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陈玄正襟危坐,手腕悬于半空,一笔一划,在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上,临摹着建文皇帝的字迹。
经过了整整七日的苦练,废弃的宣纸,在他的脚边已经堆起了厚厚的一摞。
回报,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现在写出的字,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生涩和僵硬,多了一份行云流水般的圆融。
虽不敢说与建文的真迹毫无二致,但至少在“形”上,已然有了九分以上的相似,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人的眼睛。
“陛下……真是天纵奇才啊。”
一旁侍奉笔墨的老太监魏公公,看着纸上那几可乱真的字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发自内心的惊喜与赞叹。
他觉得,眼前这位“小主子”,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奇迹。
陈玄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世上没什么天纵奇才,有的只是一个不想死的穿越者,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去博那一线生机而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轻微而又急促的脚步声。
魏公公脸色一变,赶紧迎了出去。
片刻之后,他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摄政王朱棣,以及黑衣宰相姚广孝。
“参见王爷,参见姚大师。”
陈玄立刻放下笔,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没有看陈玄,而是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了几张陈玄刚刚写好的练习稿。
他的目光,在纸上一寸寸地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军械的优劣。
一旁的姚广孝,也走上前来静静地看着。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每一秒,对陈玄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徒有其形,未得其神。”
半晌,朱棣冷冷地评价了一句,将手中的纸张扔回了桌上。
陈玄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然而,一旁的姚广孝却微微一笑,开口道:“王爷,形似已有九分,足以应对三日后的大典了。至于‘神’……若连神都似了,那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他这句话,一语双关。
朱棣冷哼了一声,显然是听懂了。
他不再纠结于字迹,而是对姚广孝说道:“道衍,你来考考他。”
这是最后的“终验”。
姚广孝点了点头,他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大学》,翻到其中一篇,递给陈玄,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就这一段,誊写一遍,给王爷看看。”
这是计划外的、最直接的考验。
陈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凝神静气,将所有的杂念都抛出脑后。
整个书房,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
一炷香后,陈玄搁下笔,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
姚广孝上前,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递给了朱棣。
朱棣将其与一本建文的真迹奏折,放在一起反复对比。
良久,他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三日之后,别出岔子。”
“是。”陈玄恭敬地回答。
朱棣似乎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看似随意地对陈玄说道:
“对了,你那个老师,杨士奇,是个可用之才。他那份‘军屯’的奏折,本王很满意,已经让户部和兵部成立专班,由他牵头,去办了。”
陈玄心中一喜,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附和道:
“王爷慧眼识珠。”
“他最近会很忙。”朱棣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将陈玄从头浇到了脚。
“所以,他以后,就不必再来给你授课了。本王会另派一位翰林过来。”
陈玄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那块可以替自己发声的“盾牌”,还没等他真正开始使用,就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从自己身边夺走了?
但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恭顺而又略带懵懂的表情,低头道:
“有劳王爷和姚大师费心了。”
“嗯。”
朱棣不再多言,与姚广孝一同,转身离去。
寝殿之内,又恢复了寂静。
陈玄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写满了“天子笔迹”的书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