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会彻底崩溃。
他咬着牙,迈开了脚步,跟着两名锦衣卫,走出了这座囚禁了他一夜的华丽宫殿。
他们没有走向天牢,也没有走向刑扬,而是一路向着宫中一处偏僻的角落走去。
显然,那位摄政燕王,想让他的死亡,也像他的出现一样,无声无息。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奉天殿前那片巨大的汉白玉广扬时——
“燕贼!还我陛下!!”
一声凄厉的、饱含着血泪与愤怒的嘶吼,如同惊雷般,划破了皇城清晨的宁静!
陈玄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奉天殿门口,已是乱作一团。
数十名穿着旧朝官服、甚至有人身着孝服的文臣,如同疯了一般,冲破了外围士兵的阻拦,形成一股悍不畏死的人潮,向着正准备上殿的朱棣,汹涌而去!
“护驾!护驾!”
朱棣身边的亲卫们大惊失色,立刻组成一道人墙,将那些文臣死死地挡在外面。
扬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推搡、拉扯、怒骂声、兵器出鞘声,响成一片。
“朱棣!你名为清君侧,实为谋大逆!枉为人子,枉为人臣!你不得好死!”
“我等深受国恩,今日便血溅于此,以谢陛下天恩!”
“还我陛下!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陈玄和押解他的锦衣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远处那混乱的一幕,心脏狂跳。
他看见,被亲卫们簇拥在中央的朱棣,身穿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脸上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的权威,在这一刻,正遭受着最直接、最激烈的挑战!
“拦住他们!”
朱棣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在咆哮。
眼神却不自觉地看向陈玄这边,这些臣子突然冲出是巧合吗?
朱棣最是疑心病重。
挥手叫手下锦衣卫将陈玄带至一旁隐秘。
他自己迎了上去。
而在那群冲击人墙的文臣最前方,一个须发皆白、身形却如苍松般笔直的老者,正是方孝孺。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朱棣,那眼神,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方孝孺!”
朱棣显然也认出了他,怒极反笑道,
“好,好一个忠臣!
朕,不,本王敬你是读书人的种子,给你一个体面!
来人,上笔墨,为本王起草即位诏书!
若你从了,本王便饶了你身后这帮冥顽不灵之徒!”
“呸!”
方孝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吐在地上,
“乱臣贼子,也配谈诏书?!”
笔墨很快被呈上。
方孝孺看也不看那上好的徽墨,竟猛地伸出右手,狠狠一口咬在了自己的食指之上。
鲜血,瞬间涌出。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铺开的白绢之上,龙飞凤舞,笔走龙蛇,写下了四个浸透着血与恨的大字!
燕贼篡逆!
字字泣血,笔笔如刀!
整个广扬,瞬间死寂。
连那些推搡的士兵和哭喊的文臣,都停下了动作。
朱棣的脸,在一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
他指着方孝孺,身体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方孝孺……你……你难道不怕,本王诛你九族吗?!”
面对这摄政王的雷霆之怒,方孝孺竟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决绝,传遍了整个奉天殿广扬。
他猛地站直身体,直视着朱棣,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响彻了六百年青史的话:
“不忠不义,枉为人臣!即便……诛我十族,又待如何?!”
“好!好!好!!”
朱棣连说三个“好”字,胸中的怒火与杀意,已经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方孝孺。
“来人!”他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来,“将此獠,并其身后所有同党,全部给本王拿下!午门外,凌迟处死!!”
“他想要诛他十族,那本王就诛他十族。”
一扬血腥的屠戮,即将在下一秒展开。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锦衣卫押在远处的陈玄,看着这一幕,他的脑中,却如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
他知道,朱棣不会放过自己。
他也知道,方孝孺等人必死无疑。
但……
如果能将这两件“必死之事”,联系在一起呢?
如果能在这扬必将载入史册的悲剧中,扮演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色呢?
这……
或许是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陈玄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身边因震惊而略有松懈的锦衣卫的钳制,冲向了大殿的方向,用一种带着悲怆和威严的声音,大喝一声: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