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跌坐在地,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千万片。克隆人也有心吗?她迟钝地想。
林真蹲下身,平视着林雪,继续说道:
“你的妹妹,她有个好脑子。正巧,我们范·梅森需要一个载体。”
林雪发出嘶哑的声音。
在被痛苦药剂折磨时,她没有呻吟一声;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碎成了千万片,她的灵魂在流出去,她的声音也在流出去。
她再也控制不住,从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似恸哭,似嚎叫。
“啪啪啪啪”
里奥·摩根拍手赞叹道:“太妙了!太妙了!”
他跌坐在凳子上,一手捂住自己的脸,一手按住自己的裆部,在林雪的恸哭中无法抑制地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开始抽搐。
“……范·梅森!哈哈,真妮特·范·梅森!太妙了,太妙了,她是你的了。崔立,给我拿个新脑子,我要去喂狗!”
他大笑着,一口饮尽残余的麦卡伦威士忌,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酒馆里,林真仍旧蹲在林雪对面。
林雪停下了嘶吼,一把握住地上的玻璃杯碎片,奋力向她刺来。
“我要杀了你!”
林真握住了她的拳头。
玻璃片划开林雪的虎口,又刺入她的掌心。
林雪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掌纹留下,滴落在地。
“滴答——滴答”
她定定地看着林雪,心里的酸痛忽然就消失了,似乎连情绪也在嫌弃她这个冒名顶替者。
“林雪姐姐。”
她最后一次唤道。
“睡吧,睡一觉,一切就过去了。”
意识世界发动。
林雪不甘地闭上了眼睛,摔倒在她身上。
她抱住林雪,鼻尖蹭过对方的长卷发,闻到熟悉的薰衣草香气。一瞬间,她像一条被丢弃的小狗,拼命耸动鼻尖,妄图记下最后一抹家的气味,好一路找回去。
她最后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吐到肺里没有空气了,她还在用力挤压自己的胸腔,直到眼前一阵阵泛黑。
在模糊的视线里,被丢弃的小狗看到,那条连着家的气味绳索断了。
她站起身,把林雪交给诺曼。
吧台上,那杯麦卡伦威士忌她还没有动。
郁金香型的格兰凯恩杯里,金褐色的液体如同凝固的琥珀。可她知道并不是那样,42度,那是一团烈火。
她端起酒杯,将酒液缓缓倒在手心的伤口上。
伤口处传来灼烧感。刺伤不大也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只留下发白的皮肉。
她停下了动作,看了一眼剩下的威士忌,仰头喝下。
烈火在她的喉咙里烧起来,然后是她的心里,将一切来不及流出的泪水蒸发殆尽。她的心头随之一空。
她抹了一把脸,重新戴上面具。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
诺曼背着林雪,腾出左手扶住她:“你这是何必?她会恨你。”
“我知道。但至少她还活着。”林真推开他的手。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金色的礼花绽放在夜空,光影落进大堂里,洒了她一身。
她听到外头的欢声笑语,看到无比瑰丽的夜景,可一切喧嚣和美好都炙烤着她。
她于是不再看,不再听,转头回到套房。
套房客厅里,安恬从诺曼手里接过林雪:
“这是,林雪姐姐?”
诺曼点头:“帮她包扎一下,然后绑起来。不要让她来找林真。”
“为什——”敏秀问了半句,就被诺曼的眼神吓住了。
“一下子解释不清楚。她要杀林真,所以你们至少有一个人得看着她。”
诺曼交代完,从客厅的桌子上拿了一瓶水,走进他和林真共用的卧室。
卧室里很黑,林真没有开灯。
遮光帘和纱帘都被紧紧拉上,隔绝了外头喧闹的夜色。
林真坐在窗帘和墙壁的一个夹角,怔怔地看着屋子里的黑暗。
诺曼把水放在桌子上,走到她跟前,单膝跪下,伸手想去拥抱她。
可林真抓住了他的手臂,猛然凑近。
炽热的吻落下来,像是迷路的旅人,摸索过他的脸颊、眼睛、鼻尖,最后终于落在嘴唇上。
旅人颤抖着叩门,说雪大风急、天地无路。
他张开嘴,接住他的归人。
唇齿相触,林真闭上眼。被威士忌烧空的心脏,似乎重新被填满,颤抖着跳动起来,带起一阵阵战栗。
窗帘被扯动,泄露出一抹夜色,还有满天如风似雪的烟花。
外头的天色还没有亮,也许永远都不会亮;风雪还没有停,也许永远都不会停。
但至少有那么一个怀抱,哪怕世间一切离你而去,仍能温暖你。
于是天可以不用亮,风雪也不用停。
世界可以毁灭,她只要这一刻。
她握住诺曼的领口,用力一拉。
繁复的外衣被扯下来,随意地扔在地上;丝绸的衬衣滑落,露出光润的肩头。
比带着酒气的呼吸更灼烫的吻,一个接着一个落在皮肤上。
黑暗也燃烧起来,将他们融化。
身体被虚化,感官被放大,直到成为洪流。
那些迷茫痛苦的、摇摆不定的,在这一刻都被冲刷殆尽,变成陌生的、让人战栗的。
她似乎在水上燃烧,又或是沉没。
“林真。”
突然,她听到诺曼在耳边说,声音里还带着急促的喘息:
“林真,别用我逃避你自己,这不是答案。”
她的动作停下了。
地毯的绒毛擦着她的后背。诺曼伏在她身上,皮肤滚烫,呼吸灼热。
她抬起右手,手心贴上诺曼的脸颊。
诺曼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舔吻那一道伤口。
痛和痒混合在一起,像一团棉絮,在血肉里膨胀开来。纤维刺痛着她,也逼问着她。
她为何任由林雪刺伤自己?
因为她心有愧疚。她是那么愧疚,以至于想要逃避。
良久,她叹息道:“我不是圣人。”
“林雪死去,我愿意为她报仇,哪怕需要我的命。可今天再见到她,她让我想起我曾经是谁。她提醒着我,我占据了别人的身体。我多希望我没有,我希望我清清白白、无所亏欠……”
她哑着嗓子,苦笑起来:
“诺曼,我想真和你去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知道。”诺曼握着她的手,拉着她站起。
“到底什么是答案?”林真问。
“我不知道。”诺曼的声音仍旧低哑,如同拨弦颤动:“但我知道,你才是答案。”
林真怔住,没有再说话。
周围的黑暗平静下来。
窗外,烟火仍在燃烧。但夜色平静下来,将一切拥入怀中。普通人,克隆人,善良的,罪恶的,麻木的,清醒的。
于是,林真也抬手抱住身旁的人。
没有布料的阻隔,皮肤吸在一起。
透过皮肤,她拥抱着他,似乎也拥抱了自己。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沉沉睡去。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
林真醒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最后一抹火花如同流星坠落。
她抬起手,终端上显示着凌晨三点。她的胃抽搐了一下,轻轻“咕噜”了一声。
身旁传来低笑声。
“醒了?”诺曼问道。
林真这才发现自己枕在诺曼的胳膊上。她抬起手,示意诺曼可以把手臂抽回去了。
诺曼却按住她的后颈,凑上来,准确地找到她的嘴唇。
“你别让我逮到下一次。”他恶狠狠地说。
记忆不请自来,赤诚相贴的皮肤又烧起来。林真在“抱歉”和挑衅回去之间犹豫不决,就听到自己的胃又发出好大一声。
她听到诺曼笑出了声:
“走吧,去找点东西吃。”
外头,安恬坐在一间卧室的门口,守着里头依旧昏迷的林雪。在她脚边,敏秀打了个地铺,睡得正酣。
听到响动,安恬从浅眠中醒来,警觉地抬起头。
“我们出去弄点吃的,你要不要?”林真压低声音问她。
安恬摇摇头,末了又指了指敏秀:“给他带点,他晚饭应该没吃饱。”
虽然套房自带小厨房,可林真和诺曼过了饭点也没出来,其他人也就没开火,只草草吃了点零食水果,权当作晚饭。
林真点头,表示知道了,又看向旁边的卧室。
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露西娅似乎还没有睡。
林真走到门口,欲要敲门。
指关节刚要落在门上,她又停下了。她不想吵醒敏秀。
犹豫间,诺曼靠过来,扳住她的肩膀,指了指客厅里的桌子。
桌面上空空荡荡,那本日记本已经不在了。
房间里,似乎传来纸页翻动声。
林真于是收回手,和诺曼一起离开套房——
作者有话说:·
写得好像太沉痛了,扛不住了。
疯了,都疯了。
·
第117章
尼亚加拉酒店建在湖中心。整座建筑呈椭圆形, 远望如同一艘横在湖中的银白船舶。
船头顶着金碧辉煌的旋转餐厅,船尾拖着五光十色的水下酒馆。
虽然已是凌晨三点,餐厅和酒馆依旧灯火通明。
酒馆里的音乐顺着通道传上来,在大堂的穹顶下回荡,夹杂着笑声与尖叫,像瀑布永不休止的水声。
前台的侍应生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敏锐地察觉出女人的目光微微偏开。
她显然不喜欢那份热闹。
侍应生于是微笑着推荐:
“餐厅今天有特供的金目鲷,淡煮红烧都可以,还有帝王蟹、金枪鱼……”
她掰着手指数着,说得连自己都期待起来了。
林真听到“帝王蟹”三个字,胃里就是一搅。
但她礼貌地等侍应生说完,才继续问道:
“尼亚加拉这里,没有其他餐厅了吗?”
侍应生想了想,还是犹豫着摇了摇头。她本以为对方会不满,也许会投诉自己,毕竟对方手里拿着金卡呢,可对方只是道了声谢,转身准备离开酒店。
她看着那两人的背影,一时有些愣神。
就在那两人快走到门口时,侍应生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追了出来。
“其实我们酒店还有小游船,是带着小炉子的。”她小心翼翼地说, “一般是白天提供给客人休闲观光用的,只是现还是晚上……”
林真回过头,冲着好心的侍应生笑起来:“反正天快亮了,对不对?”
就这样,她借了一艘酒店的小游船, 慢悠悠地往湖上漂。
游船的炉子上煮着的,不是酒,而是一份从酒店后厨拿出来的小馄饨。
馄饨很快就浮了起来。
浅淡的香气飘起来,被夜风贪婪地一口卷去。
“帮我计时一分钟。”林真回头对诺曼说。
诺曼正盘膝坐在矮桌前,单手托腮看着她,听了这话开始把从后厨借来的碗筷往桌上摆。
“你有没有在倒计时啦——”林真笑着说。
“我就是倒计时。”诺曼道,一边把小瓷汤匙放进林真面前的碗里。
“叮”的一声。
小馄饨出锅。
白瓷碗,清汤底,本来有些单调。
但游船顶棚上,各色的彩灯映入碗里,如同五颜六色的配料,于是单调里渐渐生出热闹来——
金色是蛋皮,暗色是紫菜,绿色是葱花。
其下,馄饨皮薄得好似一团轻纱,透出里头的馅来。
林真和诺曼相对而坐,各自捧着一碗刚煮好的小馄饨。
馄饨鲜甜弹嫩,一个恰是一口的大小;接连几个下去,从胃里泛起熨贴的感觉,连带身上也暖和起来。
林真呵出一口白气。隔着雾气,诺曼正对着她笑。
雾气柔和了他的眉眼,灯光磨去了他的棱角,像一张摩挲了很多年的老照片。
一时间,仿佛岁月也停了下来,只为了吃这一碗人间烟火。
而他们被岁月浸泡着,就这样慢慢老去。
就在这时,诺曼的终端轻轻地“滴”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怎么了?”林真放下碗。
诺曼皱眉看了一眼:
“周朗过来了,还有摩根,看样子是追着周朗过来的。速度都很快,应该是悬浮车。”
林真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天际:“看起来,周朗被发现了。”
诺曼跟着站起身:“周朗本来就没有藏住吧?看他急吼吼来袭击我们的样子,肯定也对摩根那么干过。搞不好摩根一直用他钓鱼来着。要帮他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
从他的角度看来,觉醒了几十年还没能从乐园逃离,周朗和这些觉醒的克隆人,能力实在有些堪忧。自己几个人帮助他们,除了影响他们原本的计划,没有任何好处。
按他的逻辑,反正是能重来的克隆人,再等上几十年,又有什么关系?倒不如等他们解决一切,再来处理。
可林真要管一下,他就把这些想法压了下去。
“问一下周朗现在是什么情况。”林真道。
诺曼在周朗的耳机里留了后门,能随时监控对方的位置,自然也能联系上对方。
片刻后,他看向林真:“他们在花车上,周朗和另一个克隆人。摩根跟着他们。”
远处的夜空中,林真看到了一辆花车。
花车的屁股后面,大团大团的烟花不断炸开,姹紫嫣红,好不美丽。
片刻后,一辆“乐园”悬浮车冲出烟花团。银白的外壳被炸得焦黑斑驳。
林真想了下里奥·摩根灰头土脸的样子,嘴角一勾:
“告诉周朗我们在这里,让他过来。”
花车在空中一个急转,向湖面俯冲下来。
这个角度太低,到不了他们这里,就会直接栽湖里去。
林真刚要提醒,就看见花车猛然上拉,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新向他们冲来。这回的角度又太高了,看来要擦着他们头顶飞过。
这么一耽搁,后头摩根的悬浮车又逼近了些。
林真看了一眼诺曼:
“周朗搞什么?他这是酒驾呢?”
诺曼按住自己的额角:“周朗不是开车的,开车的那个不会开车。”
这话颇有些奇怪,怎么能让一个不会开车的人开车。但他们也没有时间再问了。
林真道:“让他们直接跳下来。”
诺曼点头。
花车擦着他们头顶掠过,两道身影从车尾一跃而下,“扑通”两声落在游船后头十几米的地方。
诺曼扯下游船顶部的彩灯串,用力抛出。
彩灯立刻绷直了。周朗抓住灯绳,在腰上打了个结,然后拉着另一个人,拼命向他们游来。
与此同时,花车冲入湖面,掀起巨大的水柱。
摩根的悬浮车紧随而至,在空中悬停住。
悬浮车的探照灯在花车坠毁的地方逡巡几圈,然后很快地找到了水里的周朗。
几发子弹威胁性地落在周朗身旁,圈出一个大圈。周朗划水的动作立刻停下了,他焦急地看向林真。
悬浮车上,里奥·摩根的声音响起:“别想跑。”
里奥走到悬浮车的门边,随意地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朗,然后视线一挑,落在游船上,懒洋洋地说:
“船上的人给我听好了,这是我的东西。现在离开,我就不找你们麻烦。”
林真走出船舱,靠在柱子上,抬头朗声道:
“不然呢?你要用一级权限压我吗,里奥·摩恩?”
“真妮特·范·梅森?”里奥·摩根一愣,然后坐直了身体,抬手示意悬浮车下降。
悬浮车缓缓落下,与游船并行。
里奥站起身,身旁站着持枪的崔立。
“这是我的猎物。”里奥语气低沉危险。
林真不以为意:“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很对,我们的确有着相似的品味。”
里奥看起来被噎住了:“你已经有两个了!”
“我不嫌多啊。”林真粲然一笑:“我觉得你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你一个都没有。”
里奥眯起眼睛:“一人一个,我的底线。”
林真摇头,对诺曼道:“把他们两个都拉上来吧。”
里奥气急败坏,劈手从崔立手里夺过手枪,对准了她,恶狠狠道:
“我倒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诺曼立刻放下手里的绳索,挡在林真身前。
“没事。”林真拍了拍他的肩膀,右手在左手腕上一抹,然后曲起三指,作手枪状,对准了里奥。
里奥愣了一下,然后放肆地大笑起来:
“你……哈哈哈哈……你是不是疯了?”
他侧过头来,伸长了脖子,撩起头发将太阳xue暴露出来,朝向林真。
“来啊,你打一个我看看,哈哈哈哈——”
林真曲起食指,用拇指按住,然后用力一弹。
一抹蓝莹莹的光线被从指尖弹出,精准地落在里奥的太阳xue上,然后张开八条足肢,死死抱住,一口咬下。
崔立只听到一声惨呼,接着就看自家少爷一头栽倒,摔下悬浮车。
情急之下,他赶紧抱住对方的小腿,自己跟着跪倒在地。
悬浮车和游船贴得很近。
里奥这一摔,脸直接向着船舷砸来。
只见林真一脚踩上船舷,右手托住里奥的脸,左手一探,夺下他手里的枪,抛给诺曼。
诺曼单手接住,立刻瞄准了崔立。
崔立下意识想要举起手,可手里还抱着自家少爷的腿,一时间左右为难。
里奥像一截舢板,一头搭在悬浮车门口,一头悬在船舷上。
林真俯下身,凑近里奥的耳朵问道:“里奥啊,你说,我有这个本事吗?”
里奥浑身抽搐着,伸手想抓住船舷:“你……你对我,干了什么?”
“范·梅森特供,一点点意识攻击。”
“不,不可能……我有抵抗意识攻击的芯片……”
林真“哦”了一声,伸手在里奥耳后一摸,拔下一片金色的芯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揣进口袋里:
“你不知道范·梅森最擅长干什么吗?我送了你一段意识攻击的记忆,你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里奥的太阳xue上,记忆蜘蛛动了一下,开始下一次循环播放。
那是林真经历过的意识攻击,刚下“希望之星”的时候,秃顶研究员对她和其他人用的。
当时,他们无能为力;现在,里奥·摩根也毫无反抗之力。
林真突然感到手心一阵腻滑。竟是里奥哭了出来,泪水混着鼻涕流下来。
她立刻嫌弃地松开手。
里奥眼前一黑,鼻子直接撞上了船舷,然后后脑又是一痛。
林真揪住他的头发,接着问道:
“一人一个?你配吗?”
里奥感觉自己的鼻血正向着鼻腔里倒灌而去。他张开了嘴,用力呼吸着,一边艰难地说:“……都是你的。”
“甚好。”林真说完,又看向崔立:“对了,子弹。”
崔立单手从裤兜里摸出两个弹夹,扔到甲板上。
诺曼用脚拨了拨,对林真点点头。
林真在里奥头上用力推了一下,然后才松开手。
游船晃晃悠悠地荡开去,远离悬浮车。
她低下头。袖口上,荧蓝色的记忆蜘蛛抬起前肢,对她比出一个爱心,然后乖巧地爬回手链里。
林真坐在船舷边,把右手伸入湖水里洗着。湖水冰凉。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
崔立正手忙脚乱地把里奥从水里捞起来。
远远地,传来里奥暴怒的吼声:
“崔立,你个废物!给我拿一个新脑子!”
吼声渐渐远去。
里奥究竟有多少脑子,又是怎么换脑子的呢?林真想。这时,身后传来两声闷响。
周朗拖着一个人爬上甲板,脱力地瘫倒在地。
林真站起身,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到周朗面前。
“谢……”周朗刚开口,就看见林真蹲下,捏起克隆人胸口的名牌。
“柳七。”她读出来:
“我就觉得那辆花车眼熟呢。周朗,之前那次车祸,是你们计划的?”——
作者有话说:·
人物卡更新啦——
柳七:
·昵称:小七
·工作:花车驾驶员
·第一次出场:109章,意外(一)
·
PS以后是12点更新啦,因为北美进入冬令时了,时差又多了一个小时[比心]
·
第118章
“花车事故是你们的计划,是打算弄死我们,然后趁机带走露西娅,对吗?”林真盯着周朗的眼睛,问道。
周朗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夜风从湖上吹来,刺进湿透的衣服里,寒意彻骨。
周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冻住了。他张开嘴,只听到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
如果他承认,露西娅会怎么样?他和柳七会怎么样?
眼前戴着蜘蛛面具的上层人,会怎么对他们?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船外的湖水。
湖水黑沉沉的, 如同坟墓上的土,死寂一片。他又打了一个哆嗦。
“阿嚏!”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名叫柳七的克隆人女孩醒了。
她长着一张小圆脸,五官圆钝,看起来一团孩子气,这时候半眯着眼睛,鼻子一抽,挨近林真:
“好香啊,是馄饨!”
林真抬手按住柳七往她怀里凑的脑袋,皱眉看向周朗:
“她和你们是一伙的?”
周朗感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松动了。他赶紧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她还没完全觉醒。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真看了一眼柳七。女孩看起来不比桃子大几岁,这时候清醒一点了,又甜又软地叫她“姐姐” ,满眼都是对馄饨的渴望,像极了收养院那一窝小崽子们。
她站起身, 转身走向船舱:“带她进来。”
周朗赶紧拉着柳七站起身。
他刚站直,下意识看了一眼船舷处,又定住了。
船舷上,那个叫“诺曼”的男人曲着一条腿坐着,手里的枪口轻轻点着鞋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我说,我希望你们现在就跳下船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就当我们没见过面。”
这么说着,他抬起手。
手枪绕着指尖转了一圈,“咔”的一声对准了周朗的胸口。
这可是“乐园”里不允许出现的武器!
周朗抓紧迷迷糊糊的柳七,咬着牙后退了一步。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来这里求救?上层区的人哪有良善之辈?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死了,露西娅怎么办?
这时,船舱里传来一声:“诺曼。”
诺曼“唰”地从船舷上跳下来。
周朗只觉得眼睛一花,对方手里的枪就消失了。
“进去,别让她等。要我请你不成?”诺曼冷声道,可声音里的杀意已经消失了大半。
船舱里,空气暖烘烘的。
炉子里的水沸腾着,面食的软甜香气弥漫开来。
林真盛了一碗小馄饨,放在柳七面前,顺势在她对面坐下。
“你叫柳七?”
女孩已经迫不及待地捧住了碗,听到问话又松开了,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小馄饨,还是抬头看向林真,点了点头。
“在乐园里做什么工作?”
女孩看了一眼周朗。
“不用管他。”林真道。
女孩抓了抓自己的脸,小声道:“他们让我开花车,明天上岗……刚刚就是我开的车,开得还不太好,但我有很多经验的。”
“她根本不会开车!”周朗急切开口,“她的经验都是梦境芯片里的,乐园没分清楚。上一次她也不是故意的,是系统判断有撞击风险,紧急制动导致的失控——”
“可以了,我知道了。”林真打断了周朗的话。
柳七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会儿低着头,一门心思地闻馄饨香。闻着闻着,她忽然发现船舱安静下来,赶紧抬起头。林真正微笑地看着她呢。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还是有一点经验的,真的。姐姐你给我馄饨吃,我帮你开车呀。”
“吃馄饨吧。”林真道。
船舱里,只剩下柳七呼噜呼噜吃馄饨的声音。
林真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脱下外衣,披在柳七湿透的衣服上。
柳七的动作停住了,含着一个馄饨抬起头,眼睛被热气熏得亮晶晶的。
林真帮她把领口的扣子扣上,变成斗篷的样子,这样既暖和,也不会影响她吃东西。
“你接着吃吧。”
“昂。”女孩儿对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来,口齿不清地说:“切切姐姐——”
林真走过船舱,来到周朗面前。
她脸上温和的表情收敛了,声音也冷下来。
“周朗,跟我出去。”她说。
周朗跟着她走出船舱。从温暖到寒冷,如同换了一个世界。
但也许因为那一碗馄饨,还有那一件披在柳七身上的外衣,他并不觉得有之前那么冷了。
面前的人,也许的确和摩根不一样,也许真的可以相信、可以合作。
他看着林真的侧脸,诚挚道:
“花车那件事,我只是想制造一点混乱,趁机带露西娅走。我不知道会闹那么大,我很抱歉。”
“你不知道?”林真靠在船舷上,转身看向周朗。
夜色里,她面具上的宝石泛着冷光。
她的眼睛里是比宝石更冷的光。
“你不知道可能发生意外?你不知道里头的人可能因此受伤,甚至因此送命?”她冷声质问。
周朗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柳七的车技不是很好……”
“所以你其实知道风险,但你不在乎。”
周朗说不出话来。
“你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林真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以为你们和摩根一样……我当时只是想要快点救出露西娅。”周朗反驳道。
“所以我们可以死,柳七也可以死,是吗?在花车撞击之前,你明明有反应的时间,却没有喊哪怕一声。”
“我……”
“周朗,如果我是你,我会喊,然后在所有人忙着下楼的时候,趁乱带露西娅离开。”林真顿了顿,道:
“我理解你的行为,但我不会原谅你的行为。”
如果那时候安恬没有反应过来,她可能就要失去诺曼了。
夜色突然沉下去。
周朗心头一悸。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靠近林真,语气近乎祈求:
“你说过,你在剧场说过的,你不会对露西娅怎么样。你说我们能合作,你让我想好了就来尼亚加拉找你的。”
他惶然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尼亚加拉酒店,又看向林真。
“我的确不会对露西娅怎么样,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我不是里奥·摩根,对折磨人没有兴趣。”林真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合作,那是在今晚之前。现在,我不会考虑。”
“可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周朗哀求道。
他现在真的相信面前的人会对他们伸出手了,可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周朗,如果你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别人也不会在乎你的。”林真说完,就往船舱里走去。
她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周朗重重跪倒在甲板上。
“我道歉!我给你道歉!”青年喊道,他的声音因为呛过水喑哑。
林真脚步一顿,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朗哑声道:“求你了。这里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性命。我们只是一具予取予求的身体,是一道菜,是盛菜的一次性碟子,是对他们摇尾乞怜的狗——除了这条不值钱的性命,我们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能要我在乎自己的性命?要我在乎别人的性命?”
他嘶声大喊:
“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些人,我们的性命是什么?我们的性命又能换回什么?我们什么都不是啊!”
湖面深处,栖息着的水鸟被这喊声惊醒,扑棱棱飞起来,掠过他们头顶,像是一朵积雨云。
一只水鸟似乎被灯光吸引,脱离了群体,在船舱上方盘旋了几次,然后收拢翅膀,落在船头的栏杆上。
甲板上安静极了。水鸟满意地咕噜了两声,把头埋进翅膀下。
栏杆上睡着灰色的鸟儿。
栏杆下,青年低垂着头。
黎明前最黑的天色和黑沉沉的湖面,如同一双大手,上下合拢,将鸟儿和青年包裹。
林真走到周朗面前,向他伸出手。
青年诧异地抬起头,神情像极了曾经的敏秀。
但他毕竟不是敏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林真拉起周朗,将他带回船舱。
“没有合作,但我会给你们一些帮助。林雪也在我那里,她昨晚被摩根发现了,我带走了她。她现在没事了。”
她说完,将一碗馄饨放到周朗面前。
馄饨已经冷了,油花凝结在汤面上。
周朗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然后猛然低下头,吃得很急。
另一头,柳七裹在外衣里,缩成一团睡着了。
林真走到诺曼身旁坐下。
诺曼拉起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轻声道:
“心软了?”
林真摇头:“六十万克隆人呢,我要是心软,得心软到什么时候去?”
手背已经捂热了。她动了动,把冰冷的手心贴向诺曼的手心,接着道:
“只是已经看到了,也做不到不为所动。在我们取代摩根,离开乐园前,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她说完,探头看了一眼储物架,露出一点憋闷的神色:
“怎么办?给安恬和敏秀留的馄饨都被吃完了。”
诺曼笑起来:“反正天要亮了,回去早点吃早饭吧。”
船舱另一头,周朗连馄饨汤都喝完了。他局促地抱着碗,看向林真:
“请问,能不能让我去见露西娅一面?”
他的眼眶红通通的。
林真本没打算问,就见他揉了揉眼睛,慌乱地解释:
“……是蒸气熏的。”
林真没有戳破,自然地回到上一个问题:
“我可以让你见露西娅。但你也得先告诉我,露西娅和你们之前有什么计划?”
“露西娅之前要去偷摩根的乐园权限卡,可惜她失败了。”
露西娅并没有失败,但周朗他们显然不知道。林真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只是很快地抬手刮了一下鼻尖,然后问道:
“为什么是摩根?”
“因为整个乐园,只有摩根有最高的一级权限。可惜,我们失败了,露西娅又死了一次。”
“为什么要一级权限?”林真接着问。
“那张卡……”周朗的喉结动了动,“那张卡能让我们离开乐园。”
他看向舷窗外黑沉的天际:“翻过那座山,我们就自由了。”
远处,天色渐渐透明起来,远山被勾勒出灰蓝色的轮廓。
半小时后,游船停泊入酒店的船坞。
林真再次对好心的前台侍应生道谢,带着几人回到套房。
套房门打开,明亮的灯光扑面而来,而比灯火更响亮的,是一声厉喝:
“露西娅,你给我想想清楚!”
这是林雪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露西娅正站在卧室门口,紧握双手,眉头紧蹙,坚持道:
“我不相信你,真妮特是好人。”
客厅的沙发上,安恬和敏秀挨着坐着。安恬一脸冷漠地盯着卧室;敏秀抱着毯子,控住不住地打出一个哈欠。
“露西娅。”林真唤道。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她身后冲出。周朗激动地喊:“露西娅!”
露西娅神色疑惑,避开周朗,来到林真身旁:“真妮特,他是谁?”
周朗发出巨大的吸鼻子声:“露西娅,是我——周朗啊!”
另一边,柳七已经蹦到沙发前,自来熟地对安恬和敏秀伸出手:
“我叫柳七,你们叫什么呀?”
在无比的热闹里,天亮了。
金灿灿的晨曦透过纱帘,漫进套房里,如同滚烫的馄饨汤上金色的油花。
林真按了按耳朵,回头对诺曼说:
“把周朗关那边卧室里去,让他自己收拾一下,晚点我带露西娅去见他。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
作者有话说:·
吵——吵——嚷——嚷,
人间烟火就是一碗小馄饨~小馄饨~小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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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大学食堂的皮蛋猪肉小馄饨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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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套房的客厅里,安恬、敏秀、露西娅,还有刚换了一套衣服的柳七,正围着桌子,分着侍应生刚送上来的早点。
诺曼拎着一步三回头的周朗,把人押送进套房卧室里去。
周朗扒拉住门框,可怜兮兮地望向餐桌:
“我也想吃。”
诺曼冷哼一声:“你吃过了。”
还是林真亲手煮的馄饨。他在心里酸溜溜地补了一句,抬手在周朗手腕上一敲。
这一敲正中麻筋, 周朗的手登时就失了力气。
这一头, 林真在桌上的早点里看了一圈。
她其实不记得林雪喜欢吃什么,因为林雪总是买妹妹喜欢吃的东西。
思考片刻,她还是什么都没拿,空着手走进卧室。
卧室里,林雪正坐在床边。她手上的割伤已经包扎妥当,双手和双脚都被窗帘绳绑在一起,一看就是安恬的手法。
林真关上卧室门,拉过一旁的圆形沙发椅,在林雪面前坐下。
她抬手握住面具,本想摘下,又踟蹰起来。戴着面具,当个陌生人,对她,对林雪,都好。
她松开手,直接开口道:
“你妹妹死了, 我很抱歉。”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林雪起身向她扑来。
被束缚的脚踝限制了林雪的行动,让她狠狠向前摔倒。
林真赶紧跳下椅子, 伸手去扶。另一个人的体重压得她的膝盖一弯,磕在地毯上。
下一刻,她的脖子上忽然一紧。
林雪凑得很近,双掌分开,像一个夹子,扣住了她的脖子。成年人的体重压下来,带来强烈的窒息感。
她立刻后仰,卸掉那股压力,然后攥住林雪手腕处的绳索,狠狠拉开。
林雪的指尖划过她的脖颈,勾住了脖子上的项链。
劣质的细金属链直接崩断,一块环形芯片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她们中间。
林真咳嗽两声,喘了口气,问道:
“还想弄死我?”
“直到我死。”林雪的语气冷硬。
林真无言以对,拽着林雪手腕的绳索席地坐下。
可林雪坚持着不肯坐下,只用一个别扭的姿势蹲着,似乎还想给她来一下。
林真也不再强求,保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坦然地说:
“我知道,死去的人不会说话,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对吗?”
林雪俯视着她,似乎在说,你能有什么要说的?
“可我偏偏要说,你且听着。”林真道:
“她死于药物过量,就在你被常七爷抓走的那天晚上。药物是收养院给的。不要急着反驳我,是玛莎想把她卖给黑街的尸体猎人,用换来的钱维持收养院。她死了,然后我接手了这具身体。不管你怎么想,我没有杀她。”
林雪愤然道:“如果不是你们上层区的人有需求,五区怎么会有那么多大脑猎人!她又怎么会被盯上?她本可以——”
她说了一半,又想到“希望之星”也是一个骗局,于是狠狠咬住了嘴唇。
林真叹了一口气:“那两个尸体猎人已经死了,常七爷也死了。我出了一点力。”
“虚伪!”一口唾沫啐在面具上。
林真偏过脸,闭了下眼睛。
谈不了,没得谈。她百口莫辩,浑身是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露西娅、周朗,还有柳七,都在这里。你们想要自由,我会帮你们。”
林雪断然拒绝:“我们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露西娅很快就会醒过来,她不会一直被你蒙骗的!”
林真也有了些火气:
“露西娅努力了几十年都没有成功,你们要一直耗下去吗?林雪,你能保证,下一次,你还能想起她吗?”
这话一出,林雪立刻沉默了。
林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可话已出口,无从弥补。她松开林雪的手,在地上一撑,站起身。
她站着,林雪蹲着。
她低头,正好能看到林雪的头顶和肩头。
这是一个新奇的角度,曾经的林真一直在仰望自己的姐姐。在这个角度下,过去的情绪如晨雾消散,她心头一动,自然地开口:
“林雪,我不是你妹妹,我做事不需要你来同意。你可以认为我虚伪,我想弥补什么,也可以当这是我欠你们姐妹的。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你受伤,也不会让你再次死去。”
这也许是她的情感,也许是曾经的林真的情感,但她都接受了。
她拿出折叠小刀,放在一旁的沙发椅上。
“外头有早饭,你饿了就出来。露西娅他们都在外面。安恬也在,你认识她的。我也在,想杀我的话,用这把刀,我随时恭候。”
说完,她转身离开,在门口停下脚步,摘下面具,用袖子擦干。
林雪不由自主去看那道身影。那黑发下露出的隐约面容和挺翘鼻尖,是那么熟悉。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握住那纤细的脖子。她的手到现在还在颤抖。
她的嘴唇发抖,颤声道:
“我不会原谅你的,除非你让她活过来。”
林真擦拭面具的动作停住了。林雪只是在说一个虚无的愿望,可她却的确有着原主的记忆。
她本可以几乎完美地伪装,而林雪什么都不会发现。
就算到了现在,图穷匕见,她仍可以使用“ Delete” ,删除林雪从昨晚开始的记忆。
只要她现在回头,她就可以成为“林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拥有亲情。
门口的装饰灯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垂下来,渗进地毯里,像一只手,向着身后伸去。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重新戴上面具,然后回过头:
“对了,林雪,我叫真妮特·范·梅森。”
她平静地说:
“我做不到让她活过来。所以你也不用原谅我。”
她握住门把,打开门。
客厅的另一头,诺曼靠在门框上,敏锐地看过来。
“你还好吗?”他的眼神在问。
林真抬手摸了一下脖子,手指在空荡荡的锁骨处停了一下,然后对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于是诺曼也笑了。
餐桌旁,敏秀从柳七手里抢过小蒸笼,把最后两个蒸饺护在怀里,冲她喊:“真真姐,这个好吃!”
她走过去,笑着接过安恬递来的筷子。
卧室里,林雪仍旧跪坐在地。她看浅灰色的地毯,神色怔然。
地毯里,有什么反射着光线。
她下意识用手指拨开。
那是一个环形的芯片。林雪认得这种芯片,这是五区特有的小墓碑。
墓碑上,刻着四个字。
——林真林雪。
她将芯片握紧手心,闭上眼睛。
“真真……”她轻声道:“我会给你报仇的。”
客厅里,林真在桌子旁坐下,嚼着蒸饺。
蒸饺是什么味道她没吃出来,反倒只想就此坐着不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深秋的救火队员,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下。
可是不成,周朗和露西娅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她抓起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口,却什么都没有喝到。杯子里头什么都没有。
一杯水被递到她面前,露西娅关切地看着她:“真妮特?”
林真接过水,解释道:“走神了。你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跟我来吧,周朗还等着你呢。”
她起身,走了两步,才发现露西娅没有跟上来。
“露西娅,有什么问题吗?”
露西娅咬了咬嘴唇:“我不认识周朗。”说完,她扭头跑回自己的卧房。
林真对客厅里的几人示意不用担心,然后走进露西娅的房间,关上门。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露西娅把自己埋在里头。日记本摊开在床头,摇摇欲坠。
林真走过去,拿起日记本,然后在床头坐下。
“露西娅,你看了日记。”她说。
被子里传来露西娅闷闷的声音:“我没有看!”
“行吧,你没看。”林真说着,轻轻拉开被子,露出露西娅的后脑勺,“那是周朗有什么问题?”
露西娅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她:
“……也不是他有问题。”
林真无奈:“如果他没有问题,难道是你有问题?”
她是真的没招了。
要说擅长心理分析,那应该让诺曼来,或者敏秀也行。敏秀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露西娅现在是什么情绪。
可听到她的话,露西娅却一骨碌爬起来,用力点头。
“我看了日记,可是,里面那个人和我好不一样。她的愤怒、痛苦、绝望,就好像和我隔着一层玻璃,不对,是隔着一堵墙壁一样。我同情她,可是,可是……”
露西娅浓烈的眉眼都皱在一起,像淋了雨的狗狗。她苦思冥想,还是形容不出来自己的感受,着急地用手指揪自己的头发。
看到她这样,林真突然懂了:
“可你不能一下子变成她,是吗?”
露西娅猛然抬头,用力点了点,笑起来:
“你果然懂我,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笑着笑着又停下了,情绪低落下去:
“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克隆人的每一次醒来,都没有之前的记忆。
为了应对这一点,露西娅记下了每一次觉醒的阵痛。
可一个人摔断的骨头,无法在另一个人身上长好。
林真把日记本放进露西娅手里,安抚道:
“这些都是你,但你也是你。你可以把这些当成父母给你的信。他们不是想改造你,只是想让你更幸福一点、更自由一点。”
“可我现在很幸福,也很自由呀?”露西娅笑着反驳。她的笑容里,没有任何阴霾。
一时间,林真所有劝慰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几分钟后,林真面对周朗,重复了这句话:
“露西娅说,她现在很自由,也很幸福。”
周朗看起来痛苦极了:
“那不是真的……她怎么能……”
“她能。”林真打断他:
“现在的她,不是你嘴里的那个觉醒者的主心骨。你不能强迫她一下子变成你认识的那个人,这对她不公平。你得给她一点时间,让她自己选择。”
“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周朗苦笑。
“怎么,你有意见?”
周朗的嘴巴似乎被粘住了。他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仿佛一个化形失败的河蚌精。
林真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指关节都开始发痒。她捏了捏右手关节,开口道:
“说人话。”
“河蚌精”周朗从嗓子里发出“咕”的一声,终于长出了语言器官:
“……你能不能……”
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林真凑过去,好不容易听清楚了。那句话是,“你能不能,对她坏一点?”
她一愣:“什么?”
“如果你一直对她那么好,她会以为自己安全,会以为……她不用再面对那些记忆。所以,”周朗狠狠闭了下眼,“所以你能不能对她坏一点,别再给她虚假的希望了!”
林真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抱起双臂:
“你是说,我要折辱她?伤害她?让她痛苦、绝望、愤怒?”
她说一句,周朗就颤抖一下,仿佛正有人用鞭子抽他似的。
“我不会那么做。”林真道,“这么对待同伴,你让我失望。”
周朗脸色涨红,羞愤交加:“是,你应当看不起我,我什么能力都没有,只能看她一遍遍受苦。她养了我,还不如养条狗。我也曾阻止那些人伤害她,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她受更多的苦!……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她让我一定要唤醒她,她不能一直待在乐园里。如果你是我,你要怎么办?”
林真沉默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哑口无言。第一次是面对露西娅,第二次是面对周朗。
这人世间,永远是醒着的人最痛苦。
你那么爱她,舍得她醒来吗?舍得她醒不过来吗? ——
作者有话说:·
突然意识到,林真不愿意伪装,直接告诉林雪“她的妹妹已经不在了”,似乎也是一个“唤醒”还是“不唤醒”的命题。
你那么爱她,舍得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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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诺曼,如果你是周朗,我是露西娅。我死了,重来一次,把你忘记了。你会不会想要唤醒我?”
林真问道。
她摘了面具,正趴在露台的栏杆上,单手托腮,闭着眼睛感受从湖面上吹来的风。面具勾在她右手食指上,在风里一晃一晃。
诺曼拿过她手里的面具:“我不会让你死去再重来。”
林真偏头看了他一眼:“认真点。假如我在死之前, 和你说, 下次一定要唤醒我。”
“那我就唤醒你。”
“但如果我现在很幸福,不想被唤醒呢?”
“我爱的是上一次的你。”诺曼断然道。
“冷酷。”林真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我还是觉得……不公平呢。”
她的太阳xue上突然一暖,一只熟悉的手轻轻揉按着。
“那就别想了。”诺曼说。
远处的湖面上,金色的阳光碎成一千片, 像鳞片一般闪闪发光。湖水仿佛活了过来, 变成一条大鱼, 下一秒就会跃出水面,把他们一口吞噬。
风也炽热起来,带着水草浮木腐败的味道。
林真转过身, 看向客厅。
周朗站在露西娅的房门口,想敲门又不敢,焦躁地踱步。
敏秀走过去,帮他在门上敲了敲,小声地对里面说了几句。卧室的门终于打开了,露出露西娅的脸。
一旁,安恬拉着林雪走出卧室。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柳七立刻凑过去,女孩儿如同百灵鸟,叽叽喳喳,好不快乐。
阳光明媚,照得一室敞亮。
“我很不安。”林真突然说。
诺曼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因为要保护的人越来越多了吗?”
“是,也不是。周朗和敏秀长得那么像,林雪又是这具身体的姐姐。他们一下子一起出现,让我有些担心。”
她抬起头,望着碧蓝的天空。
她一直没有忘记,五月节那一天,在最高管理者脑子里响起的那个空灵声音。
那个声音说:“五区最高管理者失去控制,允许抹杀”。下一刻,最高管理者的脑子就炸开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声音是否也监视着她呢?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
诺曼把面具轻轻盖在她脸上,安慰道:“不管有什么问题,我会帮你盯着他们的。”
她反手扣上面具,笑起来:
“不,只有行动才能对抗对未知的恐惧。记忆蜘蛛拿到了里奥·摩根的一些记忆,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银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大门外有人连敲三声,间隔均匀,不疾不徐。
“是崔立。”林真看向诺曼,“正好,你来接近他。准备工作吧,黑街的幽灵欺诈师。”
她说完,就要离开露台。
诺曼却抓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唇上一吻:“收了报酬才能开始工作。”
“那你还挺好收买啊——”
“不,我挑人。”
林真带着笑意打开门。
门外,崔立毕恭毕敬地站着,见她出来,立刻弯腰递上一张卡片。
银色的卡片上覆着细腻的云纹暗纹,乍一看像是纸,触手却带着金属的冰冷感。薄薄一张卡片,有着不轻的分量。
卡片上写着:
“游戏开始了,谁会先找到下一只螃蟹呢?”
字迹张扬,不像邀请,倒像是宣战。
林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走廊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崔立绷紧了后背,保持低头弯腰的姿势,在心里祈祷面前的范·梅森不要动怒。他等了又等,正打算抬起头来,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轻笑。
他立刻又低下头去。
林真看着卡片上里奥·摩根的亲笔签名,还有紫色的摩根家族家徽,几乎压不住嘴角。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想要什么来什么。
她看了诺曼一眼,好不容易忍住笑容,刻意端起架子道:
“这是给我的?”
听到这话,崔立的头低得更低了。范·梅森果然被自家少爷的挑衅激怒了,都被气笑了。
他现在只希望对方不要迁怒。
可如果对方要来个杀鸡儆猴,他也没有法子。保镖嘛,就是给雇主挡枪的。
他艰难开口:“是的。”
他觉得自己几乎在说——是我干的,枪毙我吧。
林真摩挲着卡片上的家徽印记,平静地说:
“那我就收下了。诺曼,把人给我好好送下去。”
崔立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肌肉紧绷。什么叫“把他好好送下去”,是送他下去投胎吗?一瞬间,前任保镖头子的死法,还有他听说的前前任和前前前任的死法,在他脑子里疯狂刷屏。
愣神间,他的肩膀被重重一拍。
“走啊,愣着干嘛?”那个叫“诺曼”的男人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不紧不慢地威胁道。
他浑身一激灵。
同手同脚地迈开步子,恍惚间一路被带到水下酒馆。
诺曼不理会“打烊”的告示,架着崔立走进酒馆,随手捞起两瓶啤酒。
瓶口在吧台上一敲,盖子“砰”的一声蹦开。
诺曼把酒瓶往崔立面前一放:
“喝。”
崔立战战兢兢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诺曼。见对方没喊停,他心一横,举着瓶子连灌大半瓶。
不知不觉间,他的恐惧就散去了,揽住诺曼的肩膀,大着舌头道:
“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是保镖里活得最久的吗?因为我知道装傻充愣……不过我看你过得也很好啊,有什么诀窍?说出来,让老哥我听听!”
他的手一松,空酒瓶倒在吧台上。
诺曼给他手里又塞了一瓶,一边道:
“我卖身。”
“那,那你也很不错……老哥我,我敬你一杯!”
“是我该敬您。”诺曼浅浅喝了一口作陪,接着说:“我看摩根身边只有您是最得用的。”
“那是,能跟着少爷办大事的,就我一个人——”
与此同时,林真进入套房配套的书房,从手链里取出记忆蜘蛛。
记忆蜘蛛腹部的蓝色又浓郁了一分,那是在给里奥输入“受到意识攻击”记忆的时候,从对方那里偷来的记忆。
她把蜘蛛放在太阳xue上,开始读取。
当时时间紧张,能偷到的记忆不多,只有几个碎片。但有一点是一点,都能帮助她日后伪装成里奥,进入二区。
里奥·摩根的语气、习惯、想法、行为,如同温水里的糖块,慢慢融化开。
十数分钟后,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那张银色的卡片。
那些张牙舞爪的字迹似乎有了灵魂。那灵魂坐在二区的摩天大楼里,俯视着整个联邦的芸芸众生。
她抽出一张纸巾,悬腕提笔。
一个小时后,外头传来套房门打开的声音。
她停下手里的笔,把又一张写满了“里奥·摩根”签名的纸巾塞进水杯里。
玻璃水杯里,已经沉了好几张纸巾。黑色的墨水在水里慢慢晕开,像是井里漂浮的幽灵。
杯沿上,荧蓝色的记忆蜘蛛正蹲在那里,抬腿把翘起来的纸巾角仔仔细细地按进水里。
林真对它伸出手。
记忆蜘蛛跳上她的手指。
与此同时,书房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
林真没有抬头,一边把记忆蜘蛛送进左手腕的手链珠子里,一边开口道:
“出去一趟回来,敲门都不会了?”
这一句矜骄冷漠,几乎就是里奥·摩根的腔调。要不是男性和女性的音色有根本的不同,活脱脱就是里奥·摩根本人。
客厅里的其他人奇怪地看着诺曼刚进书房,没几秒又退了出来,还小心地关上门。
“诺曼哥这是怎么了?”敏秀疑惑地问安恬。
安恬还没来得及说话,柳七已经跳起来:“我知道,这是情趣!”
桌子旁,露西娅和林雪各自发出一声冷哼。
诺曼深吸一口气,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情趣,就是有人想看看他套话的成果,顺便提前排练了。
他抬起手,重新敲门。
咚——咚——咚
接连三声,不疾不徐,完美复刻了崔立敲门的习惯。
书房里,林真的嘴角一勾,又抽出一张纸巾,展开。笔尖落下,“里奥·摩根”几个字逐渐成形。
现在,她就是里奥·摩根,诺曼就是崔立。
诺曼低头进入书房,无声无息地带上门,背靠墙壁,双手交叠于身前,一言不发,十足十是个保镖的样子。
林真写完最后一笔,问道:“东西送过去了?”
“是,摩根少爷。”
“她什么反应?”
“她收下了。”
“不错。那你说,接下来一步棋,我们要怎么下呢?”
诺曼微微一笑,学着崔立的口吻:“少爷说过,我们这次先按兵不动,等范·梅森先出手,我们再截她的胡、打她的脸。”
林真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从崔立嘴里套出的消息,想了想,又道:
“我的脑子呢?拿一个新的过来。”
诺曼劝道:“您最近换得频繁,库存有些紧张。”
林真手里的钢笔一转,笔杆狠狠磕在桌面上。
诺曼立刻低头:
“我这就去拿。”
脑子他们这里是没有的,戏演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林真放下笔,轻咳一声,按了按自己的嗓子,换回了平时的语调:“如果是崔立的话,他会反驳库存有些紧张吗?”
诺曼走到她身旁,熟练地握上她的肩头,捏了捏。这一刻,他也不再是崔立。
“是我的错,知道你肯定感兴趣,就想让你早点知道。”他顺滑地认错,又道:“不过,如果换成摩根,手里的笔就该砸我头上了吧?”
林真用笔杆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敲:
“这次放你一马。等真扮成摩根的时候,我可不会心软。”
她重新握笔,在纸巾上洋洋洒洒写下一行字:
——游戏开始了,谁会先找到下一只螃蟹呢?
银色卡片就倒扣在桌角。诺曼把卡片翻过来,放在纸巾旁边。从签名到笔迹,分毫不差。
“辛苦了。”他说。
林真放下钢笔,揉了揉手腕:
“既然人家眼巴巴地送上门来,我也不能放过。”
她说着,起身从行李里拿出伪装面具,把其中一张递给诺曼。
伪装面具能让他们取代里奥·摩根和崔立;里奥的亲笔签名和摩根家族的徽章,又能保证他们在文件和系统里毫无破绽。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取代摩根,进入二区,然后像几只勤勤恳恳的小白蚁一样,在联邦的要害里打洞。
她本以为要花更多的时间,但是露西娅把摩根引到了她面前,还有那张偷来的一级权限卡。
想到那张卡,她心头就蒙上了一层阴霾。里奥已经有了戒心,露西娅他们如果想再偷一次卡,难如登天。
她想,等干掉里奥·摩根,就立刻还一张卡给露西娅,帮助他们逃走。
“诺曼,里奥·摩根的定位在哪里?”她问。
“你不相信崔立的话?”诺曼问道。
“不,我相信你套情报的能力。但从我得到的记忆来看,里奥·摩根有着极强的掌控欲。这样的人,我不觉得他真的会什么都不做,就干坐着等我们先行动。”
诺曼耸耸肩,说到底,林真还是在替林雪和露西娅他们考虑。
他闭上眼,确认里奥的信号定位。
片刻后,他露出一个复杂的神情:
“里奥·摩根好像被鱼吃了……”
“哈?”林真惊讶回头——
作者有话说:·
演一下对手戏~
真真:里奥
诺曼:崔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