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说话,”陈玄没回头,伸手把烛火的芯子拨亮了些,
“外面冷吧?”
“谢陛下,”樊忠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不冷。就是风大,刮得人脸疼。
陛下,您让盯着的,有动静了。”
“马家的事情一切按计划进行,没出什么差错。”
陈玄接过信,信封还是温的,带着樊忠的体温。
他拆开信,借着烛光看了起来。
是肃王朱模的笔迹,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通篇没提什么谋反,说的都是军饷、缺粮、北边鞑子又不安分了这些屁事,可那字里行间的味道,却像是在串联什么。
杨士奇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只瞥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下意识地想去扶桌子,手却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发出声。
“慌什么?”
陈玄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们要是不动,朕才真要睡不着觉了。”
他看着那封信在火盆里变成一小撮灰,平静得就像在看别人家的事。
这副样子,让樊忠和杨士奇心里都有些发毛。
樊忠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本破旧的账簿,那动作,比递刚才那封信要沉重得多。
“陛下……藩王的事,怕是还得往后放放。”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最要命的,是军饷。”
他把账簿摊开在陈玄面前。
“归降的十二万大军,快三个月没见着一个铜板了。
按老规矩,一人一月一两五钱,十二万人,三个月……陛下,这是五十四万两的窟窿。”
“您大婚的消息……也在军营里传开了。”
樊忠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陈玄,“弟兄们都在底下嚼舌根,说……说朝廷有钱给您办喜事,却没钱给他们发卖命钱……”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军心,快压不住了。”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杨士奇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才刚刚制作出水泥。
看见了一些眉目,怎么又是这雪上加霜的事情?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为今之计”、“臣有愚见”之类的场面话,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完了。
这是死局。
陈玄没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破旧的账簿,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那上面,记得都是些流水账,某某营,某某队,该发多少,实欠多少。
他翻得很慢,很仔细。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账簿,抬头看着樊忠,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送信的那个信使,和接信的校尉,在哪?”
樊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都……都让臣给秘密拿下了,关在城外大营里。”
“嗯。”
陈玄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盏油灯,灯油有些浅了。
“带朕去看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天晚了,该去睡了”一样。
可那双在跳动火光下,黑得像深渊一样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樊忠和杨士奇,都感到不寒而栗的……杀机。
……
夜更深了。
那座临时用来关押亲王旧部的营帐,被数百名天子亲卫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将士卒们年轻而肃杀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帐内灯火通明,却听不到半分声音。
陈玄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地走到了帐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周围那些军寨之中,投来的复杂目光。
他知道,自己今夜于此地的一举一动,都将决定那十二万本就军心不稳的大军,最终的向背。
无论如何也要稳定军心到自己大婚之后筹到这笔军饷前再说。
“陛下。”
樊忠上前一步,脸上是属于军人的不加掩饰的煞气,
“那几个逆贼,就在里面。”
然而,陈玄却摆了摆手。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自己隐入了帐帘旁那片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
那片黑暗,像一件斗篷,瞬间吞噬了他龙袍上的光芒。
他用手指,轻轻地,指了指那因风而微微晃动的帐帘。
那意思,很明显。
——朕,要在外面,亲眼,看一看。
樊忠虽是不解,但还是重重一抱拳,转身掀开了那厚重的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帐内,那几名本是肃王心腹的校尉与信使,早已被松了绑。
但他们没有半分身为阶下囚的觉悟。
他们只是大咧咧地坐在地上,看着那独自一人走进来的樊忠,脸上竟是还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冷笑。
“樊将军。”
为首的那名校尉,甚至连起身都未曾。
“不知陛下何时才肯放我等回去啊?”
樊忠看着眼前这几个死到临头却还不自知的“逆贼”,那双虎目之中早已是怒火中烧!
“放肆!”他厉声喝道,“见了陛下亲军,竟敢如此无礼?!”
“呵呵……”
那校尉竟是发出了一声充满了讥讽的嗤笑。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用一种近乎于“质问”的语气,缓缓说道:
“樊将军,此言差矣。”
“我等皆是肃王帐下亲兵。
与我家王爷互通书信,乃是为将之本分。
何罪之有?”
“陛下若仅凭此便要治我等的罪……”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那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那便是-将我等这些千里勤王,血战沙场的藩王将士,放在眼里!”
“难道陛下连那三位功高盖世的亲王,也要一并定罪吗?!”
“你且去问问我们身后那十二万弟兄,答不答应!”
“你找死!!!”
樊忠这位铁血悍将,哪里还忍得住?!
他猛地一个欺身而上,“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便已狠狠地扇在了那校尉的脸上!
“给老子闭嘴!”
他还不解恨,竟是一人一记耳光,将那早已被他这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的几个信使,也尽数扇翻在地!
而后,他才气喘吁吁地转过身,一把掀开帐帘。
便要向那帐外的君主请示,将这群死不悔改的逆贼就地正法!
“陛下!这群乱臣贼子……”
陈玄缓缓地摇了摇头。
“朕,看到了。”
“接下来的事,便不必再由你出面了。”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他说完,竟是真的就那样,领着杨士奇等人,转身返回了“天子行辕”。
杨士奇跟在后面,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步深一步浅。
他完全看不懂了。
这雷霆万钧地抓了人,又不审不问,就这么晾着?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座孤零零的囚帐,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野兽,不知何时就会择人而噬。
……
半个时辰之后。
那顶本是“囚帐”的营帐之内,早已没了半分肃杀之气。
那几名校尉,不仅被松了绑。
他们的面前,竟还多出了一坛尚未开封的泥头酒,与几斤还冒着热气的熟牛肉。
而他们的身边,更是多出了一个同样穿着肃王旧部服饰,脸上带着几分淤青,看起来比他们还要狼狈几分的“自己人”。
此人,正是早已换上了一身“戏服”的——小三保。
他是在半个时辰前,被天子亲卫“粗暴”地扔进来的。
“他妈的!”小三保一进来,便狠狠地一脚踹在了帐篷的立柱之上。
动作,那眼神,活
脱脱一个受了气的骄兵悍将,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小心谨慎。
“老子为肃王殿下出生入死!
就因为顶撞了那姓樊的莽夫两句,就被那姓陈的小子,关到这鬼地方!”
这番充满了“真情实感”的叫骂,瞬间便已拉近了他与帐内那几位本是对充满了警惕的校尉之间的距离。
为首的那名校尉,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
而小三保则是极其自然地走到了他的身边,用一种充满了“崇敬”的语气,为他倒上了一杯酒。
“这位,想必就是王校尉吧?”
“末将在王爷帐下时,常听人说起您在兖州城下是如何身先士卒,斩将夺旗的!”
“来!兄弟我,敬您一杯!”
这番充满了“吹捧”之意的马屁,拍得那王校尉通体舒坦,那本是还有些悬着的心,在酒精的麻痹之下,彻底放了下来。
他与小三保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而小三保则是在酒过三巡之后,“不经意”间,走到了帐帘之前,向外瞥了一眼。
而后,他转过身,对着帐内众人,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惊喜”与“密谋”的笑容。
“弟兄们……”
他压低了声音。
“看守好像……都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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