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和光平静问：“四年前，是你杀了尤金的队友吗？”

秩序神茫然，问尤金是谁。在提醒下，他才勉强从记忆里揪出这么个形象。

“你说那个金色辫子的小姑娘？”他恍然大悟，开朗，“我想起来了，四年前他们确实是死了。”

“想起来好啊。”郁和光笑眯眯拔枪，“想起来，我就不必再重述一遍你的死因了。”

战斗系首席记仇。

——尤其是自己人的仇。

秩序神：“？！等，等等！”

他大惊失色，跌坐在地连连后退：“那不是我杀的啊，是我的同事们！不对——祂们早就堕落了，是我的敌人！”

郁和光脚步顿住。

秩序神松了口气，连忙语速飞快道：“我不是说过混沌已经侵袭印加么，其中一部分神祇也在侵袭中堕落。那些弱小没有力量抵御的，以及强大到撑起神殿而与泥板相连的，全都堕落了！”

“我不记得你说那个孩子后面的下场，但如果有神杀了陵墓外的人。”他郑重道，“是堕神。”

他又看向晏止戈：“他杀死的神祇中，也有堕神。包括我的七十五法相——皆为堕神。”

只有秩序神因为法相而常混迹人间，更像人而非神，这才在其他法相的掩护下让这个小马甲逃过一劫。

“所以，要不是晏止戈刮掉烂肉，你也会一起堕落？其实是他救了你？”郁和光惊奇。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秩序神还是苦着脸点头：“对。要不然我怎么最后还是想托付他？”

以前的噩梦是混沌，自从晏止戈来了，秩序神的噩梦都是晏止戈。

他直面过晏止戈斩杀堕神，踏行鲜血战场的狰狞暴戾，他为之颤栗。但也正因如此，他坚信如果还有谁能挽救印加……

也一定是晏止戈。

“所以。”

秩序神看向晏止戈，希冀问：“你愿意帮我吗？驱散侵袭陵墓的混沌，重新镇压深渊，让印加再次沉眠。”

晏止戈平静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这不是我是否愿意的问题。任何【深渊】的失守都会导致【混沌】增强，此消彼长。一切人类文明都站在同一战线上，我不止是帮你。”

“而是为了一切人类文明。”

秩序神重重愣住了。

他虽然想要托付晏止戈，但其实也心有忐忑，否则也不会暗中观察了那么久才现身。却没想到晏止戈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立刻欢呼一声往晏止戈身上蹦。“你说真的？你答应了！”他惊喜抓住晏止戈摇晃。

晏止戈皮笑肉不笑拔刀：“滚下去！”

秩序神还沉溺在计划成功的喜悦之中，连对暴君的恐惧都忘了。晏止戈烦的简直想一刀砍翻，但又碍于要问及尤金而克制杀意。

郁和光冷眼旁观，秩序神的和盘托出没能让他松口气，反而思虑更深：“如果带走尤金的不是你……那又是谁？神墓之内除了你，还会有别的神带走尤金吗？”

秩序神摇头：“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残存下来的神很少，大部分都被侵袭堕落了。”

他眉头掠过一丝悲哀：“本就是已经死亡的文明，连时间都能侵袭神祇，又何况混沌？”

晏止戈准备前往神殿寻找消失的最后一块泥板，秩序神在成功托付后，很老实的将泥板位置告诉了他们——只要能够拿到泥板，就能通过泥板重新回到真正的神墓。

“维拉科查的太阳会为你们指引方向。”

秩序神抬手轻点额头斜飞向上，他郑重为两人送上神的祝福：“凡你所愿，皆成事实。”

比起对晏止戈的敬畏，秩序神对郁和光更加亲近。

“我能看到在你身上闪耀的神的光辉，那是另一位神祇庄严赐福的印记。那不是我的神，但我确实感受到了祂有多爱你。”秩序神抬头看向郁和光身后，恍惚喃喃，“……也看到了你的磅礴。”

他将自己仅剩的权柄交到郁和光手中，叮嘱他小心混沌。

“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我知道它的贪欲永无止境，直到吞噬整颗星球。”

秩序神严肃道：“你要小心，即便印加诸神也无法抵御它的侵袭。”

郁和光点头，他在神的注视下转身，即将穿过凝固的黄昏战场前往神殿。

但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听见身后人说——

“愿印加的太阳在你头顶闪耀，永不坠落。”

郁和光瞳孔骤然震动，他错愕猛地转身！

秩序神还站在原地，可他身周的光芒迅速黯淡，人形的皮囊快速枯萎干瘪，神祇不愿显露的真神被迫浮出水面。

那是足有数米高的巨人，如同他曾在神殿所见的巨石雕像。神祇华服金红交错，灿烂不可直视。

可是……

神在溃烂。

秩序神巍峨庄严的真身被黑色快速覆盖，齑粉点点脱落。祂痛苦捂住胸口伸出手，声嘶力竭发出最后的怒吼——【离开！】

【我在，堕落……离开我，去神殿！】

就在秩序神疯狂颤抖着挣扎却依旧风化成齑粉时，郁和光看见了祂身后另一道人影。

纯白如天神临世，圣洁悲悯世人。

那人缓步踏行山丘，他走过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战场残骸，尸骨在他脚边扑簌簌化为尘埃，轰然破碎。

他笼罩在光里的笑容神圣，温和抬起手指向郁和光，他呢喃轻语：“在他神坠落的太阳之上……我的太阳，将永生不灭。”

郁和光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缓慢睁大眼，“你……”

他震惊：“古夏！”

——那从战场深处走来的人，不是早已失踪的阿尔伯特·古夏又是谁？

古夏眉眼含笑，数月不见，温和儒雅依旧。

他对残酷的战场和怒吼着挣扎的【秩序】神视而不见，只轻笑向郁和光颔首：“好久不见，郁先生。”

“当日九神会一别，我曾深感我们终会再见面。但我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早到来。”他讶然轻叹，微笑问，“阔别多时，郁先生过的还好吗？”

郁和光却迅速冷了脸：“你对印加做了什么？”

“印加？”

古夏像听见一个笑话，讶然笑着反问：“印加不是从很久之前，就不再被它的子民传承了吗？”

几乎是话音刚落，郁和光已经如离弦之箭直射向古夏！

他手中枪械横扫，原物质枪喷吐火焰立刻烧向古夏。

但只是一晃眼之间，古夏却骤然从原地一闪消失，只剩一片白色衣角轻扬，金饰泠泠乱撞。

而原物质枪的攻击在湮灭了那一片衣角后，竟然就在郁和光眼前，衣料凭空修复。

干净洁白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古夏浅笑吟吟问：“我对郁先生并无意见，郁先生又为何针对我？难道，是为了它？”

他看向痛苦哀嚎着却依旧逐渐风化的巨人，疑惑问：“一个早已经死去的文明，一具早已应该被风沙掩埋的骸骨？”

“不是为了谁——我打的就是你！”

郁和光长腿一蹬岩石，半空中鹞子翻身，硬生生折身再向古夏杀去。他眉眼狠厉：“我为了谁，是我自己决定。但现在。”

他掀了掀唇角狞笑：“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你！”

——不论是落日小镇九神会的失踪，科尔科南郡下的神树，还是此刻突然现身印加神墓。

一切疑问，都将随着古夏而解开。

古夏面上的无辜茫然不死作为，他迷茫的长时间盯着郁和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最后，他还是在几次躲开郁和光攻击之后，无奈浅叹一声：“你身负【巴斯特】的赐福，我本不愿与你为敌。”

“郁和光，我们本应该是朋友。”

古夏扬手，神杖出现在他手中，“又何必针锋相对到这种地步？”

郁和光冷笑：“朋友？那好。”

他勾了勾手指：“把一切事情本源告诉我，我问你答——做得到，我们就还是朋友。做不到……”

话音还飘荡在风中，郁和光的身影已经骤然从原地消失，直冲向古夏而去！

但这一次，古夏却没有躲。

他似乎轻叹一声，下一秒已经迎身而上，神杖格挡在枪械之前，撞击声轰隆巨响。

就在郁和光与古夏针锋相对时，晏止戈已经趁机前往秩序神身前。

他试图去救这个痛苦哀嚎的巨人。敌人当前他没时间表露，可心下却震撼：即便四年前的神墓之战他与【秩序】为敌，【秩序】也始终以法相示人，从不显露真身。

——真身是神祇的“根源”，想要杀死神，只有通过根源。

“告诉我，该怎么帮你！”晏止戈严肃询问。

可秩序神却只半睁开一只硕大眼瞳，那只有眼白的纯白双眼带着无机质的冷肃，却在看清是晏止戈时轰然垮塌成满眼痛苦。

【无法……救我……】

巨人弯下腰，祂伸出手，巨掌轻轻推开晏止戈。

【离开，神墓……危险】

祂说：【印加已经死亡，你的文明却仍然鲜活，放弃印加，去守卫你的文明。不要让你的孩子们，如印加覆灭……】

如山岳般威严高大的身躯此刻却如被蝗虫蚕食，无数黑色齑粉从巨人身上脱离，纷纷扬扬飞跃夕阳，铺天盖地的吞没地平线上最后一缕光芒。

这最后一位坚守的神祇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太阳，那已然是帝国消逝前的余晖。

于是神恍惚明白——

诸神黄昏。

【别……相信……】

祂在腐蚀得只剩骸骨的躯壳中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说：【小心，屠戮者。祂杀死印加，也将杀死你的文明……】

【杀了我，我在堕落】

【请让我……以印加守护神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