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外。
那片横亘于两军之间的“三不管”地带,此刻,已然化为了一片真正的死亡之域。
白日里两军对垒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被战火燎烤过的焦土,与东倒西歪的破损旌旗。
一轮残月,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在那些尚未被收敛的、冰冷的尸骨之上,将一道道人影拉得如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与泥土的腥气。
“沙……”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兖州城的阴影中,潜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整十人,他们动作划一,配合默契,正是由樊忠亲自率领的、麾下最精锐的死士。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于万军之中,取燕王朱棣首级!
而在数里之外,朱棣大营的方向。
另一道身影,亦是如同鬼魅,从军营最不起眼的角落,滑入了黑暗。
他,是朱高煦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蒋枭。
他身后,同样跟着数名精锐,他们的动作,比樊忠的人,更少了一分军人的刚猛,却多了一分毒蛇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他们的目标,同样只有一个——潜入兖州,于乱军之中,刺杀那个所谓的“真龙天子”,陈玄!
两支本该是生死之敌的刺杀小队,就这样,在同一片夜幕的掩护下,如同两道逆向而行的利箭,向着对方的心脏,潜行而去!
……
一处破败的哨塔之下。
这里,是整个战扬的中心,也是双方巡逻兵交错最频繁的地带。
樊忠正带领着手下,借着哨塔的阴影,观察着远处一队燕军巡逻兵的动向。
就在那队巡逻兵,即将走过拐角的瞬间!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碎石被踩动的声音,竟是从哨塔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樊忠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身后的九名死士,亦是在同一时刻,无声无息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刃,整个小队的杀气,瞬间凝固。
虽说有人接应,但樊忠并不知道接应的人长什么样子,所以还得千万小心,不能功亏一篑。
几乎是同一时刻,哨塔的另一侧,蒋枭那双隐藏在铁面具之后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也猛然射向了樊忠的方向。
他身后的几名刺客,瞬间亮出了手中的利刃!
——双方,同时发现了对方!
一队燕军的巡逻兵,恰在此时,走到了距离哨塔不足百步之地!
此刻,谁先动手,谁,就会先一步暴露在巡逻兵的视野之下,招来灭顶之灾!
双方自己同时感慨倒霉。
难不成出师未捷身先死?
黑暗中,两支小队,如同两群在狭路相逢的野狼,死死地盯着对方,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空气,仿佛已被抽干,紧张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僵持的顶点。
一道嘶哑的、如同夜枭般的低语,从蒋枭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字。
“风!”
樊忠闻言,先是一怔!
这个字,是军中最常用的暗号之一,源自《孙子兵法》的“其疾如风”。
可这和约定好的口令山河日月也不一样啊。
他的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是自己人?不对!口音不对!】
【是陷阱?可若是陷阱,他们早已动手,何必多此一举?】
【难道……难道是父亲,还安排了其他的后手?!】
【应该是如此!!!】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同样,用一种极其低沉的声音,回应了一个字!
“林!”
(其徐如林)
当这个字,从樊忠口中吐出的瞬间,蒋枭那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微微一松。
口令答对了!!!
他的心中,同样,闪过了与樊忠几乎一模一样的念头!
【是汉王殿下派出的另一支人马?也好,人多,更多一分把握。】
他们,都错愕地看着对方。
他们都以为,对方,是己方派出的另一支,执行不同任务的“友军”!
黑暗中,双方缓缓地,将那已出鞘一半的兵刃,重新送回了鞘中。
樊忠与蒋枭,隔着十余步的黑暗,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中,有警惕但更多地,是一种只有顶尖的“同道中人”,才能读懂的,惺惺相惜的默契!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对着对方抱了抱拳。
“兄弟小心!”
“好,你们也小心!”
而后,再无半分拖泥带水。
樊忠,对着手下,打了个手势,十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向着朱棣大营的方向,继续潜行而去!
而蒋枭,也带着他的人如同一群真正的鬼魅,向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兖州城,滑入了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