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 昏黄灯光低垂安静。

晏止戈斜倚在病床上，单手打开看了一半的书籍在眼前，另一只手落下来, 却在轻柔拂过另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坐在床边的郁和光一头栽倒在被子上，靠着晏止戈的腹肌当枕头, 压住的脸颊堆起一点软肉，暖意中睡得眼尾一点粉意。他被顺着另一人手指垂下来的发丝骚扰, 蹭了蹭被子蹙眉嘟囔一声。

低沉轻缓的读书声响起，流淌在病房内像潺潺溪流。

郁和光慢慢舒展眉头，安眠曲中重新坠入好梦。

晏止戈看得好笑, 忍不住摇头轻笑出声。

明明是他先找来主动要辅导的，没想到还是变成了催眠曲。

结束了每日定期检查后，晏止戈返回病房, 没想到郁和光也跟了过来, 问他能辅导落下的文学史课程吗。

学期也已过半，再不恶补课程，他真的会挂科……

晏止戈怎么会不同意？

他欣然点头。带郁和光回病房的动作熟稔得像个邪恶诱拐犯——小A语。

结果……

不出所料的，书刚翻了两页, 郁和光已经呼呼大睡。

晏止戈哭笑不得：到底是来找他上课的, 还是来治失眠的？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讨厌文学。

——文学不会抢走郁和光关注他的目光。

晏止戈斜倚病床, 手指轻柔拢过郁和光散落眉眼间的发丝，他拿着书，眼睛却始终落在郁和光的睡颜上。

书上一个字也没进脑海。

窗外下起了雨。

“轰隆！”

大雨拍打窗户。

病房外电闪雷鸣, 室内昏黄一盏夜灯低垂。

晏止戈摸了摸郁和光脸颊的温度，俯下身要将他抱上来分一半病床给他。被子顺着膝盖滑落, 他弯腰去捡。

咔, 嚓——！

粗壮闪电劈开滚滚黑云。

电光照亮病房的刹那,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猫耳的影子拉长倒映在墙上，狂影乱舞。

晏止戈抬头瞬间，瞳孔紧缩。

和光……？

…………

科尔科南郡地磁场破坏严重，前一刻艳阳高照，下一秒倾盆大雨。

昨夜才下过一整夜暴雨，今天又是晴空万里，连出行废都的任务小队也连带着心情很好。

郁和光揉着头发缓步从病房里走出来，打着哈欠长长抻了个懒腰。

“首席阁下，早。”

“郁首席，战斗系学长有消息找您。”

“阁下，您好……”

他半眯着眼冲经过的人点头，模糊泪光里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倒是看见了溯游医师的白袍。

“首席阁下？您怎么在这。”

医师对郁和光从晏止戈病房里出来的事吓了一跳，连忙冲进去看晏止戈还活着吗。

晏止戈背对着门站在病床边，抬手展开孔雀蓝长袍披在肩上，他闻声侧首，眸光凛冽。

医师松了口气。还活着……

随即怒吼：“你们文学系和战斗系就不能离开医学院地盘再打吗！！”

“那个。”

柯爱宝颤巍巍举手：“这里好像是科学学院的地盘。”

医师：“…………”

“拱，都给我拱进废都！”

被赶进废都的郁和光摊了摊手：“溯游医师的脾气，总算知道大家为什么死也不愿意去看医生了。”

晏止戈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接话。

“？”郁和光歪头疑惑。

但谢枝雀在远处扬声喊他，他也随即转身。

却被晏止戈握住手腕。“和光。”

他喉结滚动，声线低沉：“你有……什么感觉吗？”

“？？”

郁和光想了想，不确定道：“你的肌肉太硬，床太窄，其实我没睡好？”

“要是我再听课半途睡去，希望你能把我搬回我自己的休息室。”

他单手插兜漫不经心转身，向后摆了摆手。

徒留晏止戈一人站在废墟间，神色逐渐阴冷。

【持有者，昨夜混沌度记录突破峰值，千分之一秒存在时间——是否需要重验】

“不用。”

晏止戈打断了个人AI的询问，他冷声下令：“删除昨晚的记录。”

个人AI顿了顿：【指令执行】

郁和光已经走出很远，但晏止戈远望着他的背影，却第一次没有追。

——黑雾狂乱，闪电照亮病房的瞬间，趴在他胸口安睡的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吞没满室的黑暗，和被照亮的一双猫耳。

竖瞳冰冷。

“嗯……？”

车队里，单手撑头靠在车窗边的白一芜忽然眯了眯眼。

他手指划过光脑，光屏上，一个绝不会出现的陌生联系人跳出一条新消息。

[你对秦校长的厌恶原因，是什么？]

阅后即焚。

发信人，分明是晏止戈——“背叛”戚山川上将，与母亲为敌也要站在秦疾安阵营的溯游支柱。

白一芜咧开嘴角，慢慢笑起来。

[郁和光怎么了？]

“团长，您心情很好？”

下属疑惑：“溯游的人那样对我们，您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参与了废都任务，极限撤离确保了大多数科学生毫发无伤的勘探团，却在接受过一次溯游医师的治疗后，立刻被郁和光一手一个扔出营地。

‘不走？那就先把自己的坟撅好。’

站在营地边缘的首席冷笑着掰动指骨，如是说。

“埃尔多拉多难得做一次好事，怎么能恩将仇报？”

团员愤愤。

白一芜却翻看着光脑，漫不经心问：“继续留在营地，然后呢？被谁抓去领奖金？”

“吃了顿皇粮就撑坏了脑子，以为自己真是守法公民了？”他托腮挑眉，“郁和光可从来没说我们是朋友，他要杀我的心一如既往。”

团员目瞪口呆，满车寂静。

白一芜欣然点头：“当然，我对他也一样——只要有机会，我不会放过他。”

团员颤巍巍：“那，那首席阁下扔掉我们是……”

“想独吞悬赏金吧。”

白一芜看着光屏上的消息，头也不抬说：“郁和光那家伙，能独吞的就不会分给别人——不仅悬赏金，仇恨也是。”

能亲自杀了他的快乐，怎么能分享给别人？

他笑眯眯：当然，我也是。

“不去海事军基地了，换一个地方。”白一芜把坐标扔给开车下属。

下属先是应了声，随即又迟疑：“团长，这里不是……”

“巨石阵能源。”

白一芜抬头，笑意明亮灿烂：“谁要与郁和光在废墟里纠缠不清？捡破烂的工作就让他做吧，至于我们——”

他掀了掀眼，笑意冷却。

“我想要抓住的，永远只有一件事。”

——失落的黄金乡。

…………

废都很快迎来大撤离。

随着几位首席陆续恢复健康，对科尔科南郡的前期部署也已完善，新增派的接手小队已经在路上。

黑医和白一芜早被郁和光扔出了营地。

随着溯游属员越聚越多，活在黑暗里的身份不再适合示众。但郁和光并不担心他们会死在外面。

长年在灰色地带的边界线上行走，他们有自己的保命方式。

“难道我还要扛着大喇叭宣传，‘都快来看这是我的暗线’？”面对尤金的疑惑，郁和光面无表情。

尤金：“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塔塔尔偷走了我的藏酒啊！！”

风蚀岩旁，黑医眼一闭嘟囔：“医用酒精，都是医用酒精——我没上过学不知道什么是82年拉菲。”

留下独自面对咆哮喷火龙的郁和光：“…………”

#记，仇！#

#暗杀名单+1#

虽然西大陆相比东大陆更加贫瘠危险，但仍有遗民据点。

郁和光猜测，黑医和白一芜离开后会继续他们的老本行。只要有遗民，只要人有欲望，根本饿不死他们。

而最先撤离废都营地的，是科学学院。

“参与任务的轮值科学生马疲人倦，不适合再留下来增加负担。”

利维坦眉眼含笑：“况且，信号网络和基建部署已经完成，足够这阶段的溯游属员们使用。等下一轮科学生抵达，再展开其他工作不迟。”

郁和光点头，他看着被巨龙虚像盘旋保护在中间的利维坦，平静伸出手：“希望在溯游大学校园再看见你时，你已经彻底康复。再会，利维坦。”

利维坦伸手，有力交握。

“再会。”

柯爱宝恋恋不舍摆手再见，走出去很远还扭头看向营地。

站在最前面的青年身姿挺拔，风扬起他的鬓发衣角，他眼瞳沉静，意气风发。

“舍不得？”

利维坦不动声色，尽收眼底。“被郁和光吸引的，绝不会只有你一人。”

“！啊啊不是，首席阁下我没有啊啊不！”

柯爱宝手忙脚乱，被突然扔下的炸.弹炸得红成大番茄。

利维坦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番茄宝宝：“不用害羞，喜欢郁和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哪怕不是爱情只是好感，也和呼吸一样容易。”

“那可是战斗系全员推举的首席，就像你们爱我一样爱戴他。”

车内众人眼睛亮晶晶，疯狂小鸡啄米点头。

“不过。”

利维坦侧头看向从车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眸光冷静：“他很难回应谁，爱上他的人……有难了。”

只有郁和光那样冷静坚韧的性格，敢在深渊里战斗到最后一秒才擦着塌缩全身而退。但也同样是那样的性格，会让他很难对谁动心。

但是……

利维坦歪头，弯了弯眼眸。

看见明争暗斗这么久的文学系首席吃瘪，心情也不错？

十国军团负责科学生们的撤离，同一时间，支援的战斗系也匆匆抵达废都。

“郁~和~光~！”

离老远，浮白就灿烂笑出两排牙齿，拼命挥舞的手臂变成螺旋桨。

“想我了没，你的亲亲学长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