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杨士奇局促不安地坐下,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想不通,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顶级权臣为何会在此处,专门等候自己。
姚广孝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语气温和得像一位邻家的长者:
“老衲听闻,杨大人的新政,在兵部和户部,都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啊。”
杨士奇心中一凛。
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早已在这位高僧的注视之下。
“良策虽好,却难敌世故人心。”
姚广孝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有些武夫,只认军令,不懂变通。有些账房,只认官印,不看实效。杨大人一介书生,想凭一己之力,推动此事。
难,难于登天啊。”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杨士奇的心坎里,让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知己”之感。
就在这时,姚广孝图穷匕见,淡淡地说道:
“王爷惜才。若杨大人不弃,老衲愿为大人,扫清前路障碍。不知杨大人……意下如何?”
杨士奇本来就能算作朱棣提拔。
如今整个南京城里风雨飘渺,朱棣更加急于想要建立自己的班底,所以第已个想到的便是这个有些才华的杨士奇。
这番话就是赤裸裸的招揽了。
杨士奇的心狂跳起来。
他知道,只要自己点一下头,那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张武的刁难,钱观的推诿都将不复存在。
从此,他将彻底站队到摄政王的一方,平步青,指日可待。
可是……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寝殿里,那位年轻“陛下”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份“隔空点拨”的智慧,想起了那句“路,不就有了吗”的自信,更想起了那双清澈的、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另一边,是一位虽然身处囚笼,却依旧心怀万民的“囚徒君主”。
杨士奇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心中的那份属于读书人的“道义”和“风骨”,战胜了对权力的渴望。
他站起身,对着姚广孝,深深一躬,用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多谢大师厚爱。”
“但下官……既已领了专班之职,无论做何事都是为我大明效力,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些许阻碍是下官分内之责,下官……尚能应付。”
他的言辞很委婉,但他拒绝的意思,却无比清晰。
姚广孝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喜怒。
良久,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才缓缓地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杨大人,有风骨。”
“老衲,很欣赏。”
他没有再强求,只是轻轻地敲了敲车壁。
马车缓缓停下。
“请吧。”
杨士奇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立刻下了马车。
当车帘重新落下,马车驶入黑暗之后,姚广孝脸上的微笑才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的疑云。
他自言自语道:
“有趣……真是有趣。一个胸无大志的赝品,竟能让杨士奇这等心高气傲的读书人,放弃唾手可得的前程,死心塌地……”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或者说……他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而另一边,杨士奇独自一人走在雨后的宫道上。
他虽然拒绝了姚广孝,守住了自己的本心,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但当冰冷的夜风吹来,他又立刻回到了现实。
他的困局,并没有得到丝毫的解决。
朱高煦的贪婪,同僚的排挤,依旧是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寝殿。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但他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是通往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