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二殿下府内。
朱高煦却毫无睡意。
他站在窗前,摸着怀中的虎符,心中那股被压抑的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为了这半块破玩意儿,他差点在兖州城下被父王当成祭旗的牺牲品。
好在,父王大概是真的被那大侄子气昏了头,竟忘了将此物收回。
忍辱负重……
朱高煦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
但一想到这虎符所代表的力量,那点苦涩,便又化作了滚烫的野心。
只要能拿回那一万多的兵权,自己所受的屈辱也就值得。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烦躁压下,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天牢,依旧是那副阴森潮湿的模样。
朱高煦熟门熟路地来到最深处,却在铁铉的牢房前,皱起了眉头。
只见牢房之内,铁铉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一块石板上,用石子一遍遍地书写着什么。
他面色红润,神情专注,竟比在外面当差时还要精神几分。
朱高煦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好个老匹夫!
我已将他的伙食,从一日三餐克扣到一日一餐,本以为能将他的傲骨磨平,没曾想,他反倒活得更加自得其乐了!
铁铉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看到了蒙着面的朱高煦,竟是轻轻一笑。
“唉呀,这不是二公子吗?真是稀客。”
他拍了拍身旁的茅草堆,
“来,坐。是想听老夫,再给你歌颂几句陛下的功德吗?”
若是平日,听到这般阴阳怪气的挑衅,朱高煦早就拔刀了。
可今夜,他怀揣着更大的图谋,只能将那股火气,死死地按捺下去。
他一把扯下面巾,从怀中,取出了那半块虎符,递到了铁铉的面前。
“铁大人乃当世豪杰,想必也知良禽择木而栖。”
“如今南京城内尚有数万忠于‘建文’的旧部。我已得陛下信物在此。”
“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待皇帝归来,你便是第一忠臣。”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
铁铉竟是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看着朱高煦,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最可笑也最可悲的跳梁小丑。
“二公子,”他指了指那块虎符,
“你以为这是什么?是忠诚?是信义?”
他摇了摇头。
“不。这不过是陛下,用来钓出你这条早已按捺不住的‘大鱼’的……”
“诱饵罢了。”
朱高煦闻言大怒:
“老匹夫,休要胡言!不要误了陛下的大事。,还不快将你那半块交出来!”
铁铉看着他那张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的脸,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足以将他所有野心与骄傲都彻底击得粉碎的话:
“事到如今,还不明白吗?
二殿下……在心智谋略之上,你,确实不配与我陛下,相提并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陛下给你这块虎符明显就是戏耍于你。”
“你难道不知?我铁铉只认天子。”
“不认虎符。”
“更何况……”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早已沦为笑柄的“二公子”。
“一个连自己亲大哥都敢算计的人,也配与我铁铉,谈‘忠义’二字?”
朱高煦被铁铉这番不带半分脏字,却又字字诛心的羞辱,
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本以为自己手持“天子信物”前来招揽,已是给了这个阶下之囚天大的面子、却未曾想,竟是反被羞辱至此!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身披锁链,
但那脊梁却挺得比自己还要直的“忠臣”,心中毒火,亦是熊熊燃烧!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这群老东西,都认那个黄口小儿,却不认我朱高煦?!
论战功,我哪点比不上他?
论出身,我才是太祖的亲孙!
就因为他坐上了那张椅子,你们这群狗,就都摇着尾巴去舔他的脚?!
他决定,要将这个老匹夫心中那唯一的、可笑的“信仰”,彻底击得粉碎!
他缓缓地收起了那枚虎符,一步上前,将自己的脸凑到了铁铉的面前。
那张本是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此刻竟是勾起了一个充满了无尽恶意与残忍的笑容。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地狱里的魔鬼,在耳边低语。
“忠义?”
“铁铉,你当真以为,你那个远在兖州的天子,是什么圣人吗?”
他看着铁铉眼中,
露出了一丝名为“疑惑”的情绪,笑得更开心了。
他将那个他认为足以让任何“忠臣”都为之信仰崩塌的“杀手锏”,缓缓地抛了出来:
“他,就要大婚了!”
“国难当头,尸骨未寒,他却要在南京大办喜事,极尽奢靡!”
“你,为之赴死的,就是这么一个贪图享乐的……”
“昏君!”
他说完,便死死地盯着铁铉的脸,期待着能从那张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他最渴望看到的,“失望”、“痛苦”与“信仰崩塌”。
然而,他失望了。
铁铉在听完这番话之后,那张本是古井无波的脸上,那仅有的一丝“疑惑”,竟是缓缓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朱高煦完全无法理解的……欣慰。
而后,是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铁铉竟是在这阴森恐怖,充满了腐臭与绝望气息的天牢之内,发出了一阵中气十足,充满了无尽喜悦的,洪亮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