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办宴
秦氏快七十岁, 见的人多,见的事更多。吕郑说要报恩,林秋然也没提别的, 只说要来侯府帮着办宴会, 手艺又好, 不难猜出她的目的。
林秋然也没瞒着, 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老夫人, 我们一家人是从胥州来的,从前在老家就经营着一间酒楼, 如今搬来京城, 想重新拾起这门手艺。只不过京城比我想象中的要大,酒楼饭馆也数不胜数,如果直接开间酒楼, 怕没什么人去, 所以才想的这个法子,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再者说了,若非又遇见吕郑,林秋然也不会想到来侯府做菜。都有所求, 假如林秋然手艺不成, 侯府也可以不用的。
秦夫人点了点头,这孩子足够坦诚,她道:“这倒也不错, 你的手艺很好,我吃了这么多年的饭菜,还未曾吃过这样新奇好吃的东西。”
林秋然赶忙道:“您谬赞了,我这不过是些家常手艺。”
秦夫人笑了笑, 摆摆手道:“这话就不对了,若只是家常手艺,照你所说,你想在京城开间酒楼,可京城酒楼这么多,客人何必非来你开的酒楼吃呢。我办赏花宴,请的都是世家明门的夫人娘子,你说饭菜简单,哪怕只是谦虚,别人也会觉得这东西不值钱。”
物以稀为贵,就像做绣活,人人都会做,那为何手艺极好的绣娘、打出漂亮首饰的师傅人们争相追逐,以买到他们做的衣服首饰为荣?
在外万万不能说这就是家常菜。
林秋然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她是在余安习惯了。以前给徐远珩做菜还会考虑这些,但后来徐远珩也不会过分挑剔。
在余安,只要好吃量大价钱合适,生意就红火,可京城这样的酒楼饭馆很多,再多一间不多,少一间也不少。林秋然想,在京城这些得有,但不能只有这些。
就像那些世家夫人小姐,如果真的便宜量大,吃一次觉得新鲜,后面也会嫌饭菜不够精致,反而漂亮的饭菜,尤其是她吃得别人吃不得这样的会更喜欢。
其实一开始萧家食肆就有这个问题,装潢简单,后面有所改变,但搬到京城这个问题又明显了。
林秋然虽是谦虚,可这些日子想的也是开个和余安金鼎楼差不多的。
林秋然点点头,“我明白了,只是在老夫人面前,就忍不住实话实说。”
秦夫人眼中带了两分笑意,“无论何时,手艺都是立身之本。你会的,只要别人不会,那就是独一份,做什么都如此。而且说话做事,要留一分藏三分,和谁都一样,万不可太过实诚。”
这是京城世家夫人们的相处之道。
林秋然捏紧手心,点了点头,“多谢老夫人教诲。”
秦夫人按了按眉心,“算不上教诲,说些话罢了。好了,当日我差人去接你过来。”
林秋然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上赶着过来做东西和请她过去做是不一样的。这是给外人看的,尤其老夫人愿意帮忙,她拒绝什么。
林秋然心里不禁感叹,这是遇到贵人了,她慎重地道了多谢。
秦夫人年纪大,精力不济,说了这么一长串话有些累。
林秋然见她疲惫,立刻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秦夫人说的话。
说话做事留一分藏三分……那酒楼菜单万不可把会做的全写上,还得分两种,一楼的还是那些,毕竟要赚钱,二楼雅间的慢慢来,价钱也要提一提。
雅间还和从前那么多,京城人多,肯定有吃不到的……林秋然要的就是有人吃不到。
若后面有人请她做宴会,也不能立马就答应,酒楼可以晚一些开业,但是该准备的一定要准备好。
而且不能太大,除了留一分藏三分,还因为林秋然手里没那么多的钱。
若秦夫人不说这些话,林秋然本打算这次宴会结束,有人请她办宴会她就去,多给酒楼做宣传,但听过秦夫人说这些,林秋然又觉得不着急了。
慢工出细活,她如今也不缺钱过日子,再说铺子还没定下,慢慢等着就是了。
林秋然回到家已经午时了,汤圆都吃完饭了,跟着孙氏在侧门玩。
马房在这边,等马车一进来,汤圆就追着马车跑。林秋然从车内透过帘子往外看,生怕他跌了或是撞车上。
林秋然皱着眉道:“汤圆,站住不许跑了。”
汤圆原地站好,等车停下来才快步往马车这儿走。
汤圆穿得厚实,走过来好像一个大汤圆,“娘,娘你可算回来了。”
林春抱着个陶罐先从车上下来,林秋然在后头,手里拿着刀具。冬衣厚实,上车下车有些麻烦,下车后,林秋然理了理裙摆。
孙氏在一旁笑,“回来了,可成了?”
林秋然点点头,“成了。”
除了办宴会还有意外收获,她把装着刀的布袋子给孙氏,然后把汤圆抱起来掂了掂,“这事儿还多亏了汤圆。”
汤圆哪儿懂这些,抱着林秋然脖子亲了口,他只知道林秋然出去一上午,还是干活去了。
孙氏道:“你还没吃呢吧,给你留了饭。”
林秋然:“嗯,我一会儿去吃,汤圆上午乖不?”
没等孙氏说话,汤圆就说自己乖,林秋然点点他鼻子,“自己说自己,别人信不得,娘,你说。”
孙氏道:“上午还挺听话的。”
这是实话,孙氏不惯着他,他也不说啥。
林秋然:“那晚上我做点新鲜的吃食,嘉奖汤圆好不好,也慰劳娘带着汤圆辛苦。”
身后的林春抱着大罐牛乳,这是临走时锦绣送来的,她说明日这东西就直接送到府上,一罐羊乳一罐牛乳二钱银子,按月结就是,一个月也不贵,六两。
林秋然现在是觉得不贵,不过搁以前,家里也喝不起。
锦绣没跟林秋然说直接送,若是家里缺钱,白送也成,不过看林秋然衣着打的,虽然样式老了些,可以穿的也是绸缎,那大概是不缺钱的,既然不缺钱就不必争这小钱了。
林秋然打算晚上做点麻辣烫吃。
这东西林秋然在外面吃过,就是简单的骨汤麻酱麻辣烫,家里有高汤,麻酱可以调二八酱,辣椒是余安带来的,够味,做出来估计不会难吃。现在有牛乳,放进去增香。
汤圆眼睛一亮,“娘,什么新鲜吃的呀?”
林秋然道:“你不是喜欢涮肉吗,娘做的这个叫烫肉,香辣的汤底,放冻豆腐、粉条、白菜……进去烫熟,还可以弄一些鱼丸肉卷,也蘸麻酱吃。”
骨汤炒辣的锅底,再以牛乳中和辣度,芝麻酱很香的,这些都是京城有的,煮一锅热热乎乎的,家里人坐在一块儿吃也很惬意。
林秋然让林夏出门买东西,芝麻酱花生酱,若这两样没有就买芝麻花生,自己在家磨也成。
冻豆腐家里也没有,这个自家没冻锅,出门买一些得了。青菜若有也买点回来,看看牛羊肉,鲜的好,回来能冻,小半天就能冻硬,外面卖的跟花一样的羊肉卷林秋然自己也能切。
汤圆本就喜欢吃涮肉,听林秋然说这个能做成辣的,真是馋了一下午,恨不得肉卷和冻豆腐自己裹好麻酱然后朝着他嘴里飞过来。
厨房一下午都在忙碌,林春林莺把鱼丸虾滑做了出来,方便林秋然做的时候用。
汤圆爱吃肉,不爱吃菜,二人就按林秋然所说剥了一颗大白菜,选了白菜叶和芯儿,吃着好吃。
林夏出门没买到青菜,但是买到了豆芽,林秋然觉得这个也行,总比不吃要好。
这个时节京城天黑得很早,林秋然天一黑就进小厨房了。
猪油炒香葱姜蒜和香料辣椒,然后倒上澄净静的高汤,再把牛乳加进去,香味瞬间就提了一个档次,香味飘到厨房外面,汤圆在门口忍不住吸吸鼻子,当然若是林秋然准许,他肯定进厨房守着了。
为了方便汤圆吃,林秋然把再汤煮开之后,用漏勺把里面的辣椒香料渣都捞出来,然后汤就变成了橙白色的,干净,看着也有食欲。
先放不爱熟的鱼丸虾丸,然后就是冻豆腐粉条面条这些,最后的差不多熟的时候烫白菜豆芽和肉卷了,因为羊肉卷切得薄,熟得也快,稍微一烫就好,每样菜都把握的火候,争取吃到最好吃的口感。
煮熟之后分碗盛出,淋上两大勺二八酱、一勺蒜泥、少许葱花。林秋然不太喜欢麻的口感,她没放麻油,但是给带到桌上,汤圆和孙氏可以放。
这就做好了,林春给端了出去,说实话这些菜就算用骨汤煮,就不会不好吃,何况还加了别的。
汤圆看着林春出来,想了又想,最后决定等他娘出来一块吃饭去。
今儿就在正院小厨房做的,到屋里的麻辣烫还热热的烫烫的,一人一大碗,孙氏没吃过这个,但闻着挺香,煮了一大碗,里面什么都有,吃着怪方便的。
林秋然道:“快吃吧,若是嫌不够辣,可以再加一小勺辣椒。”
多了也不行,胃里难受。
林秋然尝了尝,东西用得好,做出来很好吃,肉鲜嫩,不是外面麻辣烫吃的那种鸭肉卷,鱼丸虾滑也是自己做的,鱼丸弹牙,虾滑嫩滑有嚼劲。
不过做厨子的自己觉得好那还不算好,林秋然看了看孙氏和汤圆,汤圆也没夸张,只是闷头干饭,他耐得住性子,把肉卷裹了麻酱,然后放到嘴里,然后享受地眯起眼睛,然后又是冻豆腐,吸了汤和麻酱后才吃,他辣地不成,还觉得烫,一边吃一边吸气吹气。
吃完几块才想起来要夸,他言简意赅道:“娘,这个是真好吃。”
“好香呀,为啥还有我一种没吃过的香味,吃了就感觉迷迷糊糊的。”
林秋然道:“里面放了牛乳,放这个进去,做点心做吃食都会好吃一点。明天早晨你喝一碗试试,要是喝不下我再试着做成别的给你吃。”
奶豆腐炸鲜奶,都能吃。
不喜欢的吃的,林秋然不会逼着汤圆吃。毕竟这么多东西呢,能代替的也不少,何必非让他吃不喜欢的。
汤圆点点头,这回也不说话,专心吃饭了。
孙氏也觉得这个味道不错,不过没汤圆那么能吃辣,所以没再放辣椒,就这么吃,不时喝口汤,手脚很快就暖和了。
汤里有股奶香气,汤圆肯定是不记得了,他幼时喝奶,后面就吃饭了,现在肯定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牛乳,人能喝,这煮东西放里面点,闻着香味更浓了。
屋里有炭炉子,吃的东西又是热的,三人很快吃得直冒汗,脸也红扑扑的。冬日吃热汤的东西最舒服不过,孙氏吃完,就懒洋洋在椅子上靠着。
等吃过饭,林秋然带着汤圆在花园转了转,宅子大,走走转转就能消食。
汤圆觉得今天真好,白天玩,晚上吃好吃的,夜里还能在祖母和娘身边一躺,明天还能玩,一想这个就感觉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当然,他这个年岁确实没有烦心事,吃喝玩乐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有时林秋然都羡慕汤圆,没有烦恼无忧无忧长大,这是她的孩子,她无论如何都要守护这份美好。
大后天林秋然要出门,她嘱咐汤圆在家里要听的话,“不可淘气,乖乖等我回来。”
汤圆说道:“娘,你就放心吧,我你还不放心吗,我今天就很乖,你下次问我就好了,我会说实话的。”
林秋然点点头,这两日就安心准备宴会的事,她觉得用豆沙做的花颜色不够,又找了几样东西试着给豆沙给染色,只不过冬日东西实在少,想要染色很麻烦。
最后也只用了胡萝卜榨出来的汁混着橘子皮汁,染了橙色,黑枸杞,染了紫色。
这些东西她让林夏去侯府告诉一声,得提前准备,千万不要那日要用却没有。
大约好事成双,十一上午,牙纪那边也有铺子的消息了。
虽然街头做生意的多,可不是什么生意都能赚钱,铺子不少,关门的也不少,所以想租想买,都能买到的。
林秋然让林明去看,到底要不要买,得等看完再说。
如果不合适,就等些日子再买。
林明看过说铺子不错,就是价钱有点高,得再磨几句。
林秋然点点头,次日她就坐着安阳侯府的马车,去做点心了。豆沙等物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客人还没来,林秋然有条不紊地调色雕花,等点心端上去,她知道,客人快要来了。
林秋然手上动作不停,在厨房也听不见客人说话谈笑。
前院,室内温暖如春,不属于这个时节的月季栀子盛然开放,五颜六色的花儿在虽养在室内,可外面还有未化干的雪,在夏季这是随处可见的花,可到了冬日,便觉得稀奇好看。
有人还凑近闻香味,直到下人端进来一碟碟的点心,妇人瞥见,盛开的牡丹花簇中,小巧精致的点心摆在其中,她忍不住惊叹道:“老夫人,冬日侯府都能培育出牡丹花来了,可这也太奢侈了,就折下摆盘用?”
秦夫人笑而不语,有人凝神看去,打趣说道:“你这啥眼神,再好好看看呢。”
妇人再一看,才看出是这是做出来的花。
可是有花瓣的质感,甚至连花蕊都有,闻着也有香气。
秦夫人道:“你们也尝尝,为合今儿赏花宴的名头,我特意请人做的这些。”
豆□□秋然有做改良,加了牛乳,味道不错。
有人尝了一口,秦夫人娘家的外甥女细细品尝,味道不错,最要紧的是模样好看,这拿出去,可太有面子了,她道:“姨母何时请了这样心灵手巧的人,也跟我说说。”
秦夫人道:“这倒是难为我了,做这些的林娘子是喜欢这些,我也是跟她有些交情又投其所好,才把人请来替我张罗宴会的。”
第九十二章 班师
秦夫人话音落下, 在座的有几人眼中来了兴致。
问话的陆夫人却愣了愣,她母亲几年前就过世了,再加上秦氏女儿走得早, 所以她跟安阳侯府数年来一直走得很近, 这是亲姨母, 她嘴甜会说话, 秦氏对她也有所照顾。
陆夫人没想到秦氏会这样说,怎么也是亲戚, 她这样问还不是为了显现自己和侯府关系不错,她夫君没什么本事, 得依靠侯府, 可秦氏却这样说,一点都不见亲昵。
陆夫人今年三十多岁,这会儿脸上挂不住, 心里也不太舒服, 其他人却很快反应过来,秦夫人话里有玄机在。
做这些吃食的是位姓林的娘子,喜欢这些,所以不能以权势相逼, 还得投其所好, 空口白话是请不过来的。
小恩小惠万万不成,再有这是秦夫人请来的人,不是侯府的下人, 故而要细心对待。麻烦是麻烦了点,可若人人都能请来,谁能看得出自家和别的府邸不同。
这倒是符合在座夫人对这种手艺人的认知,京城就有家首饰铺子, 做出来的东西好是极好,但是想进去买里面大师傅做的东西,不仅要先买一些乱七八糟没用的玩意,还要等,少则半月,多则半年,一不高兴人家还不卖了。
还不能请人定制,人有自己的见解,做成什么样就买什么样。也不能仿制,因为传出去丢人。
但幸好是物超所值,所以很多世家夫人都吃这套,还以能买到这家的东西为荣。
当然,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开个小铺子,手艺不到家就这么干,去一趟还话里话外暗示送东西带东西,偏偏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那样,这谁受得了。
秦夫人此言可不是拒绝,而是告诉众人该怎么做,没有人继续追问,只道:“也是应该的,喜欢这些又不在乎银钱,总得投其所好才能请人做事。”
恭维了一两句就不再说这个,都打算宴会结束再私下问秦夫人。
这东西若宴客请人用,实在有面子,可千万不能错过了,有人端详着手里的点心,这林娘子的手可是真巧,竟然能做到以假乱真。
好看,有的花瓣叶子光泽莹润,这还能吃,不过是吃食不能久存,有些可惜。
很快侯府丫鬟又端上了别的,这回盘子里摆的是雕好的玫瑰花,看起来也与真花无异,可经过刚才的事,没人再说这是真花了。
有人仔细端详观察,发现和刚才的不一样,这是萝卜做的。花瓣薄的透亮,有颜色衔接之处,正是用萝卜本身的颜色红白做的过度,连萝卜皮都巧妙利用做成了向下弯的卷边。切过之后的萝卜沁出了水珠,好似晨起花瓣上的露珠,这心思,也太巧妙了。
这可比自家厨子做出来的好多了,自家做的萝卜花,也是花,但绝对没这个精致。
如今再看侯府,觉得这儿处处都含着底蕴,当然,说底蕴就离不开钱。
冬日不常见的花,还有请来的师傅做出来的这些东西,物以稀为贵,哪样都得花钱,这有客人又尝了点心,先吃蒸点,再吃甜点。
满口称赞。
虾饺入口是鲜味儿,皮弹肉嫩,两口就吃完一个,一个碟子不过才两个。还有双皮奶姜撞奶,从前没吃过,这尝起来也不错。
小碟子端着,方便吃又精致。
秦夫人笑眯眯的,儿媳云氏侍奉在左右,她不清楚今日宴会是谁准备的,都是婆婆的意思。
得空云氏和客人说几句话,客人偷偷问:“这是从哪儿请的人?”
云氏她笑着道:“是我婆母的朋友,过来帮忙。”
其实云氏也不知打哪儿请的,但这是婆婆的意思,她照做就是了。
赏花宴办得很是圆满,客人临走,秦夫人还一人送了盆月季花,虽然各家各户都有暖棚,可是能不能种出来、种出来什么样……家家户户都不相同。
有的是光长叶子不长花,有的花开出来不好看,像安阳侯府摆出来的花,也得精心侍弄。
得这么个东西,还是很珍贵新奇的。
原本打算宴席结束,就来问问秦夫人的,这回也不问了。
今日是秦夫人设宴,请林娘子也是秦夫人搭的人情,这会儿若追问,未免太过唐突,以后再登门问就是。
说实话,若秦夫人在众人最感兴趣的时候把林娘子请出来,倒也不是不成,见了这人,还得看容貌看衣着,若都平平无奇,大抵也觉得她做的点心一般。
还是有点神秘感好,日后谁能请到,各凭本事。
人都走了,秦夫人说问丫鬟,林娘子呢?“
锦绣道:“点心做完后,奴婢就给请到松鹤堂了。”
松鹤堂是秦氏住的院子,林秋然做完饭就被锦绣带到了这儿来。
这眼看快正午了,前面宴席估计该结束了,秦夫人还没叫她。林秋然心里有些忐忑,却不单单因为没叫自己,这只占小部分,她更怕自己做的吃食侯府客人不喜欢,最后让秦夫人失了面子。
她虽然为了自己的事而来,可毕竟是秦夫人办宴会。林秋然就怕这是因秦夫人想还人情,特意因为她办了赏花宴,最后她的表现却不尽如人意,那就不好了。
林秋然希望两全其美,不想侯府白搭人情,自己没抓住。
林秋然心里有些忐忑,却不好直接问院子里的丫鬟。这又等了一会儿,外面终于传来动静。
林秋然深吸一口气,目光追随着秦夫人进来,然后行了一礼,“见过老夫人。”
秦氏眼中有笑意,她道:“今日辛苦你了,锦绣,你去库房,把那套猫眼头面给拿来。”
林秋然愣了愣,不确定秦夫人是不是要给自己,她就没说话。
秦夫人解了大氅,然后去罗汉床坐下,她笑着看向林秋然,林秋然看着二十岁出头,很是年轻,可衣着打扮却简单雅致,“你先坐下吧。”
林秋然点了点头,依言坐到秦夫人对面,秦夫人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何没叫你过去前院。”
林秋然道:“老夫人这么做,肯定有老夫人的用意。况且,只一场宴会没准儿不够,做事不能只看眼前的蝇头小利,目光该放长远一些。”
如果林秋然做的东西有用,早晚都会有用,问与不问都那样,若这回没用就不管了,那才是白费心血。
她看秦夫人进来时眼中带笑,想来宴会办得不错。自己的事,林秋然还没急到没等人坐下喝口茶水,就唐突着去问的。
秦夫人点了点头,她没和汤圆相处过,但是见过林秋然两次,这孩子是越看越喜欢。
她六十多岁,林秋然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于她而言林秋然可不是孩子吗。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锦绣也端着盒子来了。
秦夫人示意林秋然看看,“瞧瞧喜欢不。”
林秋然立刻道:“老夫人,这万万使不得……”
秦夫人说道:“今日你忙活半日,就收下吧。刚刚有人问,我说你是和我志趣相投的朋友,又投其所好才把你请来的。不过,我也不知你喜欢究竟什么,就选套首饰送你。长者赐不可辞,收下吧。”
林秋然没想到秦夫人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二人非亲非故,前后也不过见了两次。若是她,对见了两次的人,就像吕郑……如今林秋然都没完全放下心,还担心他别有所图。
林秋然看向秦夫人,秦夫人眼中有化不开的笑意,很是慈爱,她道:“多谢老夫人。”
秦夫人道:“你手艺不错,客人们都很喜欢。”
林秋然:“客人喜欢就好。”
刚才秦夫人说,她同来客说她与自己有交情,再加上投其所好,才请自己来侯府做吃食。日后再有人想请自己,绝不能轻易就把她请去。
林秋然也不能什么都答应。
连这些都为她考虑到了,汤圆那么大的孩子,就扶了一下,哪里用得着这样。
秦夫人似乎看出林秋然的担心,她道:“起先老侯爷一直记挂这件事,我就顺水推舟帮个小忙,可今儿是你实打实地帮了我的忙,别人家可没有这些东西。”
这也是实话,若林秋然做得不好,不会有人问的。甚至于比安阳侯府家世更高的,想要宴请摆这些东西,也得经过秦氏。有这个在,就能搭上线。若非林秋然真的做得好,秦氏心里过意不去她过来两次,不会为她搭路又送礼物。
林秋然笑了笑,说道:“老夫人喜欢就好。”
秦夫人喜欢花草,也喜欢林秋然做的那些,她道:“你手艺好,喜欢的人会越来越多的……听你说过你是从胥州过来,初到京城,说话行事都要小心谨慎,想做什么徐徐图之,不要操之过急……”
秦氏嘱咐了好些话,林秋然都一一记在心里。她想着秦夫人今日操持宴会劳累,这会儿又跟自己说话,精神不高,便提出告辞。
秦夫人说道:“不着急,我也是许久没见过这么投缘的人了,你就陪我说会话好了。”
林秋然道:“我和您说话也觉得投缘,有时都忘了您是长辈。”
秦夫人笑笑,“听侯爷说,你有个孩子,多大了?”
林秋然听秦氏这么问,心里不免警醒了两分,她道:“今年四岁了。”
秦氏又问:“孩子他爹呢,怎么未曾听你提过。”
林秋然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了一些东西,却没能抓住,她看秦夫人神色未变,看起来就是简简单单一问,她道:“孩子他爹从军打仗去了,一直都没回来。”
秦氏心里一紧,行军打仗?这岂不是又走了沈家的老路。如今西北战事吃紧,人可还活着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像的,若是知道人不在了,秦氏日后怎么面对女儿?
她立刻道:“走了几年,可有音信?”
林秋然觉得秦夫人太过关心她的家世,可又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她道:“已经一年多了,中间寄过一次信,后来就没消息了。”
哪怕知道秦夫人人不错,林秋然也没敢提她的夫君是萧寻,更不敢多问。
秦氏脸色有些泛白,双目无神地喃喃,“保家卫国也是好的。”
林秋然:“虽然孩子他爹不在家,汤圆也总会问,可是天底下总得有保家卫国的人,不然我们的日子也不安稳。若是老夫人知道何时大军班师回朝,劳烦跟我说一声。”
秦氏手抓着罗汉床的扶手,“好、好……我这有些乏了,你先回吧。”
林秋然告了辞,让林春带着东西。
首饰盒子古朴大方,但林秋然一直想事情,也没细看。
回去的路上,她不禁想,秦夫人对她很好,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是这般对她好才觉得奇怪。
她见过老侯爷两次,两次都是因为汤圆。老侯爷这个年岁,肯定儿孙满堂,当初她就觉得只因为扶人老侯爷要还就有些奇怪,后来又遇见……难道是冲着汤圆来的?
只因为投缘,可街上那么多孩子,也没都因为投缘帮呀。自己的孩子,林秋然当然觉得好,却没好到让外人也觉得孩子可爱的地步。
林秋然庆幸当初没让侯府帮汤圆找书院读书,她自己做了事,拿侯府的东西也安心。
回到萧家,孙氏和汤圆一直等着。
今儿林秋然回来得晚,汤圆一直问,“祖母,我娘怎么还不回来?”
孙氏也担心,“等会儿吧,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汤圆又问:“祖母,娘怎么还不回来?”
孙氏应付过去,等了一会儿这孩子又问,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回来就不罢休的样子,她算是明白为啥秋然有时嫌这孩子烦了。
话也太多了。
孙氏本来就着急,汤圆还一直问,“祖母也不知道,你娘让在家等着,你不能出去。再等会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汤圆嗷了一声,就在他等不及又要问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车轱辘压地声。
孙氏拽着汤圆没让他出去,很快,林莺下车推门,马车进来了。
林秋然掀开帘子,孙氏道:“今儿咋这么晚。”
林秋然道:“客人多,就多忙了会儿。”
看菜量,有十几个客人,再吃饭说话,肯定时间长。
林春先抱着东西下了车,接着林秋然也扶着林莺下来了,汤圆扑了上来,“娘,你今天出去好久啊,我好想你。”
他还忍不住暗戳戳告状,“我一问祖母你何时回来,祖母就不耐烦。”
林秋然说道:“指定是你问的次数太多,给你祖母问烦了。”
孙氏叹了口气,林秋然知道就行,汤圆小,跟他讲不了道理。
孙氏:“可还顺利?”
林秋然说道:“还挺顺利的,就是跟安阳侯府的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这才耽误了。”
那些话听着就像家常话。
孙氏道:“还没吃饭吧?先回屋吃饭去。”
林秋然点了点头,在侯府的时候,锦绣是让她吃一些,不过这是在别人府上,她又是去做事儿的,所以没动。
厨房给她留了饭,有糖醋排骨还有鸽子汤,醋溜白菜和贝柱蒸蛋是林秋然回来后现做的。
汤圆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秋然不在,闹闹腾腾也没吃多,这会儿也想吃,“娘,我也想吃排骨。”
林秋然道:“中午没有吗,现在想吃。既然中午不好好吃,等晚上再吃吧。”
孙氏觉得林秋然这点好,大多数时间不惯着孩子。她不在家时,汤圆不好好吃饭,也不怪她。
这样一两次,汤圆就知道该好好吃饭,哪怕林秋然不在家。孙氏如今明白这样做的好处,她也不会在林秋然吃的时候心疼说汤圆没吃饱,给他吃一点。
搁以前没准儿真这么干。
等吃过饭,林秋然带汤圆去睡觉,闹腾闹腾,这也乖乖睡下了。
林秋然从屋里出来,孙氏在堂厅坐着,她和孙氏说了说在侯府的事,“过些日子兴许有人登门请我去做菜。”
孙氏诧异道:“请你做?”
林秋然点了点头,她长话短说道:“老夫人帮了些忙,酒楼还是开,但不急。物以稀为贵,少接一些活,酒楼的菜多让林春她们做,我偶尔露一手,那些人喜欢,哪怕做得少也愿意来。”
林秋然有孩子,也管别的生意,去年都不总在金鼎楼待着了。
孙氏不禁想,在余安们还得找活干,到了京城别人找他们。
看孙氏满脸高兴,林秋然道:“我还求了老夫人,若大军班师回朝,就来个信儿。”
别的林秋然没说,若把自己猜测说了,孙氏肯定会担心,然后不让她再和侯府来往。
可如今还相安无事的,侯府又不缺孩子,萧家初来京城,也没什么侯府能图谋的,可以走一步看一部,先观望看看。
林秋然想得也开,若真有坏心,她提防也无用。
孙氏怔了怔,眼睛有些湿润,“问问好,问问好。”
林秋然:“如今京城太平,您别多想,萧寻回京城,不用和以前一样回余安,肯定能早些见到。”
孙氏使劲点点头,又抹了把眼角,林秋然心里不太好受,她希望萧寻还活着。
而侯府这边,秦夫人说是乏了,可林秋然走后她一直没歇着,就在罗汉床上坐着。
秦氏感叹世事无常,若真是,都把那孩子送到胥州去了,结果又去打仗。
秦氏于心不忍,原本以为这辈子还有相认的机会,可战场上刀剑无眼。
她和吕郑年岁已大,她恨不得现在就让儿子去查,查林秋然的夫婿是谁。
等吕郑回来,秦夫人让丫鬟都出去,把这事告诉了吕郑,“你快去查查……”
吕郑说道:“这万万不成,既然送走了,也好好的过日子,你也看见了。哪怕当初的案子有转换余地,为何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罪臣之子。”
吕郑这些日子也想过这事,就算能翻案,他也不打算说。私藏罪臣之子就有罪,这是安阳侯府的事。
退一万步讲,当初把孩子送走,一旦出事,也会牵连那户人家。把孩子给养大,却要认祖归宗?
沈家已经没人了,何必呢。
吕郑都有些后悔了,告诉秦夫人这事。
秦夫人道:“你不去打听就不去打听,那也得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大军班师回朝呀!”
等班师回朝,人活着还是没了,不就知道了。
吕郑低着头,脑袋点了两下,“好,我去问问。”
吕郑已告老还乡朝,朝廷的事并不清楚。这一问儿子才知,大军已经班师回朝,还有半个多月就能回来。
冬日休养生息,再加上越朝一直打胜仗,现在已经把外族退到鹿岚关以外,能休养生息一阵子。
安阳侯还好奇父亲为何突然关心起朝中事来,“您不是每日只关心吃什么喝什么吗?”
吕郑瞪了儿子一眼,“问两句有何奇怪的,再有大军的消息,告诉我就是。”
安阳侯哎了一声。
林秋然得到消息已经是两日后了,她刚出门买了铺子,回来就从门房小厮那儿得知,安阳侯府的人送来了信,信已经送去了正院书房。
林秋然心猛跳两下,回了正院,信就摆在厢房桌子上。
家具都是近来添置的,林秋然白日有时在这儿看书,教汤圆背诗识字,顺便给他灌输年后可能要去书院读书的事。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信封上,桌边还有炭盆,里面装着银丝炭,来京城林秋然才知道,炭也有好几种。
炭不多了,盆里有许多炭灰。
林秋然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她扶着椅子坐下,打开信封,是秦夫人给她的。
信上写着,大军不日班师回朝,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
第九十三章 回朝
林秋然手控制不住发抖, 她又把信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大军不日班师回朝,倘若萧寻还活着, 岂不是立马就能见到了。
她急忙拿着信去找孙氏, 孙氏才知道林秋然回来了, 家里宅子大, 要是在余安,那么大点儿的地方, 一回来指定看得见。
孙氏牵着汤圆过来,“那个啥侯府派人给你送了封信, 我让人给放书房了。”
这是给林秋然的东西, 孙氏肯定不会乱看,再说孙氏也不认字,不过汤圆认识几个字, 这会儿想大展身手, 但孙氏拦着没让他看。
要是给弄坏了啥的。
林秋然心里五味杂陈,她道:“娘,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儿呢。安阳侯府的老夫人给我的信上说,大军不日班师回朝, 若是快半个月就回来了, 慢一点二十天。”
今儿十六,半月转瞬即逝。
孙氏本来牵着汤圆,闻言手都松了, 她怔怔问道:“秋然,这个当真?”
林秋然道:“这种事肯定不会骗我们的,一定是真的。”
孙氏喃喃几句佛祖保佑,都快两年了, 可算是回来了。
汤圆神色懵懂,看孙氏和林秋然说话自己又着急,忙插进去,“娘,是我爹要回来了吗。”
林秋然重重地点了下头,“是,你爹要回来了。”
萧寻的事林秋然没有瞒过汤圆,不过孩子小,虽不故意瞒着,但大事也不会当他的面说。如果萧寻活着,汤圆知道了高兴,若萧寻战死沙场,这孩子也应当知道。
孙氏吸吸鼻子,她看着这么大的汤圆,就忍不住想萧寻这么大的时候。
林秋然看孙氏要哭了,赶紧把信给她看,“高兴事,等着就是了。”
孙氏不认字,却来来回回翻看几遍,她心中郁结难耐,但家里有个开心果。
孙氏看的时候汤圆也想看,着急地直跳,“娘,别光给祖母看,给我也看看。”
林秋然顺势带他去书房,把这几个字认了。汤圆认完字,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仰头看着林秋然,眼睛里写满了疑惑,“娘,怎么认字了呢?”
林秋然教认字,也只是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记住就行了,她道:“怎么不对了,你不是想读信,但你不认字怎么读?你日后想知道什么东西不能光靠别人,就像今日,想读信得先认字……娘能告诉你,但是娘不在怎么办?”
汤圆点点头,“娘你说得有道理。”
林秋然心想,她多大,能不有道理吗,这么大的孩子她还糊弄不过。
知道萧寻不日回来,也就看信那会儿激动,之后家里和往常没有多大变化。林秋然依旧忙碌,孙氏则总是看着汤圆。毕竟萧家来京城是正经过日子的,也不光是为了等萧寻,家里要用钱,铺子需要装潢,不能每天光在家等着大军回朝。
林秋然这些日子还有点忙,不在余安,装个跟金鼎楼差不多的铺子没那么好办,原来这些事是徐管事操办,可林秋然当初没想过要把铺子开到京城,就没想过要图纸,所以现在无法把以前的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
在京城找工头找师傅,然后林秋然画个差不多的图纸,但有些地方不够清晰,得看着才行。再依着这边的情况改动,一步一步慢慢来。
这边世家贵女多,雅间不全是可以容纳十几人的大间,还做了能容纳三五人坐下喝茶吃点心的小间。
这就得重新排布布局,一样一样试地板墙腰的木料颜色,这些别人帮不上忙,都得林秋然自己弄。
唯一庆幸的是,当初的装潢典雅,大致样子搬来京城也不过时,不用弄新的。如今的酒楼比余安的还大一些,一日干一两样事,也慢慢有了样子。
现在只是装潢,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这几日有人请她办宴会,林秋然没去,对铺子也没有益处。等开业了,生意如何也不知。
铺子开始装后林秋然还给余安写了封信,信是写给徐远珩的。
自从林秋然婉拒了徐远珩照顾,二人也没联系过,山高水远,徐远珩在何处她也不知。
但金鼎楼有今日,徐远珩帮了不少忙。林秋然写信告诉徐远珩,金鼎楼于年后开业,希望徐远珩过来捧场。
信寄走了,林秋然在心里叹了口气,徐远珩走南闯北做生意,不知会不会落脚京城。反正她该做的都做了,没失了礼数。
这事林秋然也和孙氏说了,孙氏点点头,是应该这样。
徐公子帮萧家不少,不能来了京城就忘本,况且还有香料生意啥的在一块儿,该写封信告诉,以后徐远珩来京城了都不用去别处吃饭,来金鼎楼就好,又方便又省事。
孙氏这两年一直担心,可徐远珩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林秋然,照顾汤圆,照顾萧家,一直没有僭越的举动。这样好的人,总是胡乱揣测,孙氏觉得对不住人家。
而且就算不信徐远珩也得信林秋然,孙氏想,要有啥早就有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那有时候男人咋地还劝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这不一样的道理。若萧寻回来,也不能拿这说事儿。
孙氏还问过,来了京城,这边的金鼎楼就不再给史掌柜分成了,这也理所应当,毕竟这边史掌柜没来,也没帮啥忙。
孙氏不操心铺子的事,这几天就带汤圆,省着他给林秋然捣乱去。看着汤圆无忧无虑的,孙氏是既欣慰又忐忑,她怕半个月后得到的消息不是好的。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萧家下人出门在街上也能听见大军要班师回朝的消息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如今的情形比之当初打仗好得多,那会人人自危,不少京城权贵还南下避难去,现在人都回来了,又闻西北打了胜仗,大军马上回来,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此事。
林秋然出门的时候,还能听见路人说萧寻的名字。有人好奇萧寻是个什么样的,怎么说都有,什么三头六臂能打能杀,什么宛若阎罗不死之身,说得神乎其神。
虽然形容得乱七八糟,但萧寻在百姓眼中,是英雄。
这种感觉很新奇,林秋然觉得与有荣焉。
当然不仅有萧寻的名字,还有几位将领声名远播。林秋然希望,他们也能平安回来。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林秋然再出门,听到这些已经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了。
二十二她去了趟定北侯府,是府上派人接她过去的,她帮定北侯夫人办宴会,当然不是请了她就去,定北侯夫人送了一套很漂亮的瓷器。
秦夫人说了投其所好,所以不能什么都收。这还真的投其所好了,林秋然是真喜欢这些。
当初徐远珩也送过,也是民窑烧的,但林秋然没做比较,觉得二者都好看。
徐远珩送的瓷器杯子来京城林秋然都了带过来,毕竟以后不常回余安,肯定不能在老家放着。不过带过来她也舍不得用,一直在库房里,现在又有了瓷器,都三套了,原来的那些可以先用着。
不过也就是她和孙氏用,汤圆还给用结实的碗盘好了,他年纪小,手上不知轻重,万一摔了,一套瓷器少一件,林秋然心疼瓷器又舍不得怪汤圆,难受的还是自己。
当然,得是不小心摔的,若是故意为之,少不了一顿打。
别的东西她是真的不缺,钱她有,衣裳首饰自己能买,当然有了好。
定北侯夫人有诚意,林秋然也没糊弄拿乔,在安阳侯府做的是牡丹花玫瑰花。这次做了杜鹃铃兰,定北侯夫人甚是满意,拉着林秋然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与林娘子当真是见了就跟亲人似的,原本我就好奇能做出那样点心的是个什么样的妙人,今日可算瞧见了。”定北侯夫人声音轻慢,原本她不是这样的性子,但林秋然是胥州人,说话有那边的口音,她就下意识跟着轻声慢调起来。
林秋然长得好看,衣着打扮得体,做点心时也慢条斯理赏心悦目,而且跟她交谈,能看得出她读书识字。
有主见,女子轻柔如水,可水滴能穿石。
定远侯夫人还顺势打听打听林秋然的夫君,林秋然道:“我夫君不在京城,还在来的路上。”
林秋然说得模棱两可,如果萧寻能回来,他既然升官,就能给家中庇护。若是人不在了,那她也是有功之臣的遗孀。
定北侯夫人听明白了,林秋然男人大概是做了官儿,然后在外地。这样的人不少呢,出去打仗、来京城考功名,家中有妻儿,不过之后怎样可不好说。
她也摸不清林秋然是自己来的,还是家里人给接来的。不管怎样,林秋然有本事,大约也不怕的。
定北侯夫人笑了笑,说道:“林娘子,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千万别客气,开口就是。今儿你可算帮了我大忙了。我呀就是个粗人,不会办宴会,更不会弄好看的花儿草儿的,以前光招人笑话,今儿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林秋然笑着点点头,却没多说什么,等这边办完宴会,安定侯夫人又送了礼物,林秋然客气一二就给收下了。
回去之后打开看,是套漂亮的杯子,这些东西林秋然向来喜欢,就让丫鬟把原来的撤下去,把新的换上。
汤圆也是觉得这些东西好看,不过兴趣不大,也不明白为何他娘这么喜欢。碍于从小养成的习惯,林秋然不让他动的,他很听话地没动,不会趁大人不在翻出来看看。
林秋然把徐远珩送的一套瓷器拿出来用,定北侯夫人送的,放在正院库房收起来。
家里人就这么多,正院的其中一间屋子被林秋然弄成了库房,放自己的东西,公中的东西放在另一间院中。
分门别类,大家都能取用,当然孙氏和汤圆的东西,也都放在他们自己院子里。
林秋然是不想正院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得乱糟糟的。用什么再取,不用的给放起来就好,都在家里,也不费事。
若汤圆院里乱,林秋然会说,因为得养成好习惯,孙氏她就不管了,这是长辈,关上院门她也看不见。
这样一来,家中井井有条,丫鬟小厮各司其职。丫鬟小厮基本没用林秋然管过,都是林明林夏代管,有模有样的。
林明越来越能干,而林夏,早已忘了在原来家中的事了,从前她也没想过会有现在的日子,吃得饱穿得暖,还能来京城。
她今年十六岁,也没想过嫁人成亲,以前受苦,现在就想攒钱,多吃多喝。
她每月月钱二两银子,几年来也攒下不少,够赎身的钱了,但林夏还不想赎身。京城这么多好吃得,她要把这辈子没吃过的都尝尝。
再说了,赎身之后日子不一定有现在好,若老爷回来,家里日子肯定更好。
萧家搬到了这条街上,左右都有人住,进进出出也打听萧家住了什么人,渐渐就传出风言风语来。
这才来了一个月,闲话却有不少。说林秋然是哪个世家公子的外室,话难听得紧。
在余安都没这些事,京城的人却这样。林夏在心里骂了两句,这话可别让大娘子和小公子听到。
今儿出去,没人说萧家的闲话,而是说大军回来了,“听说了吗,要回来了。”
“听说了听说了,现在到幽州了,不知今儿能不能到。”
“咱去城门口瞧瞧去?”
“走。”
林夏这才出门,听完赶紧往府里跑,从府门到正院,进了正院她一边跑一边喊,“大娘子,有人说大军回来了!”
第九十四章 四目相对
林夏的声音响彻院子, 她声音清凌凌的,就好像冰块落地,林秋然翻看账本的手瞬间顿住。
林夏跑进屋, 停下喘了两口气, 咽咽口水道:“大娘子, 大军班师回朝了!从北城门回来, 我听外面人说,今儿就能到。”
孙氏闻见这边的动静, 快步到门口,探进来个头, 她揉揉耳朵, “秋然,我没听岔吧,大军回来了?”
汤圆神色懵懂, 却把大军和爹划了等号, “爹回来了?”
林秋然把账本合上,她看向林夏,林夏使劲点头,“奴婢听外面是这么说的。”
林秋然道:“娘, 我们也去城门口迎一迎。”
大军班师回朝, 就算不为了等萧寻,也得迎接越朝的功臣。这会儿上午,别人都得到消息了, 估计早就去了,林秋然怕去晚了看不见,忙坐上马车出去。
街上北风呼啸,不似屋内温暖如春。人也不少, 这也年关,比平日街上人多多了。
有妇人抱着孩子抹着眼泪出来,神色惶惶。也有老人哭得不能自己,让人搀扶着出来,这些大多是有亲人从军,终要见到或是激动或是忐忑。
也有人脸上洋溢着笑,手上提着鸡蛋馒头,还有人拎着大公鸡的鸡翅膀,走两步还掉几根毛,然后鸡毛就被后面跟上来的人踩到脚下。
街上人叠着人,人挤着人,前头的就是被后头的挤着走,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人潮朝着城北涌动,已是万人空巷的盛况。
林秋然几人来得晚,街上人多,就把马车停在城北的空巷子里。下了车后也只能跟在人潮外围,她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人,衣着朴素的,衣着华丽的,还有各府的丫鬟小厮……可以说得上人山人海。
这样的情况没法子一块儿走,林秋然只能让丫鬟看好孙氏,自己则紧紧拉着汤圆。
汤圆个头小,在腿和腿之间艰难地移动,都快被挤成肉饼了。汤圆如今已知道他的名字是一样吃食,还是很好吃的吃食,这会儿他不合时宜地想着,圆的叫汤圆,扁的不叫汤扁了。
汤圆:“娘,我好像踩了谁的脚了。”
母子二人身边很快换了一拨人,林秋然冲周围道了声对不住,也没人说话。她把孩子抱了起来,汤圆顺势就i环住林秋然的脖子,让她省劲儿一点。
林秋然问他:“冷不冷?”
汤圆摇摇头,“不冷。”
林秋然放心地松了口气,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和孙氏之间就隔了几个人,孙氏挥挥手道:“你看着汤圆就行,不用管我。”
这人太多,根本没法一起走,稍有不慎就被挤走了。孙氏身边有丫鬟,林秋然就不再管她。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林秋然觉得有些冷,她跺了跺脚,汤圆抱她抱得紧了些。
周围全是人,陌生的脸孔,不一样的神色,汤圆贴着林秋然的耳朵,“娘,大军什么时候来呀。”
林秋然和众人如今在城北门口附近,前头还都是人,再往前看能看见维持秩序的禁卫军头盔上的红缨。她看前头空出来一条没脑袋的路,前头闹闹嚷嚷的,她不打算再往前挤了。大军从城门回来,去哪儿林秋然不知,但主将肯定要进宫,肯定会经过城门的。
她一张嘴就是一口白气,她对汤圆道:“你仔细听动静,如果有马蹄声,那就是要回来了。”
林秋然让他安安静静听,找点事做,省着一开口说话就呛风。
她还把汤圆的虎头帽帽檐往下拉了拉,心里庆幸汤圆没问他爹还喜不喜欢他,认不认得他这种话。萧寻走得时候汤圆还不会走呢,也不记事,长大这么多,跟以前也不一样。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汤圆瞪着大眼睛问:“娘,你累不累?”
林秋然摇摇头,“你好好待着,娘不累。”
平日里她颠勺切菜,有劲儿的,汤圆才多重。
又抱了一会儿,汤圆动动耳朵,“娘,我听见马蹄声了!”
林秋然愣了愣,周围人神色未变,城门处也没人,她不确定汤圆是真的听到了还是怎样,但看汤圆神色认真,她哄道:“那应该是快来了,我们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北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闹的欢呼声,有人喊大越威武,有人喊赵将军等几位将领的名字,声音振聋发聩。林秋然屏息凝神,人潮又动了,她后背被撞了两下,带着孩子林秋然不敢往前挤,就在人群最后面。
人们向北走,林秋然前面全是脑袋,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得见不一样的发髻,不一样的首饰,不仅她看不见,汤圆也看不见。
林秋然深吸一口气,把汤圆往上抱了抱,这本就挤不上去,前头还有人抱着孩子,嫌什么都看不着,直接把孩子举过头顶。这事儿林秋然没干过,也做不成,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算萧寻回来了,她能看见吗,这么多人,萧寻也看不见她。
汤圆也被挤得不轻,他紧紧抱着林秋然,说道:“娘,我听见马蹄声越来越大了。本来还挺冷的,现在倒是挺暖和。”
这么多人,晚上都在外面,大约也不冷。
林秋然看汤圆皱着眉,不禁想,不然先走吧,人多容易发生踩踏事故,她自己也就罢了,可汤圆还在。
就在她打退堂鼓想要回去的时候,林秋然瞥见从城门处走进来几个身披盔甲的将士。
盔甲泛着银光,他们没有戴头盔,回来一路上风餐露宿,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看起来年岁不小,脸上满是寒气,头发梳成一个髻,乱糟糟的,脸上还有道疤。林秋然不敢多看,她往后看,瞧见了熟悉的面容。
是萧寻,他还活着。
林秋然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汤圆把耳朵凑近些,“娘,你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柔软的声音把林秋然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林秋然看着怀里的汤圆,她鼻尖有些酸,吸吸气指给汤圆看,她小声说道:“你看第二排的那个……那个高高的,他就是你爹。”
萧寻还活着,林秋然眨了眨眼睛,不知孙氏瞧见了吗。可她这会儿回头,已经看不见孙氏人了。
前面的人声音很大,尤其将士们走过时,欢呼雀跃声不绝于耳。
林秋然没想过萧寻能在这么多人中看见自己,她过来看,为了迎保家卫国的恩人,如今能看见萧寻活着就很好了。可就是神乎其神地,萧寻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周围人顿时欢呼一片,林秋然却愣怔在原地。
隔着人群,萧寻被寒风压低了眉眼,他转头朝这边看来,林秋然还看见他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可置信。
林秋然也不确定萧寻看得是她,她朝着萧寻挥挥手,随着大军往南走,萧寻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这边,汤圆也挥了挥自己小手,但是没喊出爹来,他有点张不开嘴。
而且,那么远,他就算喊了也听不见呀!
林秋然想追着大军的脚步,可人实在是太多了,前头的人骑马,走得快百姓还能待得住。可后面的军队就是走回来的,一排好几人,左右百姓就隔着禁卫军竖起的人墙,把手里的东西硬往他们怀里塞。也有见到亲人的,在人群中爆发哭声。
后头的人林秋然在后头根本看不见,这儿又太挤,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打算回去。
后来的人也不少,但不比前面多,一个个张着脖子看,还有人指责前头把孩子扛肩上的。
林秋然瞧着就两三排,挤也能挤出去。
见林秋然想走,汤圆赶紧道:“娘,咱们不等爹了吗,咱们刚搬的家,爹肯定不记得回家的路。”
汤圆着急道:“咱们等等,汤圆不嫌冷。”
林秋然眼尾泛淡淡的红色,她点点汤圆的鼻子,“这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林夏会在这儿守着,萧寻能回家,不会像前两次一样,找不到回家的路。
汤圆嗷了一声,又把自己和林秋然贴近了点,“娘,我只是担心爹,我还是更喜欢娘的。”
林秋然笑了笑,抱这汤圆出去,让林夏在这边守着。
林秋然出了人群就把汤圆放下来了,汤圆没乱走,不过在原地跳起来看,只可惜个子太低,什么都看不到。
等了一会儿,孙氏也从人群中挤出来了,这回她脸上全是高兴,萧寻没回来的时候孙氏总是忍不住抱怨,觉得他这个当夫君的当爹的不称职,还没徐公子有用呢。家里最需要萧寻的时候,都不在,一走就是一年多,不声不响,总共寄回来一封信,走的时候还瞒着。
以前一想起这些来孙氏就一肚子气,可看着萧寻终于回来了,孙氏心里就只剩下高兴了。
怪罪没有了,她只觉得这些将士辛苦,什么都没有活着强。战场上刀剑无眼,能好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咋还能要求那么多。
再说,出去又不是潇洒去,没他们也没现在安稳日子。
林秋然和孙氏道:“娘,我让林夏的这边等着,我们先回去吧。”
孙氏点点头,“我看见萧寻往这边看了,肯定会回这儿的,咱们回家,回家!”
这冷的天,在这儿等着就是活受罪,回家等着吧。
再说就算孙氏自己能等着,那还有林秋然和汤圆呢,他们娘俩受罪作甚,也不知道萧寻啥时候回来,先回家再说呗。
巷子里很安静,都跑出去看大军回京了。马车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在街上显得分外明显,孙氏一边晃一边感叹,“这都过去多久了,可算回来了。”
林秋然轻轻点了下头,“能平安回来就好。”
多少人命都没有了。
孙氏也点点头,看向林秋然的目光带着两分歉意,“秋然,这一年多来,萧寻在外,家里都是你在忙活操持,汤圆也是你一手带大的。就连我和你爹,也都是你孝敬惦记。等萧寻回来,我一定好好和他说这些,这些年,他亏欠你们母子良多。”
林秋然怔了怔,她没想到孙氏会说这些。她知道孙氏是好意,也欣慰孙氏能记着她的好。如今萧寻做了官,林秋然高兴他回来,可有孩子有生意,她也希望萧寻能不改初心,对她好,对汤圆更好。
林秋然点点头,道:“娘,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偶尔她是觉得辛苦,有怨言,但能怎么办呢。
汤圆也在身边,这些话他听不懂,林秋然也只能说这是应该的。
马车到了家,孙氏回家之后没干别的,连水都没喝一口,就让丫鬟把自己的铺盖收拾了出来,搬到寿安堂去了。
如今萧寻回来了,以后就在京城住,林秋然和汤圆睡在一起也就罢了,她肯定不能还在这间屋子。
另一间屋子已经打了床,可院子这么多屋子这么多,孙氏也说了等天暖和自己一个院子,那早一点晚一点没啥区别,她就不等开春了,今儿就搬过去。
孙氏还问了汤圆,“要不你就跟着祖母去寿安堂去睡,暖暖活活的,多好!”
汤圆摇了摇头,“我要跟着我娘睡。”
林秋然赶紧道:“娘,他夜里总是醒,总不能让您晚上还照顾他。”
孙氏有些无奈,却没办法,就这般等着,去街上的时候还是上午,天亮着,现在天色都暗了,萧寻还没回来。
林秋然耐住性子等,心里却迟疑是不上午萧寻其实没看见,她慌乱之间看错了。
这也没准儿,当时街上那么多人,要是还不回来,就让林夏回来。
就在她这般想着的时候,屋外传来林夏的声音,“大娘子!大人回来了!”
第九十五章 一家
夜晚的风吵吵闹闹, 汤圆往外瞧着,门口挂着厚实帘子,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怕帘子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人, 就又躲到林秋然身后去了。
他抱着林秋然的腿, 不时从她身后探出一个头, 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孙氏起身要出去看,林秋然安抚性地摸了摸汤圆的脑袋, 然后伸出一只手,“我们也出看看, 好不好?”
汤圆点点头, 就被林秋然牵着出去了。
正院的灯笼把小院转照得暖呼呼的,林夏快步跑来,然后待在林秋然身边。她眼里全是笑意, 藏都藏不住。
萧寻就在林夏身后, 哪怕林夏走在前头引路,他个子高,也挡不住他的。
林秋然看着萧寻大步走来,他似乎又高了些, 身上那股少年气已不见, 剩下的是在战场上拼杀多日的冷冽杀伐。
林秋然莫名觉得有些冷,她不禁想,萧寻第一次回来也是冬日。一年多未见, 她觉得有点陌生,林秋然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想了许多事,脑中如走马灯似的回想着以前,试图把萧寻和他原来的样子拼合在一起。
等她回过神时, 萧寻已站在了她面前,林秋然眨眨眼,萧寻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把她拥入怀里。铠甲冷硬如冰,她还够不到萧寻肩头,耳朵恰好贴着萧寻的胸口。
隔着铠甲,林秋然听着咚咚咚的心跳声,这是活着的人。
有点凉,不过林秋然也穿了厚实的棉衣,这么一会儿冻不坏。
林秋然耳边传来萧寻嗡里嗡气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可闻,“秋然,我没食言,我活着回来了。”
林秋然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想像摸汤圆一样伸手摸摸萧寻的脑袋,可被他箍得太紧,她道:“你……你先松开……”
萧寻松了点儿,却没把人完全放开。他这会儿看不见孙氏,一手环着林秋然的腰,另一只手抵着她后背,他也看不见林秋然,却能跟地上豆丁大的小孩对上目光。
汤圆仰着头看,脑袋都折了,这样才能看得见萧寻。
这就是他爹,这也太高了,像山一样。
林秋然脸有些热,孙氏在,汤圆在,丫鬟们也在,这般抱着像什么话。她拍了拍萧寻,萧寻这回终于放开了手。
林秋然仰头看着他,又低头把汤圆拉过来。
汤圆不好拉,他现在有主意,吃得多也有劲儿,若是不想做的事林秋然也没法逼他。
汤圆还是有点认生,依旧躲在林秋然后面,萧寻说道:“不用拉他,他肯定是不认识我的。”
汤圆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他就走了,怎么可能认得。
萧寻觉得孩子小小的,也不敢上前,往后时间还长,他还有机会的。萧寻看了眼孙氏,“娘,我回来了。”
孙氏脸都乐开了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寻回来她高兴,而且手脚齐全,今儿回来还是走在第二排,多有面子的事儿。
林秋然看向二人时身子动了,汤圆也跟着她动,确保自己被林秋然遮住。
林秋然有些无奈,她道:“先进屋说话吧。”
他们晚上吃过了,给萧寻留了大菜,炒菜现炒也很方便。她喊了声,丫鬟这就去传饭了。
林秋然牵着汤圆,萧寻也朝汤圆伸出手。汤圆摇摇头,他不想牵,但是又怕萧寻难过,索性也不用林秋然牵了。
蹦蹦跳跳得进屋。
给他爹一个面子,虽然看着高,还有点凶,但是抱他娘了。
在汤圆的脑子里,他跟娘好,爹跟娘好,那他也可以跟爹好。
不过,汤圆还是一边走一边看萧寻,像一只伺机进食左右观察的小动物。萧寻忍不住笑了笑,他觉得这感觉有些奇妙。
在街上时,他能一眼就看到林秋然母子,看汤圆,心里又惊又喜。
但现在怕吓到孩子,感觉亲近他却不敢上前。
进了屋,林秋然看着大眼瞪小眼的父子俩,和萧寻说道:“不然你先去换身衣裳。”
萧寻点点头,这就进屋了。等他出来,汤圆眼睛亮了亮。
刚才的是乱七八糟爹,现在的是干净整齐爹。
林秋然道:“你先吃饭吧,爹没跟过来还在余安,家中有地,金鼎楼也在,爹就留在老家了。”
林秋然看萧寻愣了愣,她解释道:“食肆生意做大了,就换了个名字。”
萧寻点点头,等饭菜好了,他先吃饭。
林秋然是觉得萧寻瘦了一些,可能刚才觉得他高也是因为这个,不过更挺拔了,就那样坐着,给她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
出门在外自然是辛苦,哪怕不打仗的时候,肯定也有军规军法,不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林秋然看着,萧寻吃饭虽算不上狼吞虎咽,可吃得快吃得急,大约也是在营中养成的习惯。
林秋然坐在太师椅上叹了口气,她低头看怀里的汤圆,汤圆对萧寻很是好奇,一直盯着看。
萧寻吃了几口,问道:“汤圆要不要也吃点?”
汤圆摇了摇头,“娘说过,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不吃饭的时候不许想饭吃。你是因为回来晚,没办法。”
萧寻了然,那他就自己吃了。
家里的饭菜好吃,再加上家中本来就开了酒楼,萧寻觉得这些菜的味道无可比拟,简直惊为天人,尤其一年多没吃过这些,就感觉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给萧寻做的都是清淡的,清蒸鲈鱼,猪油渣炒白菜,清炖排骨……林秋然也是想着他刚回来,不能吃太过油腻的东西。
汤圆眼巴巴看着,却不是馋,他如今习惯很好,晚上已经吃饱了。他就是觉得他爹挺能吃,吃得多,还挺厉害的。
一碗饭、两碗饭,三碗饭……四碗饭!他都吃不下这么多!
年纪小的孩子,对爹崇拜极了,感觉饭吃得多都厉害。
林秋然看汤圆一直盯着,说道:“不能一直盯人吃饭,这样不好,没有礼貌的。”
萧寻赶忙道:“没事。”
汤圆眼睛一亮,林秋然皱了皱眉,“我管他的时候你不要插话。”
孙氏很懂,也道:“不然他就仗势,这些话就不听了。”
萧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汤圆眼睛又一暗,这回不乱盯着人了。
不过汤圆心里还在想着,爹也听娘的,真好,这样他就不是唯一一个挨说的了,那爹回来是不错的。
孙氏在旁笑着看了一会儿,说道:“那你就先吃着,我这也累了,先回去睡啦!”
孙氏起身离开,她不掺和小两口的事了。她记得萧寻第一次回来的时候林秋然有身孕,后来汤圆生下来,从隔壁也没听见过什么动静。
这如今一家团聚,家里这么多院子,再多几个孩子也住得下。
林秋然不知孙氏心里所想,点了点头,起身送了几步。
孙氏一直让林秋然回去, “不用,挺冷的回去吧。”
林秋然嘱咐道:“晚上有什么不习惯的,您可一定得说,缺什么……”
孙氏笑着拍拍林秋然的手,“我知道,你快回吧。”
等孙氏走后,屋子好像又安静了两分。萧寻这顿饭吃得时间很长,林秋然也没催,虽然她觉得吃太多不好,可是萧寻这么高的个子,太少肯定吃不饱。而且他什么都吃,正好能着汤圆做榜样。
退一万步讲,这么大人,还不知道自己吃没吃饱。
等他吃完,丫鬟把碗筷都撤了下去。林秋然看他头发有些乱,说道,“我看还不晚,不然洗个澡解解乏?”
正院厢房的其中一间屋子被林秋然安排做成了净室,方便梳洗,虽然没有水管自来水,但烧水方便,也不用提来提去,已比之前好了太多。
萧寻点头,他和林秋然母子一比,是不太一样。母子二人就看着香香软软的,他好像从逃难回来的。
林秋然松了口气,若是萧寻不洗,肯定不会让他上炕睡的。正好另一间屋子有床,家里院子这么多,能睡开。不过洗干净了炕又大,能一起睡。
汤圆往常睡得早,今儿磨磨蹭蹭,非要等萧寻回来。还把自己的褥子移来移去的,一会儿说要睡在二人中间,一会儿又说:“不太熟,还是娘挨着爹吧。我怕睡觉不老实,滚过去了。”
汤圆在炕上搬来搬去,直到萧寻洗好回来。
林秋然道:“汤圆洗好了,我去梳洗,你看会儿他。”
冬日冷,对汤圆在屋里就能做的事林秋然不愿他去外面,不然洗完吹冷风容易受寒。
林秋然一走,萧寻又开始和汤圆大眼瞪小眼了。屋内点了四盏烛灯,屋里亮亮的,柜子桌椅摆放有序,炕上还有炕柜,雕花实木的也很好看。
屋里什么都不缺,还有安阳侯府有的罗汉床,上头摆着软软的垫子。萧寻带回来的包裹不大,放在桌上显得格格不入。
空气沉静了片刻,汤圆反应过来赶紧往被子里缩了缩,就露出一双眼睛,他好奇地盯着萧寻问道:“你真是我爹?”
萧寻目光很柔和,“嗯,是,我是你爹。”
汤圆又问:“如假包换的爹?”
萧寻又点了下头,汤圆往上移,把鼻子也露出来了,他指着鼻子道:“娘说我鼻子像你,我们看着是挺像的。”
萧寻目光柔和,“嗯,是像。”
萧寻看着汤圆说这说那,东扯西扯,一会儿把鼻子脸露出来,一会儿又蒙上,心就好像被西北的风沙包上又揉过。
汤圆还悄悄伸出一只手,去拉萧寻的手,萧寻刚要握住,汤圆就把手缩回去了。
萧寻看了眼自己手,他手上有冻疮,还有伤疤,看起来不好看。他笑了笑,却没介意这个事。
秋然把汤圆养得很好,他不能吓到孩子。
可是汤圆把手缩进被窝,然后放在肚子上,待了一会儿抱住萧寻的手,“暖和不!娘说过你手上红红的是冻疮,冻出来的病,得暖和一点。”
汤圆总爱堆雪人,打雪仗,林秋然怕他受冻,就这样说,有几分故意吓唬的也意思,但是冻伤生冻疮,又疼又痒是真的。
汤圆腿还在被子里,却坐起来给萧寻吹了吹,他还仰头对着萧寻说,“你手好硬好大啊!这是不是又痒又疼啊。”
萧寻心里涩涩的,本想说不是,汤圆就说道:“不疼的话我打雪仗多一点也没事儿了……这个好像玛瑙石,还挺好看的。”
萧寻立刻点头:“是,手都快疼掉了。”
汤圆被吓得脸色惨白,赶紧给萧寻呼了呼,“吹吹就不疼了。”
萧寻忍不住想笑,“这个对小孩来说能疼掉手,但爹是大人,不怕,就是小事儿一桩,你别告诉你……”
话音还未落下,林秋然的声音响起,“别告诉什么?”
萧寻把手往被子下放了放,刚要说没什么,汤圆就道:“娘,爹手上生了冻疮,不让我告诉你。”
萧寻怔了怔,他没想到汤圆这么快就把他卖了,他道:“并不严重,也没什么事儿。”
林秋然身上带着水汽,额前的发也湿了,她道:“给我看看。”
萧寻知道把手背过去就是欲盖弥彰,他故作轻松道:“真没事。”
汤圆看看二人,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爹,你就给娘看看吧,我都能看,娘有什么不能看的。”
反正他从小到大和林秋然作对,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这扭扭捏捏的,最后不还是得给看,那不如一开始就给看了。
萧寻笑得僵硬,这孩子,怎么这么能说,嘴叭叭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