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腥甜感中醒来的。
大婚的喧闹声隐约可闻。
他挣扎着坐起,耳边却传来门生带着哭腔的急报:
“老师!你听见了吗?陛下……陛下他颁下新政了!”
“什么新政?”方孝孺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陛下宣布……即日起,革新科举!士、农、工、商,四民皆可应试!只要识文断字,皆可报名!而且……而且赴考路费食宿,皆由内帑支应,说是……取自大婚贺礼,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门生的话砸得方孝孺眼前再次发黑。
“四民皆可应试?!”
“荒谬!荒谬绝伦!此乃亵渎圣贤,颠覆纲常!千年礼法,尊卑有序,士子清流,岂能与贩夫走卒同场竞技?!
“这……这是要亡天下的根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推开搀扶他的门生,踉跄着就要往外冲:“老夫……老夫要面圣!死谏!绝不能容此祸国殃民之策施行!”
方孝孺不顾身体虚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以头叩地,悲声高呼:
“陛下!陛下!
哪怕老臣可以去边陲教书。
科举新政,万不可行啊!求陛下收回成命!”
陈玄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倒也不见有恼怒了。
陈玄是记得恩情的人,一年之前那一次宫中朱棣本意是要将自己即刻斩首。
是方孝孺等忠臣,站出来阻止。
所以他没打算让方孝儒和历史般一样的结局,被诛灭十族。
就让这头倔驴去和天地,去和塞外的风光去犟嘴。
“方先生醒了?身体可还安好?”
方孝孺抬起头,泪眼模糊:
“陛下!老臣……老臣听闻陛下欲行新政,令四民同考,此……此乃取乱之道啊!
士农工商,各安其分,天下乃治。
若令商贾工匠之流亦可登堂入室,与士子并列,则礼义廉耻何在?尊卑上下何存?长此以往,谁还愿寒窗苦读?谁还肯安守本分?天下必生大乱!陛下!三思啊!”
陈玄静静听完,看似关切地问道:
“方先生忧国忧民之心,朕深知。
“朕还记得,先生任礼部侍郎时,曾力主‘在野之士,不得妄议朝政’,言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以免清流空谈,干扰实务。’
此议当年曾得太祖赞许,定为律例。”
他微微倾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方孝孺耳中:
“先生如今……好像已非朝官之身。
难不成先生忘了,就在刚刚先生还要辞官去教书呢?朕也应允了。
所以先生还是不要妄议朝政的好。”
方孝孺只觉得脑海中最后一丝支撑也崩塌了。
用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结果盾碎矛折!
他一生以道德文章自诩,以规矩礼法立身,此刻却发现自己被自己设定的规则逼到了绝境。
他指着陈玄,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复杂的眼神,是看不懂的眼神。
终究是长叹一声,方孝孺的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珠。
他看着这位自己的学生,自己的君主。
缓缓的推开身旁搀扶的学生,轻轻的站了起来。
两人便在这样的情形下互相对视。
方孝孺好像看见了曾经那个岁数不大的孩童在自己身边的情形,然后他慢慢的长成年,他坐上了皇位。
然后他突然就好像不一样了,他的眼神里很是陌生。
是燕贼导致的吗?还是这天下导致的?
轻轻抬起衣袖,抹掉眼角的泪花。
“方孝儒,谨遵圣命,感谢圣恩。”
不少方孝孺的门生故吏似乎都为此触动,大家齐齐的向上叹一声。
“大人!!!”
方孝孺却示意他们起来,这些天他们也经历过太多太多了。
难不成还真要闹到死在金銮殿的地步?
他不是不敢死,也不是认同了皇帝的做法,这是他在这一瞬想通了,无论他做什么,也不可能收回皇帝的决心。
这里早不是他的战场了。
“走!我等即刻去往那些需要我等的地方。”
“长路漫漫,陛下——”
“允炆——”
“我走了。”
陈玄看着方孝孺,好像在这一刻也有些理解了他最后的称呼。
他是在以老师的身份跟自己这个曾经看着长大的学生告别。
方孝儒是一个复杂的人。
算不上是一位坏人,好像也算不上是一位好人。
他是一位忠臣,却好像有时候比奸臣更加的让人头疼。
就当他是直臣吧。
“前路漫漫,老师且慢行。”
“送老师离开。”
谁都没有想到皇帝会如此果决。
哪怕是有曾经的温情所在,皇帝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而这好像才真正凸显出一个皇帝的决心,一个皇帝真正的心性。
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的几位亲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宁王朱权神色复杂,他原本还想看皇帝如何收场,此刻却心底发寒:
“好厉害的手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我等要尽快了,如果过了今天,怕不是我们的下场,便如这方孝孺一般。”
与此同时。
科举新政的消息靠着口口相传迅速传遍兖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个卖了几十年炊饼的老汉,听着街口邻居们的言语。
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扯着身旁儿子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