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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怎么净欺负人!”……

第26章春宴

这几日顾希言潜心画画, 甚至夜晚时,也在灯下作画,为了怕外人看到这边亮着灯生疑, 都是躲在屏风后,又用帷帘遮挡了躲着画。

如此熬着蜡油,终于要画成了。

她对着那幅画,细细观摩,这是园林山水,总觉得缺了一点生气, 思忖一番, 最后终于觉得,要想画龙点睛,须得添加一抹画中人。

只是那主顾并不曾提起这些,自己如果做主添置什么, 添得好也就罢了, 添得不好, 只怕要被挑剔嫌弃。

她提着笔, 好一番衡量端详, 最后终于落笔。

几笔勾勒下来, 一切随心,待笔墨成形, 却见凉亭边是一袭长袍男子身影, 风吹起,衣袂随风而动, 气势凛冽。

顾希言怔了下,看着这抹身影,恍惚中觉得, 这就是陆承濂。

其实只是几笔勾勒而已,根本看不出身形模样,只是气韵间实在是像。

这让顾希言愧疚,也有些心惊,好端端的,怎就画成了他?

但很快她便冷静下来,想着哪怕是山水园林画,总该有些活气来点缀,而自己画的只是一抹人影,那么一点墨痕下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

自己最近总是看到陆承濂,且这厮相貌实在出挑,比府中其他爷都要出众许多,她心里一直揣摩着这个人,难免下笔就有了他的神韵,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况且不过二三笔墨痕,无外乎自己心里想看什么,便觉得像谁,外人是万万看不出来的。

当下她也就把这幅画收好,交给秋桑,要她给孟书荟送去。

其实送出去之后也有些忐忑,毕竟是十两银子的活计,生怕别人觉得她画得不好,失望,若是那样,才真是愧疚,只恨不得干脆把这二两银子的定金也送回去!

如此忐忑了三四日,那边终于传回话来,说是画得极好,满意得很,还说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儿,还会考虑找她来画。

顾希言听了激动万分,欣喜得几乎掉下泪来。

她父亲原是文人雅士,字画双绝,因兄长喜欢舞枪弄棒,于文墨上不甚上心,父亲失望之余,反将一腔期望寄托于她,对她悉心栽培,她虽腕力稍弱,笔下字迹总欠些火候,不过在丹青之道上,却颇得父亲嘉许。

只是深闺女儿家,再喜此道,也只是闺阁中解解闷罢了。后来嫁到国公府,偶尔间也曾和陆承渊一起作画,但就那么半年的时间,也就画过两三次。

之后陆承渊没了,她心灰意冷的,哪还有提笔的兴致?

如今重新拿起画笔,竟能换得银钱,对她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去掉铺子中间那二两的抽成,她足足得了八两,沉甸甸的银子到手,她在手心摩挲着都不舍得放开。

每个月五两的月钱固然好,但这替人作画得来的八两银子却更教人满心欢喜,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不用靠着别人施舍,可以倚靠自己的生财之道。

她激动难抑之际竟开始想入非非,认为自己可以多接这样的活,能挣许多钱,甚至觉得自己兴许可以成名成家。

甚至开始想着,若有一日离开这国公府,她岂不是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不过她很快收住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毕竟国公府给她的不光是银钱,还有踏实安稳,以及伫立在这世道的身份地位,这是她万万不能舍弃的。

毕竟这世道于妇人而言,实在苛刻艰难,譬如自家嫂嫂,虽失了夫君,但有一双儿女,便可以倚仗儿女就此守着,若孤身一人,毫无指望,是绝不可能立足的,甚至还会招来诸多是非,惹人非议。

诸多思量后,她长叹一声,将这八两纹银仔细地收进箱笼中,这都是她将来的体己钱。

**********

这几日天气越发暖和,以至于冬装穿在身上便觉热辣辣的。

春岚和秋桑便忙着开箱倒笼,将冬衣一一检点收贮,又翻出春日的衣裳来,一件件抖开,趁日头好,晾在院中竹竿上。

春岚提醒:“仔细些,日头若毒了,这些纱罗绸缎可禁不起晒。”

怕晒旧了,怕晒褪色了。

秋桑满口答应着,继续翻找,却翻出一件松香绿织金裙,颜色鲜亮,绣样精巧,竟是崭新一般。

她扬声笑道:“奶奶你瞧,这条裙子还新得很呢,是不是只穿过一回?”

顾希言正对窗理妆,回头瞥了一眼:“嗯,收着吧。”

不过说完这个,心里顿了下,便觉无趣。

这裙子是她刚嫁来那年做的,只春日出去踏青穿过一次,陆承渊还说好看。

是挺好看的,可她这辈子是再不能穿了吧。

秋桑听这话,很有些遗憾地嘀咕了声,便仔细叠好收起了。

待归置差不多,顾希言换上春衫,依然是素净的,不过看看铜镜中的自己,倒也雅致得体,便对自己笑了笑。

因为这一笑,她心情自是极好,以至于过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脚步也是轻快的。

这会儿走在园子中,很能听到几声鸟叫,是京师最常有的老鸹和麻雀,叫起来颇为乏味,不过多少觉出几分春意来。

老太太屋里的银炭炉子也熄火,让人搬了出来,只留了一个小的熏笼,用于夜间凉时取暖。

说话间,或许是天气暖和的缘故,老太太便有心思热闹起来,恰赶上二太太生辰,便说要给她过。

按照往日规矩,二太太虽是当家媳妇,但到底是晚辈,老人家没有特意给她过生辰的道理,不过因老太太想凑个兴,解解春乏,大家也就张罗起来。

又因不是整岁,倒也不必那么郑重,只在二太太屋里屋外随意几桌,不过自家人吃吃酒热闹一番罢了。

席面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只捡了如今时鲜的几样,诸如才上市的黄花鱼,新鲜的芦蒿、春笋尖和马兰头,以及各样小吃,琳琅满目地摆了几大桌子。

女眷们在内里厢房,隔着一层帐幔,外面是爷们,反正都是一家人,此时图个热闹,倒没那么多计较了,彼此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和融。

顾希言身为晚辈媳妇,自然要时不时侍奉着长辈,三太太正好有些犯咳,她便从旁小心地服侍茶水,谁知道三太太吃了一口鱼,便咳得越发厉害了。

她忙端茶捶背的,却惹得三太太越发不悦:“有你伺候着,我咳得更狠了,你是要我命吗?”

顾希言当然不敢说什么,倒是一旁二太太笑着道:“妹妹原不该吃鱼,因了最近花椒树才发芽,便被掐了下来烹鱼,你素来吃不得这个味,自然吃了容易犯咳。”

三太太这才不说什么了,不过脸色并不好看。

对此顾希言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柔顺地垂着眼。

她要守的是自己的牌坊,要尽的是身为寡妇的本分,至于三太太恼不恼的,她并不在意。

可就在这时,她却感觉到一丝视线,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借着奉茶的功夫略侧首,是陆承濂。

此时帷帘外的廊上,红瓦蓝墙,几株蕉藤,他恰好往这边看。

视线相对间,他眼底仿佛有什么隐晦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的。

顾希言在心里笑了笑,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几个同辈的姑娘,年纪还小的,凑过来说话,叽叽喳喳的,气氛一下子活泛起来,大家也都跟着说笑。

恰外面小厮抬来了两大筐的果子,都是新鲜的,连着枝叶的。

大家往日所见果子都是摘洗过放在果盘中,甚至切好的,哪见过这个,一时新鲜得很,都过来瞧,又在枝叶间挑挑拣拣的。

三太太看着,倒是想尝尝,顾希言便也过去挑。

她拿起一根枝来,那枝叶翠绿,上面的果子青绿色的,她也不知道叫什么,便要摘下来。

就在这时,突感觉前面阳光被什么遮住了,她下意识一个抬眼,便看到陆承濂。

陆承濂:“这个酸。”

只是简单三个字而已,顾希言却只觉血往脸上涌。

这是头一次,大庭广众的,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她说话。

陆承濂:“这是李子。”

顾希言忙点头,又低首,恭敬地道:“谢三爷,倒是我见识浅薄,不知这是李子,这李子既然酸,那就罢了。”

说着,她掩饰地扯过来另一枝,谁知一不小心,竟被上面的刺给刺到,她疼得“哎呦”一声,低头看时,已经流血了。

好在周围人多,并没有注意到,她忙用唇咬了咬,掩饰性地将手指藏在袖下,匆忙摘了两个果子,奉给三太太吃。

至于旁边的陆承濂如何,她是看都没敢再看。

她必须承认,自己心虚,当着这么多人,她怕自己掩饰不住,怕被别人窥破自己的心思,她只能没命地逃,躲着他,不看他。

将那果子仔细洗过,奉给三太太,三太太埋怨了几句,尝了一口,便扔在一旁了。

顾希言尽了本分,便循规蹈矩地侍奉在旁,不过依然留意着陆承濂那边的动静。

她现在心里仿佛被扔了一块炭,烧得五脏六腑都是火烫的。

一时也有些发恨,心想这么多人,他干嘛和自己说话,是嫌别人不疑心什么吗?

正想着,旁边几个小姑子唤她,要她帮着一起玩双陆,她请示地看三太太,三太太板着脸没说话。

她恭敬地拜了,跟着几位小姑子去了。

几个小姑子年轻,没那么多避讳,竟去了外厢房,于是恰好能看到陆承濂方向。

顾希言越发不自在起来,但也只能强忍着,一边玩双陆,一边心思不自觉地往那边飘。

陆承濂正和几位堂兄弟叙话,兄弟虽都是年纪相仿的,不过各人前程迥异,众人都知道陆承濂深得圣心,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奉承。

正说笑间,就听一个小丫鬟直愣愣地呼道:“血,血!”

大家看过去,却是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生得瘦却精壮,肤色微黑,头发隐隐还有些卷,正在那里睁着锃亮的眼睛,大惊小怪的。

大家疑惑,一时自有小厮查看,果然枝子上残留了些许血迹,众人吃惊,都问怎么回事。

顾希言见此,生怕大家多想,忙道:“方才不小心教刺扎着了,并不妨事。”

众人听着,这才恍然,想起她适才为三太太摘果,想必是那时伤的。

便有小姑子笑着嚷道道:“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黄香扇枕温衾,今儿个咱们六嫂为摘果被刺,也是大孝行呢!”

其他人也都纷纷笑起来,称赞:“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说话间,早有丫鬟取了金疮药并白绫来,细细为顾希言包扎了。

其实顾希言早先被刺时虽然疼痛,过后便忘了,如今被当众说破,也是没想到。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好名声,阖府上下都知道她对三太太的孝顺,以后倘若遇到什么事,这昔日的好声名总归是个依仗。

她这么想着,记起那个小丫鬟来,想着若不是这丫鬟说破,自己哪得这好处。

当下便随口打听了一句:“那小丫鬟生得黑不溜丢的,倒是少见,是哪房的,往日没见过呢?”

旁边婆子听了,便笑道:“别说奶奶没见过,我们也没见过这样的,这是三爷从西边带来的小丫头,听说这丫头的亲爹便是黑的,所以她自打生下来就跟块黑炭一样。”

不过有一句话她没敢说,她往日听说这样的黑仆最是训练有素,且忠心无二的,结果这一位可倒好,大呼小叫的,没见识!

顾希言跟着闲话两句,便去忙别的。

不过再次看那边的黑丫鬟,心里却隐隐有些猜测,这小丫鬟就是秋桑所说的阿磨勒。

陆承濂知道自己受伤了,他自己不好说破,便让那看似不知礼数的小丫鬟来嚷嚷开。

当想到这一层,她不着痕迹地看向陆承濂,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温煦的日头下,他神情间有几分了然笑意。

顾希言瞬间脸上火烫,心里乱糟糟的。

她赶紧别开目光,故作无事地继续看着小姑子打牌,可是心却荡得厉害。

自打陆承渊没了,父母没了,她没什么倚靠,也没有人会绞尽心思对自己好了。

她唯一的倚仗只有娘家嫂子孟书荟,但孟书荟也自顾不暇。

现在,有个人好歹留意到她的苦楚,为她谋划,哪怕是那么很小的一点,可也足够她感动。

就在她这么想着间,就听到几个小姑子叽叽喳喳的,原来是厨房送来了新做的竹糕,这竹糕是个新鲜物,是一整个竹笼捧上来,上面放置有大块的年糕,并有切刀,红糖以及蜂蜜等,食客可以自行用刀切了来,蘸着红糖吃。

大家见到这个,觉得好玩,纷纷要动手来切,切了后,你分一块我分一块的,也不分男女内外,倒是乐作一团。

这时,便有人分给陆承濂,却被迎彤拦住。

迎彤笑着道:“姑娘,你且放着,我来吧,我们这爷,他素来不吃甜的,如今只取了不沾半分糖的给他尝尝就是了。”

说着间,她忙自己动手切了一块,一旁小丫鬟打下手,忙递过一方白瓷小碟,两个人将年糕盛放在那盘上,恭敬地奉给陆承濂。

陆承濂略尝一口便搁下了,迎彤早已捧着素绢帕子候在一旁,见他用完,恭敬地递上前去。

顾希言一边和大家说着话,一边不着痕迹地往那边看,迎彤其实生得很美,身段纤细,面容姣好,虽说是丫鬟,但养得比一般奶奶还水灵。

关键这位稳妥细致的,处处周全的,是瑞庆公主一手调教出来,挑选了放在自己儿子房中。

顾希言知道自己不能和迎彤比,可是她还是自问,比起人家,自己多了什么?

况且自己和这男人的身份,便注定永远不可能了。

于是一瞬间,就好像已经升空的孔明灯,突然间被人戳了一下,呲啦呲啦漏了气儿,颓然地跌落在地上。

她收敛了心思,望着远处草坪上,几个玩耍孩子,心里却想着,陆承濂这个男人确实挺动人的,他随便一撩拨,她心就有些痒痒了。

况且他确实帮衬了自己,哪怕仿佛要找自己讨要人情,想拿捏自己,可人家帮了啊。

这世上有多少人想阿谀奉承,想讨好,却寻不得门路呢。

就这点来说,真是稍有不慎,自己就很容易着了他的道。

好在总有些事提醒着自己,比如他即将开始的议婚,比如房里那水葱般的丫鬟

自己若真和他有个首尾,这是要和谁争呢,外面的争不过,里面的也争不起,不尴不尬的。

她便觉没意思透了。

当下寻了个由头,便往回走,谁知才刚走没多久,便见左边竹林旁,有一个身影,远远站在那里。

她一眼认出他来,也隐约感觉他是等着自己的。

她停住脚步,这会儿她确实也想和他说说话。

略犹豫了下,到底让秋桑去和五少奶奶捎一句话,秋桑会意,当即应了下,躲在一旁了。

顾希言往前走,没走几步,身旁便响起脚步声。

她故意放慢脚步,便感觉那人就跟在自己右后方。

她的心轻轻跳着,仿佛自己在私会情郎,这种偷着的感觉让她整个都不对劲起来。

这时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手上还疼吗?”

顾希言:“还好。”

妇人家平日里做针线活,扎那么一下也是有的,谁当回事呢。

陆承濂:“不疼了就好,其实被刺了,便说出来,没必要忍着。”

顾希言听着,却想身份不同,自然想法不同,可她不想和他辩驳。

陆承濂见她不吭声,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她有一双纤细柔白的手,此时有一根手指头用白纱布包裹住,略显笨拙的包法。

他心生怜意:“回去仔细一些,别沾了水。”

顾希言“嗯”了声:“知道。”

她的声音软软的,特别是那声“嗯”,像是从鼻腔中发出来的调

陆承濂抿唇一笑,低声问道:“今日你这荷包倒是别致。”

顾希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系着的藕荷色绣囊:“不过随手做的粗活。”

陆承濂:“恰巧我近日正缺个合心意的荷包。”

他话中意思如此明显,顾希言耳根发烫,偏过脸道:“迎彤姑娘手巧,针线活做得精巧。”

陆承濂俯身逼近,垂眼凝视着她:“针线再好,也不合我心意。”

双方距离太近,滚烫的气息烫人,顾希言脑中空白,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只跟着他的话茬下意识问:“怎么才能合心意?”

问完这个,她便觉得自己傻了,这个男人暗示得如此明显,自己竟然还问!

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恨不得有个土坑钻进去!

陆承濂看她面上泛起绯红,低声道:“你想为我做?”

顾希言偏着脸不看他:“才不要呢!”

陆承濂声音中带了几分笑:“那就把你如今这个给我吧?”

顾希言一听,连忙护住自己的荷包,提防地道:“不给你,这是我戴的,若是让人看到,那不是天都塌了!”

陆承濂看她仿佛慌了,便不忍心逗她:“放心,不抢你的。”

顾希言咬唇,哀怨瞥他:“你怎么净欺负人!”

陆承濂:“我欺负你了吗?”

顾希言脸红耳赤,完全不想搭理他。

他分明在轻薄自己。

陆承濂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白净肌肤透出薄红,如同三月桃花落在新雪上,格外惹人。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伸出手指来戳戳。

可他到底压住,问道:“刚才怎么突然要离开,是哪里不合你心意?”

顾希言听到他这么问,也是意外。

春日轻软,他的声音温煦沙哑,听得人倍感熨帖。

其实只是些许细微的情绪罢了,但有人竟然注意到了,特意问起来,给她些关怀。

她胸口酸涩,勉强忍住,低声道:“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想回去歇着。”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我想听实话。”——

作者有话说:本章发111红包,么么哒

第27章 心动

第27章心动

他要听自己说实话。

他是敏锐的, 总是能察觉到自己那点笨拙的掩饰。

顾希言鼻腔中越发泛起酸涩,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想被人抱住, 想尽情发泄,诉说自己委屈。

可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不好说给他听的。

她垂着眼睛,小声道:“这就是真话,信不信随你!”

陆承濂觉得她在逃避, 可她也在撒娇, 也在耍赖。

他低声道:“好,我信。”

顾希言轻哼了声,没什么意义的哼,只是想表达自己小小的不满。

陆承濂:“你怎么说, 我就怎么信了。”

他的声音很低, 醇厚动人, 顾希言听得耳朵酥酥麻麻的, 心都要化开了。

她想自己是矛盾的, 明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 可她身不由己,她禁不住诱惑。

这个男人犹如太阳下一颗熟透的甜果, 她口渴, 也馋,想尝尝滋味。

她羞窘中胡乱扯开话题:“对了, 那小丫鬟,是你的人?叫阿磨勒?”

陆承濂:“是。”

顾希言轻抿唇,眼底带了几分笑意:“秋桑恨死她了, 和她结仇了,不过我瞧着这丫头倒是好玩。”

陆承濂其实不太想多提阿磨勒:“她说话不利索,脑子也轴,不转弯。”

顾希言想想这事,越发觉得好笑:“上次秋桑刮花了她的脸?”

陆承濂:“嗯,不过没什么要紧的,她皮实,几日也就好了。”

顾希言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只好解释说:“秋桑是记恨着那日有人挟持她,说是阿磨勒挟持的。”

她歪头看他;“是吗?”

陆承濂面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声:“这我就不知了。”

顾希言:“你不知道?”

陆承单手负于身后,摇头:“不知道。”

顾希言在心里轻哼,想着他没一句真话!

陆承濂正色道:“和你说一件正经事。”

正经事?

顾希言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两个人在这里说私房话,就已经是最大的不正经。

陆承濂:“你嫂子如今住在那处宅院,终归不太好吧?”

顾希言不懂:“怎么不好?”

陆承濂:“那处宅院人多口杂的,孩子在那里读书也不清净。”

顾希言疑惑:“怎么不清净了,还算清净吧。”

陆承濂:“你去过?”

顾希言忙道:“我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然没去过,不过我听嫂子说,闹中取静,是个好去处,人家上京赶考的,住在那里读书都觉得清净,我们这刚上学堂的,怎么就住不得了?”

陆承濂缓慢挑眉:“哦?赶考的读书人?”

顾希言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喜叶尔巽,之前就特意提过了。

她只好解释道:“我说的就是叶三爷,毕竟是同乡,出门在外的,也有个照应。”

她说得如此坦率,陆承濂垂眼一笑,眼神凉凉的:“确实照应得很。”

顾希言听此,也是不明白了,道:“我最近可是没求过他什么,你既能帮我,我何必求外人呢!”

她抬眼看着陆承濂,看着他神情转缓,知道这些话他是爱听的,便继续道:“我家嫂嫂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那里,都是乡里乡亲的,凡事也有个照应,这样不是挺好的?”

对于“外人”之言,陆承濂自然很受用,不过他还是道:“孤男寡女的,同住一处,你觉得合适吗?”

顾希言听这话,困惑到柳眉打结。

也是奇怪了,好好的,自己的嫂嫂,又不是他嫂嫂,他操心这个干嘛?

顾希言看着眼前的陆承濂,狐疑地想着,总不能他无意中碰到自己嫂子,对自己嫂子起了觊觎之心吧?

陆承濂何等人也,顿时察觉到顾希言的心思,不悦:“你在瞎想什么?”

顾希言赶紧道:“没,我没瞎想。”

陆承濂:“我只是想着,你嫂子和人同住一处,瓜田李下的说不清。”

顾希言听着,好笑至极:“三爷,且不要说那宅院是有一处矮墙,将我嫂子住处和那位叶二爷隔开的,只说当初我嫂嫂刚来投奔时,风尘仆仆的,连个住处都没有,暂且寄住在我这里两日,也是遭人白眼,我只好托了孙嬷嬷家的小子帮我在外面找了一处,手头没银子,又仓促,哪里挑得那么多,有一处落脚之地便极好了”

她慢吞吞地撩了他一眼:“如今我嫂子才刚在那里站稳脚跟,适应了,安置下来不容易,而且已经交了几个月的赁钱,若是就此离开,又要浪费一些银钱,她手头本就窘迫,又哪里有钱再去折腾?”

她说话不疾不徐的,缓缓道来,温柔如丝,不过其中意思却很直接。

别人仓惶无助时没人帮忙,如今安顿了你出来说话了。

早干嘛去了!

陆承濂自然明白她这话中的未尽之意,他确实有马后炮之嫌。

可——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的顾希言也没有今日这般和他亲近,不是吗?

他便提议道:“你说的自然有些道理,不过若是合适的住处,又何必非要瓜田李下引人嫌疑,我已经问过了,如今官家的外租房倒是有富裕的,可以把你嫂子安顿下来,你也可以和你嫂子商量商量。”

顾希言听着越发纳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竟如此好心?

若说他觊觎自己嫂子,早就去那边院落转悠,跑来这里和自己扯闲篇,怎么可能?

所以……

顾希言隐约猜到了。

他吃醋,吃叶尔巽的干醋,所以完全无法接受,便变着法儿寻由头,要彻底斩断自己和叶尔巽的一些瓜葛。

她想,自己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而就在这种想法中,她抬眼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也在望着她。

四目相触间,顾希言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在心里七拐八绕,终于豁然开朗,却看到他就在那里,等着自己。

此时的视线相接,彼此之间都有一些了然。

他吃醋,难受,无法接受,便要自己表态,要让自己彻底远离。

可他不明说,隔山打牛,顾左右而言它。

这就像是蚂蚁的触角,他试探着伸出、触碰,却要她自己领会。

顾希言微抿唇,逃避地望向一旁。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是自己的纵容,还是顺势而为?

其实多少也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为自己织一张罗网,他要用这些小恩小惠和温情脉脉,慢慢地把自己编织进去。

她当然不能主动走入罗网,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似乎她也别无选择。

于是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是不要了,无缘无故的。突然换房子,我嫂子也会辛苦,两个孩子未必适应。”

陆承濂感觉到她突然的疏离,显然并不愿接受自己这安排,他略抿了下唇,只无声地望着她。

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顾希言的视线低低地望着旁边洒在地上的落花。

陆承濂则垂着眼,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她的脸上。

她是在十六岁那年匆忙嫁到国公府的,半年的新婚燕尔,那个男人生生把略显稚气的小女儿家揉出一些风韵,她眉眼间明显是通了风情的柔媚。

可她到底也才十八九岁,最好的年华,还是年轻娇美的。

这种妇人的风韵和年轻女子的鲜嫩糅合在一起,便格外吸引人,像是枝头已经泛着红的桃子,又鲜嫩又多汁,在枝头颤巍巍地动,让人忍不住去想,若是痛快咬一口,该是多么美妙的滋味儿。

陆承濂略抿了抿唇,压下喉咙间的痒。

他房里的丫鬟,不说迎彤和沛白,就是其他几个也都年轻貌美,高门公子身边的丫鬟,原本就是预备着做姨娘的,一个个都盼着在他跟前献殷勤。

他若想要不过是招招手罢了。

可他对于这脂粉堆并无任何兴致。

只是不知道为何,面对眼前的小妇人,粉粉白白,跟桃儿一般的妇人,他就是很想尝尝。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便仿佛着了魔,有了执念,无论如何都要尝到。

此时的顾希言也感觉到了,男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掩饰,那就是男人对女人的眼神。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已经是他的盘中餐杯中物,早晚要被他吞噬入腹,她甚至挣扎不得,所能做的也只是尽量推迟一些,设法保护好自己,务求全身而退。

这时,男人低声道:“你不但会做荷包,也会画画,画技了得?”

顾希言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哪里敢说好呢。”

陆承濂:“那一日经过湖边,看到你院中的小丫鬟正在洗墨,最近在画画?”

顾希言轻轻“嗯”了一声:“闲来无事画几笔而已。”

陆承濂道:“给我作一幅画?”

顾希言听着有些意外。

陆承濂:“画我,想看你把我画到画里的样子。“

顾希言的心便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画的那幅画,一时有些心虚,又有些心慌,就好像自己早就觊觎别人,只是嘴硬罢了。

她便咬唇,低声道:“我不会。”

说完,她逃也似地,转身就跑,也顾不得身后的陆承濂。

回到房中后,顾希言久久地依靠在矮榻上,此时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太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她浑身绵软无力,觉得自己都要被照酥了,照化了。

这时候她便想起陆承渊。

他活着的时候,两个人夫妻恩爱,那时候自然也有放纵的时候,陆承渊会把自己放在矮榻上面,借着外面的一些阳光缓慢地来。

这一切太过甜蜜,如同糕点上的一层糖浆,很薄一层,但很甜,她小心翼翼地回味着曾经得到过的那点甜蜜。

她沉迷于这种回忆中,以至于微微扬起颈子,苦涩而又渴望地发出一声叹息。

“承渊,你若还活着,那该多好,我又怎么会有如今的烦恼。”

她突然难受起来:“如果没有这些世事困扰,就凭了我们那半年的恩爱,我自然是愿意为你守着,就这么为你守一辈子。”

其实当时陆承渊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恨不得跟着陆承渊走了,就此死去,她会为陆承渊守一辈子,百年之后他们会合葬。

可世事多变,半点不由人,两年的时间,她便轻易为别的男人给予的一些好处心动了。

或许是因为太寂寞,也太孤苦,她没有任何指望地走在高墙大院的夹缝中,努力地抬起头,却依然看不到光亮。

一切看似起源于娘家嫂子,看似因了侄子侄女,可顾希言也明白,其实是她自己撑不下去了。

人活着,得有个盼头啊。

她这么想着,起身,翻箱倒柜,又翻出来两幅旧年的画作,那是往日她为陆承渊画的。

画中男人容貌俊雅,笑容温煦,乍一看仿佛要活了过来。

顾希言轻叹了一声,缓慢地垂下头,将自己的脸虚虚地贴在那幅画上,就好像自己依然在拥抱亲吻那个男人。

她闭上眼睛,喃喃地道:“你若是恼我,便入我梦来,我但凡梦到你,便能清醒了。”

第28章 我们生同衾,死同穴,下……

第28章扫墓

接下来几日, 顾希言没怎么遇到过陆承濂。

她感激于他没有步步紧逼,她想,自己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下来。

她胆小, 怯弱,也没有底气,完全不敢继续应承他什么,她也无法承受可能的后果。

转眼间入了三月,过春分十五日,斗指乙, 清明风至, 便是清明,正该拜扫圹茔,国公府自然早就预备了各样酒馔并金银锡箔,准备祭扫先人。

这一日于顾希言来说, 是大日子, 她是孀居的寡妇, 清明于她来说, 正是拜祭亡夫的日子。

一大早起来后, 她一身素服, 不施粉黛,先去拜见老太太。

老太太慢悠悠地扫她一眼, 叹了声:“我年纪大了, 就不走动了,你代我为承渊多烧几张纸, 就说我惦记着他呢。”

顾希言低头恭敬地道:“是。”

老太太又吩咐一番三太太诸般琐事,三太太眼圈是红的,只低头应着。

老太太见此, 叹了声。

她有这么多孙子,有出息的没出息的,可唯独陆承渊是长在她膝下的,她最疼了,如今就这么没了,跟割她肉一般。

她不愿意多看,挥挥手,示意道:“去吧。”

待走出老太太房中,三太太挑剔地看了眼顾希言:“这裙子过于鲜亮了吧,哪有一些寡妇的样子。”

顾希言身上穿得白绫挑银线裙,是今年国公府新做的。

她便低声道:“是府中给做的,只有几个色,我瞧着这白绫布最素净,才挑的这个。”

只是白绫布上有些银挑线,才显得惹眼了些。

三太太没好气地道:“罢了,罢了,摊上你这样的,我又能如何,今日是要去给承渊扫墓,我不想惹气,免得他看了也忧心!”

顾希言一脸柔顺地低着头。

三太太还想再说,这时恰一群奴仆簇拥着四少奶奶来了,一见她们婆媳便笑着招呼,三太太这才作罢。

婆媳二人汇同府中几位太太和少奶奶一起出去二门。

这会儿二门外正热闹着,打眼一看,丫鬟仆妇和诸位管家娘子都忙得团团转转,这个候着自家奶奶,那个扶着自家姑娘,还有着急忙慌替咱家主子背着包袱的。

顾希言按惯例往后退,反正站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等前面都安排差不多也就轮到她了。

谁知这次二太太却招呼着:“渊六媳妇,你过来这边坐。”

这次扫墓,大房的瑞庆公主不不必亲去,二房的二太太便成为主理,此时二太太这一招呼,所有人都看过来,顾希言也意识到了,便略低头,温顺地走过去,上了二太太的马车。

上去后,她略福了一福,才捡一旁座位坐下来。

她心里隐隐明白,这是陆承渊没了后的第二年上坟,头一年是新坟,规矩不太一样,有许多讲究,还轮不到她,今年是老坟了,该轮到她唱主角了。

她必须学会哭,还得痛哭,等会估计很多人看她。

想起这些,便有些憋闷,便下意识往外看。

这会儿马车软帘还没落下,顾希言透过缝隙,隐约看到外面熙熙攘攘都是人,府中郎君,校尉和家丁,这些有骑马的有跟着走的,好大的排场,几乎占满了一条街。

因郎君们要女眷先行的,是以都先站在一旁,于是女眷的马车便浩浩荡荡地经过,前头都出了街,后面才开始有动静。

一路上自然听到街道旁的热闹,那些喧嚷几乎从窗子透进房中来,不过马车内却是另一方天地,顾希言温婉地坐在那里,不怎么吭声,尽好自己的本分。

正走着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前方因为人流过多,竟有树木倒塌,正派人前往处置。

二太太不悦:“也忒不吉利了!”

说话间,便听到外面马蹄声,似乎有人停在马车外,小丫鬟来禀,是三爷。

三爷?

顾希言心里微动,陆承濂来了?

果然,便听到陆承濂在外面道:“太太,且得等一些时候了,若是嫌闷,便让底下人送些茶水果子?”

二太太也有些烦躁憋闷,便道:“好,不拘好坏,要些新鲜干净的。”

陆承濂:“是,太太稍等。”

他吩咐下去,于是很快便有人送上来了,马车的垂帘被撩起,隔着一层轻盈薄软的垂帷,顾希言看到陆承濂也上了马车。

他太高,车里装不下,得弯着腰。

一旁侍女连忙奉上果子,顾希言接过来果子,半蹲在二太太下首,侍奉着。

外面陆承濂道:“这果子刚刚采摘的,倒是新鲜。”

二太太品过,也觉得不错,便对顾希言道:“渊六媳妇,你也用些吧,好歹垫垫,等会儿且得赶路。”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才道:“是。”

她便用手帕捧了一个,小心地吃了,吃着时,陆承濂就在外面,距离太近,马车内又太安静,尽管她刻意放轻了声音,但她感觉陆承濂一定听到自己咀嚼的声响了。

其实也没什么,这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怎么都是一家人,便是大伯子和弟妹也不至于顾忌那么多。

可……还是脸红心跳。

人一旦心虚了,有了歪想法,便是喝口水都觉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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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扫墓,于寻常人家无非是剪除荆草,不过于国公府这种世家大族来说,又别有一番讲究,据说祖上特意请了堪舆先生选定的茔相,有五色土的兴旺地段,选定后又在祖坟周遭置办了祭田,多达百顷,并派遣了温良朴拙的世代忠仆在此照拂看管,同时也会招临近忠实农家来耕种,收取地租。

如今国公府一行人等,其实是前往祖坟所在的阳宅别苑。

终于抵达那别苑附近时,二太太闭目养神,顾希言终于得以机会,看了一眼外面。

她这种深宅大院的妇人,平日不轻易外出,清明节是难得几个可以随意出来的日子。

此时正是春日,却见远处群峰隐现,青翠如洗,不免心旷神怡,便多看了几眼。

正看着,就见那边几个骑马的过来,都是国公府的爷们,为首的赫然正是陆承濂。

冷不丁的,顾希言脸红,忙撤回视线,放下锦帘。

之后再不敢往外看了,待到马车抵达别苑,顾希言陪同二太太下了马车,前往落脚处。

二太太一路上便念叨起来,说别苑一旁的厢房里停着谁家谁家媳妇,媳妇先没了,得先停灵等着,等夫君故后才能安葬。

一行人略做歇息后,便要去扫墓了。

国公府的坟茔颇为讲究,外面种了一圈柳树,里面则是种松柏,这些树木围绕着坟圈子,犹如一排松墙子般,只正面留了墓道方便进出。

国公府的坟老爷是世代忠仆,修剪得勤恳,柳树条序井然,松柏明秀含青。

孙嬷嬷折了一枝嫩柳芽为顾希言簪在发上,好让人知道这是刚上过坟的,所谓清明不戴柳,死了变黄狗,便是这意思了。

顾希言由孙嬷嬷和几个丫鬟簇拥着,很快和府中郎君会和。

陆承渊辈分并不大,是以如今能陪顾希言过来祭扫的无非是几个同辈兄弟并媳妇,以及三四个满了十二岁的族中晚辈,除此还有几位挑担的家丁,他们所挑担子两头是三层的竹编大幢篮,沉甸甸地装了香烛、茶酒和果菜等,又有专门的两个仆从带了金箔,楮钱和纸锭。

众人正说着话,这时候看坟的坟老爷来了,坟老爷姓卢,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笑起来眼睛眯眯着,他殷勤得很,连忙招呼大家,领着大家进去坟地。

众人便跟随他进去坟地,谁知这时就听身后的晚辈道:“咦,三爷也来了。”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意外,又觉哪里不对。

要给自己死去的男人上坟,突然遇到那个让自己意乱的,这事于她来说总归是有些怪异。

可陆承濂是陆承渊同辈,一起来上坟也正常。

她越发把头垂得低低的,不去看陆承濂,咬着唇,缓慢地酝酿着眼泪。

到了陆承渊的墓碑前,却见周围树木修剪得整齐,坟上已经长出新草来,顾希言看着那冒芽的草,心里突然就悲凉起来。

这时候真切地意识到,她的男人就这么没了,坟头都长草了,于是泪便在眼眶中打转。

这时郎君们把菜肴都拿出来,摆在墓前的石桌上,再点了香烛,大家叩头跪拜。

顾希言也要跪拜,陆承濂却端来一个簸箕,亲手递给顾希言。

顾希言愣了下,含着泪,怔怔地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神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顾希言茫然地低头,待看到里面的细黄土才明白过来,这是上坟的风俗惯例,要给新亡人洒土。

她连忙接过,将土倒在坟顶上方。

一捧土洒落在坟头,盖住了才刚冒芽的青草时。

顾希言的视线却落在坟的一侧空处,那里是她的位置。

陆承渊先没了,坟不全,必须等她没了后,夫妻合坟。

所以那是她百年后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