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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备婚

阿磨勒突然出声, 这声音特别大,响亮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说话间,她甚至还比划起来。

若是往日她还不懂, 自从“偷偷拿了”那春宫册子, 她可算是学会了两个光屁股小人怎么抱, 于是她竟学得惟妙惟肖。

众人全都一惊, 瞪大眼睛, 不敢置信, 几个族老脸色铁青, 老太太更是气得呆在那里。

顾希言万没想到斜地里杀出一个阿磨勒, 她赶紧道:“阿磨勒,不许说了。”

阿磨勒听了, 缩缩脖子, 心虚,嘟哝道:“阿磨勒不说了。”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躲不过了,老太太厉声问道:“阿磨勒,跪下!”

阿磨勒吓得一哆嗦, 赶紧退下。

老太太逼问:“你刚才说什么?二爷?哪个二爷?”

一旁二少奶奶愣了下,神情明显紧张起来。

阿磨勒不敢多说, 只睁大眼睛, 委屈地看着前方。

老太太命道:“说!”

阿磨勒求助地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淡淡地道:“但说无妨。”

阿磨勒这才讲起自己所听到的看到的, 滔二爷怎么去三太太房中,三太太搂着滔二爷,又商议着怎么把哥儿过继来。

滔二爷?哥儿?过继?

大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之前过继的风波, 当时看来本就蹊跷,如今想来,敢情这事竟是早串通好的?

唯独二少奶奶,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她家这位二爷。

阿磨勒学着滔二爷的腔调开口道:“咱们家哥儿,原是我嫡亲的血脉。凭咱二人这番情意,我的骨血不就是你的,论理也该唤你一声嫡母的。如今若想个法儿,将他过继到府里,顶了承渊那孩子的缺,只教你家那小寡妇好生抚养着,待养得成人立事,将来倚靠谁,孝敬谁,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满屋子人听得目瞪口呆,面上皆是讪讪的。

她学得太像了,那语调那神气,竟将滔二爷盘算时洋洋得意的嘴脸,活脱脱送到了人耳朵里来!

三太太原本还哭着,此时也停了声,只直直地盯着阿磨勒,待要辩解什么,可是周围全都是质疑的目光,就连她那娘家兄弟都用失望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她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最后脚底下一软,竟一屁股坐在那里。

老太太看着她这样子,分明是招认了,自然恨极,国公府的名声全都葬送干净了!

她冷着脸,望向那宋崇远:“亲家舅爷,依你看,这事该如何收场才算妥当”

宋崇远愣了愣,一时也有些无言以对。

可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倒像被架在热灶上烤着。

当下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道:“此事本是国公府家事,愚侄本不该说什么,但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若是有法子可以证明家姊清白,那自是再好不过。”

这话说得含糊,却推卸责任,不过至少他是不会拦着了,也没法拦着。

三太太听此言,神情越发难看,但到底也说不得什么。

老太太便颔首:“去绑了滔二过来。”

老太太的话一锤定音,所有的人自然都没有异议,三太太面色如灰,忐忑绝望,她求助的看向自己的娘家兄弟,自然还抱着一丝希望。

宋崇远也无计可施,他有些无奈地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并没有看他。

本来事情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但怪就怪三太太说话太难听了,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被那样辱骂呢?

很快,那滔二便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直撂在宗堂前,一番逼问。

滔二虽生得五大三粗,但如今当着这么多人面,也是吓懵了,几下子便招供,讲起自己如何和三太太勾搭成奸,如何想把自家哥儿过继给三太太的儿媳房中。

三太太听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嘶声道:“你胡说,你竟如此冤枉我,你个没良心的!”

滔二一听也就急了,嘟哝道:“都到这会儿了,瞒着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照实说了。”

三太太两眼一直,身子晃了晃,软软瘫倒下去,再说不出一字一句。

事情闹到这一步,自然是乱作一团,匆忙收场,顾希言也离开国公府,回去自己的小院。

接下来两日,她只听阿磨勒提到一些消息,知道三太太被打发到庵子里,从此之后不许外出,三太太的娘家自然也无话可说,毕竟被人抓了个现成,证据都有了,能留一条命就不错了。

至于那位滔二,被痛打一番后,从宗族中除名,打发到边远之地,再不许回来。

傍晚时分,陆承濂匆忙来了,来的时候门外都是校尉,他命丫鬟退下,和她说话,提起接下来赶上冬祭,今年是大祭,又有边陲诸国都派遣使者,礼仪自然讲究繁琐。

他原本手握兵权的,如今要远赴沿海,又有许多军务要交待,忙得昼夜不闲,抽不开身。

他来交待一声,是要她心安,临走前温声道:“你安心在这里养着,等忙完这几日,我们的婚事定下,我便带你走,这几日我会陆续送些物件来给你,你都收拾好,到时候往备好的马车上一放,咱们就走了。”

顾希言只连连点头:“我明白。”

陆承濂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抿唇笑:“好好待着,听我信就是。”

顾希言:“嗯。”

陆承濂走了后,留了些女侍并仆妇在这里,阿磨勒和秋桑自然也留下照应着。

顾希言的心虽依然提着,但有陆承濂那句话,到底踏实些,便安心住在这里打发时间,如今天冷了,她开始画起九九消寒图,一笔一笔的,画一笔,便想起陆承濂,想起以后的日子。

偶尔间,她也想起那一日宗堂中的情景,那滔二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不免有些感慨。

其实事到如今,她倒有同情三太太,事情是男女一起做下的,这个时候端看那男人撑不撑得住,关键时候能不能立起来,若立不起来,最后遭罪的都是女人家。

相比之下,陆承濂实在比那滔二有担当多了。

不过自己到底和三太太不同,没存着害人之心,也没谋算别的,最后又有宫里头撑腰,才勉强得一个善果,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盘算着以后,国公府自然是不想回去了,她跟着陆承濂离开,在外面三五年,等回来后自然是自立门户,那时候老太太说不得也不在了,各府也要分家单过,偌大一家子慢慢散开,物是人非的,谁还提这一茬。

她感念瑞庆公主和国公爷的成全,自然要好好孝敬着,至于其他人,到时候再说便是,若是不喜,便也远着。

这几日陆承濂不见人影,不过他送来的东西却是一件也没断过,各色南北名点,四方奇珍,流水似的往院里送。

眼瞧着天寒了,他又命人送来一袭雪白的貂鼠大氅,绵密厚实,还送来厚绒毡毯,那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暖和舒适得很。

阿磨勒笑眯眯的,忙前忙后,说他们要去沿海,那边白天暖和,但是晚上会冷,所以三爷说了,要给奶奶多备几身厚实料子的衣裳,又说还让宫里带了各样润肤香膏,免得到了沿海被风吹,会把脸吹干。

如此前后忙碌,准备这个那个的,陆续装了大木箱子,摞在西厢房,竟陆续攒了十几箱子了。

顾希言有些发愁,这么多物件,千里迢迢的,怎么带呢,只怕要好几车,到时候浩浩荡荡地出发。

阿磨勒:“三爷准备了好几辆大车,咱们要走好久!”

顾希言点头:“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还有日常所需,只怕都要带着。”

秋桑也跟着叹息:“这一路跋涉,自是不容易,去了沿海,还怕风俗不合,什么都用不惯,少不得自己准备齐全。”

一时又有些担心:“那边临海,奶奶可会洑水?”

阿磨勒一听,拍拍胸脯,一脸仗义地道:“阿磨勒会洑水,会划船,可以照顾奶奶,奶奶不用怕!”

说着,她看了一眼秋桑,勉为其难地说:“也可以保护秋桑!”

秋桑气笑了,哼哼一声:“谁要你护着来着,我不稀罕!”

阿磨勒嘟嘟着嘴巴:“那我也不稀罕保护你!”

顾希言便笑了,她知道阿磨勒是出过海的,便仔细问起她海外的经历,阿磨勒便将自己所知,陆续都和顾希言说了,如此倒是让顾希言长了许多见识。

她想起自己已经学会阿磨勒所说的番语,又觉得多了一些底气:“到时候也可以看懂番文,总能顶上用的。”

阿磨勒连连点头:“奶奶什么都能学会!”

这样的日子自然是琐碎散漫的,不过也过得舒坦安宁,到了冬至那日,孟书荟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了,一家子聚在一起说话,因顾希言过门后就得走了,姑嫂二人自然不舍得,两个孩子对顾希言也颇为依恋,聚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话。

傍晚时分,顾希言送走孟书荟母女三人,便见周庆家的匆忙来了,她是来报喜的,说三爷要被受命前往沿海,马上就要出发,延误不得,所以这婚事得尽快办了。

她笑着道:“因这事到底不好大张旗鼓,又时间匆忙,只能一切从简,如今府中把三爷往日住的跨院收拾妥当,又挂起来红灯笼,披上了红绸带,明日先把娘子安置在二太太处,在二太太处接了亲,便过去西跨院拜堂成亲。”

顾希言惊讶:“明日?”

周庆家的笑着道::“是,明日拜堂成亲,隔日便得启程了。”

顾希言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必然是匆忙简单,可这也太仓促了,之前提都没提过。

周庆家的便安慰顾希言:“顾家娘子,你也不必多想,这婚事自然是简陋了些,可咱图的也不是虚礼,有了名分万事都好说,咱们三爷是什么样的爷,你也知道,以后日子长着,他还能委屈了你不成?至于这成亲的日子,确实太过突然,可那是皇上下的旨意,咱们也没法子是不是?”

顾希言听着,忙道:“周嫂子说的是,我这里一切听从安排就是了。”

于如今的她来说,自然是只要成亲就可以,有了名分,别管是多寒酸的名分,至少以后不用愁了,至于其他的,她相信陆承濂都会给自己找补回来。

送走周庆家的,她带着丫鬟仆从再次收拾了行囊,将日常所需,衣物锦褥等,统统整理妥当,好不容易忙完了,已经是三更时分,她空闲下来,躺在榻上,便有些睡不着。

不知为何,她心里没着没落的,还有些忐忑,但此时也只能拼命告诉自己,要信陆承濂。

不会出什么事的,她是好命人,一切都会顺遂。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一直到窗纸透出些许青来,她才勉强合眼,可很快便被吵醒了,竟是国公府遣车来接。

她一个激灵起来,一问才知,国公府的婆子催得很急,说要她尽快上车。

她只得匆匆盥洗穿衣,披了件斗纹锦添花鹤氅,被搀扶着登了车。

此时天还没亮透,可外面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花担的,灌浆糕的,熙熙攘攘地叫卖起来。

马车走到朱雀街口前,便听得一阵奔马之声,又有数名皂隶拿了木槊拦着路,并设下朱漆杈子。

阿磨勒好奇,前去探了一探,回来说:“有西狄国的人来了,驮礼的马队直排到城门口呢。”

顾希言想起之前听说的,知道因今年冬祭,那些边陲小国都派了使者,这次竟是西狄国的。

要说前几年,这西狄还和大昭打仗呢,如今也派遣使臣来送礼了。

这世道,也实在变得快。

等了好一会,终于这西狄使者过去,街道可以通行了,顾希言的马车才赶过去国公府。

沐浴在晨曦中的国公府和往日并无不同,只廊檐下悬着的几对红灯笼,有了些许喜意。

顾希言随婆子穿过抄手游廊,到了二太太处,却见这里早有梳头娘子并两个小丫鬟捧着妆奁静候着。

二太太道:“本来说不用急,可承濂突然提起,必要尽快完婚,竟跟催命一样,没奈何,我们这里只能尽快赶着,如今便是这梳掠婆子都是用了府中现成的,你且将就些吧。”

或许因了顾希言要嫁给陆承濂的缘故,二太太言语间明显多了几分客气。

顾希言便道:“劳烦二太太了。”

很快诸位婆子簇拥着她,洗脸梳掠,描眉画目的,好生忙碌。

顾希言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妆台前,等着梳头娘子为自己梳掠,不过三年时间,她又要二嫁了。

人生的变故,谁能想到呢。

正想着,便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什么热闹声响。

她想着莫不是因了自己婚事备下的,但细听,那声音吵吵嚷嚷的,仿佛出了什么事。

二太太侧耳倾听,也是纳闷,吩咐身边的丫鬟:“你去瞧瞧,这是怎么了。”

那丫鬟应命去了,门关上了,大家继续忙起来。

梳头娘子将一大块胭脂膏子化在掌心,为顾希言上妆。

顾希言便闭上眼,配合着梳头娘子。

梳头娘子的手心温润地摩挲着,将那胭脂涂抹开来,在那淡淡的胭脂香中,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前听到的那声响似乎消停了。

顾希言的思绪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婚事,回到了陆承濂。

她心里泛起丝丝甜蜜,心想,他们终于要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不必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了。

第92章 归来

第92章归来

而此时的国公府, 上下人等都已经惊呆了。

那个在西疆沙场上一去不回,大家都说已经死去,且已经有了墓碑点了长生灯的陆承渊, 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他着了一身西疆异族特有的宽衫大袍, 头戴了异族绣帽, 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国公府。

最先看到陆承渊的是周庆, 周庆瞪着大眼, 以为活见鬼了。

陆承渊眼圈泛红, 急切地攥住周庆的胳膊:“周庆!家里人呢, 老太太呢, 我家太太呢?”

周庆一脸懵,吓得呆立在那里, 完全反应不过来, 周围几个仆从全都吓得惊恐瞪大眼睛。

陆承渊意识到了大家的误会,忙道:“我没死,一直滞留在西疆,今日才侥幸得还!老太太呢?”

周庆僵硬地指了指内院,示意家里人都在内院呢。

陆承渊不再理会周庆, 拔腿匆忙往里赶,一路上, 遇到那些仆妇丫鬟, 婆子管事, 一个个见了他都仿佛见到鬼, 眼睛瞪得老大,两腿发抖,几乎站都站不稳,待到他跑过去, 才有人哭爹喊娘,只说鬼来了。

这时府中几位爷也被惊动了,四爷和五爷都在的,听周庆结结巴巴地提起,也是面色大变,不由得齐齐望向旁边挂着的红灯笼。

眼看寡妇要再嫁了,且再嫁的是大伯哥,结果陆承渊回魂了,这是死不瞑目吗?

最先回过神的是五爷,他嗓音发颤,调子都变了:“快、快——”

周庆赶忙追问:“五爷,该如何是好?”

五爷自己也是一愣,求助地看四爷。

四爷已高声喝道:“快!去请道长!取鸡血、桃木棍来!”

这一声吼,大家才反应过来,于是上下顿时忙乱起来,杀鸡取血,搜寻桃木。

总算准备好了物件,四爷五爷带着众仆从,提着血桶,攥紧桃木棍,慌慌张张地朝后宅奔去。

而陆承渊自是不知自己已经引起怎么样的惊涛骇浪,他如今能侥幸回来,万般庆幸,只盼着和家人团聚。

他撩起袍子,急匆匆往里面冲,也顾不上众人惊骇的目光,更不曾留意廊道上挂着的红灯笼以及红丝绸。

待来到后院,他便要回去自己院落,想先见见自己妻子,谁知却见院落大门紧闭,一时疑惑,又想着妻子定是去给老太太或者太太请安,便一路疾步穿庭过院,直往寿安堂奔去。

此时满府上下早已惊动,后宅众人突然见他,自然以为是白日见鬼,一时间各处慌作一团,尖声躲闪,更有胆大的连滚爬跑去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房中半阖着眼睛,琢磨着孙子的婚事,她虽应了这婚事,但心里终究有些不舒坦。

此时听得丫鬟急匆匆来报,惊得几乎从榻上跌下,被一旁侍女慌忙扶起。

她瞪着眼,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承渊,承渊还魂了?”

那丫鬟气喘吁吁,面无人色:“是,是,六爷回来了,和以前一模一样!”

老太太吓得不轻,又不太敢信,当下颤巍巍起身往外奔,旁边丫鬟见此连忙扶住。

待她走出房门,便见陆承渊已进入院子。

冷不丁看过去,偌大一个孙儿,和生前竟是没什么不同,只是略瘦了些,且穿着怪模怪样的衣衫!

她瞬间老泪纵横,喃喃地道:“承渊,你,你回来了,你是死不瞑目吗?”

陆承渊听得这声音,一时也是眼眶发酸,他一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地道:“祖母,孙儿不孝……好在终于回来,得以尽孝祖母跟前了!”

老太太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孙儿啊,这得是多大的委屈,你才走到这地步!”

她慌张张地迈步,就要下去台阶。

一旁四少奶奶也到了,她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拦着:“老太太,仔细,仔细被勾了魂!”

到底人鬼殊途,老人年纪大了,可碰不到这个。

陆承渊听这话,又记起一路上众人的惊惶,知道大家误会了,当下忙解释道:“祖母,孙儿没死,孙儿侥幸保全性命,如今才得以回来见你老人家。”

他这一说,众人自然半信半疑,老太太也是一愣,含泪仔细端详着。

这时,四爷五爷带着一行人已经匆忙赶到了,大家见到陆承渊,顾不得别的,提着鸡血就要泼。

谁知就有眼尖的嬷嬷指着地上的影子:“有影子,六爷有影子,不是鬼!”

众人一听,也是愣了,忙细细看,果然是有影子的,一时不免疑惑。

陆承渊忙对四爷五爷道:“四哥,五哥,你们难道竟不认得我了?我是好好活着的,不是什么鬼怪,我跟随西疆使者回来的,今早一进城,我便匆忙跟着西疆遣使在礼部行人司登记在册,这才赶回来咱们府上的。”

他这话说得像模像样,众人狐疑之余,原本的惊吓到底散去许多。

四爷扔了桃木棍,大着胆子上前,仔细打量着,却见眼前这六弟赫然正是昔日模样,只是肌肤比之前晒黑了些,略糙了一些,也瘦了,而他身上所穿正是西疆游民的衣衫。

若是鬼怪,不至于穿这样的衣衫。

他越发打量着,小心试探着道:“六弟,真,真的是你?”

陆承渊心酸,哽声道:“是,四哥,我终于回来了!我回家了!”

老太太听这话,已信了大半,也顾不得天寒地冻,踉跄着迈下台阶,颤声哭道:“承渊……我的孙儿啊!”

陆承渊自幼最得祖母疼爱,如今劫后再见,悲喜难抑,起身扑入老太太怀中,祖孙二人相拥大哭,壮年男子的哭声太过悲恸,其他人等听了自然心酸动容,再不疑心什么鬼神,原本提着的心落下。

哭了好一番,几位奶奶从旁劝着,这才收了泪,互相扶持着进了房中坐下。

陆承渊这才和大家提起自己这一番遭遇,原来边疆混战中,他带领人马深入敌后,谁知却遭了埋伏,所带部属尽数没了性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侥幸被边疆部落流民所救,那流民知道他是北狄战将,想着挟持了他,往后必有大用,他不想连累家人声名,捏造了姓名,只说家中父母已亡,无人来赎,又和他们虚与委蛇,盼着能有机会逃脱。

后来恰逢王庭礼聘通晓大昭经籍文墨的御师,机缘巧合,竟选中隐姓埋名的陆承渊,陆承渊便隐在王庭,为几位王子公主讲授诗文,训导文字,倒是颇得王庭倚重信任,只是两国之间来往颇受管制,他一直没机会送了书信回家。

一直到今年,两国越发交好,又恰逢西疆遣送流民归来大昭,陆承渊一番纠结,这才坦诚身份,西狄王便命他跟随派遣来使一起回来大昭,就此归返故乡。

陆承渊提起这些,偌大男儿,几乎落泪:“其间种种,孙儿稍后细说,如今最要紧的,是要上禀朝廷,免得今上生了嫌隙。”

老太太连连点头:“说得极是,极是。”

四爷五爷听着,也想起当初,其实那时候他们隐约听到些传闻,说陆承渊投靠敌军,这件事是被三哥压下来的,如今老六回来,一切水落石出,倒是可以正经禀报帝王,光明正大起来,不必藏着掖着了。

这么说话间,陆承渊看向一旁,见几位嫂子都在,唯独缺了自己妻子,便问道:“祖母,希言怎么没在跟前伺候?”

他这一问,大家都愣了下。

陆承渊见此,不免狐疑,担忧:“希言怎么了?这会儿她为何没来请安?”

老太太自是尴尬,也是无奈,只恨造化弄人!

但凡这孙儿早回来一年半载,甚至早回来一个月,事情都不至于闹成这般!

她只能含糊地道:“承渊,你才回来,先歇歇,吃口热乎饭,家里的事,等我细细说给你,不必急。”

然而她这一说,陆承渊却急了,忙追问:“祖母,希言怎么了?刚才我经过院门前,怎么院门紧闭?她可是病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一时不知如何说出口,陆承渊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又问一旁四少奶奶,又去看自己四哥五哥,然而大家面面相觑,没一个开口的。

陆承渊急声哀求道:“希言到底在哪?祖母你快说话!”

老太太长叹一声,悲声道:“承渊,先别想了。”

陆承渊又祈求地看向一旁几位嫂子:“二嫂,四嫂,希言呢,她如今到底在哪里?”

四少奶奶看看老太太,到底犹豫着道:“弟妹如今正在我们家太太那里,她——”

然而她这话刚说完,陆承渊已经拔腿往外跑。

老太太愣了下,之后一跺脚,慌忙道:“快拦住,拦住!”

今日顾希言正要和自家老三成亲,婚事都已经下了,只差那么一道仪程,这件事是万万没有回头路了!

四爷五爷这会儿反应过来,也连忙要去拦,可陆承渊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身手自然敏捷,哪里是他们追得上的,至于外面那些仆从,已经被这位死里逃生的六爷吓破了胆,谁敢去拦?

就在这鸡飞狗跳中,陆承渊已经快步奔至二太太院中。

二太太这边的丫鬟仆妇还没听说消息,突然见了陆承渊,一个个脸色煞白呆立在那里,竟是没一个上前拦住的。

陆承渊捉住一个逼问问:“六少奶奶人呢?”

六少奶奶?

丫鬟惊惶之下,意识到他问的顾希言,颤巍巍地指屋里头。

陆承渊不及细想,快步奔进去,一进去,一眼便看到顾希言。

此时的顾希言才刚梳妆过,还没戴头面穿喜服,是以乍看之下,也只是寻常盛装罢了。

陆承渊终于看到自己妻子,不及细想,一把攥住她的肩膀,上下仔细端详,见她好好的,无病无灾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适才老太太跟前不见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幸好,你还好好的,希言,我回来了,我们终于夫妻团聚了。”

此时周围一众人等全都大气不敢喘,大家吓傻了,吓懵了,站在那里不知眼前到底怎么回事。

而顾希言更是没法反应过来,她怔怔地看着陆承渊:“你,你是知道消息,特意还魂了?你——”

她自然是怕的,怕极了,大白天见鬼了!

可她更多是委屈了,也有些悲愤,这死鬼看到自己再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了?

早不爬,晚不爬,非这会儿爬?

她咬着唇,恨声道:“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陆承渊听此话,茫然,愧疚,只以为她是生气自己一去不归,连声解释道:“希言,是我不好,可我也没办法,我陷入西疆流民之手,生怕辱没我国公府名声,只能隐姓埋名,边疆稽查严格,我也没办法送信回来,这几年我忍辱偷生,熬到现在,才得了机会回来,我——”

说到这里,他颤声道:“我也一心盼着能再见你一面,能夫妻团聚!”

顾希言愣了下,她听着这话,隐约感觉不对。

他不是鬼?

这时后面几位少奶奶并四爷五爷等人也都赶来了,里面是闺房,爷们不好进来,只几位奶奶进来,赶紧给顾希言解释了,这不是鬼,这是人。

顾希言听着这些话,怔怔地看着眼前男子,依然是熟悉的俊朗眉眼,只是脸庞瘦了,五官略显嶙峋了。

此时,这个熟悉的男人,正眼眶含泪,情真意切地望着自己。

这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是昔日自己那一去不返的夫君!

顾希言瞬间泪如雨下,她颤着声音,哭着道:“承渊,真的是你,你,你没死?”

陆承渊攥着她的肩,哽咽地道:“是,我回来了。”

顾希言“哇”的一声哭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到陆承渊怀中。

她想起这两年她的痛,她的苦,她的煎熬,她以为自己失去一切,再没了那个男人的挡风遮雨,再也寻不回往日甜蜜。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回来了,他竟没死!

他还活着!

她抱着他,大哭失声:“你怎么才回来,恨死你了,这几年你去哪里了……”

陆承渊听着顾希言悲怆的哭声,只觉心如刀绞。

须知他这几年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心中所想所念,第一要紧的是国公府的清白声名不能毁于自己之手,第二要紧便是自己这如珠似玉的新婚妻子了。

方才成亲半年,正是情浓意浓时,却骤然天各一方,历经生离死别,这两年来,他没有一夜不牵挂,没有一日不惦念,又想着妻子不见自己归去,该如何伤心难受,他怎忍心。

苦苦煎熬,今日终于归来,夫妻得以团结。

此时的他根本顾不得旁人在场,将妻子紧紧抱在怀中,恨不得再也不分离。

就在这夫妻相拥而泣时,在场其他人等陆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间,全都尴尬起来。

如今顾希言和陆承渊的婚书已经销掉,他二人已算不得夫妻,反倒顾希言与陆承濂的婚事,不仅已有赐婚圣旨,连婚书都已备妥,只差过门这一道礼了。

结果就在这节骨眼上,陆承渊回来了,所以这算怎么回事?

偏生这经历了生死离别的二人,显然都没意识到不对,甚至连顾希言仿佛也忘了这一茬,只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欢喜中。

有没有谁,去提醒下这位新嫁娘?

就在众人尴尬到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间,就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又重又响,显然走得急。

那人大踏步上了台阶,众人只听“哐当”一声,门陡然被推开。

所有人都是一惊,大家全都望去,只见陆承濂一身大红锦服立在门前。

他面色冰冷,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那对相拥的男女上。

他一字字地道:“放开她。”

第93章 打起来了

第93章打起来了

顾希言原本紧紧拥住陆承渊, 哭得不能自已。

无论后来如何,这毕竟是她昔日的夫君,是曾经恩爱甜蜜过的, 两个人在最缠绵时骤然死别, 如今知道他竟还活在人世, 这巨大的喜悦冲击而来, 以至于她竟将所有的事情都抛之脑后, 只欢喜于他的死而复生。

如今陡然间听得这句话, 仿佛三九天一盆雪水迎头浇下, 她激灵灵地醒来, 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她这才记起,是了, 她丧夫当了寡妇, 但没守住,竟与自家大伯有了牵扯,她已经毁了往日死生契阔的誓约,将身子许了,名分改了, 堂而皇之地要改嫁自家亡夫的兄长。

她僵硬地松开了抱着陆承渊的手,抗拒地往后退。

显然此时的陆承渊也意识到不对, 他略松开臂膀, 疑惑地问陆承濂:“三哥, 你说什么?”

陆承濂:“承渊, 放开她。”

陆承渊蹙眉。

陆承濂的视线越过陆承渊,直直落在被陆承渊半拥着的顾希言身上,他伸出手,低声道:“过来, 到我这边来。”

陆承渊神情微变,他盯着陆承濂:“三哥,这话什么意思?”

陆承濂没理会陆承渊,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望着顾希言,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希言,我带你走,我们不拜堂了,现在就走,我们远走高飞,离开这里,好不好?”

顾希言眼中浸着泪,睁着雾濛濛的眼睛,迷惘地看向陆承濂。

此时陆承渊的手还紧紧地攥着她的指骨,那力道很紧,勒得她疼,她挣不开。

她蠕动了下唇,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却仿佛被糊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的房中里里外外都是人,梳头的丫鬟,上妆的嬷嬷,捧着吉服等着伺候的媳妇,还有二太太以及诸位少奶奶并管家媳妇等。

可房中却陷入诡异的死寂,大家大气都不敢喘,屏着气息,提着心,看着眼前这一切。

陆承渊在这异样的氛围中,越发察觉出不对。

他紧紧拧眉,望向院外,处处披红挂彩,连那老树枝杈上都缠着簇新的红绸条,檐下更是悬着一溜儿红灯笼,这分明是……办喜事的架势。

他狐疑的目光缓缓扫过房中众人,却见她们面上红白交错,尴尬得不敢和自己直视。

最后,他的视线缓慢落在自己身边的妻子身上。

此时的他才留意到,她今日这妆容过于讲究了,还有那高高挽起的发髻,这是大典时才会有的隆重繁琐。

他单手攥着顾希言的肩,黑眸缓慢眯起,哑声道:“希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这话,他侧首,瞥了一眼陆承濂:“三哥刚才在说什么?”

顾希言听着这话,只觉那些难堪的酸楚的,全都一股脑涌上来,她再也压抑不住,“哇”地哭出了声。

她拼命地用拳头捂住嘴巴,但依然无济于事,她哭得崩溃,两肩颤抖,身子簌簌发抖,站都站不住。

陆承渊下意识要扶她,她却受不住,下意识推拒着陆承渊,一径后退,脚步踉跄,几乎跌倒在那里。

陆承濂看她这样,一个箭步上前,便要去扶她。

可一旁的陆承渊比他更近,抢先一步上前,单手扶住顾希言,又用身子挡住陆承濂。

他削瘦的面庞略侧着,冷冷地盯着陆承濂:“三哥,你要做什么?”

陆承濂神情阴沉:“承渊,让开。”

陆承渊:“凭什么?”

陆承濂扯唇,笑了笑,才道:“就凭,她是我的妻子。”

陆承渊额头青筋暴起:“三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话简直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房内气息骤然绷紧,在场所有人都觉窒息。

眼前的陆承濂和陆承渊,是敬国公府这一辈最出挑的两个,往日也是兄友弟恭的,此时其中一个死而复生,本是天大喜事,可是他们却剑拔弩张,火药星子四溅,仿佛随时都能拼命。

在陆承渊明显怒极了的时候,陆承濂却颇为冷静,他用一种可以称之为诚恳的语气道:“承渊,你下落不明,至今已经三年,官府只以为你已经为国捐躯,府中早已为你立下衣冠冢,她为你守了两年,终因种种事端,不得已销掉和你的婚书,如今她已经和你再无半分瓜葛。”

陆承渊眼底漫出血红,他盯着陆承濂:“然后呢?”

陆承濂:“你们的婚书销掉后,我和她成就姻缘。”

他看着陆承渊此时目眦尽裂的怒意,缓慢地抬起手来。

在他手中是一份婚书。

他指骨微动,那婚书便展开来,他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地道:“你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加盖了官府红章,有我和她的手印。”

顾希言听到此言,在泪眼朦胧中看过去,虽看不真切,但她知道这是自己和陆承濂的婚书,下面有自己按下的手印。

陆承渊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婚书,许久不曾言语。

显然他被这婚书打击到了,神情间甚至浮现出近乎茫然的痛楚。

过了很久,他终于看向顾希言,他蹙眉,困惑地道:“希言?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这样的陆承渊让顾希言几乎不敢直视。

她毕竟曾与这个男人做过夫妻,熟悉他惯常的锋芒,熟悉他言语间的棱角,如今见他骤然卸下所有提防,露出这样迷惘脆弱的神情,只觉心口闷闷地痛,痛得难受。

可是……她已经和陆承濂走到这一步,她回不去了。

她无助地看向一旁陆承濂,期盼着他能再说句话。

可陆承濂却并不曾看她,他紧紧抿着唇,神情冷漠,仿佛此事和他无关。

这一刻,顾希言意识到,他要她自己说,要她自己拒绝陆承渊。

于是她终于睁着泪眼,望向陆承渊。

适才突然间相逢,不曾细看,如今四目相对间,她端详着这张阔别已久的面容。

往日的陆承渊眉目舒展,肤色温润,是富贵窝里养大的翩翩贵公子,如今的他却瘦削了许多,五官的轮廓因此显得嶙峋而深刻,显然经受了许多沧桑煎熬。

而此时,这个男人双唇微颤,神情急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是近乎灼人的期盼。

顾希言几乎不忍心。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应他,也没办法回应他。

所以她咬了咬唇,别开了视线,也躲开了那期盼的目光。

陆承渊怔了下,视线更加紧迫地追着她。

而此时,望向别处的陆承濂,捏着婚书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几乎泛白。

他也在等,等着她最终的回应。

顾希言深吸口气,到底艰涩地开口:“三爷说得对,我和他确实已是夫妻。”

听到这话的陆承濂,神情间略松动了些。

顾希言继续道:“六爷,你遭遇大难,如今平安归来,妾身心中自然替你欢喜,可如今已不同于往日,我们——”

陆承渊不敢置信,他骤然打断她,痛声道:“希言,我并没有死,没有我的同意,我们的婚书怎可销掉?”

他睁着泛红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她:“你可还记得,临走前你应了我,等我归来,我们一起去郊野踏青,我们要放风筝荡秋千,你还说要用柳枝为我编柳篮,你都忘了吗?”

顾希言听着,只觉过往回忆犹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心口酸涩,几乎想哭。

人非草木,岂能如此无情,她和陆承渊也曾经恩爱过,半年的时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个人并无过错,她却舍弃了他,要他如此低声下气!

陆承濂:“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非要逼她吗?陆承渊,你说这些都过去了!”

陆承渊死死盯着顾希言:“过去了吗?你都忘了吗?顾希言,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彻底忘了!”

顾希言眼泪犹如滚珠一般落下,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颤动,想说,但说不出。

陆承濂见此情景,陡然上前一步:“希言,不必理他,我们走。”

陆承渊哪里肯依,猛地抬起左手便要阻拦,谁知陆承濂动作更快,两臂骤然相撞,发出铿锵响声。

陆承濂漆眸微微眯起,视线扫过陆承渊的左手,微微蹙眉,道:“你要如何?”

陆承渊反问:“三哥,你做下这样的事,你还要问我?”

陆承濂冷笑一声,却不理会陆承渊,反手牢牢握住顾希言的手腕:“希言,我们走。”

陆承渊从旁看着,他看到顾希言并不曾有半分抗拒,看着顾希言就要跟着陆承濂离开。

他眼底骤然泛起狠意,大踏步上前,猛地抬手便朝陆承濂面门挥去,陆承濂迅疾侧身,一把将顾希言推开,回击陆承渊。

顾希言被陆承濂推开,踉跄站定,便见这两个男人打了起来。

她被吓到了,忙道:“别打,你们别打,三爷,你快住手!”

可这会儿,谁能听得进去!

这两个男人原都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如今因了这夺妻之恨,已经红了眼,这会儿打起来彼此都不曾留半分余地,招招都是狠意。

一旁几位少奶奶并二太太都惊得不轻,无措间,慌忙喊人,四爷五爷听得这声响,带着几个家丁匆忙赶进来。

只是这两个人打得太狠,众人上前劝架,也平白吃了冤枉拳,更闹得屋内桌椅翻飞,杯盏碎裂,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