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0(1 / 2)

第26章

“喻……喻總?!”

安宁覺得自己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已经很好了, 但他依然从未预判过眼前的情景。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出人意料,以致于他有千言万語想要说,然而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

于是慌不择言——但这个时候说出来的往往是最离谱的。

“喻總, 您怎么在这?”话音落下安宁就自知失言, 十分懊恼,“不是,喻總, 我是想说——您怎么在車里, 不开燈?”

勉强比上一个问題合理一点。安宁给自己順了順气, 全然不知道自己瞳孔里骤然散发出的惊慌失措全都被眼前的男人捕捉了进去。

喻修明感覺心口被紮了一下。

他从读书的时候腦子就好用,于是在这个时候还能一心二用,想起景彦告诉他的,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有这种心口被刺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覺。

当时他覺得这话过于矫情,却不料想终有一日成了真。

“我一个人坐車里,也没必要开燈。”他語气沉沉,似乎带着浓重的不满。

“您……出来多久了?”安宁终于肝颤着问了个自認为很符合实际的问題。

他是喻修明的助理, 今天唯一的工作就是接送自家上司参加聚会。本来这是一件不允许出错、也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的工作。

然而結果怎样呢?他下午自己出去閑逛耽误了准备时间,堪堪才刚弥补回来;现在他又一次自己擅自出门閑逛,居然让結束聚会的上司在車里等自己等了不知道多久。

罪过。

不会饭碗不保吧。

或者说, 会不会扣工资扣奖金?

安宁想起自己未竟的买房事业, 眼睛里的惊恐更加真实。

“半个多小时吧。”喻修明垂眸看了看左腕的表,改口道,“四十分钟。”

安宁已经放弃挣紮, 直接滑跪道歉争取宽大处理, “喻總, 对不起, 我就出去一趟,以为您这边时间还早就没及时回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下次——”

熟悉的“下次论”让他不由自主回想起下午回来晚的时候,自己刚刚说过的“下次一定不会了”,心想这回旋镖扎得不要太快,心中有点绝望。

再绝望,这话不能断在这儿。

“下次一定不会了,对不起。”安宁羞愧難当,直接给自己判了死刑,“喻总,我一定反思,这个月的奖金我——”

“没事。”喻修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然而却让安宁更平添了许多慌张,“坐——不急,我也就坐这等了你一会儿,要是有急事,我就打电话给你了。”

安宁提线木偶一样乖乖听话坐下。

他关上車门,这才注意到车内空气清润,没有半分酒精的气息。

喻修明不仅这么早结束了聚会,甚至都没怎么喝酒?

直觉不对劲,除非——是一切都没按照他的设想来。

要不然就是——

安宁四下里环顾了一下,彻底确認偌大的车内空间里并没有别人,也没有任何女人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

喻修明也没有带易明薇上车。

“你想什么呢?”在看到安宁搜查一样往车后座使劲看的时候,喻修明就察觉端倪,皱眉,“找什么?”

“我看——”安宁觉得自己的声带自成一个体係,有了自己的思路和想法,声音比理智走先一步,“喻总,您——没有和易小姐多聊一会?”

刚说完,安宁就后悔了。这话不仅不务正业,还很八卦。

今天好像一直在出错。安宁恨不得咬断自己闯祸的舌头。

“没有。”喻修明好像察觉到了安宁的心思,声音反柔和了下来,“你以为呢?”

“我——没有。”安宁尴尬地笑了笑,“只是许小姐今天问过我,我怕之后如果再联係,我不好交代。”

喻修明似乎恍然大悟,“易明薇?她今天是过来了,我们之后也可能偶尔见几面,如果许佳楠还会给你打电话来打听,你就说我有和易明薇见面就好,具体的只推说你不清楚。”

安宁才放下的心又微微悬了起来,发出好奇的一声“嗯?”

“都是假的。”喻修明突兀吐出这四个字,随后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过几天她或者她的助理会联系你,你们拟一份協议,关于我们的交易。”

“具体的事情我们今天算是初步达成共识,很多事情还会牵扯到公司,都是必须要告诉你的——因为你也是集团的高管之一,回去我会详细跟你说。”喻修明话匣子却好像打开,一秒就变回了公司里严肃认真的上司。

安宁一阵怔愣,空气中浮现的模糊氛围也一下被打散。可他刚找回熟悉的感觉,就听到喻修明猝不及防调转了话头。

“安宁,你今天都去哪了?”关于公司的话题戛然而止,喻修明语气仿佛有点委屈,但深藏不露——安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下午去伦州博物馆转了一圈。”他的大腦cpu还在处理方才喻修明所说的“交易”,此时正是过载状态,不假思索,也忘记了一切别扭,直言不讳将自己一天的行踪和盘托出。

“所以,刚刚吃了点东西,又在便利店休息了一会才回来,以为您还没结束,就来晚了。”

安宁提及迟到,依然狠狠愧疚了一下,再次道歉:“下次不会了,您……除了在您身边的事情之外,我没什么要紧事,您出来了就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的,我接了电话一定会尽快赶过来。”

没想到喻修明变戏法一样从自己身侧取出了一只食盒——一看就是他晚上参加聚会的临港会所专用的定制款式,然后悠悠道:“原来你吃过饭了。”

语气平静,尾音似乎夹带了一点点幽怨。

安宁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今天晚上本来打算请你一起过来的。”喻修明说,“我知道你一般都会一直坐车里等我,所以给你带了点吃的。”

不等安宁愧疚自己今天没等在车库,他又说:“不是我们包厢的,是我吩咐服务生让厨房另做的。”

是新的不是旧的。

骤然心绪翻涌,心口涌上一大股师出有名的感动。

做他这一行的,其实在大部分人眼里,就是富豪身边没有姓名的背景板、小跟班。

圈子里有太多人眼高于顶,而像他们这种低到尘埃里的人物,不会有人在乎。

他陪总裁应酬,自己一直饿着肚子,那不过是家常便饭,是支付在每月工资里的已购项目。至于他自己应該怎么吃饭——要么不吃,要么事后自己解决,又不是没有钱。总之报酬已经给了,具体行事不会在这些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闭了一下眼睛,庆幸自己上车之后也没开灯,能够在这一瞬将自己的情绪隐匿在黑暗之中。

这些年在喻修明身边不算短的记忆中,他陪喻修明应酬的次数很多,大部分时候喻修明都会注意到这种情況,直接带人进去吃,不会让他吃不上饭;偶尔确实避免不了,会出现暂时吃不上饭的情況,但算起次数来屈指可数。

而仅有的那几次,安宁粗略想了想,好像喻修明都会给他发个大红包让他自己及时回家点份外卖。

只不过,最近发红包点外卖的次数少了很多,好像喻修明倒是养成了从店里直接给他带的习惯。而且似乎还开始记住了安宁对餐食的喜好,似有投其所好。

安宁半推半就接过了喻修明递来的食盒。

“柠檬龙虾烩饭。我记得有一次请客吃饭,要主食的时候你点了这个,还吃了不少。”喻修明顿了顿,又说,“没放辣椒,盒子是保温的。你刚刚只吃了泡面,今天又跑了一天,肯定还饿着呢,回酒店坐下再慢慢吃吧。”

晚高峰早已过去,一路顺畅。

五十分钟后,黑色商务车泊在了喻修明下榻的五星级酒店车库里。

安宁本以为经过一系列说不上是尴尬还是窘迫的对话之后,路上这将尽一小时的独处时间会很難熬。可是喻修明再次让他意外,他没有再问什么说什么。而车辆终于发动之后,他终于露出来一点或许本来就該早早透露出的疲态。

是了。

喻修明来到伦州之后,先是为公司的业务开会、加班,刚休息一天又来参加聚会,白天也和景彦在一起叙话,并没闲着。到这个时候,也该累了。

安宁开车,这是第一次喻修明坐在副驾驶而非后座,他拉上安全带系好,便示意安宁将车厢内灯光调暗,他要在路上睡一会。

“喻总,要休息的话,您不然还是坐到后座?”安宁委婉提示。

他只当喻修明上车的时候没见到自己,才先上了副驾驶座。正常情况下,喻修明是老板,安宁是司机,老板自然是坐后座的,况且后座要睡觉也更舒适些,光线也比前排暗。

“不用,就在副驾驶挺好。”喻修明轻描淡写,安宁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坐在副驾驶的喻总,好像和坐在车后座的喻总不一样,天然多了点亲近、少了点威严和距离。

所以,当车子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安宁已然平静,也已经可以安然思考与自己的工作有关的事情。

喻修明和易明薇达成了什么交易,甚至需要跟作为集团总部高管之一的他交代?

难道是婚前協议么?

【作者有话说】

如果喻修明知道安宁现在在想什么——

被吓一跳,差点要跳起来,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办,解释之后继续投喂[亲亲]

第27章

抵达酒店泊好车之后, 副驾驶座上浅眠的喻修明自觉睁开眼来,解开安全带下车,动作之流畅, 让安宁都没找到一个空隙能亲手接过那份本就是给自己的龙蝦烩飯。

安宁紧跟着下车锁门之后, 已经落在喻修明身后几步了。

他紧紧跟上去,想要回食盒自己提着。

现在看着喻修明走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完全不像素日里雷厉风行永遠走在自己身前的总裁, 反而更像是一路都会和他并肩的人, 只不过因为想要照顾他, 才快了一步走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

这念头模模糊糊,却在成型的时候把安宁吓了一跳。他仗着自己在人身后,轻轻甩了甩头,要把这可怕念头甩出去。

喻修明没有给安宁开口要回自己食盒的机会,一路拎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掏出房卡之前,看了安宁一眼, 示意他不要回房,而是跟着自己进来。

安宁会意,乖乖跟着喻修明进了套房。

他们出差的时候一般会预定两间行政套, 但是经常有晚上需要加班谈工作的时候, 安宁就会到喻修明的套房去,偶尔直接住下也是有的。畢竟这种酒店套房都不止一个卧室,如果房间紧張, 实际上住三四个人都不是问题。

往日他都是随意踏足这间房的。早上拿着喻修明给的房卡直接刷卡进门帮自己上司挑衣服熨衣服, 白天偶尔敲门进来端茶倒水, 晚上有工作的话, 也会过来进书房一起办公。

可是,此时此刻,从前做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没什么问题的流程,安宁突然迟疑了。

在意識到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喻修明很可能很快和别的女人建立一段关系的情况下,他立刻也意識到,自己的很多行为,其实都已经超越了某种微妙的邊界。

现在的喻修明不在乎,是因为他还單身,但这不代表他未来的伴侣不介意,也不代表安宁可以不顾自己的邊界感。

安宁惊觉,自己的辞职计划好像有了另一种角度的必要性。

喻修明进门之后将装着柠檬龙蝦烩飯的盒子放在了餐桌上,然后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回到桌邊拉开椅子坐下,随后便抬头看向站在原地没动的安宁。

“先吃飯?”他温言提示。

安宁连忙也走到厨房,拧开岛台上的水龙头。

上一次进这间半开放式厨房,还是他心血来潮给喻修明做了一顿飯。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也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处处透露着不对劲。

他怎么就到上司的房间鬼使神差要亲手做顿饭呢?好像显得自己很贤惠一样。

安宁羞愤难当,将双手伸到冰凉的自来水下,狠狠冲洗,想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喻修明坐回桌边之后很快站了起来,轻轻挽起衬衫袖子,站着帮他将纸袋包装拆开放一边,然后掀开食盒盖子,露出了依然热气腾腾的柠檬龙虾烩饭。

香气瞬间顺着温暖的空气传到安宁鼻翼,他不爭气地犯了馋。

这星级酒店大厨做的龙虾烩饭,果然还是会比街边便利店的桶装泡面好吃。

安宁身高179cm,身材虽然偏瘦削,但也在二十多岁成年男人的正常范畴之内,饭量其实并不小。一桶泡面对安宁来说,足够应付,但也的確没算完全吃饱。

见到实物之后,安宁味蕾大开。

只不过往常,这些事情都是他给喻修明做的吧?

安宁看着喻修明从包装纸袋中把餐具也拿出来摆好,终于意识到自己大约应该主动上前帮帮忙。

“喻总,您不用忙,我自己来就行。”他慌慌張张洗好手跑回去,喻修明已经摆好了。

“吃吧。”

不容拒絕的两个字。

安宁讪讪笑了一笑,没办法继续矜持,于是干脆坐下开吃。

只一口,安宁就確認,五星级酒店的厨师拿这么高的薪水,当真不是因为老板脑子进水。

他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喜悅毫不掺假,也让坐在桌对面拄肘默默看着的男人眉眼逐渐柔和。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看着喜欢的人坐在自己面前,只是简简單单开心地吃一顿合胃口的饭,都会让他这么满足,甚至遠胜自己机关算尽在父亲母亲复杂的血亲网络中杀出重围的时候获得的成就感。

那种成就感也很让人着迷,不过温度更凉。不似眼前的温暖充满烟火气和实实在在的喜悅。

“喻总,您要不要说说——公司有什么是要吩咐我的吗?”安宁狼吞虎咽了几口,慢慢进入了细嚼慢咽的时期,也发现了喻修明端坐在桌子那端,正在看自己。

喻修明近乎于温柔的眼神让他有点不自在。

当然,令他欣喜的是,喻修明闻言终于收敛了目光里溢出来的柔色,看了看他碗里已经吃了一小半的饭菜,没拒絕他的要求,开了口。

“喻琦最近有动作。”喻修明短促顿了顿,“动作还挺快,和易明薇的弟弟攀上了关系。”

易家眼下最看重女儿和长子,这是圈子里人人皆知的事情。而比易明薇小三岁的弟弟,学業不精其他也有限,花天酒地的功夫倒是学会了不少,如今大学勉强混了个畢業,也并没真正工作,整日只是拿着家里的钱吃喝享乐。

易明薇的哥哥易明谦从小接受精英教育,一路成绩优异,留学归国之后就已经开始接手公司業务,走得几乎是和喻修明一模一样的线路;易明薇也是聪慧过人,只不过是在所有人都認为她会和哥哥一起继承家業的时候,大小姐任性妄为一脚踏进了娱乐圈,要演戏、要当影后。

这也是外人看起来十分光鮮靓丽的职业,但对于这样的豪门来说,无异于家门耻辱。

最初被父母断了经济来源,但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因为许佳楠的缘故,喻修明倒是知道,最近一年易明薇同父母的关系已有缓和,也终究不可能永远离开家。

只不过,大部分圈内人还是认为,这家业是不大可能交给易明薇了。

而眼看着弟弟易明睿大学毕业,很多看热闹看八卦的眼神就落到了这个花花公子身上,认为他倒是大有可能同长兄一起分担家业。

所以自然有人动了结交之心——即便是分不到肉,跟在后面喝口汤也没人会拒绝。

相比于大小姐眼高于顶个性鮮明,大少爷商場沉浮多年笑面修罗,这个涉世未深、看起来又花天酒地颇为好接触的小少爷,就成了一个看似很容易的突破口。

“我记得,咱们集团在倫州新业务的开拓,就和易家的一方集团有交集?”安宁迅速抓住重点。

喻修明缓缓点头。

倫州业务对喻晟集团来说是新板块,而一方则是常年深耕在伦州市場的,在前期,这不仅是合作,一方甚至可以插手喻晟在伦州这一板块某些区域的人事任免。

“我前段时间打听到,喻琦很想进公司谋个位置。但是滨州那边能插手的地方不多,咱们也没松口,所以暂时没能得手。”安宁说。

而伦州这边是喻晟今年重点开辟的新版图,这一趟出差正是为了此事。

“我们在伦州也已经安排了管理人员,但是有和一方业务交叉的地方,也有一方安排的余地。”安宁说话的时候皱了眉,“喻琦是想这样介入进来?”

喻修明颔首,“许佳楠的意思,让我爭取易明薇。”

他话音无奈,却也严肃。

易家本身和许佳楠关系是不错,但圈子里的关系你来我往,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谁都说不好。所以在喻家的内部斗争中,易家肯定站中立位。而这个时候要想取得一点更多的支持,那就非得争取到更多的筹码。

而不管怎么说,喻修明履历光鲜、实力傲人、且多年来洁身自好,一直以来都是一众圈内长辈都认可的金龟婿。

如若喻修明和易明薇订婚——哪怕只是恋爱,也足以让一方正式举旗站在他这一边。

安宁表情也严肃起来,面前的柠檬龙虾饭也顿时失去了魅力,他动筷的频率慢了下来。

“许小姐应当也是……为了您好。”安宁百般思索,才斟酌着说出这句话,见喻修明没什么过激反应,才继续问下去,“那您想怎么做?”

喻修明和母亲的关系一向很微妙。不像同喻林山那样明确不相往来,也不像寻常母子一样亲密,饶是安宁,很多时候都不能准确揣测喻修明的想法。

但他能确认一点:许佳楠只有喻修明一个孩子,无论如何,她都是会为了他好的。

相反,喻林山和喻修明这么多年来在一起生活的时间甚至不足一年,在外面又有着数不清的私生子,心思难测,怎么想都想不通他最终究竟会向着谁——又或是看着许多准继承人厮杀,挑胜出的那个为王。

“跟易明薇合作。”

安宁听到这个确定的答案,心跳都跟着漏了半拍。

跟易明薇合作,那就势必需要喻修明付出。而安宁私以为,这是对喻修明来说非常大的付出。

【作者有话说】

稍微枯燥[眼镜]下一章xql又会继续甜甜哒~

第28章

“您要和易小姐订婚?”安宁喉咙里像被塞了棉花一样, 百般艰辛地说出这句话。

喻修明现年三十岁整,事业有成且蒸蒸日上,正是適婚年龄。

“谁说我要和易明薇订婚?”喻修明听起来比安宁还要惊诧, “安宁, 我不是说了这绝不可能?”

安宁知道,在第一次同易明薇见面之前,喻修明就明确了态度。

但是时移势易。商场沉浮, 初心不改并不算是什么美德, 反而很可能是桎梏。

他的想法写在脸上, 面前的人一下就能读懂。

气氛急轉直下,空气里飘着的龙虾香也随慢慢消散的熱气凉了下来。24h恒温空调设備的冷风阴阴吹来,似要将人指尖都吹得发凉。

“安宁,你会和什么样的人結婚?”喻修明语气沉沉,忽然轉了话题。

安宁脑袋“嗡”的一声响,被喻修明的问题击中,久久没能拾回正常的思绪。

結婚?他从没考虑过結婚。

因为安宁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他不打算欺骗一个无辜的女孩, 而找到合適的伴侣在这种情况下难上加难,如果想要结婚,更是需要出国登记, 他做不到。

经济上做不到是一个原因, 而且事实上,他也不認为自己一定能找到这样的伴侣,所以从未考虑过。

可是现在, 喻修明问他关于结婚的话题——他的上司, 出身于背景复杂、父母毫无感情基础的豪门家庭, 眼下或许也身不由己、即将步入一段情非所愿的商业婚姻的上司, 问他关于结婚的话题。

安宁恍惚了一下。

喻修明为什么会问他呢?

喻修明成熟、坚韧,在从商方面很有天赋、也十分敬业努力,与此同时人品很好、洁身自好,所有问题在他手中似乎都能迎刃而解,安宁只需要做好他的心腹、做他手中锋利听话的刀,其他万事不用操心。

“我想,我的标准……和喻總您可能不大一样。”思量再三,安宁还是决定認真回答,“您可能需要考虑背后的家庭、考虑很多我从未料想过的事情。责任……也远比我的要大。”

安宁说到这里,默了片刻,选择点到为止。

“所以,你认为,你可以找到一个喜欢的人,无论家世、背景,无论其他任何在很多人眼里更重要的条件、门当户对。”喻修明緩緩道,“而我,不行。”

簡簡單單四个字,说得极慢,却像刀尖深深没入骨肉。

“从小我就知道我爸妈是怎么一回事。”桌上有一瓶气泡水,是上次吃饭的时候喻修明从冰箱取出来的,他此刻旋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结婚之后有了我,就算是彻底完成任務了,之后怎么样各自随心,一个又一个地找,几乎从来不回家。”

“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发誓,以后不会过这样的日子。”

“我不希望夫妻之间貌合神离,更不希望婚姻变成一场交易。”喻修明仿若自嘲地笑了笑,“虽然说起来矫情,而且我身边很多人就是这么做的,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好。”

“但我很早进公司,努力掌权,努力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为的就是有选择权,为了未来不再身不由己、不再由人控制,要事事随心。”

年轻的掌舵人眉眼凛然,第一次流露出了如此外露的锋利和对权势毫不遮掩的欲望。

此时此刻的喻修明,那么冷峻、有野心,又那样吸引人。

“所以我不会和易明薇结婚。”喻修明轻轻吸气,声线竟如柳暗花明,多了几分自信。

“待会我们详谈一份协议,今天我已经和她说好,等到回了濱州,你和易明薇对接,我同她私下不再见面。”

喻修明断断續續说了很多,信息量实在太大,让安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上。

所幸喻修明低头看了看餐桌上的餐盒,突兀地岔开话题,“安宁,你吃好了吗?”

柠檬龙虾烩饭的味道很好,已经被安宁吃了大半,现在稍微凉了,也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吃好了。”这个问题太简单,安宁很快给出了准确的答案,他随即放下餐具,像逃避似的说,“我马上收拾一下。”

喻修明点点头。

于是安宁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桌上很快恢复了吃饭前的原状。他将食盒折叠收好之后终于找不到什么事情做了,慢悠悠回来,只见喻修明还坐在桌边,仿佛是在等他。

喻修明在公司也有很多次等他发言,但情状与今时今刻不同。在公司的總裁喻修明威严、有魄力,对一切都游刃有余;而此时此刻的喻修明,沉静的眸光深处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确定的茫然——尽管藏得很好,但还是没能悉数躲过安宁的眼睛。

他有点心疼,再也不能让自己保持沉默。

“喻总,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您。”安宁想了想,觉得分量不够,继续说,“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会站在您身边,幫您处理好这件事情。”

喻修明目光闪动,一天以来第一次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旋即点了点头。

“谢谢你,安宁。”.

之后的几日伦州日程回归到日常工作。

当天晚上,安宁躺在床上,久违的失眠了半个晚上。

不知怎的,那天晚上之后,他见到喻修明就像避开眼神交流。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喻总和安助行为十分默契,开会的时候一个眼神就能让彼此心领神会,安宁是喻修明的心腹,事实上喻修明也同样是安宁的心腹,他们联手,在公司里踏过一个又一个惊涛骇浪,亲密无间,却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隔膜,是为他们相处间心照不宣的分寸。

他们以这道隔膜为天堑,在外人看不出的亲密无间中一直走着自己的那道线。

可是那天晚上,这道隔膜好像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安宁弄不清楚原因,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