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杀人犯?你谁啊?”唐母斜眼打量着坐轮椅的林筠,“哪来的瘸子。”
“人家的腿是救你女儿才受伤的。”警察冷冷说道,看向这女人的眼神越发不喜。
“哼。”女人脸上挂不住,没再说话。
……
警察经唐萍跳楼一事之后,应当是对吕辛树一案重新进行了调查。
看现在的情形,可能已经掌握不少信息。
林筠被单独带进了一个房间做了笔录,他省略了关于灵异的部分,将可以解释的部分尽数交代,结束以后便坐在大厅等待。
不一会儿外面又传来一串警笛声,几名警察压着几个中年男人入了大厅。
“这几个又什么情况?”值班警察探头问道。
“这几个人跑殡仪馆去买吕辛树的尸体,交易都谈妥了,刚好和去重新验尸的几个弟兄撞了个正着。”
买吕辛树的尸体?
林筠抬眼望去,指尖在轮椅扶手上骤然收紧,立马低头避开了视线。
为首那人虽满脸皱纹,但长相和杨智如出一辙,一身名贵打扮,腕上名表闪着冷光,应该是杨智的爹。
但让林筠垂眼避开的原因不在于此,而是在其肩上,有两团黑影正攀附着蠕动。
那是两个不足婴儿大小的鬼物,青紫色的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它们像树懒般环抱着男人的脖颈,肚脐处连出乌紫的粘稠脐带,从男人脊髓处伸入。
咧到耳根的嘴,正随着男人的呼吸节奏,一开一合地啃噬着他脖颈处跳动的动脉。
林筠深深吐出口气,面色恢复正常后才又抬头望去。
“警察同志,我其实就是想找个东西,我真不是偷尸体。”
那人还在一路说着,“我跟你说了,我是扬名集团的老总,根本不差钱,偷尸体做什么嘛你说是吧。”
“有什么要申冤的,留着等会说。”
拘着他的那名警察竟是丁警官,看见大厅里的林筠,路过时挥手打了个招呼。
林筠也冲其挥了挥手,却看见男人肩上其中一个小鬼突然抬头,腐烂的鼻翼抽动着转向他的方向。
那鬼物嘴角撕裂到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它在笑。
“它们发现你了!”
吴恙不知何时走到了轮椅旁。
“这老东西养了至少十年鬼财神。”
他冷笑,“可惜啊,这养小鬼谋求私利,实则是把自己喂成了人肉祭品,没几年好活了。”
杨父肩头的小鬼突然齐刷刷转头,它们黏腻的舌头舔过男人灰白的鬓角,但四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林筠,像是在品尝即将到嘴的新猎物。
第28章 下限
林筠嘴角无奈一撇:“怎么感觉我跟唐僧肉一样?”
吴恙眼睛笑得咪起:“皮白肉嫩, 可不咋地!”
“……”
“行了,说点正事。”林筠身体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杨智他爹去买吕辛树尸体, 是冲着你说的那个骨琀吗?”
“应该是。”吴恙也收敛了笑意,“……那玩意儿对养小鬼的人来说确实作用不小。”
他声音压低, 叹了口气:“说不定杨智非要弄死吕辛树也是为了这个骨琀。”
“呵!”林筠低头,嘴唇动了动, 似乎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
没过多久, 孟驰等人陆续做完笔录出来。
一起的还有一开始就在警局的唐萍,她看到林筠时, 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对不起….我最后还是没能瞒住杨智。”
专业的警察开始正式调查以后,唐萍作为一个普通学生, 本身就不可能将杨智的存在瞒得了太久。
林筠微微仰头,声音轻缓:“你争取的时间刚刚好,我正想谢谢你呢。”
唐萍闻此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哎萍儿啊!你也在警局?”背后传来熟悉的尖利声音。
唐萍面上血色瞬间褪去, 脚不自觉退后两步。
“……妈?”
“哎呀你这死闺女, 担心死妈妈了!”唐母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冲过来,一把将唐萍揽进怀里。
“接到警察电话以后, 妈妈马上买了最近的航班就飞了过来,你说你这傻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啊?”
“让妈妈好好看看, 没伤着哪儿吧?”
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捧着唐萍的脸左右查看,然后压低声音凑到唐萍耳边:“杨智那事儿没乱说吧?”
唐萍身子一僵,下意识看向林筠。
唐母立刻注意到她的视线, 手指暗暗掐了掐女儿的胳膊,转身想要拽着她走。
“等会儿好好跟妈妈说清楚,杨智那边到底.…”
唐萍猛地甩开她的手,在唐母错愕的目光中默默后退了几步。
“你这是干什么呀?”唐母有些着急。
“妈,”唐萍双手捏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做着心理上的挣扎。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哽咽着开了口。
“我其实知道……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你这孩子。”唐母心里开始出现莫名的慌张,她能感觉到自己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儿似乎有些脱离了掌控。
“那个药,那个迷药……”眼泪再难以控制,压抑在心底最难以启齿的伤痛在此刻终于被活生生剖开。
唐萍泣不成声:“我知道,是你帮着杨智下的药,你帮着他把我迷晕的!”
声音很轻,像是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
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你在胡说什么呀!”唐母急了,又想去扯她。
唐萍这次狠狠地将唐母的手打掉,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你把我像商品一样卖给杨智!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供他玩乐的物件,可在你眼里,我竟然连物件都不如,只是一个能换来你虚荣面子的工具!”
唐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母亲,那眼神中既有刻骨的仇恨,又有深深的失望。
“你知道这一年里,他拿着那些不堪的视频威胁我,逼我做了多少我不想做的事吗?”
唐萍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吼。
“我无数次在夜里惊醒,满身大汗,脑海中全是那些不堪的画面。”
“他还逼死了我喜欢的人……”唐萍有些说不下去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声悲怆的呜咽。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唐母张大嘴巴,呆呆地说不出话来,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慌乱。
她似乎没想到,那个一直乖巧听话、任她摆布的女儿,竟会在这个时候,在众人面前,将这一切丑恶的真相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张女士,唐小姐,方便就此时再聊一下吗?”一旁的警察适时上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唐萍点了点头,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主动拉着面色惨白的唐母往审讯室走去。
……
“这世道还有这样当妈的?”孟驰难以置信。
吴恙往墙边一靠,也叹了口气。
他一开始猜测唐母对杨智的行为选择了纵容,未曾想还是低估了人的下限。
林筠的思绪飘得很远,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嘴角还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其实很正常,对于有些人来说,孩子不过是没有情绪的工具罢了。”
他看向一旁刚走出来的丁警官,掩饰住心中难以压制的情绪:“丁哥,杨智目前已有的罪行大概会怎么判呢?”
“比较棘手。”丁警官啧了下嘴,挨着吴恙旁边的铁椅坐下。
“这杨智是个老油条,虽说害了不少人,但当真没有能证明其亲自实施杀人和□□的直接证据。”
“唐萍的那段视频也不行吗?”
丁警官叹了口气:“那段视频里面的男性不是杨智本人。”
几人同时沉默。
就在这时,警局大厅的感应门又一次打开,冲进来个穿着警服的楞头小年轻。
“丁哥,我刚在外面楼梯捡到封信,里面放了个U盘,还有张字条。”
小年轻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将字迹潦草的字条递过。
[里面有杨智迷药交易、嗑药还有□□未成年的证据]
“谁放的?”丁警官抬头问道。
“不清楚,但大厅电脑马上就可以拉一下刚才门口的监控。”
几人聚在电脑查看起来,画面中,放信封的人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服,除了衣服自带的卫帽以外还扣了层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辨认身份。
那人在警局门口徘徊了一会儿,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见周围没人,便迅速将信封塞在了楼梯的角落里,然后匆匆离开了。
但林筠和吴恙同时一愣,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与了然。
那指甲上一闪而过的花哨闪钻,分明是杨智店里那名行事轻浮的女店员。
不管她究竟是什么原因选择在杨智店里打工,又因什么原因收集了这些罪证……
二人眼神无声交流,默契地替她保持了沉默。
……
“我马上将这个U盘提交上去,若真如纸条所说存在关键证据,那这个案子的调查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他指了指孟驰和玄承宇:“刚才我就想说,你们两个这个面色不对,最好去医院看看。”
丁警官对着几人招呼了两句,拿着U盘风风火火地准备往调查室跑去。
“等一下。”林筠将其叫住,“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要紧不?”
林筠琢磨了一下措辞。
关于韩佩兰一案,他和吴恙获得真相的方式完全没有现实依据,只能硬着头皮乱编一通。
“我和吴恙在旧文院楼调查吕辛树一事的时候,闻到五楼堆放表演道具的杂物间里有难闻的味道,我们怀疑里面可能发生过命案。”
“命案?”丁警官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下,“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但二人的表情却极为认真,丁警官也逐渐收敛笑意。
刚才队长才和他说过,这两个小孩什么专业技术手段都没用,纯靠实地和问访,就几乎将他们警方所有的调查结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们所说或许真不是在开玩笑。
“行,那我明天就带人去那看一圈。”
“谢谢丁哥。”林筠乖巧一笑,“那我们先走啦!”
……
几人离开警局时,暮色又一次沉沉压下,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被乌云吞噬。
“好刺激啊!”玄承宇由衷感慨:“开学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比我过去十来年都来得刺激。”
“所以到底发生了啥啊?”孟驰扣了扣头上的纱网。
从醒过来到做笔录,他一直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警察问我剧本杀店里发生了什么没有,我说我睡着了,结果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智障一样。”
“不知道是好事。”玄承宇同情地拍了拍孟驰的肩膀。
真是的,已经不想跟不会走阴的人说话了呢。
出租车在暮色中穿行,很快到了学校。
四人把轮椅安置在宿管阿姨指定的“专属车位”后,来到了楼梯口。
“要帮忙吗~”吴恙嬉皮笑脸地张开双臂,作势要抱。
“打住!”林筠带着笑意,“我就断了一条腿而已,又不是双腿瘫痪。”
他拿过还背在玄承宇背后的拐杖,一阶一阶往上跳。
“得!”吴恙也不坚持,双手虚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
“你怎么还没走?”
宿舍内,洗漱完的林筠和大剌剌霸占着他书桌位置的吴恙面面相觑。
吴恙身子往后漫不经心地一靠,双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不记得了?我已经成为你新室友了。”
“那你自己的宿舍不住了?”
“我没申请宿舍,平时都回家住,离这儿可远了……”
“可吕辛树的东西都还没搬走,你能睡哪?”
“不知道。”吴恙上下左右都瞧了一会儿,“不如咋俩挤一挤吧。”
“那可不行!”孟驰嗓门不小,窜了出来:“林筠这腿可碰不得,吴恙哥,你跟我一起挤吧!”
话音刚落,他晃眼瞥见一旁玄承宇手腕上铃铛的铃舌突然开始猛地震动起来。
“你那闹钟怎么这次没响声……”孟驰说到一半突然卡住。
“等一下,你之前说这铃铛动的时候……”他双眼瞪大,头僵硬地顺着林筠和吴恙的视线,往阳台的方向转去。
第29章 死者复生
玄承宇也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仗着有吴恙在,毫无顾忌地便准备开启走阴。
但因为流程还不熟悉,结印的手在身前绞来绞去, 若是放点bgm都可以摇花手了。
“开!”
再次睁眼时, 他瞬间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急降,手臂皮肤迅速开始起鸡皮疙瘩。
侧眼一看, 宿舍阳台处飘着一个头颅倒垂、血肉模糊的鬼魂——正是吕辛树。
玄承宇吞了吞口水,在孟驰面前抑制住了想要尖叫的欲望, 维持住自己能嘲笑他胆小的地位。
林筠有些警惕地望去。
只见吕辛树本该狰狞的面容此刻竟显露出一种诡异的平和, 眼珠直愣愣地看向林筠和吴恙二人,声音带着血呼啦拆的滞涩。
“我来……谢谢你们!”
几人同时一愣。
林筠很快回了个笑容:“不谢, 算起来也没真帮上什么忙。”
状况之外的孟驰惊恐地看向三人视线所聚的地方,如今听到林筠冲着空气说话, 更是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
吕辛树摇了摇头,因坠楼而断裂的脖颈有些晃荡。
“唐萍,还有外婆, 都谢谢!”
他破碎的声带挤出哽咽的颤音, 喘了口气, 声音里满是愧疚与不舍:“我……想拜托你们帮我给他们带句话,和我外婆说……”
“不急, ”吴恙突然出声打断:“想不想亲口和他们说?”
吕辛树突出的眼球猛地一轮,话里带着些难以置信。
“……可以吗?”
吴恙点了点头:“明日是你头七,彼时阴阳两界界限薄弱, 用一些特殊的手段可以让你短暂与阳间之人见面。”
吕辛树身体微微前倾, 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盯着吴恙,等待下文。
吴恙顿了顿:“但这事肯定有代价, 显形的每一息都要耗你四十九日阴寿,三魂消磨,七魄受损,属于正儿八经的魂飞魄散,就看你觉得值不值了。”
“值!”吕辛树声音依旧有些含糊,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眼角处渗出黑泪,在青白的脸上蜿蜒而下。
“我很后悔…现在想来,自杀不过是用来掩饰自己懦弱和逃避的借口,我一了百了得了个痛快,却害得亲者伤仇者快……简直是罪大恶极!”
他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抹,黑色泪浆在脸上糊成一脸,抬头冲着吴恙急切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吴恙指尖轻叩桌面:“明天中午阳落阴生的交替之时,就在你的灵堂处等着,剩下的交给我。”
“好!谢谢……”
吕辛树郑重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宿舍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三个室友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越发柔软,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他和他们可能会在大学的几年里成为最要好的兄弟。
或许会一起熬夜赶作业,一起吐槽食堂的饭菜,在考试前互相打气.…
可过去一年来,他把自己封闭在仇恨与痛苦中,满心愤恨和痛苦,竟在死后才意识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那……明天见。”
吕辛树魂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就在即将消失的刹那,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向吴恙:“我的床铺……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请随意。”
“下辈子!”
玄承宇突然大喊,拳头攥得发白,脸因为有些不好意思而涨红:“下辈子我们早点认识吧!早点……”
吕辛树愣住了,在魂体消散的最后一瞬,狰狞的面容舒展,从一片血肉模糊中透出属于一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干净明亮的笑容。
宿舍温度渐渐回升,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沉淀在空气里。
即使看不见鬼魂的孟驰也屏住了呼吸,从三人的沉默中感受到一种细密的遗憾和悲伤。
……
“行了!”
吴恙站起身狠狠伸了个懒腰,冲几人打了个响指。
“别愣了,明天上午要去找一趟唐萍和吕外婆,还得布置一些东西,今晚早点睡觉吧!”
他靠着让人瞠目结舌的臂力一把将林筠搂上了床,然后翻身下地,简单洗漱以后毫不见外地爬上了吕辛树的床位。
“晚安。”
灯光熄灭,四个少年在黑暗中各怀心事地睡去。
……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宿舍楼前洒下斑驳的光影,四人刚推开宿舍大门,就与唐萍和吕外婆撞了个正着。
二人站在台阶上,不知是从何时便已来这里等待了。
“你们……”林筠的轮椅在门槛处微微一顿。
唐萍局促地捏着衣角,声音很轻:“昨晚我和….外婆聊了很久。”
她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老人,对这个新称呼还有些生涩,“我们想.…今天来郑重地和你们道谢。”
吕外婆抬了抬手想摸摸林筠,又在半空停住:“怎么不多睡会儿.…”
晨风拂过老人花白的鬓发,露出她红肿的双眼和深深凹陷的眼窝。
林筠推动轮椅上前,拉过老人的手紧紧握住。
“奶奶。”阳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我们正想去找您,今天中午”他顿了顿,看向吴恙,“我们想一起去看看吕辛树。”
“好啊……”
老人眼神有些悲伤,忍不住抹了下眼角:“其实今天下午就要火化了,他妈妈昨晚醒过来以后就连夜往这儿赶,刚好还能见这孩子最后一面。”
……
殡仪馆内,吕辛树静静躺在水晶棺里,四周围满了鲜花和学校派人送来的挽联。
但即使如此,偌大的灵堂仍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
“辛树”
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中年女人突然如疯了一般冲入灵堂,脚步踉跄,似是随时都会摔倒。
她扑到棺前,在看到吕辛树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重击,狠狠摔在了地上。
但她顾不上疼痛,迅速爬起,膝行几步靠近棺壁,颤抖的手指缓缓抚过儿子的脸庞,又触电般地收回了手,泪水夺眶而出。
“妈妈来晚了”
她哽咽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丧子之痛撕心裂肺,一时间,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唐萍视线移至门外,眼眶也逐渐变红。
……
过了很久,女人情绪逐渐平静下来,面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淡淡的死意。
她麻木地抬头,仿佛恍然间才终于意识到林筠一行人的存在。
“妈?”她反应有些迟钝地看向吕外婆,又看了看林筠几人:“他们是?”
“吕辛树的室友,”吕外婆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是一群好孩子,替我们家辛树寻了公道,帮了我们不少忙。”
“谢谢!谢谢!”吕母作势要跪,被吴恙扶起。
四周温度突然降下,林筠转头,看见吕树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灵堂之中,目光死死锁在母亲缠着纱布的额头上。
“来了?”林筠轻声问道。
吕辛树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伸手想触碰母亲,却在即将接触时被吴恙挡下。
“一禁妄语,二禁妄动,三禁妄念。”
吴恙此时的神情冷酷得甚至有些无情,“阴魂决不可触碰生人,不想你母亲折寿就忍住。”
“什么阴魂?你在和谁说话?”
吕辛树妈妈猛然抬头,眼中写满了困惑与不敢置信。
吴恙声音放轻:“阿姨,吕辛树现在就在这里,您想见他最后一面吗?”
吕母双眼瞪大,嘴唇颤抖着,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上:“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听到的一些迷信传言,那些关于鬼魂的传说。
或许是悲痛让人变得迷信,又或许是内心深处的期盼战胜了理智,她一时间竟对吴恙所说的话没有丝毫的质疑。
吴恙没有直接回答,冲一旁难以置信的唐萍和老人也招了招手,从兜里取出一根红线、铜钱和一包香灰:“需要你们帮忙布置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另外二人也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信任,什么都没有再问,沉默地按照吴恙的指示,将红线绕成七圈,在每个节点挂上铜钱,颤抖着在黄纸上写下吕辛树的生辰八字投入香炉,然后在地上撒上香灰……
当最后一枚铜钱归位时,灵堂所有都灯光陡然熄灭。
黑暗中,只有香炉里那支青灰色的香亮着一点猩红。
这类神异的现象使得三人睁大双眼,心中的希冀开始如惊涛骇浪般汹涌而来。
“记住,”吴恙对吕辛树交代道:“见面时长以香为限,燃尽必须归阴,否则……你这点残魂便会彻底灰飞烟灭!”
“好!”
吴恙将红绳剪成三根,分别递给唐萍、吕母和吕外婆,让他们将红绳在指间绕了三圈。
“走吧。”他接过林筠的轮椅,冲玄承宇和孟驰几人说道。
四人退至灵堂之外,将时间留给了吕辛树他们。
灵堂之中,吕母三人站在正中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突然台上香雾开始蜿蜒,地上的香灰突然出现一个浅浅的脚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仿佛有无形之人正朝他们走来。
三人震惊地捂住嘴,看着那些脚印越来越清晰,直到——
“妈”
熟悉的声音让所有人浑身一震,香雾散去,吕辛树半透明的身影站在圈中央,面容却干净如初,仿佛回到了他们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
第30章 牡丹花瓣
灵堂之外的广场上, 宿舍四人坐在楼梯坎上等待,看着眼前一排排并列的门扉发呆。
殡仪馆的氛围是肃穆而沉重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空气中飘散着纸钱焚烧后的焦苦味, 混着不知何处传来的低泣声。
那一间间编着序号的厅内,此刻都在经历着生与死的离别。
孟驰有些坐不住, 站起来踢了两下地上滚落的梧桐果,青绿色的果实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
“你们说….”他突然开口, “吕辛树会和她们说些什么?”
林筠闻言微微侧头。
“先不说他, ”他笑着问道,“如果你和吕辛树一样, 在生命最后只能和你最重要的人再说最后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孟驰懵了一下,浓黑的眉毛绞在一起, 额头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不知道从哪个高考作文高分素材里憋出一句,“我没有离开, 如果哪天春风突然暖得你想微笑……那就是我在说, 嗯, 我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承宇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手掌拍打大腿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哥,你以为你在演古早肥皂剧吗?”他夸张地抹了抹眼角,“你这还不如化作星星守护你呢?”
孟驰满脸涨红, 拳头捏紧, “你懂不懂浪漫,再笑!信不信我和你拼了!”
林筠看着打作一团的二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缝,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吴恙突然转头问他:“你会说啥?”
林筠一愣,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呢?”
“我?”
吴恙轻笑一声,指尖随意一拈,恰好截住一片打着旋儿坠下的黄叶。
他捻着叶柄转了转,念起了打油诗,“一叶离枝落灶台,粥凉前盛半碗来。”
林筠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不久前遇到过一对老夫妻,”吴恙目光落在枯叶清晰的脉络上,声音不自觉放轻:“那个爷爷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交代奶奶以后别再吃冷稀饭。”
他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年我也算是旁观过不少生离死别,其实很多人最后的告别没有想象中那么轰轰烈烈,反而都落在了鸡零狗碎的日常上……”
吴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豁达的笑意将死亡的沉重感消融得干干净净,“我大概也会和他们一样吧!”
有些人就是这样,骨子里透着一股坚韧和通透,他们不需要刻意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那样坦然地笑着,眼角眉梢都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筠不自觉地盯着吴恙看,目光太过专注,吴恙不自在地别过脸,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两下。
“那个….线香快烧完了。”他清了清嗓子,“我先进去看看。”
推开灵堂厚重的木门,香炉里的线香已燃至最后一寸,青烟袅袅中,吕辛树的魂体几乎透明得快要融入空气,但脸上却带着坦然。
当最炽烈的爱恨、最深重的绝望燃尽,余烬深处,沉淀着的便是最纯粹的牵念。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改变已发生的悲剧,更无法填补失去的空洞。
在消失之前,他只期望靠着燃烧灵魂挣来的这片刻时间,让他所爱之人能多一些释怀,在他离开以后能继续走向未知的、尚存希望的明天。
灵堂中的几人个个眼眶泛红,也都默契地没再说出挽留的话。
香灰无声坠落的那一刻,吕辛树的身影如晨雾般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里。
……
“骨琀你拿去吧。”空荡荡的灵堂里,不知从何处传来只有吴恙还能听见的声音。
吴恙却摇了摇头,双手插兜站在原地没动,“你被这玩意儿害得这么惨,我可不要,你带着一起烧了吧。”
“可我之前明明感觉你…”飘忽的声音里混杂着不解。
“你感觉错了。”吴恙指尖弹了下香炉边缘,清脆的“叮”声截断了未尽的疑问,“该上路了。”
吕辛树抿了抿嘴,也没再纠结,眷念地看向因为他的消失而泣不成声的三人。
“再见!”他轻声说道。
一阵穿堂风突然卷起灵前的纸灰,打着旋儿掠过每个人的发梢,将这最后一声告别和期许穿过阴阳之隔,到达了至爱之人的耳边……
……
“小伙子,回家啰!”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用红布仔细包裹好骨灰盒,双手捧着递给吕母。
吕母上前一步接过,颤抖的手摩挲着红布边缘,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咽在喉咙里。
她抬头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的林筠几人,含泪的眼中满是感激:“辛苦你们陪辛树走完最后一程,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阿姨,”吴恙斟酌着开口,“我想问一下,吕辛树身上那个骨琀.…您知道是从哪来的吗?”
“骨琀?”
“就是他一直带着的那块玉质项链。”
吕母思索片刻:“那好像是老吕…哦,就是辛树他爸,几年前带回来的……说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宝贝….”
“那您还记得.…具体是从哪里找到的吗?”
“记得!渝城….对,好像是渝城一个叫金子山的地方。”
“金子山?”林筠突然皱眉出声。
“你知道?”吴恙侧目。
“林卓城的爹妈好像就住在金子山。”
吕母的目光已飘向远处,叹了口气,“那地方应该很偏僻,老吕那会儿总说去做生意,我追问后才知道,他竟跟着人去干挖坟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吕母的眼眶又红了,“报应来得快啊他回来不久就病倒了,没熬过半年就……”
太阳逐渐西偏,吕母抱着骨灰盒的身影在斜阳中拉得很长。
“哎呀,辛树刚才不才说过嘛,咱们要向前看!”吕外婆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过骨灰盒,“不说这些了,车在外面等着,早点上路吧。”
吕母点了点头,回头将一旁沉默的唐萍揽进怀里:“好孩子,未来还长。”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放假以后,若是想,随时可以来家里坐坐。”
唐萍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泪水无声地滚落。
失去孩子的母亲和被父母伤害的孩子,此时竟成了彼此在世间的支撑……
……
几人刚踏进校门,就察觉到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氛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空气中仿佛漂浮着某种无形的躁动,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吕辛树跳楼那天的情景。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孟驰拦住一个匆匆走过的学生。
“你们还不知道?”
这人压低声音,“学校出大事了!前不久不是有人跳楼了嘛,还是那栋楼,警察今天在里面又发现了一起分尸案!”
林筠和吴恙无声对视一眼,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又多问了几句。
这人来了劲儿:“我打听过了,听说死者叫韩什么什么,几年前杀了人以后就失踪了,没想到是被人在杂物间分了尸,埋在了顶楼的花坛里,被警察挖出来的时候就剩白骨了。”
远处,旧文院楼前拉着刺眼的警戒线,穿制服的警察正在进进出出。
六载光阴流转,一切终于快要尘埃落定。
夕阳将那座老楼的阴影拉得很长,爬满藤蔓的外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陈旧。
几人正要离开,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两名警察押着走出大楼——正是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领导。
“他怎么也被抓了?”林筠有些不解,这人虽然间接影响了很多事情,但却并没参与到实际性的犯罪之中。
“因为参与谋杀。”
苏荃不知何时出现在几人后面,冷笑说道:“旧文院楼的监控消失,是他收了钱后利用职权干的。”
她面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从读书时我就很讨厌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总算把自己彻彻底底地送进去了。”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非无其应,实乃时序未至。”玄承宇喃喃道。
“又来了,叽里咕噜的。”孟驰抻了抻肩膀。
玄承宇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
“苏老师,你怎么在这?”林筠转头看向苏荃。
“呵!”苏荃双手抱臂,“这两天军训,你们几个人又又又莫名失踪,你说我为什么在这儿?”
几人讪笑。
“行了几个祖宗,知道你们这两天帮警察破了案子,”
苏荃语气松了下来,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玄承宇:“这是你们的军训服,今天特许你们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都给我按时去参加军训!”
“好嘞好嘞!”
孟驰抢过袋子翻了两下,脸上逐渐浮现一脸愁苦,“这军训服也太丑了吧。”
“知足吧!”苏荃冷笑,“你是不知道我当年那个军训服有多丑。”
“我也得去吗?”林筠顺眼瞥了一下被孟驰拎起的劣质配套胶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这腿确实没法参与训练,但是……”苏荃同情地说道,“学校的规定,要求伤员也必须到场,只是不用入队……有专门的伤员休息处。”
“那我这是不是也算伤员!”孟驰把头凑过去。
“……呃,算吧。”
“不是吧,”玄承宇懵了,看向吴恙,“也就是说,只有我们两个要军训?”
“我吗?”吴恙指了指自己,然后嘴角勾起,“别忘了,我不是大一新生。”
……
校园林道,几人在嘻笑怒骂中往宿舍走去。
一栋旧楼,两段生死,情字如茧,缚人亦渡人。
一缕轻风掠过天台多年后重现天日的白骨,花坛边因掘土而飘落的一片牡丹花瓣被风卷入空中,划过窗边、树梢、最后轻轻落到了林筠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一点深夜碎碎念~
整三十章,近十万字……我竟然真的完成了?
作为一个写文新人,过去这一个月里心情真的很像坐过山车。兴奋、忐忑、自我怀疑、短暂的满足、然后更深的迷茫……轮番轰炸。
说来好笑,我看文的时候,明明是个狗血无脑爽文的狂热爱好者,可一下笔,鬼使神差地就扎进了小众的灵异坑里,身边的朋友们对这题材兴趣缺缺,连个能讨论剧情的人都没有。
所以这一个月基本就是闷头单机,很多时候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老半天都敲不出几个字,脑子里嗡嗡响的都是自我拷问:“我真的适合写故事吗?这样写真的有人看吗?”
每天经历的那些小小的信心崩塌,都快成日常了。
所以,真的特别特别想感谢【雪糕】!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里,但你的评论真的给了我莫大的信心,顺便偷偷说一句,封面和小说人设图其实都是作者自己画的,所以被夸封面好看也很开心,谢谢你!
嗯嗯嗯……回归正题,随着字数不断增多,很奇妙的是,在一次次卡文和揣摩中,那些角色,林筠、吴恙、韩佩兰、吕辛树,好像真的慢慢在我心里活了过来,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及其新奇的体验。
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没那么死盯着后台惨淡的收藏和点击了(好吧,还是会瞄一眼,但没那么焦虑了)。
更多时候,是觉得不能让他们困在这个未完的故事里,得把他们的路走下去。
完成第一卷对我而言,像是打赢了一场跟自我怀疑、懒惰、孤独的战斗。所以即使现在仍然收藏寥寥,点击稀薄,凌晨三点的现在,我却兴奋得不行。
写到这里,作者的神智其实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如果有哪里不太通顺的地方请多多担待。
最后的最后,虽然发布的当下好长一段时间可能都没有人会看到,但真心感谢未来某一天愿意读到这里的你!希望这篇文能让你看得有那么一点点开心!笔芯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