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团是军部的一块伤疤。
无法愈合,也难以提起。
秦疾安是悬在军团耻辱上的一座大山,他在,就没人能撼动得了军团罪名。
戚山川铁血震慑,收拢军部,二十二年来却也没能扳倒秦疾安。她唯一能为第一军团做的,只有遍行荒野,俯身捡拾它的骸骨。
……在她,失去宣誓效忠的荣耀之后。
“奥古斯都·冯·诺依曼。”
戚山川眉骨肃杀:“秦疾安,别忘记你害死的名字。”
“踩着上尉尸骨攀爬的天梯,小心,别摔死你。”
秦疾安笑眯眯眉眼无波:“虽然不懂戚上将在说什么,但谢谢你的关心。”
他偏头,冲勘探团弯了弯唇角:“没有镇痛剂吗?快,戚上将都痛到神志不清了。”
勘探团打了个哆嗦,忽然嫉妒起昏死的弗洛伊卡。
郁和光已经带着副官和白一芜离开洞窟,去寻找戚山川所说的碎片。
洞窟里只有满室伤患,文弱决议长,以及绝望的勘探团。
戚山川盯死秦疾安的眼神凶狠,能撕下一块肉来。
勘探团看了眼秦疾安。他死了溯游能干死他们。
又看了眼戚山川。她出事军部发兵出征干死他们。
勘探团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赫赫有名的犯罪精英硬是委屈成颗球。
“你不在乎上尉,那郁和光呢。”
戚山川冷笑:“二十二年前你镇压的真相,会自己伸冤。旧地球不除,等有朝一日混沌入侵新地球,杀死郁和光和溯游的年轻人——”
“秦疾安,你是全人类的刽子手。”
…………
光脑嗡鸣。
白一芜打开光屏一看,瞬间眼神死。
郁和光:“?”
“那些废物发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们要死了。”
白一芜晃了晃光脑,嫌弃:“和几个快死了的残废待一起,到底在害怕什么?”
郁和光:“大概,晕血?”
显然,场外救援没能帮到勘探团,只让白一芜更嫌弃了。
他决定等回去就加训——统统滚去城外负重百公里跑!
他丢不起这个人。
“不过,戚上将说的碎片在哪?”
郁和光皱眉四望,只有滩涂上狰狞怪异的植物。赤红卷须张狂蔓延,深扎进泥地里抓紧污泥。
野兽从滩涂前路过,警惕避开了赤红植物,爪子无意间踩在泥地上。瞬间,卷须暴起。
一伸一缩,卷须立刻舔住野兽抓起。野兽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眨眼间就被卷须掼进泥浆里。
滩涂激烈冒起一连串气泡,随即恢复平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新地球的土著生物?”郁和光震撼。
白一芜唰地沉下眼:“不。我没见过这东西。”
“这就是,战舰碎片。”副官艰难开口,“我们发现的‘人’……不是人。”
“是被菌网包裹的金属。我们发现它时,所有都融合成一体。”
郁和光睁大眼。
他们的动静惊动了消化完猎物的卷须,赤红植物蔓延如珊瑚,它从泥地里拔出卷须调转方向,郁和光也看清了那庞然大物。
金属碎片,泥浆,岩石沙砾,枯骨……被粗糙笼罩在红色巨网里融合一体,数不清的卷须像赤红海草。
在滩涂卷须转而向他们冲过来,铺天盖地都是赤红蛛网的时候,郁和光想起在伯鲁特,他看到的真菌不仅啃噬人类。
——所有的有形之物,都是真菌的猎物。
真菌吞噬世界。
郁和光瞬间反应过来:“跑!”
他推开白一芜的瞬间,卷须也从高处重重砸下来,“嘭!”在原地留下深深沟壑。
白一芜踉跄一下转头,看清的瞬间脊背冷汗细密。
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地底竟然伸出触须,前后夹击。如果不是郁和光察觉,他现在已经变成怪物盘中餐。
“离它远点!”
副官抓住白一芜向后撤,他扭头看了眼怪物,不忍一闪而过:“别让它近身,它会把真菌传染过来。我们的士兵……就是这么死的。”
郁和光错愕,随即反应过来粘在金属板上的骸骨,就是不久前的上将亲卫。
“和伯鲁特一模一样。”
他在滩涂上辗转变换身形,避开从天而降砸下来的卷须。他咬紧牙:“它在把人类当做养分——白一芜!”
“我知道。”
白一芜引开卷须的攻击,郁和光立刻看准时机撤离滩涂。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从真菌蔓延的滩涂上带着副官飞快后撤。
副官惊魂未:“谢谢……但你们怎么知道该如何对付它的?”
“唯手熟尔。”郁和光掰了掰手腕,冷笑,“伯鲁特杀的还少吗?”
白一芜翻了个白眼:“你那根本是直接炸平一座山。”
副官:“?”
“郁首席,你……”他脸色忽变,“刚才的星环导弹,是您做的?”
他还以为是军部发觉上将失联,派了大部队增援,他还在计算多少人才会造成这种效果,结果——
只有郁和光一人!
副官震惊了。
“但如果只有您的话。”
副官想到什么,脸色难看:“碎片,不止有这一处。”
霸占滩涂的卷须张牙舞爪,但郁和光反应迅速的撤离了它的地盘,任由卷须上天入地也只能看着他干瞪眼。
可问题是……
“我们唤醒了真菌,但不知道其他碎片在哪。”
副官:“也不知道其他碎片是否携带真菌,是不是也像眼前怪物……”
“是。”
郁和光忽然打断副官。
副官:“?”
“因为。”他平静抬手指向高处,“那还有一个。”
副官一惊扭头——
沙丘背面,一卷触须摇晃着升起。嵌合金属的狰狞缝合体露头。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咆哮。“吼——!!”
腐臭的风猛烈扩散,噼啪夹杂着肉块碎末。
副官赶紧闭紧眼睛,烂肉黏液扑了他一脸。
而郁和光反应迅速躲在他身后,躲过一劫。
感受到被人揪住的后背,和身前湿哒哒发臭的衣服,副官:“……”
他抹把脸转头,郁和光与白一芜在他身后老鹰抓小鸡,郁和光抓他,白一芜抓郁和光。
两人在他身后嘀咕吵架争执谁应该排在前面,白一芜抢到郁和光身后的位置正得意呢,结果被地面溅射的黏液崩到,笑意转移到了郁和光脸上。
郁和光:“哈哈。”
副官面无表情
“谢谢你,副官,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郁和光诚恳道谢:“别的我可以挡在你前面,但这个不行。太臭了。”
他还默默向后退一步。嫌弃副官正面挂着的尸块。
副官:“…………”
士兵他见过很多,但有洁癖的士兵他第一次见。
郁和光还真切发问:“到底谁喜欢玩尸体?”
“这也是真菌的阴谋?恶心死我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白一芜气得脱了花衬衫,扔掉还不满足还要再踩两脚。
“坏猫,大坏猫!!”
虽然郁和光现在没有猫耳,但白一芜发誓,他看见郁和光头顶猫耳在愉快抖动。
他故意的!拿他当挡箭牌。
“不跑吗?”副官幽幽问。
郁和光:“我也想,但是。”他随意抬手一指,“要不要打个赌,只要我们踏上去,立刻就会被陷进真菌的包围圈。”
副官一惊:“怎么会?”
“当年战舰掉进荒野的碎片,有多少?”
郁和光抬了抬眼:“假设所有碎片附着的真菌,都已经被唤醒呢?”
甫一想象,副官瞬间冷汗津津。
而郁和光已经团起白一芜的衣服,用力砸向沙丘远处。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不等衣服球落地,卷须突然从地底冲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卷住衣服球拖向地底。
“我们被包围了。”
郁和光冷静:“最坏的可能,整片荒野的碎片都是我们的敌人,任何一寸土地都不值得信赖。”
副官僵在原地:“您怎么……怎么会知道真菌的埋伏?”
“我没被真菌侵袭。但是我认识的阴暗爬行动物说,真菌是整体的王国。”
郁和光眼神示意白一芜查探四周,白一芜不情愿但还是折了树枝试探,沿着他们站立的地方一寸寸向外捅去。
树枝刚插进地里,卷须立刻冲破沙砾咬住棍子。
白一芜得了机会,眼疾手快缠住卷须暴怒狂怼,大骂卷须没公德心不讲卫生。
正听着郁和光说明的副官也不由目移,瞠目结舌的看着白一芜狂揍卷须。而不久前还耀武扬威的卷席,现在在白一芜手底下凄凄惨惨,狂风过境般摧折凌乱。
死因:不爱干净。
“虽然我没见过荒野的真菌,但我见过它祖宗。”
郁和光冷静观察四周:“真菌没有个体,地面上的所有部分都不过是最小的结果,它真正庞大的在地下。地面之下盘根错节的所有菌网,正是真菌的地下王国。”
而白一芜的打地鼠行为,也验证了郁和光的猜测。
不论他们逃到哪里,只要附近土地下有真菌网络,他们就在真菌的包围圈里。
郁和光啧了一声:“孟白屿在就好了。白一芜你怎么不绑架他?”
白一芜:“?怨我?”
他气笑了:“下次绑架全溯游!”
被郁和光气得连打地鼠都更加用力。
副官目光漂移:“啊……”一个人去绑架全溯游吗?
那应该叫被溯游绑架吧?副官掩唇沉思。
“孟白屿在的话,就能把他扔出去探路。”
郁和光惋惜:“反正孟张郎总有办法活下去。”
他第一次觉得孟白屿如此有用,并感叹垃圾也有利用价值。
白一芜探查一圈回来,阴沉着脸摇头:“不行,周围一圈地底都埋伏真菌。”
他敢保证,他们只要往外走一步,所有卷须都会齐齐破土冲向他们。到那时,才是真正的逃无可逃。
向前一步是立即死亡,向后一步是等待死亡。进退维谷。
副官咬咬牙:“那就让我打头阵。真菌吃我的时候,你们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不急。”
郁和光却挑眉:“等我先摇个人。”
副官:“巡检小队的机甲都损毁严重,你刚才轰掉了最后能用的半具。还有谁能来支援?”
他忽地一惊:“戚上将不行!她身受重伤,这里太危险——”
“您休息好了吗?”
郁和光已经拨通对面,笑眯眯问:“借大好头颅一用?”
通讯那一边同样带笑:[听起来很有趣。]
洞窟。
秦疾安挂断通讯,抬头便看到满室寂静,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他笑着歪了歪头:“嗯?”
“你。刚才答应了什么?”
戚山川震惊:“刚才是郁和光?”
如果她没听错,郁和光邀请秦疾安去死,秦疾安竟然也笑着答应了?
溯游大学不是秦疾安创立的?溯游不是狂热拥护秦疾安??
为什么是溯游想杀秦疾安?!
一时间,戚山川感到难言的荒谬。
她甚至开始怀疑,就算她放着不管,秦疾安也会自动被溯游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