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和光正诧异晏止戈怎么叙旧上了, 一晃眼却见晏止戈跟着那人追了出去!
他暗道一声不对,急急将小队杀出重围,立刻将队伍托付给泰坦, 自己折身冲向晏止戈离开的方向。
晏止戈在前面追人,郁和光在后面追他。
那人滑不留手,仗着自己是“本地人”, 七拐八拐就从主干道转进了错综复杂的小巷, 几次险些甩掉后面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晏止戈是动了真怒,一定要把他抓住问出个究竟。眼看着几次都甩掉了, 他刚松口气一转头,又看见晏止戈提刀从转角后面气势汹汹杀出来。
他:!
“不是, 多大仇啊?”他差点疯了, “我偷你老婆了?你非追着我杀!”
晏止戈狞笑:“没有?那你跑什么?”
他:……您看看您自己这架势, 我敢不跑吗。
被逼急了的秩序神左右看了眼,心一横, 猛地一头撞向墙!
刚跃上房顶,就看见狗急撞墙的郁和光:??
“他找你叙旧, 你还敢跑?死也不行!”他暴喝一声, 飞扑向下。
郁和光抓住秩序神衣角的瞬间,秩序神也已经撞在墙壁上。但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秩序神并没有血溅当场,反而是墙壁忽然如水面柔软,光芒波荡泛着涟漪, 他穿墙而过。连带着抓住他的郁和光也跟着一起, 眨眼间没入墙壁。
“和光!”
晏止戈一惊冲上去。
他只来得及看见墙壁上忽然出现的黑色小猫,隔着光芒骄傲昂首端坐, 下一秒, 他也紧跟着被光芒吞噬了。
空气变得像奶油般轻柔包裹着他, 晏止戈睁不开眼也听不见声音,耳边只剩砸进深潭般的落水白噪音,他努力去捕捉郁和光的声音,但那也如虚空般遥远了。
唐刀反而如鱼得水,带着他在光团里前进,他面前所有阻力都刀切豆腐般消散。唐刀愉悦阵阵嗡鸣,而晏止戈耳畔的白噪音也随之消弭。
眼前几重叠影散开又重合,晏止戈从恍惚中回神,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他猛然怔在原地。
——残阳如血,战场硝烟未散,触目所及皆是殷红血色。
断墙残垣间枪炮凌乱,遍地是死不瞑目的士兵尸体,污泥和血迹模糊了他们的脸,眼睛却依旧空洞睁着不肯闭上。
哗啦,哗啦……
风吹过山坡旷野,尸骸压倒的野草轻晃。
晏止戈来过这里。
不,在他见过这一幕之后,这里本应成为绝景。
……四年前,印加战场,全军覆没的“最后的大队”。
晏止戈喉结滚动,他眯起眼抬头望向断墙,红日残霞正从那里坠落。而背光里,剪影绰约。
穿着裙子的长发人影正弯腰撑膝在山坡上大喘气。
秩序神到现在腿还在抖。他呼哧呼哧喘半天,才从被暴君追杀的阴影里缓过来。
他摸摸脖子,竟然还在。顿时欣喜:有长进了!
竟然没死?
他骄傲站直身板,却在下一秒笑容忽然僵住。
……那面无表情站在山顶的,不是暴君又是谁?
晏止戈神色极冷,他握紧唐刀站在山顶,被他盯住的神祇却像被炮口瞄准的血肉之躯,僵硬不敢动弹。
“你怎么……会在这?”秩序神不敢置信。
晏止戈狞笑:“当然是跟着你跳进兔子洞的——郁和光在哪?”
被刀威胁的秩序神:“到底谁是郁和光……!”
不管谁是郁和光,秩序神现在就一个想法——谁捡到了赶紧还给晏止戈!
#放过可怜的神吧,神愿意认证晏止戈永远属于郁和光#
永远!!
——只要别再来折磨可怜的祂。
郁和光抓着神穿过光环时,根本没有想到这一抓不仅没有撞墙,反而穿墙而过进入了新天地。
他看见焦土战场,每一寸大地都被炮火轰炸烧焦,打空的弹壳散落在死不瞑目的尸体间,军团荣耀的徽章被血污覆盖,模糊得看不清,也辨别不出它曾骄傲佩戴在哪名士兵的胸前。
可千里骸骨焦土,血流成河,却唯独尸体诡异。
士兵一圈圈向外呈放射状矩阵,仰倒惨死,可眼睛却执拗不肯放弃的看向同一个方向。
像向日葵的天性是追随太阳。
郁和光心脏沉沉,他忽然有了个可怖的猜测。
他沿着规律分布的尸骸缓步向前,踩在士兵间隙被血迹浸透的土地,走向所有人死时面朝的方向。
他看到在那矩阵汇集的最中心焦点上,尸骸经由烈焰洗礼,已经焦黑成骷髅碳骨。
金色长发蓦然迎风轻轻扬起。
光点跳跃,残阳俯身亲吻发尾。
郁和光蓦然睁大眼,错愕抬头看去。
——最中央的战壕里,军服少女推开压在背上的尸体,颤抖着从满地骸骨间抬头看见太阳。
少女的长辫散落,军服破损污脏,漂亮的蓝眼睛失去焦距,空洞无神得仿佛只是一具漂亮的人偶。
当她终于一一辨认出尸骸的主人,当她焦急翻开层层叠叠的焦骨尸体却只看到僵硬失去温度的脸,那一张张如今被血污覆盖的,都是曾经她的师友亲朋……她嘴唇剧烈颤抖着,肩膀扛不住重压一寸寸坍塌,脊梁崩断。
“啊———!!”
她跪倒在师长的血河里,崩溃弯腰嘶吼,痛得像要挖出一颗心脏。
郁和光沉默看着那少女在战壕中歇斯底里的绝望。
他知道她的名字。她是死在战场上的年少天才,骄傲的指挥官阿纳斯塔西娅。
当少女颤抖着缓慢直起身,那双漂亮如夏日晴空的蓝眼睛里只剩仇恨,双瞳血丝密布几乎要滴出血来。
可漫长阴影在战场上缓慢移动。
郁和光似有所觉骤然回头。
降临战场的红日中神祇静默,背光而立看不清祂的脸,只有红袍拖曳,所过之处骸骨成为祂的衣袍,鲜血自祂袍角浸透蔓延,猩红刺目。
祂低喃着人类听不懂的话语,絮絮空灵如从远古之处的虚空里传来的回音,是巫祝时代向神祇祭祀乞求的词句,咬着音色奇诡的重音,一圈圈向外波荡。
郁和光瞬间握紧腰间枪械,抬枪直指。
但那高大到遮天蔽日的神祇,却没有看到他而直直穿过——
“和光。”
呼唤声忽然在耳边响起,霎时间,一切嘈杂音节都消失了。
郁和光警惕侧身,看见晏止戈从他身后的山丘走上来,唐刀下还押着个人质。
看清郁和光时,晏止戈显而易见松了口气。
他露出笑容:“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掉进了兔子洞……你没事吗?”
“怎么可能没事?我们回到四年前的印加战场,尤金就……”郁和光说到一半忽然愣住。
军服少女竟然从战场上消失了!
战壕中间只剩士兵腐烂骸骨,却不见尤金波娃。
郁和光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甩头向后看去——
红日依旧,神祇却不知所踪。
他在战场上看到的一切旧日泡影,又如泡沫般消弭在眼前了。
“和光?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晏止戈飞快皱了下眉,勒住手里人质的唐刀顿时收紧:“神在拐骗你?祂威胁你什么了?”
差点被唐刀勒死的秩序神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摸摸你的良心再说话,究竟是谁威胁谁!”
秩序神悲愤,差点维持不住神格落下泪来。
他好端端一个神,被人杀进老巢哐哐杀到丝血苟且就算了,还反咬他一口!污蔑是他先动手的。
秩序神:【命运】当年说我死后有一劫,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郁和光收敛心神,言简意赅向晏止戈说明,又道:“我们恐怕回到了四年前的战场上。当年的印加战役难道也被定格成节点了?”
他一低头,看见晏止戈手里一团发光发面大馒头,猝不及防一愣。
“……?”
郁和光与发光大馒头大眼瞪小眼,半晌才迟疑问:“这是什么,晏止戈你去采蘑菇了?”
被迫改变物种的秩序神:“!”
祂气得张牙舞爪,跳起来打他膝盖:“眼睛多瞎才看不出来我是个神?神!不是蘑菇,呃——”
被骤然勒紧的唐刀勒到翻白眼的秩序神:“但话又说回来,你也可以叫我小蘑菇。”
郁和光:“?”
他恍然大悟:“你是那个没骨气的印加神。”
秩序神发誓,但凡他还有点神力,他都要这长得好看但说话难听的人类看看,什么是六主神的威仪!
……但现在不行,现在他没有。
“对,就是我。”秩序神非常屈辱的认下了这个称号。
晏止戈拎着他晃了晃,淡定道:“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眼看秩序神就要开口,他又迅速补充一句:“用教导幼儿的方式。”
秩序神:“……你把我当什么了?”
太欺负神了!这是对神的亵渎,绝对不可原谅!
……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行。
原则上不可以,但实际上他其实是个很懂礼貌的神嘛。
秩序神顶着被“原则”拍了一脸的刀印,晏止戈手持原则在背后虎视眈眈。
“这里不是你们人类因为掌控不了时间、而只能粗浅用线性维度命名的所谓‘节点’,这里是神祇殿堂,是神祇与世隔绝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