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
血珠缓慢划过玻璃,水晶灯吱嘎摇摇欲坠,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桌椅翻倒,电灯滋啦闪动,一片狼藉。
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权贵死死捂住嘴巴,眼珠惊恐瞪到极限也不敢出声。
咔,哒。
摞起的尸体高处,男人漫不经心收刀归鞘。
“现在,有人打算说了吗。”
他漠然扫视全场:“把我要的交给我。或者。”
“死。”
拍卖场大门紧闭,许久无人进出。
有人奇怪靠近,立即被渗出门缝流淌的血骇得快步远离。
良久,终于——“吱嘎。”
大门被男人从内单手推开。
他踏进门外的阳光里,松开手,“嘭!”大门闭合在身后。
路过的人下意识张望,却先被冲出拍卖场的浓重血腥味冲了个跟头,顿时惊慌远离。
男人抬起头,眯了眯眼。
“有收获?”
等在不远处的宫商角走来,他瞥了眼大门:“没给我增加工作量?”
“死人不会来找你击鼓鸣冤。”
晏止戈低笑一声,他勾了勾手指示意宫商角跟上,“问过了,黄金城里大大小小的拍卖场,最近三个月有大量埃及文物流入。”
“回头让泰坦找几个人,去把文物搬走。”
晏止戈指间夹着染血的字条递去,轻描淡写:“顺便问了下保管箱地址。和光应该会喜欢吧。”
宫商角:“……文学系找文物,为什么要考虑战斗系喜不喜欢?”
他无语抽出西装上衣里的手帕,包住字条接过来。
“你是怎么‘问’的?”他盯着血迹看了几秒,在晏止戈开口之前改变主意,“算了,只要不变成我的工作量,与我无关。”
晏止戈与宫商角一前一后离开,委员会的卫队才匆匆赶来,推开拍卖场大门时惊慌出声。
“快去禀报委员会,又一个拍卖场出事了!”
“……委员会说管不了?”
士兵们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看向晏止戈离开的方向。
宫商角侧首冰冷回望,阳光在镜片折射无机质白光。
士兵们打了个抖,噤若寒蝉。
“你还清理了其他拍卖场?”
宫商角收回视线问:“埃及遗迹是被这帮人掏空了吗。”
晏止戈又递来一叠字条。
宫商角:“……我是什么黄金小鸟吗,到处帮你搬东西。”
“废了这么多时间,找到了吗?文物源头。”
晏止戈点头:“是同一个组织流出的。”
他缓慢吐露音节:“【金库】。”
在郁和光去黑街确认情报时,晏止戈早已动身,在黄金城里大闹天宫,搅得翻江倒海。
拍卖场,古董行,货物中心,仓库……乃至各势力头目的后花园,都被晏止戈翻了个遍。
文学系与遗迹打交道日久,对文物贩子的做派了如指掌。
金字塔遗迹失去驻地小队,变成没有恶龙看管的财富,必定会引来觊觎。遗迹危险弥漫,溯游珍惜学生紧急撤离,废土却不会。
为了财宝,遗民杀红了眼。
遗迹被未知混沌侵袭,进去的人十不存一,但淘金者争先恐后跳进去。成功打捞起财宝的兴高采烈踩着尸堆爬上来,黄金城的老爷们坐在拍卖场里待价而沽。
“我们的人撤离金字塔遗迹之后,大量文物遭受遗民入侵。”
晏止戈皱了皱眉厌恶:“莎草纸被当做厕纸,铭文石棺被砸碎盖了房子,木乃伊从棺椁里扔出去,宝石从干尸里抠出来卖钱。”
“大量文物流入拍卖会,可文明却被砸了个粉碎。”
他揉了揉眉心:“偶尔都分不清究竟谁在摧毁文明。混沌,还是遗民自己。”
宫商角脚步一顿。
刚赶上来想要理论的势力甫一对上眼,立刻镜片后的可怖眼神吓到。他们僵在原地,直到宫商角走过也颤抖不敢动作。
“也就是说,等重新收回遗迹,有大·量·工·作等着文学系重返工,是吗?”
宫商角眼神凶狠到要杀人。
晏止戈:“啊……”
他脚步一顿,扭头看了眼宫商角。
宫商角黑气四溢:“还有活着的吗?”
……晏止戈相信他不是想帮他们找医生。
“虽然遗迹被入侵有驻扎小队撤退的原因,但却并非主因。”
晏止戈沉下眼:“冲进拍卖场里疯狂出高价的大人物们,才是问题所在。”
而这些算计到骨子里敲骨吸髓的势力头目们,自然不会凭空撒钱。他们的目标是——传说中,所罗门王的宝库。
宫商角:“他们还信这个?”
晏止戈:“当然不。”
出现在大大小小各个拍卖场的,不仅是偏远小势力,更有巨鲸生物、神之手义体、第三基地,甚至山姆基地这样的庞然大物。林林总总,各领域霸主你争我抢,一掷万金。
到这种程度,就连宗教倾向0的郁和光都能看出来,“所罗门王”只是个借口。是所罗门王还是李尔王,对各势力都不重要。
实际上各势力要的,是深藏在宝库之下的更庞大利益。
“说的很好,下次不要在郁首席面前说。”
宫商角冷酷:“我很忙,没时间收尸。”
晏止戈嗬嗬:“我当然知道。”
他想被猫扫地出门吗?0分这种话也敢说。
“不过流入拍卖场的,又不仅是从金字塔遗迹挖掘的文物。”
晏止戈皱了皱眉:“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更早之前就已经遗失的古迹。”
他的声音很轻:“远在溯游之前。”
当溯游接管金字塔遗迹,带回奄奄一息的埃及文明,遗迹早已在数千年岁月中破败不堪。
色彩剥落的壁画,砍去头颅的雕刻,抠走金箔宝石的塑像……溯游只能循着古籍中的繁盛记载,在全息投影的电子世界里,重现千百年前那个恢弘的强盛帝国。
风沙剥落的色彩,溯游工笔白描,重新上色。
那是溯游遗憾扼腕,却已经遗失,再也寻不回来的文明残骸。
却在拍卖场上重新现身。
“这些稀有文物,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出处。”
晏止戈压低眉骨冷酷,音节从唇齿间缓慢挤出:“【金库】。”
“所有本应该已经遗失在漫长岁月中的文物,都源自于【金库】。”
晏止戈向回到宅邸的郁和光如是说。
他满心愉快等着郁和光夸赞,却见郁和光脸色忽然古怪。
郁和光意味不明“啊”了一声,拖长声音:“金库啊……”
晏止戈点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近三个月的遗迹狂热都与【金库】有关。”
“很多势力没有发现,驱使他们大量购入文物寻找藏宝线索的是【金库】,放出文物的却也是【金库】。”
一边是金字塔遗迹出事,混沌追杀溯游小队险些造成伤亡。一边却是【金库】突然引发全球对金字塔的关注,大量埃及文物吞吐。
晏止戈断定:“不论金字塔遗迹究竟发生了什么,【金库】都脱不了干系。”
“我们必须找到【金库】。”
他顿了顿才道:“但是,我们没有指向【金库】的线索。”
郁和光慢吞吞“哦”了一声。
晏止戈看他一眼,转头。又看他一眼。
“我怎么觉得,你知道什么?”他思考,“是错觉吗?”难道是他太过于关注和光的原因?
“你说的金库。”
郁和光慢腾腾从身后掏出一封信笺:“是这个吗?”
洒金信笺典雅庄重,已经被裁开的火漆印……
赫然印着【阿瓦隆·V·布兰塔亚】。
晏止戈瞳孔紧缩。
“阿瓦隆的人送来的。”
郁和光:“就在刚刚。”
郁和光没想过会在黑街遭遇信使。
更准确来说——
他从未想过,会收到来自亡者的声音。
“奉布兰塔亚先生之命,向即将毁灭的旧世界,送上最后一声嘲弄。”
信使被郁和光跪压在地,枪口重重抵在他后脑,他却依旧不卑不亢:“布兰塔亚先生说,如果有谁能从旧世界的大洪水中逃离……那一定是您。”
‘……那一定是郁和光。’
那时长生城枝繁叶茂,斑驳绿枝摇曳。
阿瓦隆一袭白衣站在窗前垂眼,封装最后一封信。
‘旧世界早在2030年就已经敲响毁灭的丧钟,可是没人听见,谁也没听见……只有他。’
他抬眸看向忐忑等待的信使,倏忽展颜一笑,青年清隽年轻的面孔上,却镶着两颗老眼睛。
他走向信使,将火漆印未冷的信笺递向信使。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没有千年的帝国和不死的灵魂。’
‘我插手国会,扳倒总统,扎根末日的腐土里创建长生科技。可是,没有长生的理想。’
‘总有一日,垂垂老矣的灵魂再也载不动年轻的理想。当我身死,长生科技必将四分五裂,纷争不休,直至最后一点理想者的辉光也熄灭。’
‘到那时,就把信交给他。’
阿瓦隆转过头,看向绿枝横斜的窗外,绿意的阳光吱吱轻摇。他看见窗外长生的高塔硝烟未散,城内动荡,士兵们吼叫着搜查逃跑的山姆代表。而西装的酒保沉默侍立角落。
笑意在阿瓦隆眼睛里细密蔓延。
他说:‘当年轻的雄狮发起攻击,衰老的狮子就注定败落。从长生科技动荡的第一秒起,死亡倒计时已经开始。’
‘如果世界注定要以一代又一代理想的死亡,推动新一轮太阳的升起,那么在我的深渊之上,新世界的太阳将从旧世界的污泥里挣脱而出。’
‘那会是他曾意气风发遥指的方向吗……’漆聆旧4陆伞欺三临
阿瓦隆闭了闭眼。
他知道,他看不到了。
‘就以你的眼,代我巡回大地。’
——“当长生科技彻底失去掌控时,向郁和光送去末日的信笺。”
信使说:“布兰塔亚先生如此叮嘱我。”
他被郁和光压在枪口下,随时都可能丧命,却依旧言笑晏晏。
身穿考究西装制服,挂着得体笑容。信使的语气轻快到好像这不是危险的死亡,而是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定。
郁和光迟疑着,枪口轻颤抬高一寸。
他问:“阿瓦隆……在我第一次离开长生城的时候,就这样叮嘱你吗?”
那时他还不知道,原来好心为他指路的科研员,就是大隐于市的长生创始人。
信使却欣然颔首:“正是从您的到来开始,先生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先生死后,长生科技也一如先生预料,四分五裂。”
溯游全盘接手了长生科技有价值的资产。但长生科技屹立四百年,底蕴深厚,大量的人才和财富远不是溯游一口能吞吃的。
郁和光拆分了长生科技,【秘银会】吞掉了矿脉物资,苍山基地分配居民,山姆基地接收人才,大量的金钱源源不断输送进溯游各驻地。
但溯游随手漏掉的一点渣滓,就足够废土上的势力撕咬争抢。更何况还有长生科技退出竞赛后,空出的大片市场空白。
以往被长生科技为领袖而镇压的扩张派,各势力开始活络心思,争夺长生遗产,同室操戈,群阀割据,明争暗斗一日不休。
“如今的长生科技已经变成扩张派的温床,失去了理想主义者的舵盘,变成即将撞向冰山的失控巨轮。”
信使微笑:“所以我知道,是时候了。”
他掏出信笺,双手奉向郁和光。
郁和光警觉,缓慢接过后打开。
一枚钥匙却先滑了出来。
沉甸甸的金钥匙压在郁和光掌心,他眉头一蹙,倒了倒信封,里面只有另一卷叠起来的地图。
他展开,发现是手绘地图,而其中一条被标注的红线……竟然指向金字塔遗迹。
和他刚得到的【金库】路线图几乎一模一样。
郁和光眼神骤然凛冽。
“这是什么。”他压抑着怒意缓慢抬头,冷笑问,“阿瓦隆在惨败身死后,还来向我开的玩笑吗?”
信使遗憾摇头:“我只负责为先生保管信笺,并不知道其中内容。恐怕您的疑问只能亲自问先生了。”
郁和光:“阿瓦隆是真的疯了。”
他冷呵:“知道打不过,所以死后再来招惹我,赌我没办法再杀他一次?”
郁和光简直想杀进深渊里,把阿瓦隆的骨灰团吧团吧捏成小人,再左勾拳上勾拳锤爆。
但他视线扫过信封,目光忽地凝实。
他干脆撕开信封外皮拆开来,旁边黑医还在大叫“不喜欢也不要毁了,这可是长生科技那位的亲笔信,放在拍卖场能卖好多钱呐!”
然而,当郁和光看清信封内侧龙飞凤舞的字句……
【我曾在观众席亲眼见证末日爆发,旧世界一切秩序摧毁,多年前我的预言被证明了正确。】
【现在,末日再次向你发出邀请,见证一切文明焚毁的终点。】
——长生·阿瓦隆,敬上。
[顺便:你该不会害怕得不敢来吧?]
角落里潦草写就的字迹旁边,还画了个更潦草的笑脸。
因为潦草,所以笑起来更加讥讽嘲弄了。
郁和光:“…………”
开玩笑!区区一个死人的邀约,他会害怕?
他要赴约,不,他不仅要赴约,还要再杀阿瓦隆一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