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1 / 2)

长廊幽深,郁和光独站黑暗凛凛抬眸。

那双琥珀色眼瞳仿佛一直刺进长廊尽头,亮得惊心动魄。

白一芜察觉到了不对。

连大坏猫最想杀他的时候也不见如此严肃,有什么……

他唇角弧度回落,随之一同看向长廊深处。

没有交谈,也没有脚步声。

两人停止动作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倏忽安静下来。蝉鸣在窗外长短吱吱,寒风穿过树木呼啸呜咽,树梢枝叶抖动沙沙……

安静得能听到全世界。

包括,走廊深处的惨叫。

啊……

啊啊啊……

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仿佛两个叠加的陌生图层。

但白一芜以自己杀人如麻的经验发誓,那绝对是人类的声音。

两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郁和光两指相并一指走廊,白一芜明悟的点点头,悄然从上方楼梯跃下的身姿轻盈如风,而郁和光快速向声源方向突进。

走廊两侧在郁和光余光里飞速倒退,他掠身点地迅速靠近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前驻足侧耳一秒,随即骤然撞向门板!

锈死的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摇晃着扑簌坠落尘土,被硬生生撞开的大门后,向郁和光展示了一个破败狼藉的房间。

“吱嘎——”

锈迹斑斑,桌椅翻倒间白布腐朽,手术台上残留的血迹早已氧化发黑,手术刀和药品瓶跌落在玻璃碎片间。

郁和光眼尖的看见角落里的铁笼铁链。

但被尘土厚厚覆盖了一层的笼子,早已没有人使用。

房间空无一人。

可郁和光站在门外,却依旧听得见惨叫声回荡耳畔,空洞模糊……他攥紧门板。

“郁?怎么。”

白一芜戒备的询问从身后响起。

他看到郁和光站在门前,却忽然停止了所有动作不言不语,警戒瞬间拉高到顶峰。

郁和光闻声转头,看到的就是白一芜指向他的黝黑枪口。

“你这是想要弑主?”他挑了挑眉。

白一芜:“嗬嗬,剁碎了喂狗差不多。”

刚说完就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谁!”他惊怒甩头,猫科狩猎者向他露齿狞笑。

是紧跟着人过来的大猫。

郁和光欣然夸赞:“好孩子,到我这来。”

他并指勾了勾,大猫立刻优雅迈着猫步走过来。

路过白一芜时还不经意一撞。

差点被半吨大卡车撞飞的白一芜:……啧。

郁和光已经单手揉搓猫头,大猫咕噜咕噜直响。

“门里有什么?”白一芜扬了扬下颌,“已经死了?”

“与之恰恰相反。”

郁和光后退一步,露出被他遮挡的房间:“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所有与人有关的活动都被抹去了。”

看清房间景象的瞬间,白一芜呼吸一滞。

这里似乎曾经是某种手术室,但已经不见操作人。打碎的试剂早已干涸,鲜血枯萎,腐朽的尘土之上重新开出新的生命——

破碎窗柩后白纱轻晃,粗壮藤蔓从窗口窜进室内,耀武扬威霸占了整个房间。墙壁,地面,天花板……攀爬的藤蔓蚕食了每一寸土壤,碎裂的瓷砖和被掀翻的金属板下,花苞探头,怯生生的伸出一角嫩芽。

人类退场之后,自然生态重新接收,将被异化成科技与残忍的土地,再次归还以生命。

白一芜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这是……”

他认出了布局:“这是扩张派的实验室。”

郁和光本好整以暇等着看热闹,闻言却讶然挑了挑眉:“你确定?”

“你竟然去过扩张派的实验室?”

扩张派曾经以长生科技唯马首是瞻,而以生物医药立足的庞然大物,最在乎的就是它的技术,层层放线严阵以待,将它麾下的科技和实验室保护得密不透风。

寻常想要进入长生城本家的实验室,难如上青天。

而现在白一芜却说:“当然——还没有哪是我进不去的地方。”

他鄙夷看了眼郁和光:“你以为我像你?招猫逗狗,啧。”

正揉着大猫头的郁和光眨眨眼,无辜举起双手。

——连头顶两只猫耳都“咻!”立正了。

“扩张派的最终目的,是将关键物送入新地球,借助混沌物制造的混乱,趁机入侵新地球吞并新势力。”

白一芜:“但这也产生了新问题——没有内应,他们无法进入新地球。”

两个星系之间相隔的二百四十万光年,是天然的屏障。

战略在新时代遭遇了严重挑战,科学将战争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上,纵使最优秀的智者翻遍兵书,也找不出能凭空攻下二百四十万光年外、另一颗星球的方法。

但阿瓦隆起于末日前,他曾亲眼见证新家园计划的敲定,更是末日浩劫中人类倾轧的旁观者。他深知,没有收买不了的人。

有的,只是一个合适的价格。

“总的来说。”白一芜的手指调转了个方向,指向自己,“我是带路党。”

郁和光:“啧啧,人奸。”

他低头嘱咐小A:“AI要发动智械危机时,记得找白一芜。”他捧着光脑一指白一芜,像给自家乖崽介绍有能力但没道德的怪叔叔,“他绝对第一个投降,又好用,又有钱,聪明还没道德。”

白一芜笑容一垮:“喂!”

小A欣然:【我是您永远忠实的追随者,您是人类,我就绝不会倒戈阵营。】

【虽然不会有那一天,但是,持有者为我费心了。】

郁和光轻笑抬指蹭了蹭光脑,像在随手蹭一只小猫:“不喜欢?”

小A:【……喜欢。很喜欢。】

噗通!

AI冷酷感受电流骤然的变化,想起那从阿瓦隆理想乡得到传说之剑的王,曾被含泪哀怨是【不懂人心的王】。

那永远不会是对郁和光的评价。它想,它的持有者若有罪,也只能罪于玩弄人心……不。怎么有人会忍心怪罪于他呢?

太阳高悬,却不独照我。

它轻飘飘想着,如果他愿意费心垂怜,烽火诸侯又何妨?日月也摘得做他掌中珠玉,只为博他一笑。

【持有者……】

个人AI似乎没察觉到,它的机械音电流声紊乱:【您想要,欣赏智械危机后的景象吗?】

郁和光正听白一芜讲述,闻言随口道:“没兴趣。”

虽然修复系对战争画作很痴迷,院系大厅里就高悬一幅《文明倒悬之危》的十米长磅礴油画,但郁和光对艺术始终……嗯……

反正郁和光诚恳夸了一句“看得出来颜料打折了”之后,修复系突然化身喷火龙怒气冲冲追杀。

而郁和光打败了修复系、踩在他后背上,冥思苦想半天也没想出来,究竟他夸的哪有问题。

郁和光:我都夸你了诶!你不喜欢吗?

个人AI显然也想到了那一幕,罕见的沉默了。

而专注分析的黑猫首席还没发现,世界正在猫的爪下一松一弛,反复横跳。

AI:毁灭?还是不毁灭?

白一芜扫了眼红光闪烁的光脑,又隐晦看了眼还没意识到问题的郁和光,心下“草!”了一声。

这绝对是秦疾安的恶趣味,把水晶球放在猫眼前的桌沿上。

“白一芜?”

郁和光拉回白一芜飘走的神智,他挑眉问:“你是把类似的实验产物偷渡向新地球,所以才知道?”

“瞧不起谁呢。”

白一芜翻了个白眼:“这种量级的实验产物,长生科技怎么可能轻易出手?你当我是廉价的大路货?”

他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可是扩张派的战略合作方。”

商业勘探团大大小小多如繁星,但白一芜要做当然做最好的,就算做人奸也要做最大的大人奸!

——凭着这股骄傲,他顺利打进扩张派内部。

扩张派势力没想到一个新地球出生的公民,竟然也能有和自己同维的思想和决心。势力头目惊喜,当即将他引为知己,称兄道弟到许诺成功后封侯拜相有他一份,就连高保密级别的设施也允他随意出入。

要不是年龄对不上,势力的小弟们都要以为,白一芜是老大流落在外的继承者了。

而就是在那里,白一芜看到了绝密实验室。

“火种。”

他缓慢吐露音节,凝重道:“扩张派将它称为“曙光”,认为它是生物进化上重要的变革节点,它会为人类带来新的曙光。”

“在那间实验室里我见到的药品设施。”

白一芜长腿缓慢踏进废弃狼藉的实验室,他扫开尘土,拿起早已碎裂变质的试剂瓶,“一如于此。”

被郁和光强行开启的尘封实验室,也开启了白一芜落满灰尘的记忆。

在看见实验室的瞬间,他倏地想起来,为何在大门处看到满地狼藉时,他隐约如此熟悉——他曾到访过类似的实验室。

深埋在某个势力地底,隔绝在遗民生命之外的秘密实验室。

只不过那里忙忙碌碌,随处可见步履匆匆的白大褂,和被运来运去的实验体。

遗民命如草芥,价格比不上一只培育的老鼠,如此大量的实验,也顺理成章的使用了“人形实验体”。

那时白一芜作为势力头目的贵客到访,在身边实验员恭敬的指引介绍下参观,他的视线穿过往来人潮,落在被关在巨大玻璃罐里的实验体。人首,兽身,鱼尾,皮肤缠绕藤蔓,花枝深深扎根眼窝开出花,实验体用仅剩的一只好眼睛无助的看着他,向他伸出手,流下眼泪来。

求助错人了。

白一芜心想。他和某个心软得一塌糊涂、喜欢到处乱捡东西,最后连自己都害死的人不一样,他对拯救世界或人类没有兴趣。

势力头目大发雷霆,实验员连声鞠躬道歉,冷汗津津引他往干净的地方走,不要被失败的实验体污脏了眼睛。

白一芜漠然收回视线,众星拱月般走在雇佣兵和西装精英的护送间,冷酷与实验体擦身而过。任由那只希冀的眼睛,逐渐冷却,黯淡。

“实验体?”

郁和光眉头一跳:“大楼里只有装载实验体的笼箱,没有实验体——任何的一只。”

活的,死的,残缺的。

都没有。

就好像游戏里的代码,看不见的手随意抹除了所有痕迹。

白一芜点头:“我最开始没认出来,也是因为这里太荒芜。”

“秘密实验室等级很高,不会有冷却的时候。”

但现在摆在郁和光两人面前的实验室,却空荡死寂,只有被遗留在此的垃圾。

郁和光仔细查看了下,很多重要的昂贵器材都没被带走。

此前这里的人收拾得匆忙,除了最重要的东西,什么都没拿。

不论他们为何要撤离,郁和光想,那应该是很严重的灾难。

“手术日志截止到半年前。”

郁和光沉吟:“我还以为会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