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刘干事在街道办事处门口分别后,沈知娴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阳光透过街边梧桐树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虽然前路仍有阴霾,但光明的希望已然触手可及。
她牵着苗子安的手,步履轻快地往家里走。半个月,程时玮给出的这个期限,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但沈知娴知道,这一次,钥匙握在她自己手里。
她决定带两个孩子去百货商店,她要为这个由她、程烁、苗子安组成的新家庭,添置温馨。
“妈妈,我们真的要去百货商店吗?可以买新脸盆和新毛巾吗?”苗子安仰着头,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在爷爷身边的日子,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百货商店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而奢侈的地方。
“当然,”沈知娴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髮,“不仅要买新脸盆、新毛巾,还要给你们俩买新衣服,新鞋子,把家里的一切都换成我们喜欢的样子。”
回到家,程烁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在门口。听说要去百货商店,他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拉着苗子安的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买什么样的文具盒。看着两个孩子纯粹的快乐,沈知娴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七十年代末的合城百货商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柜台擦得锃亮,售货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脸上带着几分国营单位的矜持与骄傲。
商品琳瑯满目,从暖水瓶、搪瓷缸子到花布、的确凉,再到孩子们最爱的糖果饼乾,每一处都挤满了人。程烁和苗子安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鸟,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程烁指着柜台里的英雄牌钢笔,眼睛发亮,那是顾叔叔承诺给他的奖励;苗子安则被一排崭新的小人书吸引,久久不愿离开。
沈知娴耐心地带着他们,一样一样地挑选着新家的必需品。崭新的印花脸盆、雪白的毛巾、带盖的搪瓷口杯……每拿起一样,都像是在为新生活添上一块坚实的砖瓦。这份宁静而充满希望的氛围,让她几乎忘记了过去那些不堪的岁月。
然而,总有些不识趣的人,喜欢在你最舒心的时候跳出来,给你添上一抹不快。
“哎呦,这不是知娴吗?真是巧啊,你也来逛百货商店?”
一道娇柔中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份温馨。
沈知娴回过头,狭路相逢,来人正是何婉如。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一件时髦的粉色衬衫,搭配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白边布鞋,头髮也精心梳理过,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她身旁没有跟着余桂香,也没有谢亮亮,显然,她是独自前来炫耀的。
沈知娴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不想理会,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转身打算去另一个柜台。
何婉如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挡在了他们面前,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语气里充满了假意的关切:“这就是你带的那个生病的孩子吧?看起来气色好多了。知娴啊,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真是辛苦了。不像我,亮亮有他程叔叔疼着,我倒是省心不少。”
这话句句暗藏机锋,既点出了沈知娴“拖油瓶”的累赘,又炫耀了程时玮对她们母子的“宠爱”。
沈知娴心中冷笑,面上却淡淡的:“我的孩子,我辛苦也心甘情愿,不劳你费心。”
何婉如见她不为所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时玮可都跟我说了,他说等他升了团长,就给我在市里的单位找个更体面的工作,到时候,我们亮亮也能转到市里最好的小学去。知娴,你说,这算不算是好事将近了?”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告自己即将成为程家新女主人的地位。她得意地看着沈知娴,期待从她脸上看到嫉妒、愤怒,或者哪怕一丝的失落。
然而,沈知娴的反应让她失望了。沈知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何婉如被这种眼神刺痛了,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你这是什么眼神?怎么,在外头待久了,连程家的大门朝哪开都忘了吧?也是,现在无依无靠,带着两个拖油瓶,日子不好过吧?不像我……”
“你怎么样,都与我无关。”沈知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何婉如,我劝你一句,与其把心思花在我身上,不如多想想怎么让你肚子里那些算计,别最后都变成了笑话。”
沈知娴懒得再与她废话,拉着孩子就要走。退让,只会换来对方得寸进尺的羞辱。对付何婉如这种人,必须要一次性把她打痛,打怕,让她再也不敢轻易在自己面前蹦跶。
就在这时,一件挂在服装柜台最显眼位置的连衣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件天蓝色的“的确凉”连衣裙,在当时,的确凉是比棉布珍贵数倍的时髦面料,挺括、不易皱,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征。这件连衣裙款式新颖,收腰的设计,裙摆带着自然的褶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件衣服真好看!”何婉如的眼睛亮了,她立刻松开了拦着沈知娴的手,快步走到柜台前,语气中带着志在必得的傲慢,“同志,这件衣服多少钱?给我包起来。”
售货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嫂子,被何婉如颐指气使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快,爱答不理地说:“四十五块,还要三尺布票。这是刚到的新款,全合城就这一件。”
四十五块!这个价格让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何婉如却毫不在意,从口袋里掏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炫耀。她就是要买下这件最贵、最时髦的衣服,穿给沈知娴看,穿给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