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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有所图 李不凝 18149 字 5个月前

直到临走前他才憋不住似的,终于敛起不正经:“季雨泽,上次吃饭,我听到那些老登在挖苦你,我跟你一样也讨厌他们,说话跟放屁似的,站得越高才不会摔得越狠呢,给我们撑腰的老爹会接住我们的。”

季雨泽若无其事拆穿:“原来你今天是来声援我的。”

“只是分享一点赚更多钱的方法咯。”诺昂没表面上那么大大咧咧,他知道这几年星悦的状况不乐观,观众被短视频吸引眼球,老板又是个死顽固,全靠家底厚撑着。

季雨泽就算没了星悦,也还有启恒,老爹留下的钱够他败三辈子的家,可不招人恨吗?

“算了。”想到这里,诺昂又觉得自己在操些没用的心,收起多愁善感的情绪,拍拍他肩膀,“你开心就好。但是……能不能再顺便借我点导演和编剧啊?我们打算进军短剧赛道。”

季雨泽:“……”

你来我这儿进货了?

第6章

街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变色,金黄落满地,在阳光照耀下竟亮得发白。

冷过几天的城市又猝不及防迎来升温,明明秋老虎已过,但总觉得空气里还有点湿热。打工人的早饮只得从热拿铁又换回冰美式,灵魂在疲惫的躯体里拉扯,叫嚣着离开。

八点过十几分,季雨泽大刀阔斧走进来,满屋子的人便瞬间回魂,经过他身边时活力四射地打招呼:“季总早上好。”

“季总。”

“早上好,季总。”

季雨泽一一点头回应,表情冷淡。

走过拐角,秘书小赵迎了上来。她一身正装头发盘起,举手投足间更显干练。

“早,季总。6号会议室已经申请准备好,十五分钟后就可以过去了。”

“嗯。”

“今天安排不多,这次例会结束后您还有一个和万群院线谢总的电话会议,下午三点和制作团队的立项会议。晚上陈总约了您吃饭,地点稍后和您同步过去。还有,去纽约的机票拟订在下周五晚上八点十五分,直飞无转机,于当地时间周五晚上十点十分落地。回程机票订在当地时间周日早上七点二十分……”

小赵跟在季雨泽身后汇报今日行程安排,正说得起劲,只见老板脚步突然顿住,她一个反应不及,差点直愣愣撞上他后背。

高跟鞋急刹车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小赵表情扭曲一秒,很快调整,问:“需要重新为您安排时间吗?”

季雨泽面无表情闭了闭眼。

去纽约把最小的弟弟季侑安接回来……他差点把这事忘了。真麻烦。

“不用。”季雨泽沉声道,径直进了办公室。

“好的。”

小赵没跟进去,扭头去了茶水间。几分钟后,她端着餐盘进来,将咖啡和慕斯小蛋糕放在办公桌上:“季总,您的咖啡和蛋糕。”

季雨泽正在处理邮件,敲键盘的手没停,小赵看他正忙着,便朝他微微鞠躬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季雨泽的声音就不紧不慢响起:“对了。”

小赵回头看他,等着下文。

季雨泽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敲键盘的力度逐渐变大,最后那个回车键几乎是拍下去的。他无声提了口气,道:“把去纽约和回来的时间都通知给蓉姨。”

小赵愣了两秒:“蓉姨?”

季雨泽长腿一翘,后仰进老板椅里,撑着脑袋看她:“我家里的保姆,以前你和她联系过,没印象了?”

面对老板的死亡提问,打工人小赵迅速调动记忆头脑风暴,在十秒的思索后点头:“知道了,我会把时间同步给她。”

“嗯,去忙吧。”

“好的季总。”

“等等。”

“……”刚走两步,季雨泽的声音又从后背响起。小赵脸上笑嘻嘻,心里不开心,“您说。”

季雨泽手指点在桌面,严肃道:“明天换一种甜品,慕斯蛋糕口味太淡了。”

小赵眨眨眼:“明白,明天会为您安排草莓马卡龙。”

“嗯。”

季雨泽现在心情很差。

一提起季侑安他就想到蓉姨,想到家里的鸡飞狗跳,又想到季清临什么也不懂的指责,最后想起……

十碗。

让她侥幸躲过去了。

“啧。”他不耐烦地扔开手里的笔,拿着手机就要删除好友。

签字笔随着惯性弹出去,没控制好力道,恰巧甩到一摞文件上,白净纸张染上黑点。

害怕弄脏的是重要文件,季雨泽连忙拿起来查看——

诺昂精选的网红名单。

季雨泽不可控地翻了个白眼。

除开必要的个人信息和照片外,下边还详细总结了每个人的工作经验、社交媒体账号、特长、爱好。

快速翻过每页纸张,因速度过快而发出响亮的“哗啦啦”声,带起阵阵微风。

但是很快,那声音停了。

模糊中看见某张熟悉的脸,季雨泽迅速翻回去。

“呵。”安静的空间里,他的冷笑尤其刺耳,“熟人啊。”

“我吗?”

画面一转,是池皖正装坐在某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三个表情严肃的面试官。

简单聊了十来分钟,池皖已经能隐约感觉到他和这家工作室理念不合,不过他还是带着不卑不亢的态度、和善的目光和得体的语言,说:“在校时除了必须完成的学生电影,我还拍过几部微电影,也接触过广告,对于题材的把控和市场需求有一点了解,同时——”

“这我们都懂,池先生。”其中一个面试官打断他,“但我们是主要制作短剧的,要快节奏,多反转,能调动观众的情绪,你能做到吗?”

走出写字楼时正巧遇上夕阳。整片天空都是橘红,太阳像一颗火球似的垂挂着,反射到写字楼的玻璃窗上,刺眼得紧。

一天内面试两家,从城南跑到城北,倒腾好几次地铁,又实在渴得受不了用优惠券买了杯最便宜的咖啡。

累得不行不说,还搭进去20块人民币。

找工作,真难。

晚高峰的地铁站挤得不像是人能待的地方,池皖放弃了早点回家的奢望,沿着大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各个路口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到处都是飞驰的电瓶车,骑上人行道的自行车,还有堵在马路上动也不动的私家车。

池皖又一次绕过共享单车的停放站,最后一步的时候脚没提起来,脚背径直撞上车轮。

疼!

他屏住呼吸控制痛意,龇牙咧嘴蹦到附近的空处蹲下。

嗡。

手机轻轻振动,一封邮件跳了出来。

【感谢投递万群院线……】

只看标题,池皖就清了屏幕。

又是感谢信。万恶的人才库。

不过这点挫折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万群多大一企业啊,能看上他?池皖相当有自知之明。

几秒后又愤愤不平:“我也不差啊,华艺导演系的含金量还不高?”

妈的,大公司看不上他,小作坊他看不起。

人来人往的街道,池皖捏着手机自言自语:“呵呵,一不做二不休,我直接投星悦,季雨泽不给我机会,万一hr把我捞了呢?!”

算了,老板和金主,显然还是后者更有诱惑力吧!他可不想给季雨泽打工!

癫狂了半分多钟,池皖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继而坠向无底深渊。

如果说找不到工作只是让他有点难受,那每个月的还钱时间更是让他想彻底去死。

叮。

【尾号7099卡9月8日17:57支出30000元,余额562.78元。】

池皖看着自己卡里的余额,痛不欲生。

于是他把这点火气全都撒在大晨身上。他发了条语音过去:“这个月还了,收据写好。”

对面很快发来了写好的收据照片,同时附上一条语音:“小朋友脾气太差是要吃亏的哟,还剩13个月彻底结清,到时候你就不用看见我了,加油哦。”

我加你爹。池皖恶狠狠锁了手机,猛地站起来,结果一阵天旋地转。

“啊,抓到你了。”

眼前那阵火花似的漩涡还没完全消失,池皖暂时只能听见那人的声音。

熟悉的温和感。

季清临落坐后排,车窗完全降下,一只胳膊撑在上面,开心地冲池皖笑。

没能顶住季清临的热情邀约,池皖最终还是极其拘谨地坐进了宾利后座。轿车走走停停,池皖没话找话:“好巧,居然正好在这边碰到。”

季清临的笑容加深了些,并未对此解释什么,只说:“看你在街边坐了一会儿了,是打不到车?”

一想到自己发疯的样子被外人看见,池皖又更想死了一点。

他维持着表面淡定:“……嗯,高峰期不太好打车。”

“送你回去。”

“没事不用麻烦,等个十几分钟就好了。”

“不麻烦,我晚上没事,绕路送你也没关系。”

“……”

照目前行驶的路线来看,要回家确实得绕会儿路,池皖心里过意不去,季清临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没有卖你人情的意思,不过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可以拿你的微信当作路费。”

【作者有话说】

bgm起——

哎哟我说命运啊————

第7章

季清临的工作室开在南边最繁华的富人区里,遍地高楼大厦,街道宽阔,车水马龙,池皖跟着周总来这边的会所吃过几次饭,唯一的想法就是有钱人整天吃饱了没事干,特别重视艺术和人文修养,竟然专门划了块地皮出来搞艺术园区。

沿着小径走到拐角处,有一片巨大的涂鸦墙,附近围着一圈年轻男女,似乎在搞什么主题展览。

池皖避开人群,跟着导航走向另一边。

工作室是一幢小楼房,共两层,米白色外墙,二楼有个外阳台,种满了藤本月季,站在远处看像垂下来的花瀑布。

大门没锁,大大敞开,像是在等候客人光临。

池皖试探性停在门口,四下寻找季清临的影子。

微信加了两天,他们就聊了两天,大多是些抽象内容,聊画作啦,聊电影啦,就是忘记问对方名字。

坏了。

池皖不禁有点尴尬,想着待会儿得找个机会做个自我介绍,一边又往里挪了几步,回想起画里留下的署名:“Lin,你在吗?”

等了会儿没等到人,连消息也没回,池皖只得往工作室深处走。

一楼展厅除了挂着的各种作品安静存在以外,就不见任何活物,池皖穿过走廊,直接往二楼去。

这栋房子很向阳,暖光扑洒在阳台,足以照亮整片区域。季清临安静坐在画布前,袖口沾了些颜料,手机被遗落在后边沙发上。

砰砰。

池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打扰你了吗?”

季清临拿画笔的手一滞,反应半秒后才转过来:“抱歉,我好像忘记时间了。”

“是我应该提前给你打声招呼,来的路程比我想象中短,现在还没到我们约定的时间。”

说话间,季清临已经放下手中的东西,朝池皖身边去:“那感谢你的错误判断,这样我们可以多呆一会儿。你先坐,我去给你拿点喝的。”

池皖总觉得这画画的男人目的不纯,以模特的名义请他来工作室就算了,还老是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好在季清临的那张脸足够给力,否则这话落在池皖耳朵里就只剩两个字:油腻。

“咖啡还是果汁?”季清临问。

“白水就好。”

一楼大厅是展览专用,整个空间全部打通,不做任何隔间,二楼的分区就稍显复杂,中间有一大块地方做公共区域,角落里放一架三角钢琴,正对阳台的地方摆着季清临还未画完的画,两侧则做了画室和工具间。

池皖的目光集中在那架斯坦威上,他没见过这么贵的琴,有点手痒想去摸摸,一想到这很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弹施坦威的机会,他只犹豫两秒就坐了上去。

池皖小时候学过两年,为了艺考又集训了一段时间,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琴声会暴露人隐藏的情绪,起初他还稍显生疏,音色浅而软,几小节后他的旋律显然变得松弛大胆。和弦弹下,为乐句增添色彩。

秋天的阳光温暖舒适,微风偶尔拂过时会带起花的摇曳,德彪西的《月光》似乎和这白昼并不匹配,但那份静谧和美好却是相同。

池皖逐渐沉浸在旋律里,又忍不住表现得更投入,想在季清临面前展现自己。

脚步声逼近,他没回头,默默等着夸赞。

“你怎么在这里?”

砰哒——

意想不到的声音猛地响起,池皖吓一哆嗦,手指按错和弦,不和谐的旋律打破宁静。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惊恐道:“季总?”

季雨泽今天穿一件卫衣配牛仔裤,总是撩起的刘海也温顺垂下,乍一看以为是哪家大学生,可他居高临下站在这里,面色冷峻,眼神犀利,根本就是装嫩!

“出去。”说出来的话更是令人发笑!

池皖忍住骂人的冲动,竭力保持风度:“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总是喜欢偷偷摸摸进别人家吗?”

“……”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好吗?

池皖憋着一口气站起来,后槽牙快咬烂了:“我是被邀请过来的。”

“哦?”季雨泽冷笑,“谁?”

“这里的主人。”

“谁?”

“……”

池皖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了:“Lin,一个著名画家,这里是他的工作室,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网上搜搜。”

“网上能搜到?”

从季雨泽的表情来看,这并不是一句单纯的疑问,而是挑衅的反驳。

池皖心里也没底,他对季清临兴趣不大,属于是不主动不拒绝,也就根本没想过要搜Lin的名字。不过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露怯,为了不陷入自证陷阱,池皖跳脱出季雨泽的思维,反问:“您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季雨泽却根本不理他,语气又重了几分:“我的耐心有限,再说一次,滚出去。”

文明用语才能共建美好社会。

这么不客气的词都说出来了,池皖也根本不想再维护最后的体面,他极其不耐烦地咂了砸嘴,眉头拢得紧:“我在这里关你什么事啊,你谁?”

——“哥?!”

不远处,姗姗来迟的Lin仅用一个字,就使池皖心里的小人发出尖锐爆鸣。

疑惑总是一闪而过,比如为什么Lin的画能挂满季家走廊,比如为什么Lin的眉眼中有几分季雨泽的影子,又比如那晚看见自己跟Lin在一起的时候季雨泽的脸为什么那么臭。

因为他俩是亲兄弟!!

……

池皖觉得曾经有份幸福摆在他面前,他没有珍惜,现在一切都回不到过去。

“嘿嘿,季总。”片刻功夫,池皖又换了副嘴脸,他露出讨好的笑,把自己杯子推到季雨泽面前,“您刚刚说那么多话累着了吧,先喝我的。”

季雨泽冷哼一声:“我不喜欢碰不干净的东西。”

池皖笑容无懈可击:“这杯我还没碰过。”

季雨泽:“看着你的脸,我喝不下。”

池皖:“……”

在池皖即将爆发的前一秒,季清临终于把第三杯饮品端了过来:“哥,怎么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季雨泽朝沙发上的手机扬了扬下巴:“电话都快打爆了,消息也不回,还以为你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拐走了。”

池皖:“……”

季清临一拍脑门:“我下次一定记得把静音关了。”

季雨泽欲言又止,意味深长地往池皖那儿看了一眼:“忙完了吗?”

季清临倒是比他更坦然,道:“哥,都是朋友,你有事儿直接说就行。”

闻言,季雨泽眼眸划过一道寒意,径直朝着池皖而去。

池皖:“……”

他哪儿敢说话。

“你们先聊,我——”

“杨副厅下午四点到,晚上跟我过去吃饭。”

这人就像跟他作对似的,强势截住话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让人说完。没办法,池皖只得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季清临问:“什么杨副厅?”

“省文化厅的杨副厅啊。”季雨泽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过来谈美术馆的项目合作,你这也能忘?”

政府从来都是大力推进各地的文化艺术建设,图书馆、文化馆、美术馆是重中之重,这合作是多少人抢破头都想拿到的,季清临却有点乏味,他蹙着眉:“记得是记得,就是……我非得去吃饭?”

季雨泽:“别人过来谈合作,你作为负责人不出面?”

季清临表情凝重:“你帮我去不行吗……”

季雨泽气笑了:“要是其他合作方你推了也就算了,这个你再拒绝,我们季家还怎么混?”

“好吧……”季清临相当不情愿地妥协了,“那你一会儿把地址发我,晚点我过去。”

“现在就准备,你不去机场接领导?”

“……”

“我这儿还有客人呢!”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池皖根本插不进话,这下话题终于绕道自己身上,连忙说:“没关系的,我们下次再约就好。”

季清临还没说话呢,季雨泽又不高兴了:“下次?”

池皖闭嘴了。

僵持之下还是当哥哥的拿回话语权,季清临万般不舍愧疚不已,最后提出亲自把池皖送回家,再直接去机场。

季雨泽是讨厌池皖,但也不想看见弟弟难过,毕竟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愿意出去社交,池皖也算是起到了一点点积极作用。

“别耽误了。”季雨泽只能撂下这么一句。

车后排,池皖降下车窗,朝季雨泽挥挥手:“下次见,季总!”

季雨泽:“……”

谁跟你下次见?

这人没一点自尊心的吗?瞧那谄媚的笑,那亲切的语气,那没安好心的眼神……

噢——

季雨泽总算反应过来,池皖不是没自尊心,而是在不要命地挑衅他!

晚上应酬的主角是季清临,季雨泽主打衬托,偶尔陪着闲聊。

话题很快转到正事上,和他没太大关系,无聊之余,季雨泽眼前浮现出一张欠揍的脸。

得瑟是吧,我看你还能得瑟多久。

他在心里冷笑,点开十碗的直播间。

果不其然,屏幕里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正端坐在镜头前吃东西。要不是诺昂的名单里有主播的详细介绍,他还真发现不了十碗和池皖是同一个人。

女装大佬竟在我身边。

池皖啊池皖,你太想翻出水花,小心把自己淹死。

平平无奇的夜晚,一个计划在季雨泽心里形成。

第8章

轰隆——!

夜,万籁俱寂,只有风的呼啸。屋内一片漆黑,唯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女人侧脸。

吱呀——

生锈的铁门带起一阵短促的尖锐,女人害怕地僵在原地,生怕这动静扰了安宁。好在雷声将这一切完全掩盖,男人在稀里哗啦的雨声中进了房间。

“小英,我要走了。”男人悲切地说。

“队长!我和你一起走。”小英握住他的手。

队长后退半步,避开小英的眼神:“小英,等雨停后,我会回来。”

“不。也许雨会下很久。这是一场漫长的梅雨。”

“不管多久,雨也会停。”队长深情地说,“当大地不再湿润,当光亮不再划破黑夜,当——”

“咔!”

远处,一道不耐烦的声音猛地响起,打断了演员们的情绪。

周围灯光瞬时大亮,雨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摄影机后池皖的面容。他只穿一件黑色紧身长衫,塞进深灰色的西裤里,将他本就匀称的身形拉得更加纤长。

他一手拿剧本,一手插兜,疾步走来——

“你们哪个系的?”

“……”演员们愣了几秒,老实回答,“表演系……”

“学表演的啊?那也不是业余的啊?”池皖扯着嘴角讽刺,越说越控制不住音量,“我以为是哪个大学话剧社团招新排练呢?举手投足间都是莎士比亚悲剧的味道,要不罗密欧与朱丽叶换你们去演!?”

“……”

全场是死一般的寂静。最终还是刘昭从人群里冒出来打了个圆场:“呃池导,他们才大二呢,这是第一次拍微电影,你要多点耐心……行了你俩!先去休息,好好读读剧本,我一会儿过来给你们讲戏!”

三小时后,剧组收工正赶上晚饭时间。白昼在季节更迭中变得愈发短暂,六点钟的光景,天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大学里人来人往,所有逃课的下课的在寝室躺尸的全部冒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

这场戏终究是有惊有险地拍完了。池皖和刘昭被汹涌人群挤得实在受不了,只得挑了条偏僻的小路绕道而行。

“你也稍微温柔点,这才刚开机几天,俩演员被你吼成什么样了,他们罢工了怎么办?”

“罢工了正好换更专业的上去。”池皖无视好友的抱怨,轻飘飘说。

“你说得容易,这是无偿的。”刘昭撇了撇嘴,“这年头谁干赚不到钱的活路。”

闲聊间他们已经绕进另一条岔路,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池皖盯着脚下的路没说话,垂头时,尚未打理的刘海随意落下,路灯发散的昏黄将他整个脑袋都镀上一层暖光。

“也是。”最终他抬头,表示赞同,又换了个话题,“作品集就差最后这一个微电影了?”

“嗯,拍电影你比我专业,多帮我把把关吧。”

“报酬?”

“……”刘昭幽怨地看他一眼,将手中冰饮猛地怼上池皖脖颈,“请你吃冰棍!”

“卧槽!刘昭!”

池皖毫无防备,被偷袭后条件反射缩成一团,随即一个扬手钩住嫌疑人脖子。

打闹了几下,刘昭率先认输,冲他弯腰摆手:“错了错了……不过说真的,我可能还真能给你搭个线。”

“哦?”

“你还记得炮哥不。”

池皖挑眉:“你们隔壁寝室那个酒吧得吃哥?”

因酷爱在夜店约炮并炫耀“战绩”,被池皖调侃并得诨名:炮哥。

“虽然他在私生活方面有点问题,但人脉还是很庞大的。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他偷偷摸摸在星悦实习快三个月了,估摸着毕业了就能转正。”

池皖的脚步缓了下来:“哪个星悦?”

“星悦娱乐啊。”刘昭停在前面等他,“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星悦娱乐。”

“他不是你们系专业倒数吗?这也能进星悦?”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池皖内心没什么太大反应,毕竟他还比刘昭大一届,毕业小半年了都没找到工作。就算在校成绩再优秀也没什么用。

而刘昭的话仿佛在印证池皖的想法:“所以说啊,学生思维真要命!从小爸妈告诉你要好好学习,结果咱们就真把这话听进去了,老老实实上课考试,没想到到最后决定offer的是除了成绩以外的任何因素!”

池皖笑了笑:“太绝对了吧,你最近找工作找得很辛苦?”

“我只是心理不平衡。前几天我和他们喝酒,炮哥特牛逼地说自己马上要导个电影,男一号是个网红。”

“星悦什么时候开始收网红了?”

“我也觉得怪,所以特地去搜了下这位。”刘昭咂咂嘴,打开手机划拉几下,“人家可不止网红那么简单。”

“德森的公子哥。”刘昭阴阳怪气地拉长语调。

池皖垂眸看去,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帅脸,恰到好处的氛围感,勾人的眼神,俘获众多粉丝。

那可不就是宴会上那个和季雨泽眉来眼去的狐狸精吗?

刘昭还在继续输出:“呵,星悦说到底也是资本,什么培养艺人、专心打磨作品,不过都是另一种营销手段,谁会嫌钱多啊,这样一来又能和德森拉上关系,又能借着江舟的粉丝冲票房,啧啧,无耻,佩服。”

池皖嘴角抽了抽,看起来是想勾出一丝笑容,但由于动作幅度实在太小,看起来像单纯肌肉抽搐。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甭管上面的人怎么肮脏不堪,咱们能进星悦就阿弥陀佛了。”刘昭絮絮叨叨终于绕进正题,“下周炮哥有个局,就他们那个圈子的人,都是星悦的一些年轻导演演员什么的。本来也邀请了我,但我得加班加点拍作品集去不了,你要去的话正好顶替我位置。哎,你不是一直没找到工作吗?这不,机遇说来就来了,我给你说……”

一直到食堂,刘昭的嘴都没停过,主要围绕星悦的横空崛起、背后靠山、内部势力说了一大堆,池皖听得晕晕乎乎,脑子里只有——网红江舟都能进星悦,网红十碗怎么不行——这一个想法。

可能上天总算听到了他无声的呐喊,回家路上,十碗收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今晚播吗?】

发送自:鱼藻。

播播播!

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池皖还在回家的地铁上,人挤人的2号线里,他兴奋得差点喊出来。

这叫什么,这叫坚持就是胜利,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

于是今晚的十碗,盛装打扮,隆重出席,细心优化变声器和美颜参数。

导致屏幕外的季雨泽冷不丁被美了一大跳,转念又想到池皖那张让人讨厌的脸,心情跟坐跳楼机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为了照顾形象,今晚十碗只整了个水果拼盘,简单吃点,主打聊天,展示亲和力。

鱼藻确实在直播间看了很久,可直到下播,十碗都没等来他的礼物打赏。

“怎么回事?不会是破产了吧。”池皖对着手机抓耳挠腮,想问候一句又怕显得唐突。

嗡嗡。

纠结的时间里,鱼藻的消息先一步抵达。

【很漂亮。】

池皖吓得绷直身体,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眼备注,确实是雨藻哥哥没错,这才又放松下来,随之升起一股无以言表的嘲讽和拿捏。

之前装那么正经,不还是被我拿下?

他清清嗓子,摩拳擦掌,准备秀一下自己的魅惑之术,结果第一个字还没打出来,对面就又来了条消息。

【可以和你打视频吗?】

池皖捏着手机久久不能言语。

进展这么快的吗?

【作者有话说】

季总:打你个措手不及

第9章

视频?

池皖搓了把自己的素颜脸,又顺着脸颊往上,狠狠抓了抓自己的短毛。

微信可不比直播平台,没那么多插件供他使用,万一到时候美颜和变声器都用不了,原形毕露了怎么办?

抛开鱼藻的真实目的不谈,不,这根本就抛不开!任何一个有社会阅历的成年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视频play?

要是答应他了会怎样?就算这次不play,下次也会……

池皖不敢想下去了。

他是想骗点钱过来,可没打算把自己卖出去。万一对面是个老头咋办?

池皖打字又删除,反反复复好几次,一直到季雨泽在这边看他“正在输入中”都看烦了,才慢吞吞点击发送。

十碗大王:鱼藻哥哥,你这么直接我会害羞的。

十碗大王:【可怜jpg.】

不是害羞,是害怕吧。季雨泽毫不留情拆穿。

不过捕猎需要耐心,操之过急只会把小动物吓跑,他决定以退为进。

J: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因为你的主页没什么照片,朋友圈也不更新,我想进一步了解你。

J:用直播之外的方式。

作为一个究极死宅,季雨泽根本没谈过恋爱,这几句话几乎是毕生所学了。

不过池皖却很受用,他见过太多不尊重人的雄性,说话粗鄙直白,现在遇见个正常人反倒不习惯。于是他也退了一步。

十碗大王:我的生活很无聊,没什么好发的。

十碗大王:不过如果你喜欢,以后我会多拍些照片,然后第一时间发给你,好不好?

十碗大王:【小鲨鱼捧脸笑jpg.】

上钩了。

看着对方发来的两条消息,季雨泽露出堪比反派的笑容。古人云多说多错,展现得越多,就越容易暴露。

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在自己弟弟面前晃悠。

自从给大晨还了三万之后,池皖卡里的钱是过一天少一点。

他要负担的太多了,每个月的支出比收入多上不知道几倍。哪里都要用钱,很多时候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放松就会被拽进万丈深渊。

他需要钱,这种被生活追着往前逃命的绝望感蒙蔽了他的理智,因此多金绅士的鱼藻成了他目前为一的救世主。

他精心包装自己,揣摩鱼藻喜欢的类型,竭尽全力维护着男人对自己的新鲜感。

只是好像他越主动,对面就越不感兴趣。

【今天也不来直播间吗?】

对话框里,池皖终究没把这句话发出去,正一个字一个字按删除时,鱼藻回复了两小时前的信息。

J:出去玩了?生活挺丰富的。

言语中有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挖苦。

池皖瘪了瘪嘴,他每天都在家待着,出门也是去面试找工作,根本没有任何活动社交,只好把上学时的照片发过去。

发了两天的日常照片,两天都没露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从网上偷的图。

好在鱼藻并没有对此提出疑议。

不过池皖受不了这一动不动的进展,两人一来一回聊了有几十句了,怎么一点不提钱的事?!把人当免费陪聊了?

他决定主动拉进度条。

十碗大王:鱼藻哥哥肯定比我见多识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吗?

J:亚特兰蒂斯。

池皖:?

季雨泽能想象出池皖一脸懵地去搜百度,又不可置信地退回到聊天页面,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刺客信条:奥德赛,亚特兰蒂斯之命运。

你值得拥有。

池皖在这头表情完全崩坏,跟季雨泽猜想的没差多少,但他打出的字还是相当有温度。

首先甩出一个小羊狂笑的表情包。

十碗大王:鱼藻哥哥好幽默。

十碗大王:不过有没有三次元的推荐呀,我想出去旅游,可惜没时间也没钱TT

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再不懂就不礼貌了。

但面对池皖,季雨泽从来就不礼貌。

J:好可惜。

他打出这三个字,发送,顿觉心情顺畅,以至于吸引了一旁安静办公的季清临:“哥,你笑什么呢,那么开心。”

“没事。”季雨泽很快敛去表情,“你好不容易抽空过来一趟,家里都没吃的,咱们晚上出去吃日料?”

季清临没回答,含糊道:“到了饭点我得走。”

“怎么?”

“我约了饭局。”

众所周知,Lin从不露面,卖画都是季雨泽代劳,季清临性格孤僻没有朋友,基本也不会在外面约什么饭局。

那还能有谁,还能是谁。一目了然。

季雨泽气得牙痒痒,表面不语,暗地里掏出手机,打字:

【晚上直播吧,玩会儿游戏,我想看。】

转账:3000元。

两分钟以后,被鸽的季清临灰溜溜来找他哥:“能吃西餐吗,我不想吃日料……”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边季清临闷闷不乐,那边池皖直接蹦起来。

一个嘉年华!没有抽成!净赚!

果然坚持就是胜利,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钱对季雨泽来说不算多,但却完全够池皖一个月生活,不过生活的真理总是亘古不变:

热烈的欣喜之后必定是极致的痛苦。

凌晨,池皖刚下直播,切回微信大号,才看见黄兰发的消息。

“皖皖,现在忙不忙啊?妈妈没有打扰你吧?”

语音消息是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发的,中间又隔了四十分钟,才发来第二条。

“你妹妹这学期的学费还没交呢,这几个月情况不好,家里有点吃紧,妈妈能不能先找你借一借啊?”

池皖曾不止一次站在池冉的角度去想问题。

如果他是她,一定会很厌恶哥哥。

毕竟哥哥就可以读最烧钱的艺术专业,参加各种培训班,还能搬出去过自由生活,她就只能留在妈妈身边,读家附近的职业学校。

这不公平。

生活从来都不公平。

偏偏遭受不公的人更要强。

池皖重重地叹了口气,时间太晚,他就简单回了妈妈一条语音,继而点开池冉的对话框,把刚从鱼藻那里收的三千全部转了过去。

凌晨一点半,池冉还没睡。

手机嗡嗡响了两下,屏幕上赫然显示三个字:

【已退还。】

冉冉:过几天我就发工资了。

池皖不跟她废话,重新把钱转到她支付宝。

池:早点睡觉,别熬夜。

冉冉:……

冉冉:算你借我的。

“真倔。”

夜深人静中,只剩昏黄夜灯笼罩,池皖无奈的责怪显得如此柔和。

钱嘛,本来就是要花的,没了再赚不就行了。

池皖最大的优点是心态好,情绪够稳定,可能也归因于从小倒霉惯了,但不管怎么说,这点小插曲没打击到他的干劲,甚至更加坚定了一点——

得再努力一点,否则怎么养妹妹和妈妈!

万事有一就有二,转账也一样,从现在起他还真就吊死在鱼藻身上了!

另一边,好好坐在办公室吃巧克力的季雨泽突然感受到一股没由来的寒意,然后猝不及防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

“咳咳咳……”

小赵敲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老板咳得差点背过气,连忙接来一杯水,待他缓和了些才小心翼翼道:“季总,叶子老师来了。”

季雨泽幽幽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小赵已然读懂他的眼神,皱着脸解释:“突然过来的,拦不住,说什么也要在今天见您。”

“我下午还得去趟华艺。”季雨泽的推脱显得有些无力。

小赵只能默默给他多加几块巧克力:“加油。”

季雨泽:“……”

叶子老师,星悦娱乐签约编剧,从公司创立之初就存在的开天辟地的老人,亲手写出两部大爆电影、三部电视剧,话语权仅次于季雨泽本人。

同时,她年纪较长,专业能力强,干练强势,比较难沟通。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让季雨泽联想到自己家老爹,经年累月的精英教育让他疲于应对,只能尽可能避开,躲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但有些事是逃不掉的。

果不其然,叶子老师走进办公室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不是闲聊,而是开门见山:“季总,有件事我必须得和你商量。<雨雾>,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聊过的那部新电影。”

季雨泽猜到她今天是为什么过来,这句话一出更是坐实了他的想法。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团队有很大问题。”

“团队?”这倒是个让他意外的答案。

叶子老师表情严肃:“你是一个相当专业的领导者,这句话绝不是恭维,这是我们认识以来,我最真实的想法。最初我确实是因为你父亲的请求才过来帮忙替你把关,但这么多年过去,我知道你的能力,也非常赞同你的那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可是我也清楚,领导者和创作者的着重点不同,你有自己的考量。”

“我的考量让您为难了?”

“我也是从新人过来的,知道第一部作品有多么重要。选对剧本,打磨技术,背靠大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星悦是非常好的平台,团队和公司相互成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直说吧,叶阿姨。”

叶子老师沉默片刻,随即道:“导演和主演。”

季雨泽挑眉:“哦?”

“江舟的合作意识不强,个人想法丰富,而张奇轩却完全相反,作为导演,他太过尊重演员,没有自己的东西。阿泽,导演是整部剧的灵魂,一个合格的导演绝对不能因为演员资本强大,就放弃自己的审美底线。”

季雨泽的脸色开始慢慢冷下来。

“张奇轩?我们公司的人?”

“听说是华港艺术学院的大四学生,之前一直在星悦实习。”

季雨泽脸色更臭了。

第10章

华港艺术学院是整个华东地区最好的私立艺术学校,师资力量强大,硬件设施丰富,自季雨泽担任校董以来,先后给学校出资建立了两幢专业教研楼、图书馆,以及一所可容纳800人的实验剧场。

校庆在即,他是过来检查工作的。

“季总,多亏您的支持,这些年来我们才能吸引到优秀的老师,培养出优秀的学生。”剧场外的海报墙边,数十名校领导将季雨泽围住,院长站在他旁边,真情实意地感激道。

季雨泽:“举手之劳,陈院长客气了。”

这里是检查工作的最后一站,季雨泽竭力掩饰倦意,淡淡垂眸应付了一句,眼神在海报里流连。

这块牌子不算大,长方形,镶嵌于剧院大门右侧,各种各样的海报将这里贴满,有些是将在剧场上演的话剧,有些是学生拍的宣传类电影,还有些是会放在软件平台上的作品。季雨泽挨个看去,发现几乎每张海报上都能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导演:池皖。

疲劳一扫而空,季雨泽突然来了兴趣。

实验剧场灯光幻美柔和,舞台正中,身穿白裙的女生站立于西服男人身前,两人似是有过争执,看彼此的眼神不算温柔,空气中凝聚着淡淡的紧绷。

“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即使那样,也只是使我爱你爱得更加厉害……”

舞台之下,池皖隐在聚光灯外,聚精会神盯着演员们的表演,时不时看向剧本。

在他后面围着十余人,有还未上场的演员,也有负责cue流程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没人注意到剧场大门轻缓的脚步声。

隔着老远,季雨泽也能一下抓到那抹熟悉的影子。

池皖穿浅色连帽衫卫衣,身材纤细,袖子挽得很高,胳膊白得晃眼。

此时此刻,正装西服和女装短裙都弱爆了,不断变化的千万种面具,都不及这一瞬间的池皖。

简单却耀眼。

兴许是季雨泽好奇的眼光过于明显,陈院在旁边及时补了一句:“这是表演系的孩子们正在为校庆剧目彩排,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这次校庆,他们——”

“停一下!”

突然,一声吼打断台上表演,全场瞬间安静,连陈院的话音都被截住。

池皖三步两步上了舞台。

数十米以外,季雨泽不动神色扬了扬眉毛。

“说多少次了,狄米特律斯,你不爱海丽娜,不爱她!甚至对于她的死缠烂打感到心烦,你的不耐烦要再多一点,这是话剧,夸张一点也无所谓……”

剧目虽暂停,可舞美还尽职地工作着,一束自远处打来的聚光灯偏毫不差落在池皖身上。

为了讲戏,池导正亲自示范,明暗光线交错于他侧脸,台下的人将他厌倦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季雨泽对莎士比亚了解不多,对话剧的表演形式更是一知半解,可观众这种身份并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仅是几句台词和肢体动作,季雨泽就能看出,池皖胜过刚刚那位演员十倍。

深藏不露,有点东西,老艺术家就算男扮女装搞反串也毫无违和感。

季雨泽在心里讽刺他,旁边的陈院却会错了意,趁热打铁宣传道:“台上那位是导演,今年导演系的优秀毕业生,叫池皖。在校的时候就拍过很多作品,所以这次把校庆的表演剧目交给他负责。”

“优秀毕业生?”

“对,我对这孩子印象很深。他年年专业第一,脾气好,人缘好,之前还代表咱们学校接受地方媒体的采访……”

在陈院添油加醋的夸奖中,季雨泽目光静静跟随池皖。

他倒不是怀疑池皖的专业能力,而是对陈院那句“脾气好”抱有怀疑。

毕竟——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听不懂人话是吧!”

果不其然,陈院话音刚落,池皖暴怒的声音就从舞台传来:“我随便从学校里抱只野猫过来都比你们演得好,它走位还更灵活,你俩能演演不能演就滚,别在校庆上丢脸!”

季雨泽:“。”

陈院:“……”

诺昂的那份资料上都是各位网红自己写的简历,池皖特意省略自己的毕业院校,估计就是怕被熟人认出来。

【负责平台的日常直播……使用多种直播工具和技术提升直播效果……多次与知名品牌合作,粉丝数量增长超过百分之80……】

回想起池皖自己写的工作经验,季雨泽没憋住勾起嘴角。

作为看过十碗直播的榜一,他的这份简历可以用八个字精准概括:

全是废话,通篇谎言。

夜幕早已降临,结束华艺的校庆检查后,季雨泽直接坐车去了周总的会所。

这场饭局早在几个月前就敲定了。周总是做休闲食品的,和季雨泽半杆子打不着,主要是想通过他和季文铧牵上线。

原本这顿饭可以结束得很快,但现在季雨泽突然有点好奇,池皖是不是真像他猜想的那样,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得很好。

“他啊,一个好吃懒做的大学生。”提起池皖,周总就夸张地摆摆手,“除了那张脸好看以外,没有任何优点。”

“是吗?他是学什么的?”

“不知道,好像就是个三本大学吧。没见过什么世面,用点小礼物就能勾走。”

“听周总这么说,这个池皖好像一点价值都没有啊。”

“那可不,我给他砸了那么多钱,到现在都没吃到口,白长那么s*ao。”

季雨泽漫不经心喝了口茶,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眼底却没什么情绪。

“季总,您也对池皖感兴趣?要不我把他给你用两天?”

“周总身边的人,我用不太好吧?”

“哎哟,不是什么大事,我有段时间没联系过那小子了,不过您别担心,一个电话他就过来了。还是说……季总有洁癖?”

季雨泽淡淡道:“周总不是说他没有价值吗?”

周总咯咯地笑,脸上的肉堆在一起:“就看季总想要哪种价值咯,其实这小崽子很会来事,单纯动手动脚基本也不会反抗,要是季总你再强势点,说不也能成……”

“……”

季雨泽越听越烦躁,起初那点八卦的想法早就消散,只剩下冷漠:“所以那天的晚宴,真是周总把他带进来的?”

忘记这茬了。

周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堆起笑脸想要找补几句,却见季雨泽已经起身:“合作的事找我谈没用,你直接找我爸吧。”

“不过。”他回头,笑容里夹杂着明显的轻蔑,“我爸也不太喜欢违背规矩的人。”

另一边,池皖正在跳今晚的最后一支舞,系统突然弹出提醒,榜一来了。

其实今天的榜一已经易主了,且礼物榜单的长度比以往都要长,在线人数超一千人。

没别的,因为十碗穿了套露背连衣裙,黑卷发,鼓风机,氛围灯,完美的脸蛋,迷人的表情,以及……相当僵硬的舞蹈。

一种集风情美人和笨蛋美人为一体的既视感。

季雨泽本来就有一肚子火,想着来看看十碗打游戏转变心情,结果下饭操作没看见,倒看见一群起哄的评论和一个搔首弄姿的女装大佬。

他更烦了。

这衣服怎么回事,又转型了?和之前的可爱风完全不一样。

在直播间蹲了一会儿,他才知道裙子是那个榜二大哥买的,特意让十碗穿成这样直播,评论区一个劲刷“谢谢大佬”、“一饱眼福”等字眼,季雨泽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退了直播间。

十来分钟后,季雨泽收到十碗的消息。

一张下播后的对镜自拍。

直播间里只能看见上半身,倒是没人发现这裙子居然是高开叉的,若隐若现的大腿比直接暴露出来的更让人浮想联翩。

十碗大王:鱼藻哥哥,今天怎么来一下就走了?

十碗大王:你觉得这个裙子好看吗?

十碗大王:【小熊跳舞jpg.】

好看个头。

季雨泽冷哼,穿着别人买的裙子来自己这儿找存在感,人干事?

这照片能发给榜一榜二,就能发给榜三榜四五六七……

一天之内看见两种形态的池皖,季雨泽觉得自己也要分裂了。

艺术家要有骨气,他见不得当导演的人那么低三下四,更不允许这种为了钱可以做任何事的人和自己弟弟交朋友。

这是个注定会被铭记的夜晚,季总做出二十八年以来第一次冲动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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