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厚重的军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声响,如同万马奔腾,又如同战鼓擂响,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所有人都无法安睡,
只能在帐内,静静等待着风暴的停息。
中军帅帐之内,烛火明亮,却依旧驱不散那份潮湿与阴冷。
朱棣,赤着双足,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立于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修长手指,缓缓划过沙盘上那座小小的“兖州”城,指节微微泛白。
他脸上,没有半分睡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与烦恼。
那日独自入阵,与楚王朱桢的对峙,已让他对那城中“真假”之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疑虑。
他这二十万大军,
如今便如同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若此剑不能正当使用,便会反噬其身,让他背负万世骂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雨水与泥土的冷风,瞬间灌入。
亲卫王景,浑身湿透,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殿下!南岸斥候,在运河边发现了一具士兵的尸体!
看穿着,应该是建文帝的亲兵!
他手里,还攥着这个!”
朱棣眸光一沉,他那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瞬间掀起了波澜。他没有去问尸体,只是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王景呈上的、那封染血的密信上。
那信,是用一块染血的布条写就的,上面,只有短短九个字。
“帝!眼疾危急,速请神医来救!”
“张昺。”
短短九字,却如惊雷炸响。
朱棣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那日城头对峙,逃走的朱允炆左眼确实包着白布,且有血迹!而张昺,更是他知道的、对朱允炆忠心耿耿的旧臣!
这封信,“真实性”极高!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景,声音变得无比急切:
“张昺死前,可曾说过什么?!”
王景低着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说……他说……请燕王殿下您能高抬贵手,派去北边几名御医。”
“他还说……在北边的,确确实实,是真正的朱允炆,而殿下身边的,是假天子!”
暴雨声,已然减弱。
“假天子?”
朱棣,赤着双足,在帅案前缓缓踱步。
他的手中,紧紧地攥着那封染血的密信,密信上,那“帝!眼疾危急,速请神医来救!”的字迹,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眼中。
他那多疑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这封信,有太多的可疑之处。
一个对建文忠心耿耿的旧臣,怎会偏偏死在自己的地盘上?
又为何,要将这等事关皇帝生死的秘密,传递给自己这个“乱臣贼子”?
然而,他,却也从中看到了那能让他一举定胜的,最锋利的武器!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朱棣低声念着,那声音,充满了玩味,也充满了无尽的鄙夷。
“那个无能卖国求荣的东西,便是真的,死在北方,也比活着有用。”
他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帐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那个曾经的侄儿,正蜷缩在北方的某个角落,苟延残喘。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过几日,这两人,都要死!”
他的眼中,杀意,瞬间凝结成冰!
“全死了,就不会有人纠结,是真真假假了!”
他猛地,走回帅案,一把将那面悬挂在帅帐中央的,象征着他起兵名分的“奉天靖难”大旗,狠狠扯下,扔在了地上!
那面曾指引他南下,成就霸业的旗帜,此刻,竟被他如此轻蔑地,弃之如敝履!
他的那双俊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决断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冷笑。
“传令!”
他对着帐外,发出了此生,最重要、也最冷酷的两道命令!
“把这封信,拓印百份,宣告全军!”
“另外,看好南京的御医,派专人过去。
记住,要‘请’,更要‘看好’!”
他,要用这封信,作为他发动总攻前,最需要的一样东西——一个足以让天下人都信服的“大义名分”!
次日清晨,燕军众将齐聚。
朱棣端坐在帅位之上,神色阴沉,目光如刀,扫过帐内众将。
“诸位将士!”
他猛地一拍帅案,声如雷霆,压下了所有人的喧哗!
“你们大概也都知道了,本王身边这位‘天子’,根本不是建文帝!”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一惊,纷纷交头接耳。他们本以为,殿下会继续坚持那份“真假之辨”,却没想到,他竟是亲自,否认了自己!
“之前你们或许觉得,是本王为了皇位自圆其说,可现在……”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玉牒残页。
“现在,证据已是确凿!”
“这是从张昺尸体上搜出来的!”他展开玉牒,指着其中一页,对着所有人,冷声宣告!
“求救信,不会有假!”
他抬手,一指兖州城,那张如同青石的面具般的脸上,没有半分情感波动,只有无尽的冷酷。
“所以,本王不会再有任何的留手!本王,也有绝对正当的理由,你们大可以放心,在历史上,不会成为反贼!你们的父母家人,会因此,荣耀!”
下面,本王做如下部署。
“兖州城,四门紧闭,陈玄以为凭借城墙就能挡住本王?”他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传令!四路围城!”
“第一路——北门!由张玉率领玄甲军主攻!”
“第二路——东门!由朱高煦率轻骑兵骚扰,断其粮道!”
“第三路——南门!由朱高燧率步军强攻,务必撕开缺口!”
“第四路——西门!由本王亲自坐镇,炮轰城门!”
“十日之后,本王要陈玄,跪着出城!”
众将齐声应诺:“末将领命!”
天,亮了。
但对于兖州城内的数十万军民而言。
这黎明,比最深沉的永夜,还要令人绝望。
城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洋,在沉寂了一夜之后,开始缓缓蠕动。
二十万燕军,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喧嚣的呐喊,只有那令人窒息的、如同巨兽心跳般沉闷的“咚——咚——”的行军声,回荡在天地之间,敲击在每一个兖州人的心上。
数不清的“燕”字大旗,如同移动的黑色森林,
沉默地,向前平推。
士卒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冰冷的甲胄,在晨光中,反射出毫无感情的金属光泽。
他们没有立刻攻城,只是在城外数里之地,挖掘壕沟,立下鹿角,架设起一架架如同狰狞怪兽般的投石车与攻城弩。
这,是围城。
是一种比直接攻城,更令人恐惧的、无声的绞杀。
城内,早已是一片压抑的慌乱。
陈玄麾下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八万之众,其中,还有近三万是刚刚归降的兖州兵,军心未稳。
分兵驻守四门之后,每一面的城墙,都显得捉襟见肘。
城头之上,士兵们紧张地握着手中的兵刃,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看着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许多年轻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你说……我们守得住吗?”
一名新降的年轻士兵,声音颤抖地问着身旁的同袍。
“不知道……”
同袍的回答,同样充满了迷茫,
“燕王的大军,当年连南京城都挡不住……”
这番对话,如同瘟疫,在守军之中悄然蔓延,动摇着本就不甚稳固的军心。
城内的百姓们更是紧闭门窗,不敢上街。
曾经繁华的街市,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甲胄摩擦的“沙沙”声,与从城外传来的、那令人心悸的行军声。
米价一日三涨,城中的大户人家,已经开始悄悄地在后院挖掘地窖,囤积最后的粮食。
恐慌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悄然蔓延。
所有人都知道,一扬决定生死的决战,即将来临。
大家名义上都更支持皇帝,可真的要当献出自己生命的时候,却还是有不少人在反思。
反正不都是姓朱的吗?哪个当皇帝不一样。
归根结底还是对皇帝的实力不够自信,这种情绪一旦蔓延开来。
似乎就无法遏制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燕军大营,却有了新的动作。
巳时三刻,燕军阵前,竟是推出了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紧接着,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数十名被俘的、原兖州府的官员,被“请”到了阵前,与那二十万大军,一同“观礼”。
这些官员大多面如土色,双腿发软,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等命运。
城楼之上,陈玄、楚王朱桢、杨士奇等人,皆是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幕。
“朱棣,又要耍什么花样?”
耿炳文眉头紧锁,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沉声问道。
无人能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燕王,绝不会做任何无用之功。
就在此时,朱棣一身黄金锁子甲,按剑,缓缓登上了高台。
他没有看城楼,而是先对着台下那数十名瑟瑟发抖的兖州官员,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仿佛在安抚自家的臣子。
而后,他猛地一挥手!
两名甲士,抬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与一封被血浸透的布帛信,走上了高台。
那具尸体,正是建文旧臣张昺,
他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诸位,都看清楚了!”
朱棣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悲怆,
“此人,乃建文旧臣,张昺!他,为护真龙天子,不惜千里奔逃,最终,惨死于奸人之手!
他临死之前,留下了这封血书!”
他高高举起那封血书,对着所有人,朗声宣告:
“信中言明,那日逃出兖州的,才是真正的建文天子!
而如今窃据城中,欺骗尔等的,不过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妖人!一个伪帝!”
“真正的建文皇帝左眼中了一箭。”
“已在祸福之间,我那苦命的侄子。”
“不仅让人抢了身份,还差点被人夺了性命。”
此言一出,城上城下,皆是一片哗然。
燕军阵中,爆发出惊天的议论声。
而城楼之上,那些新降的兖州将士,更是脸色大变。
本来就觉得心中恐惧,如果皇帝又不是正统,那如何能守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