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我儿死后都不能魂归故里,住在家乡?”
老妇人那一句发自肺腑的质问,
不响,却像一口沉闷的暮鼓。
狠狠地,敲在了城墙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还未出口,便已胎死腹中。
城头之上,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姓们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从陈玄那身耀眼的龙袍上移开。
他们不敢再看这位年轻的天子,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那位刚刚失去了儿子,如今连儿子魂归何处都无着落的老母亲的一种亵渎。
他们的眼神,转向了别处,落在了斑驳的城砖上,落在了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唯独,避开了那道金色的身影。
那一片死寂里,混杂着对老妇人的怜悯,对自身命运的兔死狐悲,以及一丝,对这位天子……无声的愤懑。
杨士奇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那张刚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儒雅面庞,再一次,惨白如纸。
他知道,出事了。
本应该天大的恩典,被一句最朴素的人情,问出了一个足以倾覆所有功绩的窟窿。
这真是让本不好转的情况,雪上加霜。
陈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耳朵,扎进了他的脑海。
这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吗?
有人想把自己精心构建,环环相扣的沙盘,狠狠地踹了一脚,踹得稀碎。
可陈玄能让他如愿吗?
“我儿子守住了这座城,死后,为什么连魂魄都不能留在城里?”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城墙上所有复杂的视线、城墙下所有悲怆的怨怼,都隔绝在外。
趁现在思虑这中间的差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思虑解决办法。
再睁开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传樊忠。”
……
片刻之后,樊忠从城下匆匆赶来。
这位铁血悍将显然还沉浸在“陛下恩旨”的巨大喜悦中,那张黝黑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容,正准备向陛下谢恩。
可一上城头,他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陈玄没有斥责他,只是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问道:
“樊将军,你来告诉这位老人家,”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城下的老妇,
“为何,要将‘英烈村’,建在城外?”
樊忠闻言一愣。
他顺着陈玄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早已哭成泪人的老妇。
又看到了周围那一双双充满了质问、失望、甚至愤怒的眼睛。
这位在沙场之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汉子,那张黝黑的脸,“唰”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一种混杂着羞愧、愤怒与巨大委屈的颜色。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盔甲与城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声音嘶哑,像一头被困的猛虎在低吼:
“陛下!非是末将不尽心!”
“实是……实是城中,无地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虎目,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正躲在人群之后,拼命想将自己藏起来的兖州知府!
“末将拿着陛下的旨意,去找他!去找城中那些所谓的‘士绅大族’!”
“可他们……他们竟敢坐地起价!将那些一亩不过十两银子的劣田,生生抬高到了百两,乃至千两!”
“原本城中的百姓大多是城外迁徙而来的租住在城中,租金不过就是一年几十钱银子。”
“想要买下来好一些的地几两银子也就够了。”
“建一块英烈村占地也不过就是城中的一片,臣估摸着万两白银足够。”
樊忠的声音,开始颤抖,
有种受了委屈却抒发不出去的痛苦。
“可仔细去算,想要拿下地契,竟然需要100多万两白银,这还只是光买地的费用。”
“现在满打满算臣手中只有80万两白银了,要用于城内的建设,百姓的安抚,百姓的吃穿用度,城中的重建,还有英烈村的建设。“
“是一块地皮也买不起,所以臣就在城外选了块地方。”
“却没有考虑到百姓们心中的心思,实属是臣之过,是臣的错。”
这番血泪控诉,如同一把干柴,扔进了早已积满了民怨的油锅之中!
城下,彻底炸了!
而那本是站在一旁,还想看好戏的兖州知府与他身后那几个士绅代表,此刻早已是面无人色,汗出如浆。
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然而,陈玄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了樊忠的控诉。
而后,他竟是笑了。
那笑声很轻,也很冷,像冬日里薄薄的冰片,在阳光下碎裂的声音。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战争才刚刚结束,就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想要发战争财。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到头来这些人什么都不出,反倒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好啊,真把自己当成贵族当成统治阶级了。
陈玄心里有了决断。
当今之急是先成婚搞经济,安抚掉几位藩王将天下大局定下来。
而后便是搞人才,解决这些家伙的老爷病。
这股子气自己不会白受。
且走着看!!!!
然后,他缓缓地,走到了城墙的边缘,走到了墙垛之前。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指向了城墙之下,那座最为宏伟气派,刚刚才被他定为“临时行宫”的府衙。
“既然,城中的地,如此金贵。”
他又将手指,指向了城外那片荒凉的,本是预备给“英烈村”的乱葬岗。
“那,朕这间全城最大,也最金贵的府衙,不住也罢。”
他缓缓转身,用他那双黑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扫过早已被他这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的所有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大明都为之震动的决断。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此地,”他的手,再次指向府衙,“便是我大明,第一座【英烈村】的村址!”
“而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了整个城头。
“将与三军将士,同住于城外军帐之中!”
……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紧接着,是轰然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