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仿佛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色,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轻声感慨道:
“这位杨学士,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也是个真正的君子。他有才华,有抱负,心中……也装着百姓。”
“可惜啊……太方正了。
有些话,朕若是直接跟他说,恐怕会吓到他,还会给他招来祸事。”
“朕在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帝王”的烦恼,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他自己想明白一些道理呢?毕竟,让他人点拨的是学问;自己想明白的,才是大道啊。”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转身走回了书案。
陆鸢依旧沉默,但她握着刀柄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不明白这番话的深意。
这个看似无害的“陛下”,似乎……正在谋划着什么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次日,“授课”时间。
陈玄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只是被动地临摹字帖。
他从那堆户部账目中,抽出了一本关于北方边镇“军屯”(军队屯田)开支的卷宗,将其摊开在杨士奇面前。
“杨学士,朕昨日看了半宿,心中有个疑惑,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先生教我。”
他皱着眉头,露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天真”模样。
杨士奇见状,连忙躬身道:
“陛下请讲,微臣知无不言。”
陈玄指着账目上那触目惊心的投入与产出对比,用一种最“无知”、最“想当然”的语气问道:
“杨学士,朕看这军屯的账目,甚是奇怪。
为何朝廷每年投入了这么多的牛马、种子、农具,可这田地里产出的粮食,却还不如寻常百姓家里的收成好?
是不是……是不是将士们不善农事啊?”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外行”,却又极其刁钻。
杨士奇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原因,军屯之弊,在于管理混乱,将士们将其视为苦役,自然无人用心。
但这些话,又岂能对“陛下”直言?
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
“陛下,将士天职乃是戍边卫国,农事……终究非其本业。”
“哦……原来是这样。”陈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眼睛一亮,用一种孩童般的、充满奇思妙想的语气说道:
“那……朕只是胡思乱想啊,杨学士你别笑话我。”
“比如……咱们能不能换个法子?
收成好了,朝廷拿七成,剩下的三成,就让那些耕种的将士们自己分了,让他们也能尝到甜头。
收成不好,便罚他们的将官,让他们也知道心疼。
这样……可行吗?”
这话自然不是成全胡说八道,最早的承包责任制必定可以调动起种田者的信心。
这是经过时代验证的。
但为了能使杨士奇自己悟到这一层,陈玄并不直说,只是这般装模作样的假装提问。
轰——!
这番话,就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杨士奇的脑海里!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作为一个饱读诗书的传统儒家士大夫,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这……这简直是有违“士农工商”等级之序的“乱政”。
用“利”去驱使保家卫国的将士,成何体统?
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驳斥:
“陛下,此法……此法恐怕不妥……”
但“不妥”两个字刚说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
因为……他那聪慧过人的大脑,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推演这个“稚童之言”背后,那石破天惊的可能性.
对啊!赏罚,人之常情啊!
圣人也说“不患寡而患不均”!
为何就不能用在军屯之上?
用三成的“利”,去盘活那七成的“产”,这……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大赚。
他看着陈玄那依旧“懵懂无知”的脸,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觉得,这位“陛下”的脑子里,似乎装着一个完全不同于他们的、朴素却又直指核心的世界。
他后面的授课,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满脑子,都是那句“收成好了,便多分他们一些”。
杨士奇告退之后,回到翰林院的值房,辗转反侧,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