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了燕王一次羞辱显然是不够的,杨世奇并不能完成他的使命。
陛下要让这次大婚天下皆知。
尽管心理压力巨大,
杨士奇还是硬着头皮捧着三份天子亲笔御书的请柬,走出兖州府衙。
九月的日光尚有些灼人,但他却觉得指尖发凉。
这请柬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龙纹蜀锦作面,洒金赤龙笺为里,字字都透着天家富贵。
可在他手里,却比三块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他心里清楚,这捧着的不是喜悦,而是足以将这个风雨飘摇的新朝廷,彻底推入火海的引信。
可君命难违。
杨士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足以压垮心神的沉重揣入袖中,独自一人,登上了前往肃王大营的马车。
……
第一站:肃王朱模临时大营
还未入营,一股混杂着汗水、尘土与兵戈的铁锈味便扑面而来。
杨士奇刚一踏入营门,便被这股粗砺的煞气呛得微微皱眉。
这些王爷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短短的三天,
肃王就召集了又有几百人的兵士在他面前伺候。
放眼望去,尽是些赤着上身,在烈日下搏命操练的西北悍卒。
他们的吼声与兵器碰撞的闷响,交织成一片让文人感到格格不入的躁动世界。
杨士奇一袭青色官袍,在这片古铜色的肌肉和汗水中,
显得单薄而疏离。
没有帅帐接见,没有看茶赐座。
肃王朱模,就在那高高的点将台上见他,脚下便是千百士卒操演的黄土校场。
“杨大人?”
朱模看着这个扶着楼梯,气喘吁吁爬上来的文臣,那张被风沙磨砺得如岩石般的脸上,寻不见半点对文臣的尊敬,只有军伍中人特有的不耐。
“陛下又有何吩咐?”
“他让你把答应许我们的银子拿来了。”
杨士奇强压下奔波的疲惫与心头的不安,理了理官袍,从袖中取出那份华美的请柬,躬身呈上。
“肃王殿下,陛下即将于1月之后举行大婚,特命老臣前来,为殿下送上喜帖。”
“大婚?”
朱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浓眉一挑。
他一把抓过那份精美的请柬,扯开一看,随即,
一声压抑不住的冷笑从喉咙里迸发出来。
“哈!好一个‘天子大婚’!”
话音未落,那份足以让江南士绅视若珍宝的御笔请柬,在他粗大的手掌中被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了脚下的木板上!
“我麾下将士,连下个月的军饷在哪都还不知道!”
朱模上前一步,逼视着脸色煞白的杨士奇,声如冬雷。
“他这个皇帝,倒是有闲心在城里搞这些奢靡之事?!”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的轻蔑与怒火。
“滚。”
“回去告诉你那位陛下,这杯喜酒,本王喝不起。让他留着钱,给前方将士做抚恤吧!”
杨世奇自觉的脸面无光,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肃王不知为何改变了心意,大声笑着。
“不不不,回来回来。”
“刚才是本王说的糊涂话,哈哈哈哈哈,这等天下的大事,本王怎么会拒绝呢?”
“到时候我一定去。”
不过素王还有几个字没有说出口——看他的笑话。
……
第二站:蜀王朱椿临时大营
杨士奇是从肃王营中近乎狼狈地退出来的,官袍上还沾着校场的尘土。
蜀王朱椿,在自己的书房内接见了他。
一切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当杨士奇将那份被他重新抚平,却依旧带着褶皱的请柬呈上时,蜀王竟是笑了。
那笑容温文尔雅,如沐春风。
“哦?陛下要大婚了?此乃国之盛事,亦是我朱家之幸事。”
他接过请柬,竟还像鉴赏墨宝一般,细细端详起来。
“陛下这手字,风骨天成,已有大家之气。
不错,不错。”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杨士奇的心,比在肃王营中还要冷上三分。
“只是……”
蜀王缓缓将请柬放在桌案上,用手中那柄洁白的玉骨折扇,轻轻叩了叩桌面。
“杨大人是国之柱石,有些话,本王不知当讲否。”
“……王爷但说无妨。”
“唉……”蜀王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忧虑,“陛下,终究还是年轻了些。”
“如今国库空虚,军心不稳。他不想着如何安抚臣工,稳定江山,却偏要在此刻,行此等铺张之举,徒耗民力。”
他看着杨士奇,缓缓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痛心疾首”。
“这与史书上那些亡国之君的行径,有何分别呢?”
“倒不如到我账下。”
……
第三站:宁王朱权大营
最终,当杨士奇站在宁王朱权的营寨前时,他连通传的底气都快没了。
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这里不像军营,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在帐外,顶着渐起的寒风,足足等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