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宇宙中风向变换的第一时间, 孟白屿就扑向仪表盘试图重新夺回主控权,但机甲还是被宇宙风暴裹挟,瞬息间就被拖向看不见的暗流。
驾驶舱随着机甲剧烈翻滚而严重晃动, 挤在狭小室内的五人也在惊呼声中反复跌倒撞向舱壁。
“咚——”上上!下下!
上下左右,上下左右!
维克多脑浆子都摇匀了。
“孟白屿,做点什么!”他怒吼。
“正在做!不然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像你一样只会玩垃圾吗?”
孟白屿眼不错珠紧盯着仪表盘, 十指跳跃得飞快。
但宇宙风暴的突袭远比他们意料中来得更猛烈,机甲外部电路遭到损毁, 环绕驾驶舱的光屏弹出红色警告。失去电路连接,对机甲肢体的操控疯狂下降, 眨眼间已经逼近了临界点的10%。不断闪烁的红灯映红每个人的脸, 无形的大手攥紧了所有人的心脏。
就在10%颤巍巍下降到危险的9%, 维克多忍无可忍:“让开!废物,换我来!”
他一把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柯爱宝, 维持着被郁和光压住肚子、被利维坦缠住双腿的别扭姿势靠近操纵盘,粗暴挤开孟白屿抢走他的控制权。
孟白屿惊愕:“维克多你别乱来……”话没说完, 就听咔嚓一声, 维克多一拳干碎了控制面板。
玻璃碎片飞溅。
孟白屿缓缓睁大眼。
维克多却对机械真正的主人视若无睹,他无视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关节,直接伸手向下掏进控制面板下方,手指摸索一番已经大致明了, 电路图与机械构造同步出现在脑海中, 思维顺着电路宛如水流向前,机甲这个庞然大物已经庖丁解牛般在他大脑中分割呈现。
每一次电弧的跃动, 每一轮铰链的转动, 每一圈磁场的震动。
维克多微微阖上眼, 机甲是他掌心下爱.人颤.抖的肌.肤,他伸手沿着肌肤与血管向下,沿着脉搏的轨迹循向心脏的方向,修长指尖在钢铁与电路之间舞蹈。
他拥抱住昳丽磅礴的钢铁造物,与它同等潮鸣脉动。
他仿佛能听见爱人的哭泣,听到她痛苦诉说死亡与恐惧,机械美人在他面前奄奄一息。
维克多指尖停顿一刻,下一秒,错乱的电路被剥离。他修长十指灵巧迅速的在一堆庞大繁乱的电路中,准确无误的扯出他需要的电线,猛地一口气用力拉出控制板!
“维克多,你在干什么!”孟白屿眼睁睁看着维克多拆解他的机甲,暴力破开被封包在机械层的基础模块。
控制面板电流声滋啦刺耳,画面抽搐,最后在一声电流啸叫声中乓地归于黑暗。
维克多却反而仰起头笑起来:“找到了。”
汗珠从他额头滚落坠在眼睫也顾不上,他却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电路,像精密却暴力的医生重接断开的血管,他凶狠将两股电缆撞接在一处——
“啪!”
电火花倏地暴起,差点燎了维克多垂落的红发。
千钧一发之际,郁和光眼疾手快扯住维克多脖颈向后一拉!
汗珠高高甩飞出去,维克多慢慢睁大眼。
仰身跌进身后郁和光的怀里。
不等孟白屿出声,被乱流裹挟失去动力下坠的机甲,却迟缓而低沉的嗡鸣。
仪表板重新亮起,观察窗再次亮起舱外景象,而前一刻还停止了所有行动的机甲,已经再次恢复动作,机械四肢庞大却不显笨重,反而惊人的表现出了与体积不符的灵活,抵抗乱流尝试从乱流里脱离。
也是此时,孟白屿看清了机甲外部的损毁情况——四个控制模块之一,已经完全被随乱流而来的陨石碎片摧毁。
跟着影像球,观赛场里的科学学生们也看清了机甲损伤。
登时,抽气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两个外部控制,两个内部控制模块,这是一个外部模块完全停机了?”
科学生错愕:“这和心脏停跳有什么区别!监督庭这是疯了吗,真的把他们往宇宙环境里扔?”
但更令他们震惊的,却是这具机甲的上限之高,心脏停跳竟然还能维持住安全性,别说驾驶舱内众人了,就连机甲手里大包小包搬家一样的队员科学造物们都没丢。
这让实验室失败了几百次、雏形机走两步就敢自己散架的科学生,一时间自惭形秽,暗恨怎么孟白屿不是自家的。
“孟白屿,真不负晏归迟遗作之名。”
即便是溯大老对手的六一维,也眼神复杂赞叹:“他来当晏归迟先生唯一且最后的学生,我心服口服。”
“机甲领域第一人,确非虚名。”
“奇怪,那溯大的科学首席怎么不是他?”
“你傻啊?那不是还有克莱德尔——有克莱德尔的星期日AI大模型在,溯大科学的江山就在。”
科学生敬畏仰望光屏,还在反复回味刚才维克多的操作:“13秒,13秒就能从几万条线路中找到破损的关键路径,还能把失去控制的机甲从危险线上重新拉回来,他真的还是人吗?”
旁边科学生的光脑嘀嘀,他抓紧时间重新跑完的模拟机已经给出结论:【您已死亡。】
【尝试的2198501次解决方案中,没有任何一种方案能解决目前死局,核心能源停机,动能失速,内外操作板切断联系。很抱歉,但无解。】
“我的程序告诉我这是无解的死局。”科学生愣愣仰头,喃喃低语,“可他已经重新稳住了,他做到了……人怎么可能,超越光脑?”
观赛场内几乎所有科学学生都在抓紧演算,尝试复现维克多刚才的操作,但即便科学生对照着录下来的影像试图复刻,最后还是“死亡”结局。
“开卷考试都得挂科,抄都没法抄的程度。”科学生气笑了。
六三维的科学生摔了纸笔,像愤怒的狮子来回走动,却又忍不住钦佩能做到的那人,种种情绪像毛线团一样凌乱交缠。他晦暗不定看向光屏里红发张扬的维克多,最后却只剩一声叹气。
“……我不如他。”
“可能终我一生,也攀爬不了他的高峰。”
而比赛场里,恢复制动程序的机甲已经顺利启动应急机制,从能绞碎陨石的宇宙风暴里脱离出来。
机甲脱险,驾驶舱稳住平衡,只剩染血破碎的控制面板表明这里曾有一场争夺——科学,与死神的抢夺赛。
孟白屿身躯一顿,眼神复杂的回身看维克多。
郁和光坐在维克多身后的高阶上弯下腰,环住维克多肩膀的手臂隐隐有维护之意。
孟白屿喉结滚动:“你……怎么做到的?”
“图表数值?那是给理解不了机械语言的愚蠢人类看的,想真正和机械交谈?你得用这个。”
维克多喘匀一口气伸手向下,指向被扯得电线凌乱的破碎控制板。他冷笑:“不去往最底层逻辑,如何能与机械面对面?醒醒,你想让机械保护你,首先你要明白机械想对你说什么,比爱人更爱它。”
孟白屿视线随之向下。
看见维克多指着他的下·半·身。
“维克多,你……”孟白屿震惊,“你!”
维克多低头一看:“???”
“不是!”
他恼怒:“我是说电路和芯片!”
孟白屿警惕挡住控制面板:“嗯嗯行。”
孟白屿:谁知道你要对我心爱的张郎号做什么?
维克多:我到底能对你的蟑螂做什么??我又不是变态!
气得维克多又想扑上去揍孟白屿了。
但利维坦已经挡在他面前掌控仪表,快速编写新程序键入:“监督庭不会和我们开玩笑,他说环境模拟,那我们最好按照宇宙来准备——但宇宙情况非常复杂,尤其这并非星舰已经被亿万次计算核准过的规定航线。”
他侧身看维克多,平静问:“你要来帮我一起脱离旋涡,还是要继续证明你对机械的忠贞?”
维克多坐在利维坦身边的背影,甚至可以用乖巧来形容。
郁和光托腮偏头,眼里闪过笑意。
孟白屿根本来不及和维克多争论个第一第二,人就已经被利维坦拎去临时改造机甲,他蹲在驾驶舱接口处任劳任怨像个维修工,维克多则重写代码尝试脱离旋涡,利维坦看着龙鲸飞速刷新的环境数值,冷静判断事态并重新导航,寻找旋涡中能利用的环境情况。
“以前的人们把宇宙称为星海,其实这里也与海洋相似,充满暗礁湍流龙吸水,一不小心就会被海浪裹挟拖进海底。”
柯爱宝捂着被撞出的一串大包,含泪向郁和光道:“我们现在就在一个水下旋涡里面,被拽向下会被绞碎,停留在此永无天日。只有想办法脱离旋涡,重回水面上的宇宙,才有生路。”
说话间,维克多已经转头仰了仰下颌,笑着示意:“我找到方法了。”
“只要能反向施加对抗力,就能操纵机甲驶向力量锥表面。”
孟白屿皱眉:“但反向对抗力只能让你远离风暴点,还是无法逃逸力量锥离开旋涡,你打算怎么做?”
维克多毫不犹豫手指一点:“中途切换力量,一旦进入乱流中间,立刻调转力量方向,借助乱流向上加速。”
他挑眉笑道:“具体路径和切换点我已经算好了,就怕某人的机甲强度不够,承受不来我的方案。”
指尖一点血珠殷红,圆滚滚留在光屏的曲线图上。
孟白屿沉下眼喉结滚动,随即,他点头道:“好。”
“我就知道你的机甲不行……啊?”
维克多得意的笑容空白一瞬,眨眨眼,茫然回头问:“你刚才说什么?”
孟白屿沉声重复:“我说,好。”
“我认可你的方案。”
柯爱宝惊讶:“咦?孟学长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上次你不还对学弟说自己不重复幼稚园1+1吗?”
连利维坦都讶然看向孟白屿。
孟白屿:“……”
“走不走?”他屈指敲敲光屏,“不走我去睡觉了,长眠在张郎号里也挺好的。”
孟白屿:谁不想死在蟑螂肚子里呢?
利维坦轻笑出声,眼眸漫上笑意。他仰了仰下颌示意:“孟,做好准备,维克多,倒计时三秒程序启动,我们准备好——”
机甲骤然加速,在观众们的惊呼声中毫不畏惧一头扎进风暴。
“脱离旋涡!”
乱流狂暴,水面平静,倒锥型旋涡之上平静得看不出半点风浪。
跑一路掉一路东西的六三维小队刚追上来,却发现周围只有星尘环和悬浮的陨石碎片,却不见溯大身影。
他们在飞行器内部茫然张望:“利维坦人呢?”
“维克多别是突然灵感迸发临时发明出传送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