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天子行辕,帅帐之内。
陈玄看着那几个被他彻底吓破了胆,此刻正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要为自己“效死”的降将,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樊忠将这些人带下去,“好生看管”。
这些人未来自然不可用,只不过是用来牵制亲王的手段,只等到大婚之日之后。
便叫他们回家种田。
待帐内再次只剩下他与杨士奇二人之时。
这位总是忧心忡忡的大明首辅,才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汇报道:
“陛下……有两件事。”
“说。”
“其一,臣好像已经警告过您知道。
自您要‘大婚’的消息传出之后。
这短短数日,兖州城内竟是涌入了不下十万来自江南各地的商贾、士绅、乃至江湖豪客。
如今城中早已是人满为患,一房难求了。”
杨士奇说这话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
他看到那些商贾们带来的银钱,让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重新有了几分生气,心中是喜的。
可他又看到那些人,为了争一座好些的客栈,为了在酒楼里包一个雅间,就敢当街斗殴,一掷千金。
那奢靡之风,看得他这个一辈子清廉自守,眼皮直跳。
“也来了不少世家大族的人。
这些人或许在朝中无官职,但是却是极为紧要场面弄得极大,整个城中现在到处都是他们的排场,甚至你包一家餐馆,我就要包十家,要把你比下去,整个城中倒是经济一片向好。”
陈玄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杨士奇看着陛下那古井无波的脸,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其二……”
“方孝孺,方大人他们,也到了。”
“此刻,正在城外十里亭歇脚。”
“您看这些人当中也不乏有很多关键的人物,是否需要臣去接见?”
听到这个名字,陈玄那一直在敲击着桌案的手指,才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其他人,不必理会。”
“但,方先生,乃国之大儒,曾为帝师。”
他看着杨士奇那张充满了忧虑的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一道让杨士奇都为之错愕的命令:
“朕虽已迁出府衙。但,‘礼’,不可废。”
“你亲自代朕出城。”
“用最高规格的‘接风宴’,将方先生与他身后的诸位大人,迎入城中。”
“陛下……”杨士奇的眼中满是不解与担忧,“可是,他们此来,分明是……”
“朕知道。”
陈玄却是平静地打断了他。
“他们是来骂朕的。”
他看着杨士奇,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近乎于“欣赏”的笑容。
“方先生此人,其品德高洁如玉,其风骨刚正不阿。朕敬他。”
“只可惜……”
他长叹一声。
“他是个纯臣。”
“却不是个能臣啊。”
“去吧。”
“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
次日清晨,兖州西门之外。
杨士奇早已奉陛下之命,于城门口摆下了一场规格极高,足以媲美“国宴”的【接风宴】。
他静静地等待着。
杨士奇现在是天子身边的红人,他亲自出城迎接,身后还跟着一众大小官员,这算是给足了方孝孺天大的面子。
这也是陛下的体面,是朝廷的体面。
他看着远处那条空旷的官道,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