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卓的苗刀寒光一闪,麻绳应声而断。
油纸包坠入棺材的瞬间,三百口薄棺同时发出"咯咯"的叩击声,像是三百根手指在敲打棺板。
我伸手去接,纸包却在触及指尖时散开——里面裹着半块桃木剑残片,断面还粘着暗红的血痂。
这是我七岁那年摔断的木剑。
记得当时父亲蹲在门槛修剑,血珠顺着虎口滴在木屑上。
他说:"剑断了不怕,怕的是人断了念想。"
棺内的铁链突然绷直,拽得棺材"吱呀"移位。
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洞口时,腐尸手中的陶灯齐齐熄灭。
黑暗中有东西在爬,甲壳摩擦石板的声响让人牙酸。
"发蛊要醒了。"阿雅往我手里塞了把艾草灰,"闭气,别让它们钻进七窍。"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四面八方围拢。
我摸到洞口边缘,石阶上黏糊糊的,像是泼了层尸油。
身后传来胖子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铁链拖拽的响动——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爬进来了。
摸到第二十七级台阶时,指尖突然触到个凸起。
犀角灯照过去,青砖上刻着道算术题:"笼有头三十六,足一百,问鸡兔各几何?"正是父亲教我解的第一道题。
字迹边缘凝着黑褐色的污渍,我用指甲刮下一点,血腥气混着土漆味。
阿雅突然按住我的手:"别碰!这是痋引。"
话音未落,整面砖墙突然翻转。
腐臭的阴风裹着纸钱迎面扑来,我踉跄着跌进间灵堂。
白幡在梁上飘荡,供桌上的长明灯芯竟是半截小指,火苗舔舐着焦黑的指甲盖。
正中央的遗照突然转过脸——是二十岁的父亲,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工装,左肩的伤疤还在渗血。
相框玻璃映出我扭曲的倒影,嘴角不知何时咧到了耳根。
"幻象!"我狠咬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
相框里的"父亲"却伸手按住玻璃,掌纹与棺椁上的血手印重合:"小晦,爹在梁上给你留了......"
供桌下的陶瓮突然炸裂,飞溅的骨渣里混着桃木屑。
我扑向房梁时,瓦片缝隙簌簌落下灰尘,有什么东西在屋顶快速爬动。
横梁上深深刻着北斗七星,勺柄处钉着个铁盒——是父亲装烟丝的盒子。
盒盖弹开的瞬间,痋虫的嗡鸣在耳畔炸响。
密密麻麻的飞虫从盒内涌出,虫翅上泛着磷光,在空中拼出祠堂的轮廓。
我看见黑袍人将父亲按在神龛前,烟杆坠地时溅起的火星点燃了账本......
"后面!"胖子的惨叫让我惊醒。
回头看见阿卓的苗刀插在腐尸眼眶里,刀柄上缠着的红绳正在渗血。
她身后,三百具薄棺里的腐尸全都站了起来,关节反折成诡异的角度,指尖垂着黏稠的尸蜡。
我攥紧桃木剑残片,断口的木刺扎进掌心。
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混着雨夜的雷鸣:"小晦,墨斗线在祖师像后......"
桃木刺扎进掌心的瞬间,房梁上的北斗七星突然渗出血珠。
那些血滴沿着凹槽流淌,在青砖地面汇成蜿蜒的小溪,溪水里浮沉着细小的木屑——正是父亲当年修祠堂时常用的老杉木料。
腐尸的脚步声在灵堂外重叠,像是三百双湿漉漉的脚掌拍打石板。
我攥着铁盒翻身滚到供桌下,桌布缝隙里突然垂下几缕花白头发,发梢沾着暗红的漆屑。
"爹......"我喉咙发紧。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父亲肩头的血混着土漆滴在门槛上,也是这种铁锈掺着松香的味道。
铁盒里的飞虫扑在脸上,虫翅刮得眼皮生疼。
我摸到盒底凹凸的刻痕,指腹抚过时,黑暗中突然响起算盘珠相撞的脆响。
父亲佝偻着背拨弄算盘的画面清晰得可怕,他总说:"数理通阴阳,一进一退都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