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2 / 2)

长老院里充斥高高低低的惊呼,所有话题都围绕吟游诗人,说起他带来的长诗,说起他带来异域战争的消息,更说起吟游诗人本身。

而长老却越过年轻官员们的肩膀,看向晃动阴影里支棱耳朵偷听的小小身影。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长老眼中浮现笑意。

顽童倚在石凳背面蹲坐,他打开手掌,糖块已攥得融化变形,他爱惜的把糖块塞进嘴巴里。

甜的。

太阳神是甜的。

“那就是属于我的故事了。”

集市上,被年轻子孙们抬到集市上的高官哑声低笑,即便年迈到再也走不动,他却执拗要前来集市听一场长诗。

他在长久昏沉的病痛里听到悠长的风笛声,于是他睁开眼,告诉床榻前的子孙们,他要去赴一场幼年的约定。

子孙问:祖父,什么约定?

他说:有关爱,糖块,和太阳。

“我曾只是挥舞木剑乱砍土墙的顽童,但你教会我要信仰太阳,你说,神会庇佑我,于是我也信奉起那位神祇。力排众议,建立祂的神庙,请求太阳神庇佑我战乱的衰弱故土。”

已经衰老的高官笑说:“很多年前我在集市上初见你,你是年轻的吟游诗人,我是顽劣的幼童。许多年后我开疆扩土,自知已见天命,你却年轻依旧。”

高官颤巍巍向吟游诗人伸出手,半途却无力摔下去。

子孙们惊呼,吟游诗人越过人群而来,稳稳接住他落下的手。

高官抬起头笑了:“你说的没错,诗人,那是位足够温柔的神,温柔到愿意庇护一切信徒。”

“我背井离乡打过仗,荣归故土夺过权,我跪倒在太阳神庙前颂扬祂的名,转身踏出神庙与诸神开战。如今一切愿望早已了却,生命终点,我只剩最后一个心愿。”

“——我做的,还好吗?我有辱没那位神的荣光吗?”

吟游诗人紧握老人的手,半百之后再踏上同一片土地,他赠予那顽童的,依旧是温柔笑眼。

“你做的很好。”

他说:“史诗里,你是不可磨灭的一笔,你是历史长诗的一部分,人类将在你馈赠的后世里源远流长。”

高官眉眼舒展的笑了。

只是,“那你呢?”

他问:“我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你的旅途又要走向何处?你见过你的太阳吗?”

吟游诗人手指向天空:“太阳一直在。”

“只要跟着太阳的方向,永远也不会迷路。”

高官溘然长逝。

吟游诗人的风笛声再次吹响在城池里,但却不是他前来的脚步声,而是一片呜咽哭声里送别年幼的老友。

“留下吧,巴比伦永远有您的一席之地。”

位高权重的子孙红着眼:“祖父死前始终说起您,他说,您是他的引路人,老师,和神。正因为有您在,他才没有在绝望的黑夜里迷失方向。”

黑猫是吉利之物,祂是神的化身。

很多年前,祖父笑眯眯把黑猫雕塑放在子孙的床头,子孙至今还记得,祖父说:有太阳神在,我们战无不胜。

“太阳的辉光里,有您的名姓。”

子孙向吟游诗人郑重邀请:“来执掌神官之位吧,巴比伦需要您。在我们所有人中,没有人对太阳神的信仰更甚于您。”

那是一份过分丰厚的邀请,神殿上贪婪的城邦之神都为之心动。

可吟游诗人却笑着拒绝了。

“我的使命不是停留在短暂的权势里,而是为万世重铸史书。”

吟游诗人:“历史磨灭在风沙里,太阳神为守卫历史与文明,以身殉道。”

“于是从那天起,我向神立下誓言,要从风沙的齑粉里拼凑历史。”

在那破碎的深渊里,依旧有历史顽强亮着光,不肯屈服。

巴比伦城为之动容,郑重向吟游诗人道谢。

可吟游诗人说:“是我应该感谢你们。”

“我一人无法撑起整片历史,你们的存在本身,才是凝实历史的具现。有你们在,混沌永远无法磨灭文明。”

巴比伦城听得茫然,他们不知道吟游诗人所说为何,但他们知道吟游诗人才是流淌的历史。

他们隆重送别吟游诗人,思量许久,他们郑重决定,将吟游诗人连同他所传颂的长诗,一起铭刻在石板上,让他同巴比伦辉煌的历史一同流传。

所有后世子民都应该知道,那片荒漠外的风沙里,曾有人踏风笛而来,白袍猎猎。

他带来传播的文明与知识,也带来预言的示警与战争的讯息。他拯救过数不清的人,也被神拯救。他说信仰太阳神吧,神将庇护你们,可庇护人们的却不仅是神。

更是他。

人们仰起头,看见在吟游诗人的头顶,太阳始终高悬。

于是他们明白,太阳神与人永恒同在。

【信仰太阳神吧,如信仰你的信。向祂祷告,摒弃蜜奶与面饼,奉上你的虔诚和爱,神会降临在你头顶。】

白袍旅人半跪在沙漠荒城中,指尖摩挲划过残破的石板,楔形文字在他心中逐字逐句浮现。

“你怎么在看破石头?”行人疑惑。

旅人擦拭石板:“我曾在石板描述的场景里,我是他们中的一个。”

行人震惊:“怎么可能!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你是太阳神的信徒?别担心,太阳神庙却保存了下来。”

旅人沿着指路仰起头,看见巍峨的新城池尽头,太阳神殿在神道尽头恢弘。

旧王朝在荒漠里折戟沉沙,再也没人记得它数百年间的辉煌。

新王取代旧王,新神却仍是旧神。

对太阳神的信仰跨越战争与岁月,跨过幼发拉底河洁白的浪花,再次屹立在大地尽头。

白袍旅人看得专注,他踏上石阶,身后却传来质问。

“你是谁?”

白衣金钏的少年桀骜看向来人:“见你命定的神王,为何不跪?”

白袍旅人在兜帽下看向少年,诸神混战的年代,少年是被诸神爱护的国王。

“第一次见面,伟大的乌鲁克国王。”

旅人沙哑说:“挥别六千年岁月,从终点再次抵达的历史碑石——我来向您传颂的,是名为吉尔伽美什的史诗。”

“未来的国王陛下。”

人类先贤以恢弘的智慧为时间划定规则,从此时间不再是抓不住的萤光,历史是蜿蜒曲折的车辙。

但历史并非固定的短暂瞬间,而是漫长的旅途,无数时间节点俯身做基石,托举起历史绵延向前。

缺一个少一个,都不叫历史。

没有历史,就没有人类。

人的光辉汇聚成历史,而在历史的风沙之上,文明闪耀。

“你是历史的必然,也是命运的抉择。”

旅人说:“有人曾向你谏言,因此你在诸神混战的诅咒里得以存活。我观察日久,却无一人上前,因此我明白,原来那个人是我。”

“早在六千年之后,我已是历史的一部分。”

“因此我寻辙前来。”

年少的神王与奇怪旅人交谈许久,他们日夜在太阳神殿上争辩,桀骜的神王怒极拔剑而起,旅人的刀却比神王更快三分。

唐刀嗡鸣,铭文闪耀。

漆黑刀尖抵在神王颈前,王却忽地哈哈大笑。

原来吟游诗人的传说,是真的。

神殿第三十日,王确认了这一点。而侍卫来报,竟是他因此躲过一场阴谋暗杀。

于是神王明白,吟游诗人的长诗已然写就。

而吉尔伽美什的史诗,才刚刚开始。

“你怎么会如此了解太阳神?”神王问。

吟游诗人不语,却长久摩挲石碑,如同轻蹭爱人的脸颊。

“我爱他,更胜我的生命。”

“一如他爱世人,更胜爱他的生命。”

他说,碑文也曾是他在风笛声中传颂的长诗,只是所有鲜活的面孔,终究定格成冰冷的历史,只有石头记得一切。

“留下来吧。”名为吉尔伽美什的神王挽留说,“我赠予你伟大的友谊,命令你留下来,拥有我拥有的一切。”

可吟游诗人拒绝了他。

“我们还会在见面吗?”神王问。

“会的。”

吟游诗人说:“在六千年后的图书馆中,我们会再次隔书相望。”

“到那时,我只是汲取知识的普通学生,而你已是文明的辉煌一章。”

“你又会在哪一章?”

神王问:“我认得你,传颂太阳神的吟游诗人。你走过一千年岁月,遍行三万里荒漠,你的传奇铭刻在太阳神殿的石碑上。”

“可是诗人,你追逐的太阳还在吗?”

“太阳永存。”

吟游诗人毫不犹豫。

他重回文明第一缕晨曦,从每一秒被混沌吞没的时间里,寻找为了全人类而陨落在风暴中的神祇。

时间漫长到他快要遗忘自己的名字,失去的痛苦依旧刻骨铭心。

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也许亿万次回环。

可死生复路,终有相见。

他相信,他会打捞起文明的碎片,也再次将爱人拥入怀中。

——在深渊里,在六千年命运的回环里。起令灸泗流姗妻衫伶

吟游诗人转身踏进风沙,白袍翻飞。

唐刀闪耀。

作者有话要说:

*:古埃及《纸草》。《吉尔伽美什史诗》。《苏美尔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