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往日活力的远东港基地大厅，却连一声痛苦呻吟也无，只剩一片死气沉沉。

半隐在阴影里的石雕，沉重压在所有人心头。

“我曾说过，过高的科技会引来混沌。”

低沉男声忽然响起。郁和光闻言转身，先看见熟悉的军装大衣划过眼角。

索科洛夫上校步履沉稳走进大厅：“我本来以为，至少它会对穿行宇宙的你们免除。没想到它还是找上了溯游。”

郁和光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帝立大的科学生，是死于科学？”

这个猜测一出，科学学生顿时倒吸冷气，连利维坦都沉下脸。

索科洛夫上校摇头：“我不知道。”

“但是当这支队伍回到雪原时，他们已经快被混沌侵蚀殆尽了。”

索科洛夫上校奉命巡视雪原，也为远行归来的溯游小队提供帮助，为他们保驾护航，可以顺利返回远东港基地。

从远远见到雪原的那一刻，溯游小队就知道——他们回家了。

然而这一次的归途却异乎寻常。

索科洛夫上校照例巡检，却在雪原边缘看到了踉跄奔逃的溯游学生们。他们抓挠着脖颈青筋毕露，拼命向一线之隔的雪原伸出手求救。

有伯鲁特真菌在先，索科洛夫上校怀疑他们被真菌入侵。然而只在叫停的刹那，跑在最前面的学生却忽地从脚到头化作齑粉，扑簌簌坍塌在所有人面前。

索科洛夫上校立即呼叫溯游医师，军队护着狼狈逃回的小队撤到雪原上。

然而，这并没能停止小队的溃塌。他们一个接一个化作齑粉，从索科洛夫上校怀里散落。上校伸出手想要打捞，却只抓住了一捧雪。

什么也没有。

“我们没能留住第一支队伍。”

索科洛夫上校抓下军帽扣在胸前，沉声说：“第一支归来的小队，全员……殉职。”

郁和光瞳孔震动：“已经进入雪原范围，却还是死了？溯游医师呢？”

上校缓慢摇头：“医师束手无策。”

“侵蚀早已开始，变成粉尘只是最后的结果。已经无力回天。”

“所以北方基地做了个决定——带队穿过沙漠，前往荒原，主动迎接归来的溯游无尽者。”

时隔多年，偏居一隅的北方军第一次离开雪原，踏上旧地球战争疮痍的焦土。

他们曾为躲避战争庇护民众而主动退出纷争，却又为了保护另一颗星球的孩子，而再次拿起枪。

“所幸，这次我们来得及救下孩子们。”

索科洛夫上校：“我们在荒野上迎接归来的队伍，带去的溯游医师为他们诊治。”

“以第一支小队为抗原，溯游医师找到了对应的解救之法。在前人的死亡上，后来者得以新生。”

郁和光看了眼基地大厅，横倒满地的溯游属员们神情晦暗，死气沉沉。

他喉结滚动，沙哑问：“现在在基地的人，就是救回来的任务小队？”

上校点头：“应对之法仓促，战场急救保命要紧，还是伤到了孩子们。”

“不过别担心，他们现在性命无忧。”

“只是。”

索科洛夫上校顿了顿，道：“带队前往迎接的李白杨上校……”

“重伤。”

在索科洛夫上校的带领下，郁和光看到了急救手术室里的李白杨。

无影灯明亮，她满脸是血的躺在纯白手术台上，呼吸罩盖住了她下半张脸，露出的眉眼依旧紧皱不展。

监护仪器嘀嘀响得人心惊，基地医生们埋头在紧张的手术中。血液从剖开的腹部流淌，打湿了纯白手术台，滴答满地血泊。

红与白鲜明到刺眼，玻璃墙外郁和光攥紧拳头，指骨泛白。

“李白杨上校……不，准将。”

索科洛夫上校沉声道：“她为了拖延时间换取队伍撤离，只身踏进风沙。”

“任务小队得以平安撤离，她的部下全员存活。但她自己……”

上校闭了闭眼：“我们找到她时，她半埋在沙丘里，已经是个血人了。”

“幸好当时另一支小队在场，大沙单的学生现场完成急救，她这才有机会被送回基地，上手术台。”

和重伤濒死的李白杨一起被送来的，是北方基地的紧急嘉奖状，立地晋升李白杨为准将。只要她能从手术台上活着下来，她就是北方基地当之无愧的新一代力量。

郁和光死死盯着手术室，良久才转身。

他问：“是谁为李白杨完成的急救，找过来，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沙单？”

郁和光：“大沙单的谁？”

一丝疑惑掠过心头。

新地球大沙帝国动荡，皇帝重病多年，真菌傀儡却潜伏皇室刺杀帝太子。要不是帝太子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有大沙单守在他身边，怕是帝国就此陨落，新地球格局彻底改变。

大沙单忙着校长的事，这个时候还有谁会在旧地球……

“我。”

高大的身影站出来，男人面无表情：“郁首席，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郁和光抬头时错愕。

竟然是位老熟人——安东·冯·普希金。

“安东？”

郁和光诧异：“你怎么会在旧地球？溯游任务动向里没有你。”

郁和光的首席权限能查询到全球无尽者动向，教务AI却显示安东应该在新地球，而非旧地球——还顺手救了李白杨。

安东冰块脸习以为常：“噢，阿廖沙又懒得录入了吧。”

他：“说是懒得录入，实际上也没人管。大沙单的公务一团乱麻。”

郁和光：“。”

他想了想大沙单。嗯，很合理。

安东：“帝立大的任务干不完，从大沙单借调了两人去。阿廖沙觉得我留在学校耽误他抢食物，所以把我踹了过来。”

郁和光：“……这么随心所欲？”

安东面无表情：“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我的去向无所谓。”

郁和光开始怀疑大沙单当年选错文学首席，是安东故意的。

不过得益于安东，郁和光很快知道了来龙去脉。

这些任务小队前往的不是别处，正是金字塔遗迹。

恰是溯游学期结束，新旧任务小队轮防，原本驻扎在金字塔遗迹的小队回程，刚结束期末考试的任务小队则前往接替。

整个暑假期间，他们都会负责金字塔遗迹的挖掘和采集。

以及另一件事——提防金字塔。

来自首席郁和光的命令。

郁和光垂在身侧的手掌倏地握紧，“伯鲁特森林时，九神会执政官提醒我，要小心金字塔。”

“九神会归属于金字塔遗迹，身为神偶的执政官，比常人更能感知到神的动向。”

在从伯鲁特返回远东港基地的途中，郁和光专门拐到了金字塔遗迹查看，还叮嘱黄金城搜集和金字塔有关的情报。

他看到一片岁月静好，又因为穆夏的提醒而心中隐隐不安，在黄金城多逗留数日，眼见着风平浪静才离开。

结果，就在这个暑假，金字塔遗迹出事了。

最初是几个人的浑噩，紧接着病痛愈演愈烈，波及到了驻地所有人。尤其是队伍中的神学系，头痛欲裂中嚎叫的撕心裂肺，他们重锤自己的脑袋，抓挠胸膛，恨不得把心脏硬生生扯出来，结束没有止境的痛苦。

然而在就那样的剧痛中，神学系却断断续续挤出音节：跑。

有多远，跑多远。远离金字塔！

大厦将倾，安有完卵？

神学系们绝望抬头，颤抖着看向依旧沉默屹立的金字塔。

文学系冲进金字塔想要最后抢救一次文明记载，却被安东拦住。他站在金字塔前方，一手一个扔鸡崽一样扔文学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文学系高呼着“我与文明共存亡！”，誓死要保住金字塔。

战斗系讲两句道理就被激起了火气，干脆打晕了直接抗走。

来自神学系的警告字字泣血，诸队伍什么都没拿就从金字塔遗迹紧急撤离，争分夺秒撤退向雪原，要将金字塔异常报告给溯游首席。

然而也就是在那时，异象陡生。

“在尼罗河的风沙里，神学系看见了送葬人。”

安东：“《与神书》中示警，当送葬人出现，就是一个文明走向毁灭的末路。”

他说：“在那里，所有神学系都在同一时刻看见了送葬人。然而他们觉醒的神学序列却各不相同，各自归属不同的文明。”

郁和光心脏颤了颤，不好的猜测从心头掠过：“难道是所有文明……都在走向末路？”

“我不知道。”

安东漠然：“我没有神学序列，我看不见神学系看见的。但是，我看见的，是一尊掩埋在风沙里的石雕。”

突兀出现在沙漠中央的石雕栩栩如生，连五官神情也灵动非凡。安东怪异多看两眼，按住修复系的痴迷上前。

修复系不悦说这是流落的文物，这么精美说不定是被从遗迹偷走的重要石刻。

结果话没说完，身后却传来尖叫。

“队伍中的科学生，变成被美杜莎石化的雕像。”

安东转身：“和沙漠中的石雕如此相像。”

郁和光也转头望去。那尊石雕静静安放在基地大厅一角，石雕歪着头眉飞色舞，似乎正与同伴说着什么。

安东：“没有任何征兆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因为是金字塔遗迹的采集任务，并且有诸神的庇佑，因此任务被归结在了文学院之下。”

安东：“在那里的不是能征善战的战斗系，而是文学系，神学系，修复系，科学学院。”

“科学学院连逃难都要抱着木乃伊尸体走，说要研究木乃伊复活的秘密。”

明明只是一句话，却让郁和光听出了他撤退路上的心酸。

神学系：快走！

文学系：我不走！我要和文明死在一起。

科学学院：难道是木乃伊复活导致地球公转变快？带走研究。

神学系：……别逼我咬死你们。

安东漠然：“全是废物脆皮。”

郁和光同情拍拍安东肩膀：“辛苦了。”

安东被帝立大借调，却意外参与到了金字塔大撤退。连前去迎接的北方军都承认，如果没有安东，伤亡人数要翻几倍。

郁和光正要再多问，却忽觉手掌濡湿，他疑惑抬起手，却发现掌心里黏腻全是血迹！他一惊连忙抬头，发现原来安东的黑色制服已经被血浸透，路上匆忙包扎的急救伤口早就崩裂。

“医师——”郁和光脸色大变，“快来！”

这有个在阎王门口来回横跳的！

溯游医师匆匆赶来，安东冷着脸不赞同去手术室，他：“已经急救过了，我急救技术很好，人也还活着。”

“说什么屁话！”

医师发出尖锐爆鸣，一巴掌扣安东头上：“快空出个手术室——这家伙血氧都见底了，就是个能走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