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巨树连根拔起,樯倾楫摧,满目震动。
古夏为了找到郁和光几乎掀翻整座森林,毁天灭地也不在乎。
然而那个遍寻无果的青年,此时却就站在他面前,说——求你放过其他人。
古夏错愕,旋即低笑出声。
“郁和光,你似乎以为凭你那张脸就可以所向披靡?你蛊惑了【巴斯特】,又蛊惑了万神殿,现在,你还想向我求情让我放过你们?”
青年却反问道:“你不会吗?”
古夏一噎。
郁和光歪头笑得乖张:“要是提议无效,我们可以继续躲猫猫游戏。但我记得,你刚才并没有找到我。”
他缓慢咧开嘴角,声线轻柔如恶魔低喃:“错过这次,下次杀死我,又要等待多久?”
古夏作势欲追,郁和光立刻窜躲进林中。
树枝摇晃。
古夏快速梭巡却不见郁和光踪影。
树木与郁和光似乎交好,竟然沉默藏匿了他的行踪。
那些昔日对死亡永远沉默旁观的树木,竟然主动庇护了郁和光!
古夏死死咬住唇瓣,恨得肩膀发抖。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不论万神殿还是现在,那些高高在上漠然无视人类的神,却总是对郁和光另眼相待,蛊惑了一个又一个
“郁,和,光!”
古夏咆哮声低沉不似人声,在密林里沉闷回响:“你出来,我接受。”
几个音节被他咬死在唇齿间,硬生生挤出时像撕咬血肉。
“杀了我,然后就此收手?”
不见其人只闻其声,郁和光确认:“我死之后,你会放过其他人,包括树?”
树木侧目:?还有我的事呢?
古夏咬了咬牙,挤出音节:“是。”
得到了保证的郁和光缓缓从森林中步出。
庇护他的树木主动撤开遮天连地的繁茂枝叶,然而刚一露面就被菌丝疾射而至,古夏眼疾手快攻击郁和光的藏身地。
誓要按死他永无翻身之地!
参天巨树被菌丝缠绕瞬间被融化大半,巨树轰然倒塌,周围树木却忽然间枝叶疯狂抖动,簌簌如愤怒咆哮。
“这是与神为敌的结局。”
古夏居高临下冷酷,漠然无视被溶解成黏液的巨树,“再敢庇护郁和光,皆同此树。”
狂风平地呼啸,一时间,整座森林都在狂乱吹刮,风力大得几乎要把树木连根拔起。
郁和光却轻轻把手掌贴在树干上,他垂眸低语:“可以了,让我去吧。”
“不要为我而死。”
刹那间,风停浪止,所有疯狂摇晃的树木都在同一时间安静。
被郁和光安抚的那株树木晃动枝桠向下,从他头顶拂过时,像是轻轻拥抱住了他。
而郁和光已经脱离树林的阴影,沿着长路头也不回的走向古夏。
“按照我们约定的。”
郁和光仰头:“我来赴死。”
“在我死后,不要伤害我身后的生命。”
他说:“你的怨恨既然因我而起,那就应该终结在我,不要卷入旁人。”
那是面对无法逃离的死亡时,最后的平静。
古夏看穿了郁和光强弩之末的伪装,但他依旧警惕。
“上前来。”
郁和光在空地站定,毫无惧色仰头回望。
森林树冠层层叠叠,终年不见天日,昏沉如暗室,却不想有一日群树倾倒,匍匐在地的灭绝里,枝叶尽去,竟也引来一束天光照进末日百年暗室,于是见天地。
暗室明。
树枝沙沙摇晃,如燕士慷慨悲歌。
古夏再也克制不住翻滚的杀意,从高处俯下身伸向郁和光,他全神贯注看着郁和光那张脸,以及他头顶的猫耳——那是【巴斯特】爱重的具现。
多讽刺,神竟不爱自己的造物,却对一个大字不识的陌生人爱重有加,哈!万神殿,万神殿,你终失悔!
古夏与菌丝相融的狰狞利爪伸向郁和光,随着靠近就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心脏在神偶空荡荡的胸膛里剧烈跳动。
是兴奋,还是……
郁和光忽然歪了歪头,冲他璀然一笑。
古夏错愕睁大眼,神经忽地狠狠一跳。
——厉风迅疾吹刮而至,裹挟着可怖的高温从远处疾射而来,随之一声暴喝,火焰已经掠进余光。
“让开,郁和光!”
那人迅速极快,只剩一道白色残影拉长如闪电劈开天地,从远处实验楼残骸顶端眨眼间斩劈而来,直朝古夏而去!
可怜古夏全神贯注在郁和光身上,一时间难以回撤避让,他庞大威仪的身躯此刻却成了笨重的拖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巨型标靶,与疾射而来的火焰相撞。
“轰——!!”
……恐惧。
热浪掀起狂风,古夏仰身向后跌坠,他下意识伸出手却不知道要抓住谁,金色发丝漫卷掠过眼前的瞬间,他恍惚明白了那是什么。
恐惧。被神祇抛弃的恐惧,不再被被子民需要的恐惧,无论重来多少次也无法战胜郁和光的恐惧……
火焰忽地窜起,疯狂攀爬着殷红巨像高升直顶端,张牙舞爪吞没了古夏的面孔。
而郁和光笑眯眯仰头:“小白,做的好。”
“不要那么喊我!你在喊狗?”
“小白,好狗狗,来。”
“……啧。”
从高空迅速下落的人影,分明是溃逃的白一芜。
一击即中,白一芜毫不恋战立刻脱离,他从高空坠向树冠又快速援揉而下,肌肉拉满的身形矫健利落,迅速朝地面而去。
“砰!”
白一芜单膝跪地卸力,稳稳落地。
于是从菌丝冲击起就不知去向的逃跑者,再次现身。
“干得好,小白。”
郁和光称赞:“不枉我信你一次。”
白一芜利落起身,冷笑:“你是很失望我没和那怪物同归于尽吧?”
郁和光眨眨眼,讶然:“怎么会?你好像平静说出了很可怕的事。”
想起某人用他自己做诱饵的提议,白一芜:“啧,你才是平静说出了可怕的事吧。”
古夏不知道,他才刚从万千神经丛包裹成的血蛹里露出衣角,郁和光立刻认出了他是谁,并当机立断推开了白一芜,指使他反向折返向实验大楼废墟,到那里去寻找能制衡古夏的武器。
‘我不管你怎么做,哪怕是个核.弹也给我拉出来用!’郁和光恶狠狠抓紧白一芜衣领扯向自己,‘我会用自己当诱饵固定古夏,你看准时机杀了他——哪怕连我一起。’
郁和光看中了白一芜在实验楼里拼凑废铜烂铁的能力,他将他推向废墟:‘古夏正在‘诞生’,他一定会想要亲手杀死我,既然菌丝不会溶解我们,那现在对我们而言,最危险的废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去捡垃圾,去拼凑那些无人要的破烂,直到它焕发出能摧毁敌人的威力——我不管你怎么做,杀了他!白一芜。’
分别时的忙乱中,郁和光一字一顿告诉他:‘我的命,现在在你手里了,白一芜。’
想起那时郁和光的眼眸,白一芜就忍不住心尖颤抖。
他鄙夷斜睇郁和光:“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命交给敌人?”
他咬牙切齿:“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你说谎。”
郁和光笑眯眯:“你爱死了。”
白一芜黑了脸:“你闭嘴!”
“不过,你怎么知道那是古夏?”
白一芜看了眼正在火焰中燃烧的殷红巨像,疑惑问:“我什么都没看到。”
郁和光耸耸肩:“那是因为他是我的敌人。”
他含笑回眸,笑起来时面若春水:“你不知道吗?与我为敌的——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
那磁性声线如同含着一口蜜糖,极尽温柔,抵死.缠.绵,说的却是:“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别想逃出我的黑名单。直到死亡为止。”
#猫,记仇!#
白一芜:“…………”
好像一脸平静的说出了很可怕的话呢,猫儿。
确认了古夏被成功击中,郁和光立刻抓起白一芜转身,长腿一迈跑得飞快。
“快跑!”他气势汹汹,“往树林深处跑,我在那有人脉。”
白一芜:“?”
“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人?”他嘴角抽搐,警觉,“你别想像骗古夏那样骗我。”
他迟疑了一下,问:“不过刚才从上面跳下来,感觉被树枝托了好几下?”
从实验楼废墟烧焦的钢骨楼顶利箭出击,白一芜已经把自己视为火药的载体,他没想过自己能毫发无损的活下来。
或许是郁和光那双琥珀色眼眸蛊惑了他,又或者他不忍让郁和光真的被同伴抛弃,孤零零死在战场上,鬼使神差的,他竟然真的按照郁和光说的做了……击中古夏后,从高处坠落的白一芜一瞬间恍惚,但他已经做好了重伤的准备。
却没想到原本是空地的身下,竟然有一朵树冠主动伸过来接住他,枝桠摇曳,恍惚是登云梯,竟然主动递到白一芜脚下,擎着他一步步重回地面。
白一芜皱眉深思:“这座森林难道有自己的意识,所有树都是‘活’的?”
“那个啊。”
郁和光眨眨眼,偏头在白一芜耳边低声言明前因后果,末了还一身正气的大声道:“得道者多助,因为我们保护森林,所以它们也会保护我们。”
正气得像在最高决议厅前宣誓。
白一芜:“……”
他黑了脸:“你故意的吧?”
煽风点火引导古夏攻击树木,故意说要保护树木引起古夏连坐仇恨,又在树木面前扮演拯救者……可怜的树,它们根本不知道,黑心肝的坏猫,什么牺牲什么主动赴死,都是假的!
——郁和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死。他只是利用自己,引诱了古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