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庭院静悄悄的,仿佛那场爆炸只是为了给它换新涂装,对杀死两人没有兴趣。除了那具拼接的陌生尸体和被腐蚀的机甲,好似这里只是红丝绒房间,人畜无害。
郁和光按照记忆里的方位摸索,果然在楼梯下找到了玻璃碎片。
“这是……”
他眯了眯眼:“试剂管。”
最初一瞥太过匆忙,郁和光并没有认出它,只是战场本能反应的扑倒寻找掩体、躲避地.雷和炸.弹。直到他硬生生疼昏过去,意识才有时间逐渐反应过来它是什么。
“楼上药房保险库里,摆满了这东西。”
郁和光:“实验室刚进大门时的枯骨旁边,也有类似的玻璃碎片。”
实验,撤离,摔碎的试剂管和撤离失败的尸骨,菌菇共生……最后一块思维碎片拼上的瞬间,郁和光大脑里猛地窜串联上了一切。
他来不及解释,扬手抓起白一芜衬衫衣领就向上冲去。
“立即离开!”
白一芜错愕:“郁和光?”
但郁和光根本没给他考虑的时间,长腿一迈已经带着他猛冲上楼梯,一步横跨十几台阶的速度惊人,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追逐。
力量和速度拉满,白一芜就算想挣脱也挣不开。
“该死的!你是压缩版哥斯拉吗——放开!”
白一芜怒喝:“地下室还有,有……”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忽然愣在原地。
冲上楼梯回到地面之后,那守在楼梯口的……赫然是形态嵌合的怪物。
它像一具从动物尸骸间缝合出来的新身体,沉默矗立在楼梯外挡住窗外难得的微光。不久前被诱捕吞吃的巨型海豹已经尸骨无存,爬满墙壁的神经丛空荡,只有黑暗里窸窸窣窣的黏腻声响。
而眼前的……
巨大的,陌生的,为杀死他们而来的怪物,正用那双海豹的眼睛沉沉注视着他们。
白一芜缓慢抬起头,看清巨兽的瞬间,他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实验组会撤离失败。
——那些剥离了血肉的神经丛,是活着的。
它们狩猎建筑外的动物,像蜘蛛结网捕捉食物,隐没在藤蔓之下伪装成墙灰霉菌。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始终牢牢霸占着空巢穴。
它们才是真正的霸主——古老的,远比人类更悠久的有机体。
菌丝。
白一芜不知道实验室究竟在制造什么,但是他知道——
创造者,终被造物吞噬。
上帝死了,死在祂造物的恶意里。
“这东西……”白一芜失神喃喃,“究竟是拼了多少物种?”
“好问题。”
郁和光冷静一指巨兽利爪:“但我认为你现在应该更关注另一个问题。看见那反射的红光了吗?”
白一芜警觉:“看见了。”
郁和光:“那就是药房保险库里的试剂管。刚才炸掉地下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说……他们真正的威胁,是巨兽手里随时都会摔碎的试剂管。
那是未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将权力者斩首。
郁和光与白一芜交换了个眼神,几乎是瞬间——“你去死!”“你上!”
两人动作同步狂推对方上前,自己则你左我右绕开巨兽拔腿就跑!
身躯膨胀到顶天立地的怪异巨兽缓慢转身,头颅顶死的几十米天花板哗啦落石,它迈开十几条形态不一的腿,笨重走向分头跑的两人。
“咚!”“咚!”
地动山摇。
郁和光与白一芜同时吃惊,随即不约而同决定牺牲对方。
“我不能死,我更有用,劳烦你去死一死!”郁和光拽住白一芜肩膀。
白一芜掐死郁和光手臂:“这么好的事怎么能我自己独享,你快点去吧别让它等急了!”
巨兽行动迟缓,也就意味着——
他们不需要跑过灾难,只需要跑赢同伴!
谁落后谁去死!
郁和光&白一芜:还用考虑么,当然是对面的恶徒!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两人厮打在一起又分开成岔路,等巨兽终于确定了一个方向准备去追,被追的立刻又往逃脱的那边跑,抓住对方气势汹汹往后面塞。
郁和光:“尊老爱幼,你老你先死!”
白一芜:“惩恶扬善,你邪恶你先!”
同一个想法摇晃着从不同头脑升起来:他从未对我如此重要过。
比巨兽追赶着他们轰向建筑更深处更坏的消息,是菌丝已经从地下室开始爬出来。
它们沿着旋转楼梯和墙面窸窸窣窣飞速向上,红色身躯柔软蠕动,如同一地水蚯蚓。它们蜂拥而至,疯狂翻涌向郁和光两人,其密集程度哪怕瞥一眼都令人心脏颤抖,恐惧蝗虫过境后血肉尽噬只剩森森白骨。
这些菌丝弥补了巨兽庞大身躯带来的迟钝,成为了灵活的先锋军。
跑在前面的两人几次差点被菌丝追上,一角红色神经纤维搭上白一芜手腕袖口,他瞬间头皮发麻暴怒着轰了它随即狂奔向前。旁边的郁和光表面看着冷静,头顶猫耳已经炸毛成毛蓬蓬两团。
#如果你惹毛我,我就毛绒绒给你看!#
白一芜:“不许撒娇,猫耳收回去!”
郁和光:“?”
他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做。”
心思转过一圈,郁和光忽然轻笑出声。白一芜警觉看他,他轻咳正色,立刻愤愤指责。
“太嚣张了!那东西不知道在这的可是埃尔多拉多团长吗?”他认真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换我肯定不能忍——它看不起你!还说你是狗屎。”
白一芜就看着文学不及格的郁和光,突然变异成语言满分学者,连真菌语都能翻译了。
他呵呵他一脸:“溯游首席竟然是这种胆小鬼吗?你不杀两个都对不上你的称号。”他鼓励,“你可是最坏的大坏猫!”
大坏猫微微一笑,足下猛然发力加速度。
“既然你已经骂我了……那就干脆坏给你看!”
白一芜还不等反应,就觉一阵狂风猛地拂面刮过去,眨眼间郁和光已经冲出去三米远。
他还有心情扬手向后挥了挥手臂:“我会回来替你捡骨的,你安心去吧——”
安心去吧。
吧。
尾音在建筑里拉长许久。
予……溪……笃……伽……
白一芜目瞪口呆。一个没防备,又被他坑了一次。
“……郁和光!!”
建筑里回荡郁和光的朗笑声。
白一芜眨眼间失去了郁和光的踪迹,但比这更糟糕的,是他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在杀菌丝时,不知什么时候撞到了赶来的巨兽。
而巨兽驯服生疏的利爪间,红色试剂管一个不稳晃动着掉落。
白一芜缓缓睁大眼睛,一切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慢动作,试剂管在微光下折射光线璀璨如红宝石,它缓慢坠向地面的瞬间,“咔嚓!”
银瓶乍破,红光飞溅。
白一芜本能向后退去数步,仰身向后躲避迸溅的液体,耳边只剩呼啸风声。
以及,窗外的大吼声——“白一芜!”
郁和光屈膝半蹲在窗台外,风衣在高空的狂风中猎猎吹刮翻飞。
他怒喝:“跳!”
白一芜余光瞥见光芒闪动,郁和光胸前的溯游校徽折射亮眼华光。短短瞬息,他几乎连思考都没有就选择了相信郁和光,脚步不等落地就在飞奔的半空中硬生生旋身,调转方向冲向郁和光!
就在白一芜与郁和光擦身而过冲出窗柩的瞬间,他看见郁和光冰冷无机质的眼瞳。
微光洒下来,暗室里莹莹闪耀如凝固的黄金,一切褪色的黑色画面里,唯有他鲜活如初。
那是……和郁先生截然不同的太阳。
白一芜听见自己说:“信你一次,别搞砸了。”
郁和光微不可察勾唇。
随即,他对准嘶吼着飞扑而来的巨兽和铺天盖地暴涨的菌丝,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造神枪冷光闪耀,原物质弹破空尖啸划过长长白烟。
那光倒映在郁和光眼中,燃烧成一场盛大的火焰。
“你不应该烧掉档案。”
爆炸的轰鸣掩盖了郁和光的呢喃,“那是你唯一的护身符。”
你以为你在阻碍我?
郁和光掀了掀眼抬头,爆炸掀起的气流猛烈吹刮风衣翻卷,而他独立窗台背对狰狞黑暗,肃杀如神祇降临。
不。
你毁掉的,是你唯一存活的生机。
他缓缓咧开嘴角,闪烁的笑容危险而疯狂。
后悔吗?绝望吗?
颤抖着死亡,然后记得——
去向死神忏悔你的罪行!
郁和光张开双臂,冲出窗口的火焰中,他仰头向后,坠落高空。
他抬起眼。
长风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