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就……你怎么就……”他盯着郁和光后背,欲言又止。
郁和光早已经越过他走进了废墟。
事实证明,白一芜恐吓小朋友的行为确实有效。
废墟里,觅食的动物听见郁和光的脚步声凶狠抬头,却在看清跟在郁和光身后的白一芜时,瞬间忌惮调头就跑。
连在郁和光这虎口夺食的念头都没有。
郁和光感慨:“没想到我也有狐假虎威的一天。”
白一芜假笑:“你那是狗仗人势。”
郁和光但笑不语。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俯身认真翻找残留的实验物品。
“小白。”
郁和光站在断墙高处忽然出声,抬手勾了勾修长手指:“过来,乖狗狗。”
已经下意识走了两步的白一芜:“……艹!”
复仇成功,郁和光愉快大笑。
徒留白一芜在原地磨牙,看不惯偏又干不掉。
那场大火烧毁得极为彻底,原物质枪为引信,实验试剂为燃料,当火焰熄灭时,大楼只剩下焦黑框架,再不可见扩张派曾经气焰张狂的生化实验。
郁和光翻翻捡捡,也只勉强找到几片隐约还残留印记的金属,上面还能看见字句【……催化……基因项目】【融合……】
“小A,扫描金属板,尝试修复原本形状。”
他眸光闪了闪:“查看实验室时,我没见过类似的记录……更深处一定还有密库。”
“是啊,可惜都被某人一把火烧完了。”
白一芜踩着藤蔓焦尸冷笑,他向四周张望:“蘑菇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啧啧。”
郁和光摊了摊手:“我就当你这是在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了——除非你双拳可敌千万菌。”
追杀他们的真菌成千上万,被它沾到就会融化。郁和光估算过敌我势力,确认他打不赢所有。
——所以他干脆不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哦对。”
郁和光懒洋洋挥手:“不用谢。”
白一芜黑了脸:“没有这种打算。”
不过……他看着脚下的藤蔓焦尸,严肃了神色。
郁和光说的没错。
今晚死在这里的,本来应该他们。
如果那人真的是死在了这里,那或许,能随他一同埋葬在同一片坟茔,也是种幸运。
白一芜垂着头,神情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了。
搜寻了一圈却无果,郁和光皱眉张望:“五百呢,你看到五百了吗?”
白一芜顿了顿,抬头皱眉:“谁?给你当爹来的那只畜生?”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郁和光怔了下:“但是它本来应该在外面。”
正是因为透过窗户看见了逃出实验楼的大猫,郁和光才在被菌丝追杀途中决定奋力一搏,烧毁整座大楼。
“你说的大猫……”
白一芜若有所思,一指森林边缘:“是那只吗?”
郁和光转头,看见了踩在树荫下出现的大猫。
大猫看见郁和光,瞬间瞪圆了瞳孔,“吧嗒”五颜六色的小花从它嘴巴间掉下来。
“五百?”郁和光讶然轻唤了一声,混在动物群中间的大猫立刻激动起来。
地下庭院的冲击冲散了他们,找不到幼崽的大猫呜咽转了两圈,垂着尾巴沮丧离开大楼,为死去的幼崽叼来了花。
大猫没想到幼崽竟然能躲避开火焰活下来,顿时惊喜的撒开爪垫狂奔向郁和光。
不愧是它捡来的幼崽,是个聪明崽!它抖了抖尖利的耳朵骄傲的高高立起。
矫健的身躯拉开成一张满弓,却在跃向郁和光时注意的把利爪收回了肉垫,担心碰伤它聪明但幼小的崽。
“五百,好孩子。”
郁和光张开双臂蹲下身,笑着准备接住扑向他的大猫。
然而下一刻——腾空的猫科狩猎者还维持着扑来的姿势,爪垫却开始融化。
先是腿,然后蔓延向上溶解身躯,紧接着攀爬向头颅。
郁和光瞳孔震动:“五百!”
他怒喝着伸出手臂,飞奔向大猫想要接住它。
大猫长长的尾巴还因为高兴而翻卷抖动,疼痛却忽然袭来。它迷茫用那双竖瞳看向郁和光,蒙上水雾的眼瞳里倒映出幼崽飞奔向它的身影。
“嗷……?”
崽?
大猫颤抖着伸出爪,可不等触碰到郁和光伸来的手掌,它已经轰然垮塌成一地黏液。
血肉从半空噼啪坠落,砸进灰色黏液里,只剩一双骄傲竖起的猫耳。
郁和光瞳孔紧缩。
他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想要保护的生命溶解在他眼前。
他眼睁睁注视着它的死亡。
“……五百!!”
低吼声裹挟愤怒回荡密林,扑簌簌惊飞夜鸦鸟雀。
留在原地的白一芜也看到了大猫瞬间融化的一幕。
他错愕向前两步,想要制止郁和光再靠近。但郁和光远比他意料中更加冷静。
郁和光停在尸液不远处,没有再向前一步。
可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肩膀却在轻颤,像是在压抑着疯狂的暴怒。
白一芜逐渐慢下脚步停住,他慢慢垂下手臂,“都说了……不要追寻那轮月亮。”
他低沉呢喃如自言自语,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郁和光死死睁大眼,看着大猫在他面前彻底融化成一滩浑浊不清的黏液,漂亮的小花掉落在旁边,被寒风瑟瑟垂折。
他俯下身,伸手想要捡起那束野花。
耳畔却忽地掠过噪音。
郁和光敏锐转身看去,随即错愕——所有动物,所有!都在融化。
火焰熄灭后的废墟早已吸引来大量动物,烧焦的泥土变成了另一重意义上的生态乐园,成百上千的奇异动物欢快在废墟上搜寻猎物,补足自己今夜的狩猎成果。
然而转瞬大厦倾倒,那饱足的乐园变成了生态炼狱。
所有动物们颤抖着哀嚎,挣扎,从废墟里伸出手。
被融化得只剩半边身躯的鹿熊倒在自己的黏液里,无力踢蹬蹄子试图挣脱,却最后仍旧脱力腐蚀在黏液里,只剩下半只死不瞑目的眼球,无声无息注视着黑暗森林。
看清这一幕的两人,一瞬间不寒而栗。
他们意识到,不论他们做足了怎样的准备,这片森林永远危机重重。
白一芜喉结滚动:“这简直是……屠杀,物种大屠杀。”
不是某个生态位为求生存而发起竞争,而是残酷无情的屠戮。食物链……不。
整个生态圈,都不能幸免。
“我知道伯鲁特森林恶名昭著,但是这个。”白一芜眼神复杂,“这就是,进化。”
“等等。”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皱眉抬头,“但我们没事,为什么?”
郁和光握紧了拳头沉默不语。
但一瞬间,灵光却从白一芜脑海中划过,他猛然明白:“这不是进化,这是实验!”
“郁和光,实验还没结束——这才是完整的进化实验!”
白一芜死死抓住郁和光手臂,“不论是实验组死去的人还是我们,都不过是实验的一环,从一开始这场进化实验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它早就超越了实验室,整座森林都是它的进化场!”
“实验体,实验员,不论动物还是我们,都是这场进化所需的素材。”
而这场堪称生态圈大灭绝的屠杀……
“是清空生态位。”
白一芜声线沙哑,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从喉咙间挤出来:“为了进化,他们清空了所有占据生态位的物种,为新的世界,准备位态。”
白一芜自诩罪恶已极,却没想到有一天,这种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恐怕这片废土……比我们所认知的,还要更加疯狂。”
他喉结滚动,怅然松开郁和光:“疯狂得多……”
拉着他的月亮……
沉入了黑暗的泥潭。
怒意瞬间逼红了白一芜眼眶。
郁和光却在满地哀鸣惨叫中冷眼旁观。他目光冰冷投向烧毁后的断壁残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窸窸窣窣……黑暗里有什么在扩张,舒展,蜿蜒爬行。
“孟白屿曾告诉我,人类并非生态圈最原始,最古老的物种。”
郁和光声音低沉:“在他的蟑螂实验室里,他说,比人类更古老的物种,历史比人类悠长数百万年,它们难以捕捉,看不到。”
“也杀不死。”
白一芜闻声抬头,皱眉诧异:“郁和光,你……”
“那物种,名为真菌。”郁和光音节落地。
废墟里窸窸窣窣的杂音,忽然间全部停止。
白一芜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向废墟上的黑暗。
咕噜,咕噜……
不知何时,动物的哀鸣惨叫已经消失了,废墟上静悄悄一片。于是寂静中,液体流淌的声音更加鲜明。
那些融化的浑浊黏液,一息之间像得到了某种指令,从四面八方向废墟最中央流淌而去,殷红神经丛蔓延舒展,宛如一张大网逐渐包裹了整座焦黑废墟。
而在黑暗里,黏液如喷泉般拔地而起,汇聚在鲜红蛛网的最中央,它如峻峰升高,升高。
奔流的黏液组成他的血肉,殷红的神经丛覆盖森森白骨,他犹如从原始之泉里诞生的神祇,缓慢而优雅仰头直起身,金色长发划过弧度溅飞晶莹水珠,而他双臂自然舒展。
萨莫特拉斯的神祇从雕刻的碎石中步出,显露他神祇的真身。
他缓慢睁开眼,一双蓝眸流光溢彩,悲悯如神。
“你好,郁和光。”
“好久不见。自从……你杀了我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