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什么大话呢,谢云逐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肚皮,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将他丢回了自己的帽兜里。
劫后余生的四人,都恢复了健康,甚至精力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充沛,仿佛回到了进副本的第一天。
唯一无法消除的是精神上的疲惫,一天之内经历了太多恐惧和悲伤,已经超过了人类能负载的极限。所有人都跟被抽了筋似的坐下来,缓了好几口气。
傅幽一直在摸自己全身的口袋,“话说有人看到我的领带夹了吗?镶着蓝宝石的那个。”
大家一齐摇头,晓兔说:“八成是丢在医院里了。放宽心,能把命带回来已经不错了。
“也是。”傅幽叹了口气,“那东西也不贵,就是戴了许多年了。”
“别难过,来吃点东西吧,”黑背鼓着腮帮子大吃大嚼,把一块面包递给他,“唉,我到现在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既是在复盘一天的信息,也是依靠分享来消化情绪。
“从近往远了说吧。”谢云逐打开一碗自热小火锅,这是晓兔友情提供给他的,“首先是黑背生下来的那个怪物,让我想到了神话里的三足金乌。”
他一开腔,依然是过去那种慢条斯理的冷淡语气,理性到仿佛泯灭了情感。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有些遗憾,毕竟他们已经知道,这张脸其实也可以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这张嘴其实也会吐露天真烂漫的话语。
而这一切随着脑残的治愈,恐怕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这个我也知道,”晓兔叹了口气,“三足金乌是住在太阳里的神鸟,它驾着日车从东方升起,它一叫全天下的鸡就都叫起来了。”
“在我的印象里,三足金乌和东君不是一个神话体系里的,二者应该没有直接的关联吧?”谢云逐看向傅幽。
“我也记得是这样。”傅幽点点头。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三足金乌是太阳的象征,而它一出世就死了,被大巫拿去制作成了献祭的养料。”谢云逐道,“这听起来就像一个极为不详的征兆。”
“反正那个孕妇塞给我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黑背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死了正好,我没有那种孩子。”
众人也说了自己的看法,可惜关于三足金乌,他们暂且没有更多了解,于是决定暂且搁置这个问题,等到阿兮回来再问问。
说到阿兮,他们都不自觉地朝西北方看了看,不知道另外四人什么时候回来,亦或者……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来。
而纵使榨干了宋自明,鼎中的鲜血才收集了一半多,倘若屠宰场小队最终未能完成任务,他们必须再出去一趟找血。
“我的第二个疑虑是,大巫的反常。”谢云逐举起第二根手指,“除了颁布任务之外,她向来对我们漠不关心,但今天居然好心到治愈我们的伤病。”
“对,这压根不像她的作风,她巴不得我们死呢,好把我们的头穿在长矛上!”黑背不平地嚷嚷道。
他说完了,发现其余三人都在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他,他抓了抓脑袋,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但还是悻悻地闭了嘴。
“而且自从和肠教的大战之后,大巫明显变得虚弱了,篝火也变得比之前更小。”傅幽接上了话,“我感觉她之前不是不想管我们,而是我们每一次消耗神光,使用的其实都是她的力量。也许是太阳神还未被召唤的缘故,很多事她也力不从心。”
“嗯,那问题来了,在自身力量有限的情况下,她今天为什么反常地出手帮我们?”谢云逐的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掠过,“大巫为何要挽救她的信徒?或者说,一位王为何要激励她的勇士?”
答案呼之欲出,晓兔惊恐道:“她是要准备开战了!”
“那么,她的敌人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黑背头皮发麻道:“别告诉我到时候她要和整个废墟的异教徒宣战,她当她是慈禧太后啊!”
“我们打几十个肠教徒都够呛的……”晓兔缩了缩脖子,“怎么可能赢啊……”
谢云逐沉默了一下,才道:“有些仗,不是因为必赢才打的,也许只是不得不打。”
你不宣战,别人照样会进攻,这片用脚步就能丈量的废墟,是他们这些被神抛弃的教徒们的必争之地。
“乐观点,只要我们收集完所有东西,就可以召唤太阳神了嘛!”傅幽拍拍手,“没准儿祂老人家从天上吐口气,敌人就死光光一片呢!”
“嗯,主线任务是收集仪式用品,完成之后我们就能直接传送离开,管他之后洪水滔天。”谢云逐也道,“不用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
他和傅幽一唱一和,把恐慌的小情侣安抚下来。其实他俩门儿清,在神骸上记载的邪神苏醒事件后,这个副本能不能正常完结还难说。
“第三,关于医院和猴爪,我还有一些想不通的地方。”谢云逐举起第三根手指。而医院的回忆只是稍稍涌上心头,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一片惨白,在这片光明昌盛的大地上,医院给他们心里永远地烙上了黑暗的恐惧。
“显然,那五个鬼是和我们的人数对应的。医院从一开始就给出了破关的提示,以及一条明确的生路:只要握住鬼魂的手,就可以走出去,当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谢云逐道,“我将这称之为‘迷宫-脱困’模式,这是一套完整自洽的体系,一个标准的支线流程。”
“问题出在输血科,里面出现了大量撒旦教的东西,而我们在医院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曾发现相关痕迹。这个房间太特殊了。”谢云逐沉声问道,“如果你是游戏设计者,为什么会这样安排?”
别说几个新人,连傅幽这个老手,都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分析问题,不由跟着开动脑筋。
黑背玩游戏比较多,试着猜测道:“一般游戏里出现这种情况,说明这个输血科肯定是宝箱房,能触发特别任务的那种……哦哦哦!”
他说着说着就自己反应过来了:“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想去输血科找血来着!那个撒旦教仪式,搞不好真的是让我们获取鲜血的!”
“输血科是宝箱房,可以触发‘挑战-奖励’模式,”谢云逐就像是副本设计人一样,将一切条分缕析抽丝剥茧,“尽管我没来得及完成召唤仪式,但我差不多有90%确信,那就是获取鲜血的方法。”
如此复盘下来,其实最开始他的很多思路都是正确的,被困在鬼打墙中时,他就提出了要搜索房间。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做了,很快就能发现房间是互相连接的,说不定能发现规律自己找到出口。
在输血科,他也提出了要完成撒旦仪式,但那时只有傅幽在帮他,其他人都各怀鬼胎,只想逃命。
在最后,他甚至发现了五个鬼魂各自的象征含义,想通了医院给出的最大提示,然而……
难解的永远不是谜题,而是人心。
就算他找到了房间的出路,惊恐的队友们也未必愿意和他冒险;更别提那个一看就很可怕的撒旦仪式了,在那种情况下说服所有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有领导力和亲和力的人,别说取得队友信任、号召一起行动了,就是不讨人厌都烧高香了。
所以很多时候,他宁可自己行动,这样就不至于太受队友影响。说到底最不可控的是人,永远都是人。
五分钟时间,所有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纷纷意识到从一开始大佬就是对的。要是从头到尾听大佬指挥,哪里能搞出那么多破事来。
带着些许后悔、惭愧和敬佩,他们灰溜溜地看了过去,就见大佬托着腮仍在默默思索,手指无意识地玩着耳朵上的银耳坠。
尽管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天,他看起来依旧格格不入。
这时候,傅幽微笑着开了口:“我猜你在想猴爪的事。”
谢云逐“嗯”了一声,“我在想宋自明对猴爪许下的那个愿望,到底扭曲了多少现实。”
“有一点是很明显的,猴爪至少帮我们找到了输血科。”傅幽道,“要是我们自己一个一个钻房间,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嗯……你说宋自明握住了‘死’,到底是不是猴爪的安排?”谢云逐蹙了蹙眉,他想不通,但是这个问题又极其重要。
黑背握住“生”的手这件事,完全没有预兆,当时除了他和晓兔,其余三人都在房间里随意走动。
自己反应快,但傅幽和宋自明也不慢,意识到生路之后,他们差不多是同时扑向剩下的三只手。可以说那种你争我抢的混乱情况下,谁握住“死”都有可能,但偏偏就是宋自明……
这到底是命运的巧合,还是猴爪的安排?如果是猴爪的安排,那这左右命运的力量未免也太过可怕了。
而且这会推翻他们之前的一个假定——邪教仪式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谢云逐将疑虑和傅幽说了,而傅幽和他担心的果然是同样的事。两人讨论了一会儿,都认为是猴爪安排的可能性更大,或许猴爪这东西是先用后付制度——前两次的报应在最后一次统一结清。
“在游戏里获得的一切,都必须付出代价。”谢云逐轻叹一声,“所有的理论中,只有这条从未变过。”
“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的嘛,”傅幽拍拍他的肩膀,“有得必有失。”
谢云逐仍是有些走神,他莫名地想到了毛球——这个小家伙帮了自己这么多,他收取的代价是什么?他何时会来收取代价呢?
这时候晓兔和黑背已经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了,就到一旁去你侬我侬地抱着,说情侣的悄悄话。
不得不说黑背生完孩子,身上的直男味道都淡了点,温声软语间很有妇女之友的气质。
谢云逐吃完了自热小火锅,也没和傅幽讨论出什么结果,看了眼时间是四点三刻,阿兮她们仍未回来。
想来她们只有四个人,其中还带着周兰这个新人,即使屠宰场没有医院危险,但遭遇不幸的概率也很大。刚才他们约定了休息到五点钟,如果再等不到人,就打算朝屠宰场前进,一个是给队友收尸,另一个是看看能不能舔队友的包,采点血回来……
他叼着勺子正盘算着,忽然听到晓兔惊喜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下一秒,她的声音陡然变成了惊吓:“为什么只有三个人?!”
谢云逐坐直了一点,放眼望去,就见热浪滚滚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三个人影,都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沉重地往祭台上走。
靠近了,谢云逐看清那三个人分别是阿兮、鑫磊,还有一个名叫侯飞的老手。
周兰并没有和他们一同回来。
他们三个人身上,不知为何溅满了放射性的血迹,脸上大概也曾溅满了血,努力擦拭后,就留下一层异常的红。在这鲜血染就的面皮上,布满了惊恐、麻木、疲惫、哀恸——之前他们从医院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大概也是如此。
走在最前面的鑫磊,手里提着一个大铁皮桶,桶里装满了腥热的鲜血。
“周姐死了。”他率先走回了祭台上,带来了这个消息,桶沉重地落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那暗红的血微微摇晃,这个高壮的汉子沉痛地捂住了脸,“我们只带回了她的血……”
谢云逐沉默了一瞬,想起那个一起守夜的晚上,周兰小心翼翼给他煮的面,她用带着乡音的蹩脚普通话,说自己是个好人。
然后归来的四人也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傅幽苦笑道:“宋大哥也牺牲了,我们也只带回来了他的血。”
“啊,连宋大哥都没了……”
“天杀的,”黑背难受地抓着自己的发茬,“我们为什么要经受这些?!”
“先说说我们的情况吧,那个屠宰场里,的确有猪……”阿兮不能承受似的吐出一口浊气,“用两只蹄子站地上,拿着屠刀的猪人……挂在墙上的、案板上被切碎的,是一具具人类的尸体……”
尽管被杀的都是些异教徒,但阿兮她们还是被吓破了胆。犹豫再三,他们实在是眼馋屠宰场里的人血,便计划偷偷潜进去。
“猪的嗅觉系统高度发达,甚至是狗的好几倍——这是我们后来才领会到的。”阿兮捂住了脸,“反正我们以为自己很小心很隐蔽,但其实那些狡猾的猪早就发现了,它们甚至为我们设置了陷阱!”
“是阿兮妹子先察觉了不对,她发现那群猪开始磨好久不用的剁骨刀,果断叫我们撤退。要是晚一步,我们指定全死在里面。”那个叫侯飞的年轻男人,虽说是老手,但其实也就经历了两个副本,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们拼命地跑,鑫磊大哥还拿着刀去和猪人拼命,但是周兰大姐还是跑太慢了,她身上有病,根本跑不动,就被猪人抓住了……”
三个逃出生天的人就站在屠宰场外,听到里面剁骨刀重重砍下的声音……那一刻三人的心理阴影,并不比经历医院的几人小。
叫人窒息的气氛在讲述中蔓延开来,只有谢云逐的声音还能维持稳定:“那么这桶血是怎么拿到的?”
三人的脸色顿时更白了一分,互相看了一眼,阿兮才道:“猪人只要肉,不用的部分全丢到垃圾堆里去了,我们、我们去翻垃圾堆的时候,找到了这桶血……”
热乎乎的,还冒着泡的血。
至于她所说的“垃圾堆”,恐怕就是屠宰场的猪人丢弃人类残骸的地方了。那副炼狱般的景象,黑背光想了一秒就忍不住要吐出来。
三个人显然都已经吐过了,泪也要流干了,都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各自愣神。
傅幽接过那桶血,想要倒在方鼎里,然而那血黏稠地晃了晃,里面似乎有东西。他忍着恶心拿木棍搅了搅,然后呆滞地抬起头:“血里有东西……有一些骨头残渣什么的……可能需要过滤一下……”
没人回他话,没人想做这个工作。
最后还是鑫磊站起来,“我来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他们俩处理残渣的时候,还有力气的几个人就一起拿铲子挖了两个深坑。
最后傅幽抱来了一团血淋淋的纱布,上面是过滤出来的一些碎骨片、碎肉之类的东西,除此之外就是一颗蛀了的牙齿,一枚周兰一直戴在无名指上的有点旧了的金戒指。
谢云逐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仔细将碎肉掀开来查看,他发现了一张被染红的小纸条。那张小纸条上写着他留下的电话号码。
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曾经被周兰很郑重地收藏着,好像死灰上微微燃起、又很快黯灭的一颗火星。
谢云逐垂下眼睫,将纸条放了回去,小心地合起布包。他们一起把布包埋在了地下,盖上了厚厚一层土。
这是他们选定的一块墓地,旁边还埋着黄博涛、徐宁诺和梁越烧剩的骨灰。为了防止尸变,他们把宋自明的残躯也烧成了灰烬,装在小坛子里一并埋葬了。
阿兮给他们立了块木碑,上面的字迹是她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入木三分:
这里埋葬着我们勇敢而不幸的朋友们,愿他们的灵魂得归故里,在永恒的宁静中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