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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依靠“生物”之力培育出来的小麦吗?朱元璋震惊不已。

溱洧毕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上位者, 就算再了解农事,也比不过穷苦出身的朱元璋。

他一眼便看出, 这后世的麦子株矮穗大到了离谱的程度,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任何倒伏。

离得太远, 朱元璋看不清穗中空心麦多不多, 但就算有一半都是空壳,其亩产肯定也要高过本朝。

先前因为明女郎所说的“杂交水稻”亩产, 朱元璋对生物颇为看重,但心中也难免担心这么高的亩产并非事实, 而是明女郎不通农事,后世好大喜功。

如今估计一下这麦子的产量, 方觉自己犹如井底之蛙。

朱元璋本准备将这一科考中生物的人送去研究怎么养猪, 现在却觉得牲畜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这田里的事情, 才是最紧迫的。

连皇帝都被震惊到了,可想而知,真正在田里刨食的农人们会有多震惊。

官府之前宣传天幕之景不是仙境而是后世时, 他们本就半信半疑,如今见了这麦田,更是被刺激得不轻:朝廷又在欺骗百姓了,这样的仙麦,必定是长在仙境里头,怎么会是后世呢?

穿过大片大片的农田,明月将车停在殡仪馆的停车场里,灵堂里烟火缭绕,她跪在奶奶的冰棺前烧了好几沓纸,磕头,敬香,礼毕后便去与老家这些陌生又熟悉的亲人寒暄。

诸朝人多,少不了挑刺的懂王。

酒肆之中,有对丧仪颇为了解之人长叹一口气:“这棺材的方向不对,应当摆于南墙之下,头朝南,足朝北,而且大功亲戚和小功亲戚的哭位也不同,男女应该分开哭灵”

“行了行了别念了,喝酒喝酒。”同桌有人显然不耐烦这一套,打断了他的话,“有本事你跑到天幕里跟明女郎说去,光跟我们念叨有什么用啊。”

那人恍若未闻,继续念叨着灵堂中不合乎礼仪的地方,声音不大,酒肆中其他人也便任他去了。

众人正看着天幕豪饮之际,忽然听到了陶碗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却见那人猛然站起身,冲着天幕长吁短叹:“这姑娘家怎么也都去打钱了!她们打的钱,叶老妪在地底下收不到啊!”

来祭奠的亲朋们大多买的是黄纸,这些纸必须经过“打钱”这个仪式后,三两张折在一起,才能烧给奶奶。

大人们忙着选地挖坑,明月和几个表姐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找陈女士要了几张百元大钞,开始“打钱”。

活动刚开始,就有人凑过来大惊小怪:“怎么是一群小妮儿在这打钱啊?快别弄了,你们打的钱老姑收不到。”

明月抬头一看,很好,不认识。

叫奶奶老姑,可能是老庄上的邻居吧。

对方是长辈,灵前也不能喧哗,明月强压下心中气愤,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奶就喜欢我们打的钱。”

可能是听见了她的这句反驳,那人笑眯眯地走到了明月身边,不依不饶道:“这是月月吧,都长这么大了,你那几个表哥不是闲着吗?叫他们过来打钱呗。”

明月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好的。”

然后坐着不动,继续打钱。

不知道是哪位表姐偷笑出声,对方神情狰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和蔼,苦口婆心道:“知道你心疼你奶,但小姑娘打的钱她那边收不到,这不是好心办坏事吗?我去叫他们过来打。”

明月拽住她的胳膊,缓缓站起了身,露出一个假笑:“确实,我们在干活,他们也不该闲着,也得过来给我奶奶尽尽孝心。不用麻烦您了,我自己去就行。”

中年妇女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几个表姐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担忧地看向明月:她们都了解这个小表妹的性子,她在这种事情上绝对不可能忍气吞声,这一看就是在憋个大的。

溱洧也满脸都是凝重:

这表面上只是“谁来打钱”的小事,本质上是男女之间权力的碰撞。

将这价值一百元的红纸按上去拍打再多下,黄纸也不会变色,本质上依旧是“□□”。

既然如此,“打钱”就完全是一个自由心证的过程,那凭什么男子打出来的就是真钱,女子打出来的就是假的呢?

在男女平等的后世,叶老妪的孙女、外孙女都会因性别受到诘难;那在本朝,她要面对的质疑只会更广泛、更尖锐。

明月气势汹汹地朝表哥们走去,又气势汹汹地领着他们回来。

“你们,折纸。”明月指了指表哥们,转头看向几个表姐,“我们,打钱。”

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中年妇女,明月的笑容格外真诚:“您的建议实在是太对了,人多力量大,流水作业还能提高效率,姜还是老的辣啊。”

神经大条的几个表哥直接坐下开始折纸,了解明月的几个表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们俩一眼,并不打算拆小表妹的台,也坐下开始干活。

几个表姐互相对视,眼中满是笑意。

明月看对方吃瘪固然得意,但一想到她和自己是同一个性别,心中又难免有些悲哀。

陈女士很快注意到了这里的对峙,担心女儿受欺负,连忙过来询问:“红姐渴不渴?月月去拿瓶水过来。”

明月下意识地想按照妈妈的吩咐去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个姑姑想跟我们一块打钱呢。”

“这咋好意思呢!”陈女士下意识地客气了一句。

转念一想,她便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一看红姐,发现她满脸都是震惊和恍惚。

陈女士望着女儿跑去拿水的背影一时无语:“”

明月最年长的那位表姐笑着去搬了个板凳:“红姨坐这,咱们一块打钱。”

其他几位表姐也七嘴八舌地劝说道:“红姨过来一起打吧,边打钱边聊天,一点都不累。”

“累了就歇歇,咱们打得快,他们折得慢,也不着急。”明月把矿泉水递到了她的面前,视线交汇,两人都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明月这边是happy ending了,诸朝因为打钱一事掀起的风浪,可没有这么好平息。

嬴政虽然不吃丹药了,但瞧瞧在财政支出中占比不小的皇陵,就知道他“事死如事生”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明女郎打的钱叶老妪收不到,那自己驾崩后,溱洧祭祀的祭品,自己是不是也收不到?

皇陵中虽然什么都有,但终究有别于子孙后代的心意啊。

嬴政一时怅然:为了秦朝的未来,就算失去一些祭品,他也忍了。

刘彻则理直气壮地安排卫长公主:“就算以后是你登基,也得让你弟弟为我奉祭品。”

他可不冒这个险,万一大女儿奉的祭品自己真收不到,那岂不是亏大了。

卫长公主因为父皇的这个假设心中狂喜,面上倒是肃然点头,至于当上皇帝后她到底会不会在祭祖之时让出主祭之位想来应该是不会的。

赵匡胤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欲言又止。

皇太女聪颖,意识到父亲有让其他男子主祭的念头后,立刻炸毛:“爹爹怎么可以这样!”

赵匡胤苦笑:“我还没说我要干什么呢。”

皇太女执拗道:“爹爹驾崩后必须由我主祭,这是为了江山的稳固。”

赵匡胤点头,宗庙祭祀的主祭之位如果不是皇帝,也应该是太子,否则确实会动摇人心,致使江山不稳。

见父亲点头,皇太女神色和缓了些,继续肃然道:“若父皇执意如此,儿臣与那人之间便陷入了你死我活的两难境地,有碍血脉亲情,不利于宗室团结,望父皇三思。”

皇太女这个性子

赵匡胤心绪复杂,既为她的聪颖果敢感到欣慰,又为她的这番奏对感到心惊。

良久,赵匡胤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不过是父女之间几句闲聊,哪里到了需要用敬称的地步。”

李世民和朱元璋就都没有这个顾虑,倒是武曌扶着下巴若有所思:她以后若是还能当皇帝,一定要留下遗诏,自己死后,后人祭奠时只允许女子主祭。

阴阳先生写得一手好字。

明月本以为挽联上可能会出现“女婿写在了女儿前面”这种让自己不适的情况,但凑近一看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个排序与男女无关,和奶奶有血缘的排在前面,没血缘的排在后面。

先生斩钉截铁地说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明月颇为信服,连连称赞他这毛笔字写得好,诸朝人无语之余,又颇有触动。

秦朝毛笔刚刚出现,人们还没有与之产生太深的感情。

后面四朝就不一样了,明女郎天天抱着手机,几乎很少用笔。

就算用,用的也是硬笔,他们几乎以为毛笔失传了

现在这么一看,应该还没有失传,只是会的人不多罢了。

先生安排了叶老妪的侄子举彩旗幡,明爸抱骨灰盒,明月抱遗像。

第87章 全福之人,吾生须臾 【请宿主明月详细……

另需在亲人之中寻一位父母俱在、儿女双全之人来抱装彩旗的箱子。

一众人围在一起冥思苦想, 发现这“全福之人”也太难找了。

想了半天,明爸才扒拉出来一人满足条件,打电话过去, 对方爽快答应。

诸朝人对“全福之人”这个概念并不陌生, 除了先生说的这两条之外,其实还会要求夫妻恩爱,兄弟姐妹之间和乐。

全福之人会被婚礼邀请,参与一些重要的仪式, 有祝愿新婚夫妇之意。

但在葬礼上倒是不太常见, 想来是明女郎本地特有的习俗吧。

守灵一夜,晨风微冷, 在一片哭声之中,明爸摔盆,门前放炮。

诸朝人虽早知叶老妪要被火化, 但没亲眼见到之前, 总还抱有一丝希望。

直到那具尸身真的被推进了熔炉里,两刻之后又推出了一架白骨, 诸朝人这才真正死心,开始对后世人破口大骂。

在阴阳先生的指导下, 众人将白骨收敛,奶奶之前腿骨折镶嵌进去的钢板, 也一并放在白布之中。

溱洧跟着明女郎一同见证了整个过程, 本以为自己会因叶老妪被“挫骨扬灰”而深感不适,但真正亲眼看到, 其实也就那样。

在殡仪馆的烧纸区烧了一部分纸钱和花圈后,一行人陆续上车。

因为去世的地方和埋骨之地相隔甚远,阴阳先生叮嘱明爸和明月经过路口、桥梁时记得喊魂。

明爸还知道经过的路是什么路, 桥是什么桥,可以喊出点内容,明月根本没在老家生活过,只能干巴巴地跟在后头喊一句:“回来吧,奶,回来吧。”

后面的几个流程就没有诸朝人接受不了的地方了,另有它物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上层人都对那挖掘机情有独钟,有这东西,想建什么都方便极了;下层人则心疼地看着因起坟而被破坏掉的大片麦地,这么好的麦穗,饥荒时能救活多少条人命啊!

溱洧的目光停留在这些饱满的麦穗上:自己能不能带一穗回去?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带一粒回去也行啊。

剩下的那些花圈,都烧在了叶老妪的坟前,明女郎的父亲留了几袋纸钱在车上,之后“烧七”的时候可以用。

明女郎一家把席面定在街上的饭店里,刚开始上菜,溱洧就被传回去了。

被她紧紧抱住的那一粒麦子并没有跟着她一起回来,溱洧失望叹气。

她有预感,自己已经没有再去后世的机会了。

天幕就这样从中午一直黑到了第二天。

诸朝人再见到明女郎,是她去好友家接年年回来。

家中老人刚刚去世,有些人忌讳这个,明月便没有进她家的门,只在楼下等好友和狗。

年年被喂得白白胖胖,飞奔到明月面前扒拉她的裤子。

好友则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我瘦了吗?”明月捏了捏自己脸,笑了一下,“这几天也没少吃啊。”

“明女郎瘦了吗?”诸朝人盯着她那张圆脸看了半天,好像是瘦了一点。

因为天幕的存在,他们几乎每天都能见到明女郎,自然很难发现她的变化。

明月笑得和从前别无二致,就算情绪上有些许反常之处,好友也默认为她又在公司受气了。

今天是周日,刚好可以请好友吃顿饭,聊表感谢。

明月提议去吃火锅,好友也不和她客气。

两人正和美食奋战之际,明月突然说道:“我打算辞职了。”

好友并没有当回事,咀嚼着嘴里不小心煮老了的毛肚:“天天喊辞职,我都不信你了。”

“这次是真的。”明月严肃道,“我想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好友猛地一咽,隔着雾仔细辨别着她的神情:“不是,你来真的啊?”

先前明月抱怨的时候,好友们都是劝她辞职;但当她真的下定决心要辞职的时候,好友又开始说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劝她考虑清楚了。

明月在清水锅里涮了一块嫩牛肉,但笑不语。

好友刚劝了两句,不知道突然脑补了什么,把筷子往盘上一放,激动道:“你是不是这段时间在公司受了很大的委屈,才会突然暴瘦?”

“当然不是。”明月哭笑不得,“我这应该是累瘦了,家里出了一点事,忙得很。”

见好友还是一脸不信,明月一边把涮好的牛肉在小碗里凉着,一边解释道:“我就是突然想通了。”

“人生是很短暂的,命运也是不讲道理的。”明月也放下筷子,认真道,“我应该把自己有限的生命、宝贵的青春,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说人话。”

“我想去考研。”明月把那块清水煮熟的牛肉扔在了地上,借此躲过了好友犀利的目光,“跨考历史学。”

“学历史学出来能干啥呀?”好友问号脸,“当老师吗?还是考公?”

“其实高考完选专业的时候,我就想选历史学。”明月垂眸,发现年年不仅已经把那块牛肉一口吞掉,地板也被他舔干净了一小块,“但很多人跟我谈心,劝我换一个就业比较容易的,他们当时用的就是你这个说辞。”

“然后你就走上了会计这条不归路。”好友同情道,“但你也不能刚从这个火坑里跳出来,就转头跳进另一个火坑里吧。”

也许人间本身就是炼狱,从出生开始,就是在服刑,所以不管你选择哪条路,最终都会跳进火坑里。

明月没把这消极的想法说出口,转头给好友捞了一大块鸭血:“好啦,不用劝我啦。”

“考研很难的,也不一定考得上。”明月无辜地眨了眨眼,“读个硕士考公也要容易一些嘛,实在不行就去送外卖,总不会饿死。”

好友叹气:“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了,估计谁劝你都没用了。”

她举起手中的果汁杯:“那就祝你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干杯!”

“想辞就辞吧。”出乎明月意料之外,陈女士竟然没有阻拦,“都是成年人了,只要你能为自己行为负责就行。”

明月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我工作这段时间存了一些钱,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可以直接回那边住,实在不行就去送外卖,养活自己肯定没问题。”还有系统给的奖励,她都一直存着。

等等。

系统?

明月惊觉,从奶奶去世那天到现在,她完全忘记了签到答题这件事。

“送外卖倒不至于,好好学吧,我跟你爸肯定每个月都给你打生活费。”陈女士叹气,“你爷爷以后就跟我们住在老家了,你一个人住那边会不会害怕?”

诸朝人都听出来了陈娘子的意思,叶老妪刚刚去世,在家附近的马路上横死,胆子小的人确实会有些害怕。

明月是唯物主义的坚定拥护者,当然不在意这个。

退一万步讲,如果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送葬那天老爸和自己都认真喊魂了,奶奶的鬼魂,不是应该被叫回老家去了吗?

再退一万步讲,奶奶这么疼爱自己,就算变成了鬼,也不会伤害她的。

明月把自己的逻辑叙述给爸妈,当即被陈女士痛批了一顿: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

明月虚心受教,实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把这些迷信的话当回事。

陈女士知道女儿在敷衍自己,但天高皇帝远,她也拿明月没办法,只能不厌其烦地叮嘱道:做梦如果梦见了你奶奶,不要跟她说话;遇到不正常的事情,就跟着年年走。

若不是有小狗在女儿身边,陈女士还真放心不下她。

挂断电话,明月轻轻叹气:“可是,这么长时间了,我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奶奶。”

转头看向身边的“小棉花糖”,明月“桀桀”一笑,狠狠地蹂躏了年年的两只小耳朵:“傻狗听到没?你姥姥让我跟着你走。”

抱着年年喊出系统,眼前显现出一道复杂的生物题,明月轻舒一口气:它还在。

系统本来就有要走的意思,趁着自己这四天忘记答题走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没走,那就继续签到答题吧。

和之前一样,明月从系统那里获得了三千多块钱的奖励,随后熟练地剪辑了视频,将其上传到了网上。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上一条视频的评论数量突然暴增。

明月以为是她断更四天被骂了很多条评论,连忙用手挡住一部分屏幕,小心翼翼地点开:如果骂得比较狠,自己就赶紧盖住不看。

但映入眼帘的第一条就是“节哀”,明月呆滞了一瞬,连忙飞速地翻看起来,在一众“抱抱”当中,她终于找到了信息泄露的源头:

一条询问UP主为什么断更的评论下面,有一个陌生的账号回复道:“我是UP主现生的朋友,她奶奶昨天去世了,这几天应该没时间更新。”

明月咬牙闭眼:什么现生的朋友?

关系好的朋友如果知道她奶奶去世一定会随礼,但关系一般的可能不愿意随,明月也不可能只告诉这人不告诉那人,索性一个朋友都没说。

而且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网上当“考公UP主”,既知道自己奶奶去世,又知道这个视频账号的人只有一个——她的直属领导。

好尴尬。

一想到明天上班,自己还要去找对方辞职,明月感觉她的脚趾能当场抠出一个三室一厅。

辗转反侧,夜不成眠。

时间缓缓流淌到了第二天,明月睡不着,索性唤出系统查看新鲜出炉的题目:

【请宿主明月详细介绍汉初三杰和卫霍。】

第88章 今生未见,前世君臣 惜哉壮士,不能与……

“欸?”明月瞪大眼睛, “又回归历史题了呀。”

系统的智能分析模块,有预测到她会辞职考历史学的硕士研究生吗?

明月想不出答案,翻了个身, 蓝色光幕跟着她一起转了一圈,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系统最开始选中自己,应该就是因为自己在历史方面的这些知识吧?

但选择历史学教授不是更方便吗?肯定比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荡的自己讲得更详细,也不会有任何错漏。

明月回忆着最开始的那道题,如果是个学识渊博的教授, 可能讲嬴政的时候就顺便把扶苏讲了, 讲刘彻的时候就顺便把卫霍给讲了,系统后续都没题可出了, 是不是也不太好?

这一晚,明月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只记得自己最后把大脑切换到了汉初三杰和卫霍的频道, 回忆着这五人的事迹, 勾勒出他们或足智多谋、或意气风发的模样,在他们的陪伴下安心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 题目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请宿主明月详细介绍汉初三杰和卫霍以及张安世。】

张安世是谁?也是汉朝的人吗?自己怎么没听说过?明月满头问号。

和刘彻料想的一样,明女郎根本不认识张安世这个人。

幸好她现在可以“上网”查资料答题, 不然汉朝获得的那次“提问机会”就要浪费掉了。

来不及纠结题目为什么改变,明月急匆匆赶往公司, 按照模板撰写了一封属于自己的辞职信, 打印出来递交给了她的直属领导。

人力资源总监象征性地和她谈了谈心,相熟的同事也几番挽留, 明月虽然打算考研,但还是流露出一副已经找到下家的模样,他们也就不再多劝。

疲惫的一上午过去, 明月中午到家并没有午睡,而是开始研究这个突然出现的张安世:

原来是酷吏张汤的儿子啊,跟刘据、霍光都能扯上关系。

了解张安世的事迹后,明月又查了查其余五人的史料,在草稿纸上补充了一些细节。

明月自觉已无疏漏,一看时间,又该去公司上班了。

忙碌的一下午都花在梳理自己需要交接的工作上,明月头上挂了两个三级子公司的“开票人”身份,同时还担任另外两个三级子公司的“出纳”,心理压力一直很大,现在终于解放了。

熬到晚上下班,明月遛狗散步,吃饱喝足,抱着年年开始了今天的答题:

“每日一问,今天要讲六位汉朝名臣,大家猜猜都是谁?”

明月熟练地自问自答道:“不卖关子,这六位分别是张良、萧何、韩信、卫青、霍去病、张安世。”

“前三个并称为汉初三杰,中间这对舅甥合称卫霍,张安世可能大家不太了解,不要着急,UP主马上就会讲到了。”

嬴政目光如炬:“张良、萧何、韩信”

巧了,这汉初三杰,自己竟然都认识。

前者曾策划博浪沙行刺,至今仍被通缉,后者在武举之中夺得魁首,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萧何他在数算、地理两科均榜上有名,但都不曾名列前茅。

这并不足以让皇帝记住他的名字。

嬴政想到自己对此人的调查,一时之间神色莫辨:

萧何、曹参都是刘季在沛县的好友,安顿好刘肥后,二人千里迢迢赶来咸阳,暗中接触刘季。

了解到刘季当时处境不错,二人本欲归乡,但老奸巨猾的刘季反手将他们举荐给了吕雉。

在李斯的指点下,吕雉向当时还不是太子的四公主引荐了这两位贤才。

如今萧何正负责东宫内政,是深受太子信任的左右手;而曹参摇身一变成了李由这位太子夫的门客,和吕雉一同在李斯手底下学习律令、藏书,了解山川险要、郡县户口。

二人时常互通有无,俨然有为相之天赋。

汉初三杰,如今本朝已有二人在手。

张良此人决不可能从秦。

嬴政眼中是锋芒毕露的杀意:既然不能为朕所用,那便是必除之而后快的敌人了。

一事不烦二主,先前李信和李由一同剿灭了项氏一族余孽,嬴政本欲差遣他们再去寻张良,取其项上人头以绝后患,忽而思及陇西侯的子女如今都跟在太子身边,其余诸位大臣也都为东宫输送了不少新鲜血液。

沉吟片刻,嬴政方道:“张良一事,交由太子全权处置。”

“儿臣领命。”太子沉稳行礼。

嬴政微微颌首:溱洧,不要让朕失望。

刘季在炼丹房里蹉跎了这么久,考“化学”这一科时名列前茅也是理所当然,如今的官位比泗水亭长高多了。

除萧曹二人外,还有几个在沛县的好友也疾驰到咸阳准备营救他,他们都被刘季忽悠着留在了咸阳,在吕雉的运作下扎根于此。

闲时几人便聚在一起玩乐,倒与从前在沛县时别无两样。

此时看天幕说出汉初三杰的姓名,刘季将碗中黄酒洒在地上:“祭,张良!”

“兄认得这张良?”樊哙也学着刘季洒了一碗酒,其余几人也好奇道,“汝何时交往过这样的豪杰?”

“今生虽未见过,前世却是君臣。”刘季笑眯眯道,“祭张良一碗酒,祝他在陛下刀剑之下,一路走好。”

众人亦慨然,俱祭一碗,豪饮一碗。

不多时,醉酒者相互搀扶着离去。

刘季靠在桌边,目光一片清明:

自己身边的这些人,恐怕在那汉朝都是肱骨之臣。

所以他才费尽心机,将他们都留在了咸阳。

张良此人他已无缘得见,就连萧曹两位好友,恐怕也再难回到从前。

武举的韩魁首他曾远远见过一面,如今听天幕这么一说,恐怕他就是之前“孙吴韩白”中的“韩”。

惜哉壮士,不能与之为友。

惜哉友人,不能与之相亲。

这一世,他是刘季,也只能是刘季。

刘季再饮一碗酒,朗声笑道:“天幕啊天幕”汝也是吾命运的一环吗?

“张良是谋圣,韩信是兵仙,萧何这是内政的一把好手。”明月并不知道自己所言扭曲了多少人的命运,“命运将这三人牵引到了刘邦的身边,辅佐他建立了一朝霸业。”

“刘邦自己也承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比不过张子房,筹措粮饷、镇国抚民他比不过萧何,连百万之众、攻必取、战必胜他也比不过韩信。”明月记得,汉初三杰这个合称,就出自于此,“刘邦这也比不过,那也比不过,为什么最终成为天下之主的不是这三杰,而是刘邦呢?”

“为君者不需要与臣子相比较。领兵打仗,朕差诸位将军远矣;编撰法令,朕不胜李斯多矣;就连治理地方,朕也不一定比得上诸位郡守;若是再算上天幕五科,朕不会的东西可太多了。”嬴政看向太子,“但有一样,朕不能不会。溱洧,你来说说,是什么。”

溱洧答道:“儿臣以为,知人善任,将臣子放在正确的位置上,这才是为君者应该做的。”

“三者皆杰,吾能用之。”明月都能想象出来刘邦说这话时有多么自得,“说白了,刘邦会带团队。”

“俗话说得好,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明月煞有介事地点头,“这句话既是项羽的真实写照,也是刘邦的座右铭。”

“刘邦和西楚霸王纠缠不休,其间诸事,多有张良身影隐没其中。”明月这才开始讲第一个人,“张良出身韩国贵族世家,祖父是韩国三朝宰相,父亲是韩国两朝宰相,按照战国时代传统,张良之后大概率也会相韩。”

“但还没等张良长到可以在朝中任职的年纪,韩就被秦给灭了。”明月不怎么真诚地为韩国惋惜道,“古代非常看重丧仪,办一次葬礼要花费非常多钱粮,于是张良就干脆不给弟弟办葬礼,把全部家财都投入到了招聘刺客上。”

“这次刺杀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嬴政幸免于难,张良被全国通缉。”明月吐槽道,“从张良身上也可以看出,秦朝真的未来堪忧啊。”

“张良虽然貌若好女,但总不可能真的乔装打扮成女子吧?”明月并不知道自己一语道破真相,“大概率是跟项氏一族一样,贿赂了藏身之地的郡守、县令,这些中层官员显然对秦朝没有任何忠心可言,一边对嬴政阳奉阴违,一边对故国之人大开后门。”

“下面的人都为张良隐藏行踪,就算始皇帝再如何暴怒,他也抓不到张良。以小见大,始皇帝对地方的统治力都如此之低了,换成扶苏只会更差,历史上换成了胡亥,OK,fine,彻底没救了。”

明月怜惜了咱们祖龙一秒钟,继续说道:“不过跟年少时的贵族生活相比,张良现在躲躲藏藏的日子,肯定很不好过,久历人间沧桑,饱受生活磨难,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用事的少年了。”

“接下来他要经历的这件事,是现在无数龙傲天文里主角都要复刻的桥段——圯上授书。”明月深觉艺术来源于生活,可惜是张良的生活,不是自己的生活,唉,自己也很能忍,为什么没有老婆婆来给自己传授秘籍呢?“经历了一番考验,张良从黄石公那里拿到了《太公兵法》。”

“黄石公还对张良预言了十年后的天下大乱,不知道跟那个给吕雉相面的老头是不是师出同门?”秦末懂预言的老头颇多,明月觉得自己这是合理怀疑。

第89章 张良移志,萧何铭恩 吕雉总觉得韩信死……

秦朝君臣对视:

明女郎不认识这位黄石公, 但本朝人却知他是一位有名的隐士。

多年前,他便已经在战乱之中不知所踪,谁知竟和张良搅和到了一起。

这也代表, 黄石公隐居之地和张良藏匿之地相隔不远。

也算是一条新线索吧。

如果他预言为真, 张良得书十年后天下大乱,倒是可以据此推断出秦亡的具体时间。

“后来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响应,张良也聚集了一群人抗秦, 因为势单力薄, 他决定投奔另一群农民起义军,路上刚好遇到了刘邦的起义军。”

“二人一见如故, 张良跟别人讲《太公兵法》,别人都听不懂,只有刘邦不仅能听懂, 而且还愿意采纳他的建议, 张良便觉得他有天授之才。”

“张良和项羽的叔父项梁交情一向不错,项氏一族复立楚王后, 张良也在项梁的帮助下重新立了一位韩王,并在新的韩国之中担任司徒, 他复国复家的夙愿终于达成了。”

嬴政默然:项梁、项羽都已经埋骨于会稽郡之中,恐怕张良的藏身之地也相距不远。

但有天幕打草惊蛇, 恐怕如今再去会稽郡搜查张良, 已然是缘木求鱼之举。

不过张良是汉初三杰之一,而非韩初三杰之一, 可见他的复国之梦,最终还是破灭了。

嬴政怅然:从后续诸朝就能看出,自己“大一统”的政治理想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可惜在明女郎的世界,是汉朝接替秦朝完成了这一理想罢了。

而乔装打扮、早已远离下邳的张良,听到这里也松了一口气。

初闻自己是汉初三杰之一时,张良颇为惊怒:

纵使刘邦再如何英明神武,自己也不该背弃故国、背弃自己年少时的理想。

如今听到自己已然复国复家,张良方觉俯仰天地无愧矣。

至于后来更旗易帜,张良苦笑:

后世赞自己为谋圣,他又岂会不知始皇帝所为才是大势所趋。

汉虽不是韩,但与秦相比,少了血海深仇。

若那刘邦真有明君之相,自己选择辅佐他也情有可原。

可惜那是明女郎世界发生的事情了。

天幕庇佑始皇帝这样的暴君,汉朝不会再出现,自己也不可能再复韩国。

张良明白,自己唯一的活路,就是将《太公兵法》交给始皇帝。

可惜

火舌跳跃,竹简发出“嘎吱嘎吱”的爆裂声,张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火盆,可惜,他绝不可能将此书交于有灭国之仇的秦朝。

“之后便是楚汉相争了,张良为刘邦出谋划策,使得他能比项羽先一步进入咸阳,夺得民心,在鸿门宴上,张良又一次利用了项羽的叔父。”明月觉得西楚霸王败得真不冤,族人们都胳膊肘往外拐,这谁顶得住?“这一次不是项梁了,而是和张良关系也很不错的项伯。”

嬴政继续默然:

怪不得刘邦自得于用人,跟这连亲叔父都把握不住的项羽相比,他确实有资本骄傲。

咸阳都是地地道道的老秦人,连这里的民心都被刘邦收入囊中,可见秦二世有多么倒行逆施了。

嬴政不打算纠结于不会再发生的事情,毕竟项氏一族都死在了会稽郡,项羽已是冢中枯骨,刘季更是不可能再改名刘邦,反倒是张良:

他的能耐还真不小。

明女郎说张良撬动了项羽的两位叔父,那在她不知道的历史里,恐怕张良能做到的只会更多。

“鸿门宴之后,张良又陆续为刘邦献了许多奇策,但其实这个时候,张良心中最重要的人还不是刘邦。”

张良抬起头,无声地笑了一下:“当然不是。”

从头到尾,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事情,一直是自己相韩的理想。

如果项羽是从前在项梁处见到的那个项籍,那自己选择帮助刘邦,其实只是在为韩王结一个善缘罢了。

“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当然是韩王。”明月摊了摊手,“但项羽这个瓜娃子,因为张良给刘邦出谋划策,恼怒之下直接把韩王给杀了,张良的人生理想彻底破灭,狼狈逃回到了刘邦身边,自此一心向汉,誓要为韩王报仇雪恨。”

张良怔愣,似乎没有料想到,他结的善缘反倒害死了韩王。

但如果重来一次,恐怕自己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

诸位公子资质不佳,唯有横阳君可堪一用,但企图把他变成和始皇帝一样的帝王,实为痴人说梦。

大一统之势不可阻挡,那便只能提前交好下一任帝王。

“楚汉之争日渐焦灼,汉军粮草匮乏,刘邦在儒生的劝说下想要分封六国后人为王。”

“从复国的角度看,张良应该非常赞同这个决策。”

“但有意思的是,张良列出了八条分封六国后人为王的弊端,制止了刘邦。”

张良听不见明女郎后续又夸了他什么,大抵都是对他思想转变的赞许之言。

他抛弃了执拗,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但为什么心中唯余苦涩呢?

六国后人不会赞颂张良的远见,他志向的更改,在六国遗民眼中,已然等同于背叛。

张良明白,愿意为自己提供庇护之所的六国之人将骤然减少,很快,自己就会被秦朝兵士抓住了。

“刘邦击败项羽一统天下后,张良作为他信重的臣子被大肆封赏,但他不为外物所动,始终明哲保身,这才得以功成身退。”明月转而讲起萧何和韩信,“而另外两位,一个通过自污名节才得以善终,另一个因为糟糕的政治素养惨死在钟室之中。”

秦朝君臣立刻将萧何和韩信对号入座,毕竟前者在东宫手下做了这么久的事,政治素养绝不可能糟糕。

而这位“武状元”韩信,他们倒是不甚了解,但疑似和白起将军并称的“韩”,竟然政治素养很低吗?

二人都被传唤到了朝会之上,萧何这些日子虽与刘季断绝了往来,但骤然听闻他登基后也对自己有了猜疑,心中难免有些酸涩,面上却丝毫不显。

而韩信听闻明女郎所言只是轻皱眉头,秦朝君臣看在眼里,心中都颇为赞许:得知自己惨死都面不改色,果然有大将风范。

却不曾料到,韩信皱眉其实是在想:

这刘邦气量真小,竟然还要吾自污名节,才勉强得个善终。

幸好这一世吾通过科举晋身,成了陛下的臣子,不用在那刘邦手下讨生活。

倒是萧先生,性情也太过单纯了些。

之前便轻易相信了自己,后来恐怕也是轻信于那刘邦,才落得一个惨死的结局。

现在他在太子手下,又有明女郎的批语,应该不会轻易枉死了。

“萧何是刘邦微末之时的好友,经常用自己豪吏的身份袒护刘邦,就连刘邦去咸阳参加徭役,萧何都比别人多给二百钱,刘邦起义后走的每一步路,都有萧何在背后负重前行。”明月唏嘘,这才是真正的兰因絮果,“进入咸阳后,其余将领都直奔珍宝而去,满眼都是金银财帛,只有萧何去了丞相和御史大夫的府邸,将法律诏令藏书都收集起来,这些东西后来在汉朝都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顶着陛下、太子以及诸位同僚复杂的目光,萧何硬着头皮请罪:“臣有罪。”

嬴政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溱洧这段时间已经和这位下属颇为相熟,此时便揶揄道:“确实有罪。你身为官吏,应当公正执法,怎能借职位之便包庇刘季呢?”

萧何怔愣一瞬后满脸愧色,又听太子复言道:“有罪不能不罚,便由吕雉核实汝与刘季之罪,念及汝保留本朝法令藏书之功,从轻发落吧。”

萧何更加惭愧了。

从前他庇护刘季,刘邦登基后却以疑心回报。

如今殿下庇护自己,他绝不会忘记殿下的恩德。

只有韩信颇为迷茫:不是在说刘邦吗,怎么又扯到了刘季头上?

自己来咸阳多日,早就听闻刘季兄弟颇为豪爽,一直想要与之相交。

他怎么和那刻薄寡恩的刘邦扯上关系了?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刘邦和刘季似乎是同一个人。

吕雉见嬴政颌首,这才行礼领了太子给她的这个任务。

垂首而立,吕雉心中却颇为不宁:她总觉得韩信死于钟室之中,有些不太对劲。

先前明女郎说过,未来的她和刘邦帝后打架,许多不知进退的开国功臣都遭了殃。

现在想想,不会这韩信就是其中一员吧?

吕雉知道,合格的政客根本不会在意上一世发生了什么。

比如她师父李斯,就算天幕现在说自己亲手杀了他,师父也只会付之一笑,继续掏心掏肺地传授她知识。

若是把师父换成太子夫,师兄恐怕没有师父那般老奸巨猾,应该会对自己敬而远之。

但这韩信

吕雉有些如芒在背:若是他真如明女郎所言,政治素养极低,恐怕她要时刻担心自己的小命了。

韩信此刻在想什么呢?

他在心疼萧先生。

韩信从淮阴千里迢迢来到咸阳,形容狼狈,是萧先生慧眼识珠,才让他不至于在科举之前饿死。

也只有萧先生在科举之前就认可了他的能力,甚至为他据理力争,使武举设了比试、演兵两科,不然仅凭前者,他断然拿不到魁首之位。

如今得知萧先生为那刘邦做了如此多事,既是好友,又是恩人,刘邦却让他惨死在钟室之中,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齿。

这便显现出韩信在政治上的幼稚了:臣子为君王做的事,又怎么称得上是恩德呢?

第90章 相国自污,陈豨英布 韩信这个人简直是……

但韩信就是这样一位看重恩情的人。

历史上, 他愿意用千金报答从前施舍给自己餐食的妇人。

同理,他认为自己为刘邦做的事,对刘邦施的恩, 也配得上刘邦回报他一个王位。

“后来论功行赏时, 刘邦认为萧何功劳最大,给他的食邑最多。跟在刘邦身边的将士们都心有不服,毕竟萧何只在后方舞文弄墨,怎么比得上他们这些在前线拼杀的将领呢?”

“刘邦却觉得, 自己起义前期, 萧何就率整个宗族几十号人誓死追随,战时稳固后方, 为前线补充军需、运送军粮,功劳可传万世,远胜其余将领的一时之功。”

“就这样, 刘邦力排众议, 使萧何成为了开国第一侯,位列众卿之首。”

萧何掩下心中复杂思绪, 如按明女郎所言,直至此时, 自己与那刘邦之间的情谊仍尚未变质。

溱洧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时人重亲族,身处乱世, 萧何仍愿举宗族之力追随刘邦;而他如今在东宫地位已然不低, 却丝毫没有举族迁居咸阳的意思,足可见他与那刘邦之间的情谊有多深厚了。

“这对好友此时应该也料想不到, 在不远的将来,刘邦竟然会对萧何产生疑心。”

“萧何凭借能力一路高升至相国之位,封无可封的功劳反倒成了他的罪过, 对待公事的勤勉、对待百姓的仁慈,也都变成了收揽民心的手段。”

“当萧何故意犯错、自污声名时,是不是也曾期待过刘邦能看出他的恐惧与无奈呢?而不是像谋士所说的那样,陛下会因您犯下的过错而放心。”

“可惜刘邦让他失望了。”

“见到百姓控告萧何,见到相国在关中的威望荡然无存,刘邦非常高兴。”

“萧何不死心,他不相信昔日好友会这样对待自己,于是一向谦恭谨慎的他一时冲动,乘机请求陛下将上林苑中的空地交由长安的百姓耕种。”

“刘邦却觉得,相国又在讨好百姓了。”

“萧何锒铛入狱,甚至在狱中被上了刑。”

“刘邦却说,他想要李斯那样圆滑的相国,办了好事都归功于皇帝,办了坏事全都由自己一力承担。”

“他不想要萧何这位好友了。”

嬴政气笑了:李斯确实圆滑,但朕从未让臣下替自己承担过莫须有的罪名。

这刘邦随口一说,又给自己扣了一口大锅。

而韩信在听到萧何自污声名这一段时,就已经懵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可能才是惨死的那一位。

“来劝说刘邦放萧何出狱的人很多,但有一说一,在刘邦眼里,他们的劝说,恐怕更像是威胁:楚汉相争时、陈豨英布反叛时,萧何都留守在关中,如果有异心,函谷关以西早就不属于陛下了。”明月仔细思考了一下,这话说得很实在,但刘邦从中听出威胁之意也不奇怪。

韩信猛然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陈豨?”

诸位朝臣看向韩信:他认识这陈豨?

天幕为明女郎所言配有字幕,若韩信认识的人真是这个“豨”字,重名的可能性并不算大。

韩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回陛下,陈豨亦是武举晋身之人。”

陈豨的名次并不算高,但韩信与他相交多日,颇为投契,俨然已是一对好友。

溱洧朝嬴政微微点头,表示武举名单中确有此人。

反叛之人也不是不能用。

一想到明女郎之前提到的那位匈奴王,嬴政对于人才的渴求越发急切起来。

武举名列前茅者都已封了小官,如今多在蒙毅手下历练,把这陈豨加进去调教几日也无妨。

嬴政把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韩信身上。

刚刚蒙毅附耳过来说,他手下的这批人中,韩信确实是最有将帅之风的那一个。

当然了,明女郎评价的政治素养极低,也在他桀骜不驯的表现上多有体现。

若不是萧何几番劝阻、蒙毅本人又确有几分实力,恐怕这韩信早就挂印离去了。

没被天幕夸赞时就已经如此傲气了,等会儿明女郎肯定又会对他多加溢美之词。

嬴政有预感,自己需要花费颇多心力,才能收服这位猛将。

而正在骊山监督役徒们修筑皇陵的某位官吏突然神色大变。

他记得,不久前有一位名为英布的黥面刑徒,纠集了一众“英雄豪杰”逃亡,如今恐怕已然成为盗匪之流。

事关重大,不敢不报。

官吏将此事告知上官后得到了些许嘉奖,这条消息也从骊山出发,快马加鞭传回了咸阳。

等嬴政得知时,天幕早已消失多日。

不久后,秦朝兵士在长江之上搜寻到了一伙以英布为首的盗匪,混乱之中,英布杀出重围,不知去向。

又过几日,番阳兹乡的百姓向官府献上一黥面头颅,声称此人深夜入户抢夺钱粮,不料双拳难敌四手,反倒丢了性命。

经被捕盗匪辨认,确为他们的头目——英布。

“在已经给萧何预设了罪名的刘邦眼里,连来劝说他的这些人都变成了萧何笼络人心的证据,而自己这个皇帝不得不在众人的逼迫下把宰相从狱中放出,也同样是一种屈辱。”

“出狱后,年事已高的萧何赤足进宫请罪,刘邦连忙制止。”

萧何期待又苦涩地看向天幕:自己连苦肉计都用上了,看在旧时情谊的份上,那刘邦应该不会再为难自己了吧。

“虽然制止了萧何光着脚走路,刘邦用的理由却充满了阴阳怪气:为民请命的萧何是好宰相,那自己这个把好宰相关进牢狱之中的皇帝,不就是桀、纣一般的昏君了吗?”明月叹气,“这便是权力的异化吧。”

朝会之上,萧何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怅然若失:

说出这样话的刘邦,早已不是刘季。

他已经被权力彻底异化成了一位合格的皇帝了。

吕雉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在刘邦眼里,儿女和父亲都能轻易舍弃,好友虽难舍了点,但真正威胁到自己的时候,不也是一样的吗?

萧何来咸阳后,因为天幕所言刘邦推儿女下车的事,对她女儿多有怜惜,吕雉只觉无语。

偏偏他是好心,也不曾有冒犯之语,日后二人又要同朝为官,吕雉便忍了。

如今见萧何也被“推下车”,吕雉不觉幸灾乐祸,只庆幸自己早与刘季和离。

女儿已经改姓吕。

自己走在前头,为她踏平这条女子科举为官之路。

等她以后入朝为官,便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为自己挣一个鲁元的封号。

“对刘邦心如死灰后,萧何学会了做一个‘好’丞相,因此得以善终。”明月在“好”字上用了重音。

从前的好,是百姓觉得好;现在的好,是刘邦觉得好。排除掉两人的感情线,其实不过就是皇权和相权之间的矛盾。

“萧何在后世的风评一直都很不错,唯一值得诟病的地方,和接下来要讲的韩信息息相关。”明月把游戏里扎着红色高马尾的韩信甩出脑海,“有这样一句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就是用来形容韩信的。”

萧何苦涩一笑,看向韩信的目光充满歉意:

他已经从这句话中猜测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韩信在领兵打仗上的能力,他心中有数。

韩信对封王的执念,他也有所了解。

在明女郎所在世界的历史里,自己恐怕和现在一样,对韩信这样的贤才见猎心喜,于是交好他,举荐他,在他赌气时劝导他,挽留他。

而那刘邦连自己这个后勤都有所猜忌,对于韩信这个有兵权、执意封王的将军,忌惮之心必然更盛。

自身难保之下,出卖韩信,似乎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这位谦谦君子悲哀地想:他又有什么脸面谴责刘邦背弃往日情谊呢?

韩信待自己赤诚,他却也选择了背叛,和那刘邦也已经无甚差别了。

韩信则懵懂地和他的萧先生对视,似乎还没意识到明女郎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或者他意识到了,但始终不敢相信,不敢面对现实?

嬴政和溱洧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凝重:

明女郎这是在给他们父女俩上难度啊。

若是韩信铁了心要为前世的自己报仇,与萧何不能共存,那太子就非常难做了。

更了解萧何的溱洧还有些担忧他的心理状态:萧何和大兄的性格很像,都很有道德。

得知自己未来做出了不义之事,那边韩信又咄咄逼人,万一他一时转不过来弯,那本朝就少了一位内政之才啊。

“韩信这个人简直是个成语大师,他一个人产生的典故就足足有三十多个。”明月佩服至极,“萧何向刘邦推荐韩信的时候,就夸赞他是国士无双,后来的战争中,韩信也没有辜负这个评价,不枉‘萧何月下追韩信’啊。”

溱洧复杂地看了萧何一眼,先前他提议在武举中增加演兵这一科时,就称赞过韩信是国士无双,如今听天幕这么说,方才有了时空照应之感。

“后来韩信功高震主,因刘邦猜忌、刘盈软弱无能等种种原因,吕雉决意杀他以绝后患。”

“后期被打压的韩信非常谨慎,若不是萧何欺骗,他本不准备入宫。”

“可惜他不知道,时世易移,萧何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萧何。”

“韩信最终被斩于长乐宫悬钟之室内,一代兵仙神帅就此陨落。”

“这又有了三个成语,分别是功高震主、兵仙神帅,以及,钟室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