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筝说想明天和她见个面，而这一面有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
因为二叔的祭日结束后，她就会立即离开。
沈昭垂眸瞧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时有些犹豫。
最后一面。
还是不告诉宋漓吗？
她不知道答案。
第56章 撒娇
演出举办得很成功, 明亮的光芒从大厅顶端洒落，像是点点星光点缀在她白色的纱裙上。
苏念慈扶着提琴站起身，脸上是一贯轻柔又温和的笑意，如墨一般的黑色长发披在背后。
在现场听众如雷鸣般的掌声中, 她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眼眸如珍珠般明亮, 半晌，弯下腰朝台下的听众鞠了一躬。
林川就坐在台下看着她。
思绪纷乱又复杂，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苏念慈的场景。
那是搬家的第一天，母亲带着他去对门邻居家里打招呼。
傍晚的黄昏透过干净的窗户照在地上, 穿着白色短袖的女孩子正低着头练琴。或许是刚洗完头发，肩膀处的的衣服上被水汽润湿，显出下面白净的皮肤。
他一瞬僵硬，连忙低下头去。
叔叔告诉他, 她的名字叫苏念慈。
念、慈。
他在心底无声的重复。
可最后，他不能叫这个名字。
他只能叫姐姐。
眼睫轻轻垂落, 沉重的压抑感像是逐渐收缩的墙壁一样, 快要把他逼到窒息。
林川的手指用力地攥紧了衣袖, 明明四周热闹至极，他却还是觉得寂寥。
仿若是在万丈高空, 只要踏出去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就这样坠落也好。
他无力地想。
“林川？”
直到一声呼唤传来。
像是天籁之音，在他下坠的那一瞬, 突然就有人伸手拉住了他。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还有最后一场表演, 苏念慈准备和他一起看。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色纱裙，白皙的面庞上满是担忧。
她给林川安排的位置在角落里，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
身前的男人茫然无措地抬起头, 瞧见她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故作自然地别过眼去：“……可能太热了。”
音乐厅里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前面几排坐着的沈昭和明冉都在肩膀上围了毛毯。
苏念慈心有疑虑，但也没多问。
“晚上我们去吃宵夜吧。”她轻声和林川商量。
林川转头看她，几秒后嗫嚅了一下嘴唇：“你想吃什么？”
“炸鸡？毕竟之前为了养病和演出，戒了好长一段时间。”苏念慈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川看呆了一瞬，随即慌张点头，耳垂微红：“好，我们一起。”
舞台上的灯光又慢慢亮了起来，女人笑着点点头，移开视线准备去看台上的演出。
褶皱的袖口被他轻轻松开，林川那原本僵硬紧抿的嘴角，逐渐地上扬了起来。
夜色如墨。
等所有乐手的演出结束，几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时，已经是将近十点钟了。
明冉最近忙得很，应该是在为出国做准备。沈昭考虑良久，没有告诉她自己和宋煜的聊天内容。
目送着女人开车离开，她本打算和苏念慈一起去吃夜宵，却刚好收到了来自宋漓的电话。
可电话那边并没有传来男人熟悉的嗓音，取而代之的是刘绪着急慌乱的声音：“夫、夫人，是我，我是刘绪。”
“你老板出事了？”
沈昭下意识询问。
刘绪摸了把额头上的汗：“没有，老板只是喝醉了……”
“那你把他送回来不就行了，还给我打电话干嘛？”沈昭在音乐厅坐了足足四个小时，此刻饿得很，只想早点去吃夜宵。
“嗯……”刘绪看了看包间里静坐着的男人，语气多有无奈：“老板他说要夫人来接。”
沈昭：“……”
沈昭：“他有病吧？”
又不是没有司机，叫她过去除了能多烧点油，贡献一点油费外还能有什么好处。
“老板还说，要是你不来他就不走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刘绪低声补充道。
说完，他控制不住地叹了一口气。
他只是个打工人而已，为什么要他参与老板的家庭问题？
沈昭不知道宋漓在想什么。
毕竟在商场沉浮了这么久，如果只是普通的应酬，他的酒量多少能应付。
但他现在却喝醉了，那么有极大的概率，就是他主动把自己灌醉的。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去接他。
沈昭摸不着头脑。
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接。
可即便心里这样想，她也不可能就任由着宋漓一个人就这样醉着在包间里过一晚。
挂掉电话，她转过头望了苏念慈一眼。
毕竟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女人瞬间心领神会：“路上注意安全。”
沈昭无奈地笑了笑：“改天有空在聚。”
按照刘绪给的地址，沈昭一路导航开到了酒店楼下。一出电梯，她就看到了站在包间门口等待的人。
“夫人。”刘绪朝她招了招手，小跑几步到她跟前。
沈昭放慢了步子，一边叹气一边无奈地拨了拨耳边头发，低声问刘绪：“他睡着了？”
助理果断摇头：“没，老板醒着在。”
抿了抿唇，沈昭绕过他身侧：“我进去看看。”
刘绪点了点头。
临进门前她想起什么，又转身叫住他：“你先别慌走，在这等一会，要不然我一个人扶不住他。”
刘绪：“好。”
房门推开，入眼便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隔着奔腾的江流，高耸入云的建筑物上是绚丽多彩的各色灯光，映衬在透明的玻璃上，形成了光怪陆离的别样风景。
室内此刻只开了几盏灯，灰暗不清的环境让窗外的热闹气息更显突兀，沈昭摸着墙壁按亮了顶灯，照亮了室内的环境，也照亮了男人隐藏在角落里模糊不清的身影。
高跟鞋落地的声响被地毯吸收，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怎么了？喝这么多？”
她轻声询问那人，本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安抚一下，可伸出去的手腕眨眼间就被他攥紧。
宋漓昂起脑袋看她，不太清明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与疑惑，仿佛根本不认识她是谁。
沈昭的眉心无意识蹙起，她试着挣扎了一下，丝毫没有用处。男人力气本就比她大，更何况是喝醉的情况下。
“宋漓。”
她皱眉唤他。
“你捏疼我了。”
室内空调温度开的很低，冰凉的冷风刮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引来一阵阵寒意。
沈昭上来时把毯子遗忘在了车上，此刻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裙。
面前的男人依旧没有松手，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庞，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秘密一样。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轻轻松了手，眼睛一闭歪倒在沙发边。
“又是梦……”
沈昭凑上前去，听见他低声的呢喃。
她无奈地瘪了瘪嘴，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压低声音问他：“现在还是梦吗？”
男人睁开恍惚的双眼，看着她的表情依旧带着几分迷茫。
“不是让我来接你吗？”想起错过的夜宵，沈昭闷着声嘟囔：“我千辛万苦大老远过来，怎么？现在是又不想要我了？”
宋漓依然不回答，只用一双眼眸认真专注地盯着她。头顶的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衬衫领口被他自己给扯开了，露出了一大片因为酒意而泛红的皮肤。
沈昭看着他的模样轻轻叹了声气，起身像是打算离开。
步子迈了没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男人仓皇地从后背抱住她，灼热的呼吸吐露在她的脖颈上。
“别走。”宋漓低声说，嗓音有些嘶哑。
沈昭无奈地垂了垂眸，伸出手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我不走，我就是想去给你倒杯水。”
宋漓听见他的话，急促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真的吗？”他低声问，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假的。”沈昭故意吓他。
宋漓胳膊顿时收紧：“我就知道你生我气了。”
沈昭一时怔愣，没弄懂他话里的意思。
是因为刚刚他恍惚中捏疼了她的手腕吗？还是因为他喝醉了非要她来接？
没等她想出个具体结果，宋漓就自己解释给她听了：“我昨晚没有听你话好好休息。”
男人低声说，话里带着莫名的委屈，像是小狗道歉一般。
沈昭眉头跳了跳，对于宋漓突然的情感转变有些无所适从，转过身来反问他：“那你怎么看出我生气的？”
她还挺好奇这一点。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给我发消息。”宋漓说。
沈昭一愣：“可你也没给我发啊……”
宋漓闻言，顿时陷入沉默，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
沈昭顿时明白了其中缘由：“因为你心虚所以不敢找我是吧？”
宋漓瞳孔闪了闪，随即垂下脑袋靠近她的肩膀，轻轻地蹭了蹭。
不说话就是证据。
沈昭对于他的想法感到无奈。
“宋漓，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黏人了吗？”她笑着调侃他。
虽然早上回家时她确实有点生气，但白天不发消息主要还是因为她在睡觉，下午又去了音乐厅，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发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男人的脑袋：“我的工作可能确实比你清闲，但那也不代表我什么事情都不做啊？一忙起来忘记发消息是很正常的事情。”
男人对于她的安抚很是受用。
可或许是因为喝醉了，说话的语气天然就带着撒娇的意味。
“所以你不喜欢黏人的人吗？”他轻声问她。
男人说话时灼热的呼吸贴在她的皮肤上，引起了一阵颤栗。
沈昭垂了垂眸，没有回答是与否，反而是勾唇一笑。
“我喜欢你。”
所以黏人也好，不黏人也好。
只要是你，我都会接受。
可惜醉酒后的宋漓情商像是断崖式下降，根本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他紧紧地抱着她，嘀咕着在她耳边轻声嘟囔：“那我以后不黏你了，免得你嫌我烦人……”
沈昭对于他的撒娇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头顶的碎发。
“那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吗？撒娇精？”
宋漓眼神迷迷糊糊的，没听清：“你叫我什么？”
沈昭挑了挑眉，干脆凑上前去主动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着问：“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哥哥？”
“还是老公？”
宋漓眸光微亮，短暂的沉默后，他低声试探性地说。
“可以都要吗？”
沈昭无奈叹气。
第57章 真实
撒娇精这个昵称沈昭起得十分贴合。
行驶的汽车上, 男人像是患上了皮肤饥渴症一般，胳膊紧紧地环在她腰间，任凭她如何安抚他的情绪，都无法摆脱开来。
“你不刚刚还说不黏我了吗？”
她抓住他在酒店房间里说的话, 扬起眉毛笑着调侃道。
后车座和前排中间夹着隔板, 两人的低声交谈是只属于彼此之间的隐秘。
宋漓歪着脑袋贴近她肩膀, 清亮的眼眸里露出几分迷茫，像是丝毫不记得刚刚发生的事情了。
“我真的这样说了吗？”他压着声音问她。
沈昭无奈地勾唇笑了笑：“不然你以为呢？”
宋漓闻言微微直起身，像是在努力思考，可或许是饮酒头痛的原因,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俊朗的面庞上只露出了几分苦痛的表情。
“我不记得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委屈。
沈昭扭头看他，男人薄如蝉翼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干净澄澈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庞。柔软的指腹带着温热的暖意，他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掌心, 面上却仍是一副呆愣无知的模样。
怎么忘了呢？
示弱是某人的强项。
她收回目光, 歪头倚靠上男人的肩膀, 气息从嘴唇间浮动，最终落到他敏感的耳垂上。
“为什么喝那么多酒？”沈昭低声问。
宋漓平静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了一瞬。男人低垂着眼眸, 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低声开了口，语气清冽带着凉意：“我把宋如鹤送进精神病院了。”
沈昭眼眸一怔,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宋漓注意到她的僵硬, 误以为她是在害怕，顿时黑眸一暗，自嘲地笑道：“很恐怖是吧, 我把自己的亲生父亲送进精神病院了。”
身侧的女人却依然保持着沉默的模样，垂着脑袋像是在脑中思索着什么。
宋漓继续说：“我很想要继续容忍他，可我发现我做不到。他每找我一次，我就会恐慌一次，我害怕他在得不到我的帮助后，会把伤人的武器朝向你。”
宋如鹤是个贯会折磨人的疯子。
他害怕沈昭见识到他的手段。
“昭昭。”他放轻语气唤她，伸手把她的身子揽进怀里：“我曾经非常乞求他的爱，希望他可以像正常的父亲一样，给予我足够的关切与鼓励。可他没有，他只给了我压抑和暴力。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一个爱我的人了，直到你出现……”
宋漓的语气柔和又纯粹。
他像是根本没醉，但又像是醉得很了。
那双迷蒙的眼眸与泛红的眼眶，混合着酒精的气息，入侵着沈昭防线脆弱的大脑。
她迟迟没有说话。
“昭昭，你是不是害怕了？”男人问得小心翼翼，慌乱的心跳声透过衣衫传进她的耳朵。
沈昭却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回复。
“没有啊。”她语气自然地回答，嗓音清脆又洒脱，仿佛只是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
“把父母关进精神病院这种事电视剧不是演过很多次吗？再说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这种事怎么可能吓得到我？”
宋漓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微微偏头贴近她的脸颊。
沈昭捏着男人的手指，低声补充：“再说了，就按你说的，宋如鹤从小家暴你，那他应该被关进监狱才对。现在只是去精神病院，不知道比监狱好了多少。”
女人的袒护对他来说犹如冬日里的炭火，他抬起眼眸看她，嘴角微勾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沈昭的话却还没说完。
她坐起身，坚定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宋漓的眼睛，几秒的沉默后，她低声开口。
“宋漓，我并不是你，我没有体会过你的人生，也完全不知道你的想法，所以我无法判断这件事情究竟是对是错，我只能根据我了解的内容，以及我对你的感情来决定我的看法。”
或许是谈到感情，沈昭控制不住地停顿了一秒。
她稍稍别过眼，垂下眼眸继续往下说：“可即便是看法，这也只是我的看法，你不需要因为我的害怕或不害怕去改变想法，而应该，完全随你的心意去做。”
她不希望宋漓瞒着她任何事情。
但也不希望，宋漓因为她改变自己的想法。
“被伤害的人是你，你不需要有负罪感。”
沈昭低声说，回头看他，明亮的眼眸里只有他的倒影。
思绪紊乱又复杂，宋漓一时沉默，只是握着她掌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
月亮消失在云层后面，床上的男人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里看见门边走来了一个身影。
沈昭端着醒酒汤走进卧室，柔顺的长发披在耳后，她伸手轻轻地拍了怕他的肩膀。
“宋漓？”
女人柔声的呼唤让宋漓睁开了双眼，迷茫的视野里，沈昭正垂着脑袋看他，清亮的眼眸倒映着床头的光亮。
他眨了眨眼，伸手按了按额头犯疼的地方，随后才慢吞吞地从床边坐了起来，接过她手中的杯子一口喝了下去。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沈昭连忙道。
宋漓喝完便脑袋一歪靠上她肩膀，犹如被火烤过一般的喉咙里发出沙哑低沉的嗓音：“头疼。”
“那还喝那么多……”沈昭无奈地笑了笑。
宋漓闭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像是讨好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她的手掌心。
“昭昭——”他低声唤她，模糊不清的语调里夹着撒娇一般的道歉。每唤一声，呼吸里灼热的气息便沿着她的耳边一路飘落到脖颈。
虽然室内开了制冷，沈昭却还是不知不觉间红了脸。
“好了好了，别撒娇。”
她最受不了他这样，连忙扶着他胳膊让他抬起头来。
“去洗澡吧，洗漱完才能早点睡。”说完，她便准备起身从另一边上床。
宋漓盯着她，沉默许久轻声开口：“我自己洗？”
“不然呢？”沈昭不明所以地皱起眉。
男人眼眸里闪过暗色：“我喝醉了，昭昭。”
“可我看你说话挺正常的啊？”沈昭歪了歪头，白皙面庞上的天真坦荡看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
“所以你打算让一个醉酒的人独自去洗澡？”
宋漓继续追问，脸颊上泛着喝酒后的酡红。
“你又不是完全没意识了，洗个澡能怎么样？”沈昭眉头微蹙，仿若生气一般抿了抿唇：“好了好了，快点去洗，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说完她便丢下他自顾自地爬上了床的另一边，掀起被子躺下盖好。眼珠子转了转，她扭头看向他，催促道：
“你还不去吗？”
宋漓：“……”
虽然心中仍然对于女人突然的变脸有所疑惑，但宋漓眼下也确实没醉到连自理都成问题的情况，他在原地沉默了几分钟，随即默默下床走进了浴室。
水声透过玻璃传到耳边，沈昭眯着眼迟迟没有睡着。
好不容易声音消失了，等了好久却也不见男人从浴室里出来。
难不成晕过去了？
沈昭控制不住地想。
可想要下床去看看的想法最终是没有战胜心底的那点脾气。毕竟和以前不一样，现在的宋漓已经找到了吸引她目光的绝对方法，那就是示弱。
也许此刻的故意不出声就是他的计策。
墙上的水汽凝结成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传到她的耳边，像是蚂蚁在心底挠痒一样惹得她难受不已。
再等一会……
她对自己说。
再等一会要是还没出来她就去看看。
气息凌乱，紧张兮兮的分秒过去，她握着被子边缘的手终于还是掀开了。
凝结在墙面上的水珠滑落，砸在地面弄出清脆的响声，宋漓垂着脑袋安静地靠在洗手池边。
拖鞋摩擦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而来，男人那张原本平静淡漠的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沈昭慌乱地推开浴室门。
男人单手握着毛巾，湿润的碎发搭在额头上，眼珠像是被水汽浸染，雾蒙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了？”他问她，浅淡的眉眼里露出几分不解，像是没有预料到她的到来。
沈昭抬了抬眼，看着他平静的表情，下意识抿了抿唇，心底莫名有些愠怒，像是被人戏耍了一般。
眼睫轻垂，她收回视线：“没什么。”
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身子却在下一秒被人拦腰抱住。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宋漓的语气又低又丧，一瞬就抓住了沈昭游离的思绪。
她的眼睫不自然地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他的指尖。
“可你还是来了。”
他在她的耳边浅浅笑道，语气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等待是件磨人的事情。
好在他的爱人足够心软。
浴室门大开着，室内的热气早已消失得所剩无几，寒气渐渐从外面飘行了进来。
宋漓低着头抱着沈昭，紧实的胸膛带着温热的暖意，像是初晨的阳光一样紧紧环抱着她。
可怀中的人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
寂静的氛围蔓延开来，仿若是细密的蛛丝网一般，把两人包裹于其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漓那扬起的嘴角逐渐放了下去，滚烫的心脏也渐渐地失去了温度。
女人在此时离开他的怀抱，扭头看他。
“你早知道了是吧。”
“关于弥安的真实身份。”
第58章 照片
初中的时候, 因为偏科，爷爷给沈昭安排了一个家教老师。
家教老师姓李，是一个名校在读，学习很厉害的大姐姐。
和以往那些要么恐吓、要么纵容的老师不同, 李诗对待她时, 更多的是冷漠。
她从不私下找她聊天, 什么事情都只在课上说。教课时，也很少和她产生除学业以外的交流。
沈昭对于这些一开始是不习惯的。
甚至有些讨厌。
可后来，她却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那些恐吓的老师把她当学生，和爷爷对待她的方式一样, 自上而下的教育她，凝视她。
而纵容她的则是害怕，把她当顾客供着，生怕因为引起她的不悦而丢掉这份工作。
其实这两种态度都没什么问题。
只是沈昭都不喜欢而已。
她宁愿冷漠。
因为那代表, 对方是真的有平等地把她当一个人看待。
“宋漓，我不需要你的纵容。”
她昂起头, 清亮的眼眸里是坚定无比的态度。
上一辈的事情不可能永远避而不谈, 他们两个人, 也不可能永远活在相互隐瞒之中。
像他故作不知、略过一日算一日的态度，只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愈发如履薄冰。
而宋漓又何尝不知道呢？
即便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应对措施了。
冷气从室外涌入, 他垂下眼眸，低声问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又不愿意见我。”
男人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自厌情绪，沈昭看着他的眼睛, 控制不住心软, 伸出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你还有我啊，宋漓，我会和阿姨说的。”
男人看着她, 眼神陷入一瞬的迷茫。
沈昭勾起嘴角，浅笑着和他说：“宋漓，我们是夫妻，既然我可以依赖你，那你也一样可以依赖我。”
沈昭的话说得真诚又坦荡。
宋漓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沉默几秒后，他的脸颊轻轻地在她手掌心蹭了蹭。
气息沾染上水汽，短暂的安静过后，沈昭看着架子上半干的毛巾，低声嘟囔。
“但那也不代表，我就会原谅你今晚的行为。”
宋漓的身子一瞬僵硬：“……你看出来了？”
对他来说，靠着示弱来讨好沈昭的做法，似乎已经成了屡试不爽的求和计策。
“嗯。”沈昭点点头：“但我不喜欢这样。”
因为那象征着，在宋漓心中，他始终是低她一头的。
“如果我就愿意低你一头呢？”
宋漓给了她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沈昭闻言顿时一愣，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过的回答。
以往听到这种话，宋漓大多时候都会默默接受她的建议，虽然并不一定能够做到。
今天是他第一次拒绝她的提议。
“那你不会很累吗？”她无奈发问。
“不会。”男人果断地摇了摇头。
沈昭沉默叹气。
毕竟个人有个人的恋爱模式，她不能接受的，也许恰恰就他最能接受的。
她看着他眷恋的目光，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也真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不会的，昭昭。”宋漓浅笑道。
沈昭无奈地皱了皱眉：“这种事上你倒自信得很！”-
再一次和苏筝见面的早上，沈昭主动告诉了宋漓，反正他已经知道弥安就是苏筝，那见面的事情也没必要瞒着了。
可宋漓的反应很是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知道但完全不在意。
“那我走了？”她站在车边说。
虽然内心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沈昭最终还是一个没说。
毕竟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诚实回答。
宋漓走上前，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路上注意安全。”
沈昭歪了歪头：“我知道的。”
说完便坐上驾驶座，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冲着退回到门边的男人挥了挥手。
宋漓在原地目送着沈昭离开，直到汽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转身往别墅里面走去。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他拿起来，屏幕上的号码显示正是私人医院的负责人。
眸光猝然暗淡下去，在铃声快要结束的最后一秒，宋漓才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宋先生，您父亲这两天一直闹着要见您，还弄坏了医院的一些设施设备，您看您要不要……”
“诊断结果出来了吗？”他问，语气冷淡仿佛生病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负责人一愣，随即回答：“额……出来了，宋如鹤先生确实患有狂躁症。”
上楼的脚步缓慢停下，宋漓伸手扶上楼梯扶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点着台面。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凝出一丝冷笑：“张院长，我父亲这个病如果要彻底治好，大概需要多久呢？”
“这个的花……虽然现阶段能用药物控制，但如果像您父亲这样不好好服药的话，以后复发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张院长试探性地开口，毕竟他摸不清宋漓的想法，只能从宋如鹤的态度里，略微察觉出父子关系的剑拔弩张。
“是吗？那就劳烦院长多担待了，毕竟我平日里很忙，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
宋漓的话说得天衣无缝，可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到医院去看宋如鹤。
张院长心中隐隐有了想法，他看着桌面上关于宋氏集团破产的消息，连忙笑着应和。
“您放心，我都懂的。”
宋漓嘴角的笑意慢慢消散，只剩下冷意：“医院损坏的器具花费记在账上就行，到时候会有人负责的。”
“好的好的。”张院长忙不迭应答。
把宋如鹤送进精神病院并非宋漓原本的计划，但苏筝的回国让一切都加速了，他只好重新安排一切。
这个过程沈昭全然不知情。
他不愿意让她知道，或者更准确一点，他不敢让她知道，他害怕她会害怕甚至是讨厌他。
可事情总有暴露的一天，他只能借着喝醉酒的机会告诉她事实真相。
这样即便她露出了讨厌的表情，他也可以借酒醉说胡话的名义来掩饰自己的“不孝”之举。
可沈昭并没有。
她全然接受了他的“复仇”行为。
这不免会让他祈求更多。
她会一直这么纵容自己吗？会一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站在他这一边吗？
他好奇问题的答案，却连问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只能用最简单却最实用的方法去换一个答案。
他再一次抓住了她的心软。
可本应当是兴高采烈的情绪，最后却因为她的一个问题，而直接坠入了谷底。
原来她早知道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责怪他。
她那么坦荡，一心一意地站在他这一边，即使已经答应了苏筝隐瞒他的承诺，也还是主动地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
他却还在执拗于她对他的感情是否纯粹无暇，甚至特意派人跟踪她和苏筝见面的情况。
因为他打心底里，就没觉得沈昭会站在他这一边。
沈昭总是说他纵容她。
可实际上，被纵容的那个人，一直是他自己。
沈昭因为他主动走进了这趟浑水，他却还在担心，她在看到浑水中他的原本面貌后，会不会丢失了对他的爱意。
所以他无数次的试探，无数次地追问她的想法，已确定她依旧抱有对他的爱意。
但宋漓从来没有想过，人是有自主性的。
如果她不愿意了，她随时都可以离开，完全没必要虚以委蛇地继续选择待在他的身边。
拖鞋摩擦地面发出响声，短暂的声响过后，宋漓去往了书房。书柜上一排排书排列整齐，他沿着边缘寻找过去，最终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找到了写满字迹的纸箱子。
从宋如鹤的房子里离开时，宋漓只带走了这些东西。
纸箱放置多年，早已沾染了许多的灰尘，他随手扫开，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过去。
箱子里的东西很简单，厚厚的几封信上，放着一个玻璃早已破碎却被人用强力胶粘起来的木质相框。
相框中的相片有些年份，边缘早已泛黄，却还是能看到角落里的拍摄时间。
20xx.07.09
那是他和苏筝之间唯一留下的合照。
离婚之后，宋如鹤连夜就把苏筝的东西都烧掉了，哪怕是她只用过一次的家具，也全部都烧掉了，这其中就包括他和苏筝的照片。
而眼前的这一张，是年幼的他从那人手里抢过来的唯一一张。
那是他某次生日拍下的照片。
躲开了宋如鹤的掺和，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的一张合照。
照片上面两个人都露出了明媚笑脸。
即使在拍照的不久前，他们才因为宋如鹤的喜怒无常受了伤。
宋漓垂眸看着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眼神陷入了良久的怅惘中。
居住在国外的那些年，苏筝一直以弥安的名义生活，甚少参加活动。即使参加了，流露出来的照片也大多是模糊不清看不清人脸的程度。
宋漓从来没有见过她现在的模样。
也许某天巧合在路上碰到了，他这个一直寻找她的人甚至都不能够认出她。
手机铃声陡然响起，消息涌入聊天窗口，是派去跟着沈昭的人。
“宋先生，您夫人出车祸了。”
第59章 后退
事故的当事人并不知道有人在“跟踪”自己, 自然也不知道，一场小小的追尾事故，在别人口中成了车祸。
她双手环抱站在车边，听着对面人狡辩的言辞, 眉毛控制不住地往上挑了挑, 脸上的表情此刻只有无奈和烦躁。
沈昭最讨厌和人扯皮。
所以保险公司的人一来, 她便把事情全权交给对方处理，除了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剩下时间，就靠在车边百无聊赖地发呆。
朝阳洒落大地, 想到上午约定的会面，沈昭急忙掏出手机给苏筝发了消息，告诉她自己这边发生了一些急事，可能会晚一会到。
苏筝对她一向宽容, 并没有多问什么。
沈昭收回手机，转头看向评估现场的工作人员, 正出神发呆之际,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汽车急刹的声响。
又追尾了？
她扭头去看声响来源, 没看到事故，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道身影。
男人从后座里走出来, 看向她时，一向平静温和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与无措。
不等沈昭反应，腿长的某人就几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专注的目光像是探测仪一样, 从头到尾全方位地给她扫了一遍。
“有没有撞到哪里？”没有在她身上看到明显的外伤，宋漓不免担心会有内伤。
“没、没有啊。”沈昭没从他突然的降临里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回答完后, 便表情疑惑地盯着男人一双眼眸：“你怎么过来了？”
她又没给他打电话，他是怎么知道她碰上事故了？
沈昭一时想不通。
但宋漓显然此刻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他垂眸看着她额头上一块小小的红印，眉头因为担忧而紧紧地皱了起来：“我带你去医院检查。”
沈昭急刹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方向盘，红印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可这对她来说完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愣了一瞬，沈昭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我又没受伤，去医院干嘛。”
“只是没有外伤。”宋漓握住她的手，柔声纠正她的说法：“检查后才能确认是不是真得没有受伤。”
“可是我等会还要去见——”话语一时卡壳，沈昭停顿了几秒后，才慢吞吞地补充道：“我和她都约好了。”
“见面什么时候都能见。”宋漓的表情看着自然，似乎并没有因为苏筝而表现出任何的怪异。
“可是……”沈昭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抬头看到宋漓担心的表情，原本想说出口的拒绝就卡在了喉咙里。她无奈地抿了抿唇，点头答应他的提议。
从医院离开已是午后。
苏筝那边肯定是去不了了，沈昭也不好意思让她专门把下午的时间留给自己，只能等明天再见。
至于医院那边的检查，结果显示除了额角的那一块伤疤，沈昭身上并没有受伤的部位。
宋漓的过分担忧只是一瞬情感上头的表现，等心绪平复下来，男人的脸色比起刚刚就好了不少。
“你要请我吃饭。”
车里，沈昭愤愤不平地冲驾驶座上的人说道。
宋漓轻轻挑眉：“又饿了？”
“不是。”在医院里刚刚吃过三明治的沈昭又不是小猪，她只是单纯想借题发挥罢了。
“因为你耽误了我和别人的约会，还不止一场。”
女人轻声抱怨。
宋漓微微愣神，随即勾唇浅笑，猜测道：“你明天也有事情？”
“嗯。”女人点点头：“我妈约我明天出去逛街。”
这是宋漓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但事情发生到了这个地步，耽误人是肯定的。
他不安地抿了抿唇，低声和沈昭商量晚上要去哪吃。一边问话一边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手背，像是在小心地撒娇。
“城南街那边新开了家烤肉，明冉跟我说味道挺好的，刚好你带我去尝尝。”沈昭轻挑眉。
宋漓垂下眼皮，故作疑惑道：“你前段时间不还说自己要减肥吗？”
沈昭：“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嘛！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你竟然不懂？”
宋漓闷笑一声：“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距离烤肉店还有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沈昭意外接到了苏筝打来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的备注，无意识地抿了抿唇，眼角余光瞥过一旁专心开车的男人。
要不要接呢？
沈昭不免有些犹豫不决。
虽然昨天她很坦诚地把苏筝相关的事情告诉了宋漓，但宋漓表现出来的态度显然并不明确。
是完全无法接受的讨厌，还是情绪稳定的理解，她并不能用一两句话去诠释清楚，这阻拦了她去接听电话的想法。
“怎么不接？”
电话铃声响的时间有点长，宋漓轻声问她。
沈昭咬了咬唇：“是阿姨的电话。”
说完，她控制不住得去看了身侧人的表情，宋漓的脸色很明显暗了下去，但嘴上却不显现。
“再不接电话就挂了。”
铃声恰好结束，屏幕上的备注一瞬消失，亮光也随之逐渐暗了下去。
沈昭控制不住叹了声气：“我怕你介意。”
想了好久，她还是决定直白一点和他说。
毕竟两人现在是夫妻，如果事事都瞒着全靠彼此的信任去猜，那对两人之间的感情无疑是一种消耗。
烤肉店已经到了，汽车靠边停下，宋漓垂了垂眸，转身用清亮的眸子看着她：“接与不接都是你自己的决定，不必考虑我的想法。”
沈昭挑了挑眉：“你真得不介意？”
男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宋漓低声道：“昭昭，我说过的，我只在意你和我之间的事。”
沈昭抬眸睨着他。
或许是母亲说的那些话无形中被她记在心底，此时此刻的沈昭并没有百分百信任他的话。
但她相信他爱她这件事。
现在的隐瞒，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懂，坦诚相待也是爱的一部分。
“嗯。”她点点头，轻轻勾起嘴角：“我当然知道啦。”
咽下口中来不及说出的疑问，沈昭再一次后退了一步。
她愿意给他时间。
第60章 愿意
人声嘈杂, 沈昭在下车后拨通了苏筝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女人柔和的语调在耳边响起：“刚刚在忙吗？”
沈昭轻声应下：“不好意思啊阿姨。”
“没关系的，我也没什么大事。”苏筝笑：“就是想问你明天有空吗？你妈妈说要逛街。”
“她之前和我说过。”沈昭惊讶：“您也一起吗？”
苏筝：“嗯，刚好最近不忙了, 也想在葵市逛一逛。”
沈昭：“……那我明天开车去接您。”
苏筝：“不用了, 我跟你妈妈一起, 到时候我们商场见就行了。”
沈昭：“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或许是因为宋如鹤被关了起来，又或许是宋漓最近的行为看起来像是真得放下了，总而言之, 苏筝在回国后，第一次选择了离开酒店到外面看看。
沈昭对此自然感到高兴，但挂断电话后，她扭头看向身侧紧握着她手的男人, 瞳孔上的光芒还是微微暗淡了下去。
人群来去匆匆，宋漓紧紧牵着她不放。沈昭瞧见, 沉默地抿了抿嘴唇, 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几分钟过去, 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红灯变成绿灯，人群慢悠悠开始移动。两人并肩而行, 来到了烤肉店的楼梯口。
噪音一下消散，门帘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声响。
“宋漓。”沈昭轻声唤他，犹豫许久, 最终还是说出了埋在心底的话。
“明天阿姨会和我妈妈……还有我, 一起出去。”
宋漓点头，楼道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洒在他清俊的脸庞上，隐匿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嗯, 我知道。”
沈昭很想说你不知道，但嘴唇碰撞几次，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用一个“哦”作了回应。
现在不是一个聊天的好时间。
沈昭在心底想，也许可以等吃完饭了再说。
铁质的楼梯面藏不住人的脚步声，女人的高跟鞋轻轻踏过，传来一声又一声闷响。
宋漓单手环着她腰部，眼眸泛起几分酸涩，不知道是工作了太久，还是因为楼道里刺眼的灯光。
苏筝购买的机票时间在三天后。
沈冕的祭日一过，她就会立即离开。
派去调查的人把消息传回来时，曾经询问过他是否需要安排人手，在那人离开前拦截。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呢。
他沉默了。
母亲没出现时，他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可以两全。
可等到事情真得进展到这一步的时候，他却发现恐慌的情绪已经强烈到覆盖了他的想法。
他当然可以去拦，可以和苏筝陷入无休止的争论，甚至可以和沈书裕反目。
可沈昭怎么办？
这一滩浑水她本不用踏进来的。
长期失修的灯泡闪烁两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女人的眸光依然清透如初。
“昭昭。”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沈昭扭头，歪歪脑袋：“怎么了？”
“你会一直爱我吗？”
他低垂着脑袋，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烟熏火燎过。
男人的问题问得突兀又意外，他本没有期望得到肯定迅速的答案，可沈昭给的回答却干脆又利落。
“会啊。”她轻笑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头顶闪烁的灯泡终于停歇了运作，楼梯拐角里只余下不远处彩色灯牌投来的微弱光芒。
灯熄了。
沈昭昂起脑袋表情怔愣地往上看去。
热闹的人声从楼上的店铺门口传出来，撒落的饮料液体沿着楼梯滴落，砸在铁面发出几声轻响。
宋漓却丝毫不觉得黑暗。
但沈昭也不是那么盲目的人，她扬了扬头发，细长弯曲的眼尾轻轻挑起：“不过前提是，你也要做到。”
宋漓敛眸笑了笑：“我知道。”
这家烤肉店确实很出名，室内几乎坐满了。好在沈昭提前在手机上预约了座位，刚好在完全不会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在那边。”她伸出手为宋漓指了方向：“一起过去吧。”
宋漓牵着她的手，室内缭绕的烟气让他微微皱了眉。
但当他低头，看到沈昭欣喜不已的表情时，那种萦绕在呼吸里的不适感转瞬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给吹散了。
“你想吃什么？我看菜单上东西还蛮丰富的。”沈昭匆匆扫了眼菜单，伸手递给对面的宋漓看。
“都可以，你点吧。”经历过小时候的事情，宋漓对于饮食并没有什么高要求。
对他来说，能吃就已经足够了。
“那我就随我心意点啦……”
沈昭勾了勾唇，心满意足地给桌边的服务员念叨着自己想吃的东西。
菜品点完，她眼珠子转了转，半晌笑眯眯地补充一句：“哦对了，再加一瓶冰啤酒……”
说完她控制不住朝对面的男人看一眼，眼神里多少有些心虚。
宋漓看着她希冀的目光，想起上次某人喝酒难受后，立志要戒酒时坚定不移的表情，无奈地垂了垂眸。
“喝吧，我从明天开始监督你。”
沈昭眼睛顿时一亮。
扭头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她满心欢喜地等着接下来的快乐。
头顶的灯光洒下一片光亮，女人清透的眼眸里宛若有星光闪烁。
宋漓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落到他的眼里。
男人嘴角不经意上扬，胸中原本郁结于心的烦闷，就这样随着烤锅中的烟气，飘飘然消散了。
等了几分钟，菜品就上桌了。
火焰在下方跳动，肉片烘烤时滋啦啦的声响瞬间就勾起了沈昭陷入昏睡中的馋虫。
从烤肉店里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男人宽厚的手掌扶在她的腰际，黑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胳膊之上。
沈昭脸上微微泛红，半长的棕色卷发随着晚风轻轻拂动，摇晃的发尾像是可以随时摄人心魄的鬼魅。
“宋漓。”
被搀着坐进副驾驶时，沈昭突然伸出手握住了面前人的胳膊。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