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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 桥觅 18071 字 4个月前

“原来如此,公主真是念旧之人啊。司州不过一不起眼的小地方,竟也能得公主牵挂,还特屈尊来到刺史府与下官相见,而今亲见公主风姿,实在是下官之幸。”

这人倒是一派官腔,像是个朝廷场上的老泥鳅了,说话字字珠玑、滴水不漏,崔姣姣一时间也没能看出有何不妥。

“大人谬赞,崔瓷未得皇城教导,随意惯了,大人不必如此谨慎。”

“毕竟”

她莞尔一笑,欢欣之色却不达眼底,垂眸吹了吹并未冒出热气的清茶,道:

“大人任职多年,自诩清流不然世俗之气,府内上下简陋异常,就连这瓷器杯盏也是前朝工序烧制而成的,品相粗劣、色泽暗沉。”

李澄作出十分羞愧的模样,道:

“让公主见笑了,下官人微言轻,俸禄微少,难为公主了。”

崔姣姣食指摸索着瓷杯外壁,眼睛却静静注视着杯中飘着的细长茶叶,道:

“只是大人,既两袖清风,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这寒山茶呢。”

第26章

崔姣姣并未给他答复的机会,紧接着道:

“是觉得崔瓷目光短浅,不认得此茶名贵,还是瞧不起崔瓷这公主身份?”

她仍垂着脑袋,眼皮缓缓向上掀起,顷刻间和善之色消退,仍在那正位上挺直了脊背坐着,满目审视地看着李澄,不错过他的作何反应。

此刻,那红袍加身的司州刺史收敛了方才奉承的笑容,阿谀之色褪去,那张爬了几道皱纹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

“公主,这是要下官的脑袋来了。”

崔姣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将那茶杯放回原位,静静看着侧位上那人。

这还是她头一回以公主之威仪面对书中之人,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权利确实能够更快得到想要的东西,只是绝非和贪污受贿之人一般,用来祸害百姓。

“李大人言重了,崔瓷不过随口一问。寒山茶世间罕见,每三年才得一片,全部送入宫中,仅有天子可用,便是尊贵如国母或是皇子公主,怕也是极少品味到的。大人定是得了陛下恩赏,这是喜事,何必遮遮掩掩。”

李澄眯了眯眼睛,一时也看不出面前这皮笑肉不笑的公主是何心思,她贸然来此,此前从无半点消息,只怕有诈。

是以,他回以一笑,圆着崔姣姣的话去接:

“早年间臣的兄长曾因谏言河堤修建有功,得过先帝的赏赐。我府珍藏至今,唯有贵客到访才舍得拿出来待客,让公主见笑了,是下官之过,未曾先一步与公主禀明。”

他的反应极快,字里行间还显现出崔瓷身份尊贵来,并无疏漏。

如此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崔姣姣更是不愿对他浪费口舌,此人心思深沉,眼下几番话语可见其游刃有余。如此,她自然也不必与李澄绕着弯说话。

“李大人放着好好的宅子不住,却要困顿在如此简陋寒舍里,还用粗制滥造的茶杯冲泡价值千金的寒山茶,岂不是暴殄天物?”

“如此,实在可惜了。”

李澄微一挑眉。面容丝毫不变,只道:

“公主一定是瞧见了午马街上的那座李宅了罢。”

李澄笑着品了一口茶,香气四溢,流转与唇齿间,回味无穷。

他看了眼外头的日色,又道:

“您是误会了,司州有一户商人,家境殷实,也是李姓,就在最热闹的街上建了宅子,实际那与下官毫无关系,下官都不认得那户人家。不瞒您说,也曾有许多同僚百姓以为李宅即是刺史府,刚开始还有人漏夜求见,扣错了门的。”

“下官着刺史府常年未曾修,若下官有更好的宅子,早便搬走了,何须委顿在此处啊。”

崔姣姣静静看着他滔滔不绝地讲出自己的无辜,最后只是回以一笑,道:

“我何时说过,李府是大人的宅院了?”

李澄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回应,先是一顿,却也反应极快,道:

“那公主的意思是?”

崔姣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双眸微暗,唇边似笑非笑。

“听闻李大人膝下有一幼子,今年八岁。”

他的双目立刻变了颜色,整个人绷紧了身子,带着警惕地凝视着崔姣姣,许久,才开口低低地问:

“下官确有一子,公主有何事?”

见他神情有所变幻,崔姣姣便知晓他极其珍爱这位独子,笑意更浓。

“大人莫要多想,崔瓷十分喜爱孩子,前来司州之时知晓了大人有一儿子,便带了些礼物想着赠予小公子。”

说着,她便佯装在袖口间掏着什么,又故作着急的模样,皱眉道:

“哎呀,瞧我这记性,明明放在桌案上的,许是忘了拿。”

李澄依旧摸不透她的心思,但知晓留她在此绝没有好事,随即道:

“下官多谢公主。”

“只是犬子正是顽皮的年纪,恐冲撞了公主。既公主有心,下官不胜感激,礼物便罢了,犬子怎有资格收公主赠礼。”

崔姣姣会心一笑,低头把玩着自己的袖子,似是随口道:

“李大人谦虚了,无妨,既礼物在我所住之地,那便刚好让小公子与我一同回去,看看还喜欢些什么,我也好赠他。”

李澄顿时有些不耐烦起来,手中动作不断,一会儿是添上茶水,一会儿是摸摸头上的乌纱帽,眼见崔瓷并无他话,再次开口道:

“下官看,这就不必”

崔姣姣忽然站起身向外走去,不曾回头,只留给李澄一个背影道:

“来人,将李公子请去驿站。”

李澄登时便追了出去,慌乱间竟口不择言道:

“你想干什么!莫要伤害我儿!”

听到这一声怒吼,本就一眼望到头的刺史府更是连周围枯叶都抖落不少。脆叶落地之声混杂着身后李澄的温怒之气,崔姣姣不曾怕他,反倒是更有了成算和把握。

她便向门外走去,回眸给了李澄一记不带有任何情绪的眼神。

“站住!”

“谁也不许让公子被人带走!”

崔姣姣立刻顿住脚步,回过身来将李澄拦在身前,侍女则是牵着小公子站在她身后。

看见幼子稚嫩的模样,李澄险些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便咬咬牙,忍着道:

“殿下,下官试问并未与您有旧怨嫌隙,为何无端端上门来掳走我儿?”

崔姣姣挑眉轻笑。

“李大人此言何意啊?”

“崔瓷不过是见小公子可爱乖巧,想着带去驿站让他好好挑选礼物,为何李大人要用这般肮脏的心思揣度崔瓷的用意啊。”

说着,她招了招手,示意人将小公子带走。

她只身前来,满院里谁敢违抗刺史府真正主人的命令,听从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差遣呢。

可形势如此,她却似乎并不意外,面上更无半分慌乱之色。

崔姣姣略微向前探去身子,凑在李澄的耳边低语着:

“大人为官多年,又要独自照顾幼子,想必太过辛劳,定然是分身乏术,否则怎会连自己那样恢宏大气的宅院都忘记了住呢?”

“既如此,崔瓷便帮大人照看公子,大人何时想起来那宅子在哪,带崔瓷去开开眼界,何时便能父子团聚了。”

语毕,她勾唇一笑,一双杏眼露出三分得意来,

“小公子,随姐姐走罢。”

她刚向前一步,李澄便红着眼追了上去。

正当他青筋暴起的双手即将要抓住崔姣姣的双肩时,却被突如其来的剑柄打了回去。

他吃痛地叫了一声,随即收回手,低头狠狠揉了揉,发觉手臂处竟隔着袖衫被拍出了一条红痕。李澄气恼地抬起头,大喊道:

“即便你是公主,也不能轻易带走当朝官员之子!”

崔姣姣拦住了欲上前的执剑之人,一只手牵着那八岁小童,对着院内的李澄道:

“公主不行,那千岁侯呢?”

李澄双目猛地一震,大口大口猛呼吸着,向后退了半步。

并非是因为听见了崔瓷搬出帝师名号的威胁,而是看清了方才忽然飞身出现,将自己打退的那人。

“阎将军。”

他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阎泱站在崔姣姣身前,单手握着剑身拦在二人之间,一副谁都不许靠近的架势。此刻他护着崔姣姣在自己身后,二人站在门槛处的台阶之上,略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澄。

“刺史大人,本将奉千岁之命保护公主,得罪了。”

李澄嘴角抽了抽,心中迅速盘算着,不知这公主是何时与千岁侯勾结在一起的。倘若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崔瓷前来问罪,他有的是办法叫她无功而返,查不出半点差错,可若她背靠着阎涣,情形便不大一样了。

李澄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在眼下混乱不堪之际再去无端招惹,便决定先退一步,从长计议。

“哪里,是下官爱子心切,冲撞了公主和将军,这便赔不是了。”

他躬身略表歉疚,崔姣姣并不多做停留。她朝着阎泱点点头,他便立即会意,将配剑重新挂于身后,双手抱起李家那小公子,随在崔姣姣的身后离了刺史府。

临走前还不忘提醒一句:

“公主想请教大人的事,大人还是快快记起来的好。”

二人走后,李澄将本就为数不多的下人统统赶去外院做活,自己则关了正屋门,将自己困在期间闭门不出。院内众人皆以为刺史大人这是忧心小公子,也有胆子大的猜测刺史大人同公主之间或有仇怨,但终究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澄沉默寡言,刺史府唯他与独子李奉先两位主人家,是以,哪怕是在刺史府中做了多年的奴仆也不知晓李澄的性格喜好,他倒是神秘的很。

两个时辰过去,窗外的天已全黑了。

窗柩伴着北风刮得人心烦意乱,李澄推开窗,一阵猛烈的风便撞得他连连后退几步。他方才站定,入眼又看见了窗外那一颗枯槐树。

风低吼着,形同地狱的鬼魅玩弄铁链,他心中阵阵发怵,却怎么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挪向别处,只得愣愣地立在原地,看着那枯树的细枝被风摧残得摇摆不定,于暗夜里张牙舞爪,十分骇人。

他强装镇定,踉踉跄跄地跑到窗边的架子上取出一本书来,双手不听使唤地哆嗦着,翻开至其中一页,怎么也瞧不清上面写了些什么。

屋中并未掌灯点烛,他却不曾吩咐人做这些,像是生怕人发现似的,宁愿伏在枯槐树下的窗边借月色寒光细看字迹。

不错,是这页。

李澄赶忙哆嗦着撕下那一页纸,可此时他竟吓得浑身无力,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将那本厚重的书籍托回了架子上。

而后,他在那局促狭窄的寝屋里来来回回地摸索,这间屋子的每一寸墙砖地板他都无比熟悉,可眼下这里却再难成那轻薄一片纸张的容身之处。

李澄双目猩红,瘫坐在地上,窗外狂风呜豪,遮盖了他的呜咽声。他口中不断喃喃自语着什么,似哭非笑,形状疯癫。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面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来。

对,就放在那。

第27章

崔姣姣领着那刺史之子回了驿站,推开门便见阎涣早已等候多时。

“回来了。”

他落下一语,示意阎泱将孩子领走,而后将一杯倒好的香茶推至桌边。崔姣姣顺势走上前去坐下,单手稍握住茶杯,竟是温热的,并不滚烫。

“我知大人会回来,只是不想大人竟这般料事如神,连崔瓷会何时回这客栈都算到了。”

阎涣垂眸一笑,道:

“你倒是惯会哄人的。”

崔姣姣抿了一口那茶,果然还是他喜爱的敬亭绿雪。方才在司州刺史府确实废了些口舌,眼下还真有些渴了。她仰起头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深吸了口气,顿觉口舌处滋润多了。

恢复了些力气,崔姣姣又道:

“还是要多谢大人,若非阎泱将军来得及时,崔瓷眼下怕是还被困在李澄处无法脱身。”

“不过崔瓷清楚,大人左右都是要查清司州真相的,与其亲自出面,由我这个并无权势的人前去调查,确实是个更好的选择。大人帮崔瓷,也是在帮自己。”

语毕,她又为自己到满了茶水,却并未喝下,而是摩挲瓷盏的杯口,一遍遍画着圈。

“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听着阎涣的语气,崔姣姣并没有很大的反应,似乎已经想好对策,笑着回道:

“今日我向李澄提及长街宅邸,看他顾左右而言他的反应,我断定那所谓的江宅定是他的产业。眼下李奉先在我们手中,看似是我们在威胁李澄,实则却是李奉先在做我们的护身符,叫他因忌惮而暂压着那背后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她喝下半杯茶水,继续道:

“我要尽快查出江宅的底细。”

她抬眸,对上阎涣那双桃花眼,而后自他似笑非笑的神色中开了口:

“说说吧,大人。”

“你都知道了什么?”

阎泱眸中闪过瞬间的惊奇之色,旋即抿了一口冷茶,回她:

“你怎知晓我查出了东西。”

崔姣姣勾唇一笑,道:

“大人又忘了,崔瓷能相面知微。”

阎涣无奈摇摇头,低声道: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理了理宽袖,单手搭在桌上,撑了撑身子,对她开了口:

“李澄从未娶妻,也并无妾室。”

崔姣姣思索一番,道:

“难道李奉先是他与外室的私生之子?”

阎涣摇摇头,道:

“刚开始我也这样想,可我唤阿泱去一番探寻,却得知李澄及其身边之人自他上任以来,这许多年从未进出过任何住有女子的宅院,更没有去风月场所。”

“可事出总有因,为何好端端的宅邸会落上‘江氏’而非其他?是以,我便让阿泱去查了一个人。”

崔姣姣向前探去身子,目光如炬,似乎十分犹豫后,又无比坚定地自口中吐出两个字:

“李澈。”

他点了点头,放低了音量,道:

“李澄一生无妻无妾,可兄长李澈生前却娶有一妻,在他死后,住进了李澄置办给她的一座小院里。而李澄这位长嫂的娘家母亲,便姓江。”

崔姣姣恍然大悟般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低头思索着什么,想要把这两日得知的全部事情一一拼凑在一起。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将如此奢靡的宅院记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嫂母名下?若是想要找一信服之人,为何不叫身旁心腹去办这件事,如此奇怪。”

她摇了摇头,有些被绕的晕了,转而看向阎涣身后的窗外,想要静一静心神。

柳叶飘千翠,枫枝撼碎红。

这司州城内,窗外盛色全无,哪里还有什么春风拂面,更不可能有柳梢枝头。眼看秋末逼近,仅剩一片枯黄之景,瞧着心中着实悲凉。

崔姣姣不住地想,自来到这书中世界,转眼竟过去了一年。

初见阎涣之时,是个初秋,那时她好心留在定州照料得了肺痨的百姓,无意为他包扎伤口,得他玉匕首相赠,结下了这段纠缠的命缘。

一晃又到一年秋,不知崔瓷的命运被自己改写了多少,能否挣脱出原书中二十岁自刎与草原的宿命,见到二十一岁的秋天。

思绪拉回,她忽地想起带走李奉先之时,追出来的李澄面上的情绪。除却一个父亲该有的恐慌和愤怒之外,她似乎还读出了一丝悲悯?

看着自己的亲儿子,他怎会流露出那样的情绪。

崔姣姣脑中乍现出一个念头,随后猛地转过脑袋看向阎涣,一双瞳孔被自己心中的想法震得晃动,半晌都说不出半句话。

“怎么了?”

阎涣被她突然的惊慌之色吓到了*,放下茶杯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双臂两侧。

“李澄没有女人,却有一个儿子。”

“李澈曾娶过妻子,却没有孩子。”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一个念头在二人的心中划过,阎涣立刻会意,皱眉道:

“李奉先或许是李澈的遗孤。”

崔姣姣点点头,口中艰难地发出几个音,道:

“还有”

“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才让他无法以叔叔的名义抚养自己的亲侄儿,也无法光明正大地过继兄长之子为自己的孩子。”

她猛地抓住阎涣的胳膊,盯着他问道:

“李澈的妻子呢?”

阎涣扶着她,沉着声音道:

“死了。”

她作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来,恍若泄了气一般松开了抓紧他袖口的手,而后转回了身子,双手捧住了盛着热茶的瓷杯。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她低垂着脑袋沉默不语,直到暮色将近,她才轻轻飘过一句:

“大人可信我的话?”

阎涣转着那一盏早就见底的茶杯,掷地有声:

“若我不信你,怎会助你。”

崔姣姣点点头,缓缓抬起眼睛,眉宇微蹙,道:

“司州城内百姓捉襟见肘,官员之间互为遮掩,这件事已然持续多年,却迟迟无法上达天听,手眼通天如大人,都只是前不久才得知了一丝消息,继而调查。崔瓷大胆猜测,这司州内里的腐朽,或许并不是一个四品刺史能盖入袖口之下的。”

阎涣正色道:

“你以为如何?”

崔姣姣一字一顿:

“刺史只是傀儡,真正的操盘者,是皇帝。”

她细细留意着阎涣的表情,可他竟毫不意外,只是静静看着她。

“大人早就知道了?”

阎涣摇摇头,随即开口道:

“我还没有如此未卜先知的能力,但也猜到个五六分,司州刺史敢如此猖獗,定有朝廷的人打掩护。”

“自崔宥继位以来这些年,贺朝大致分出了皇权党、帝师党和中立党。中立党在其位谋其政,断不可能干涉这等事以站位,我手下的一干朝臣更不可能欺瞒敛财,那便唯有崔宥的人了。”

他双眼微眯,崔姣姣透过那黯淡的眸子,竟读出三分杀意。

“大人”

他抬起头,对着崔姣姣略挤出一个淡然的笑意,道:

“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就不会再贸然取谁的性命。”

她敛了神色问他:

“包括崔宥吗。”

阎涣登时褪去笑意,回她:

“他是崔仲明的儿子。”

一语出,二人同时被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冲破记忆的封层,忠臣枉死、孀妻失踪,似乎一切都被那位算无遗策的先帝勾连在内,要将阎氏活生生拖入地狱。

不同的是,崔姣姣所知的一切都来自那本书,而阎涣记忆中的全部,来自他八岁时种下的心魔。

“我也是他的孩子。”

崔姣姣盯着那一双茶褐色的眼,此刻那里却漆黑一片,毫无光亮。

阎涣的目光犹如地狱之火幽幽燃着,而后流露出一抹哀伤之色,最终还是垂眸不再看她,而是从齿间吐出一句:

“你和他不一样。”

崔姣姣没有接下他的话,只是瞥了一眼窗外枯萎之景,避开了他的视线,道:

“大人说李澈才高八斗,有过目不忘之能,是也不是?”

阎涣点头,问道:

“你有何计?”

她顺了顺气息,思忖片刻,复而放松了些,道:

“我要回一趟刺史府。”

一刻钟后,刺史府门前小厮入正厅通传,长公主又来了。

此时李澄正在前厅品茶看书,闻听此言,垂着的一双眼布上狠厉之色,却不为外人知。他将手中茶杯放回到桌上,手指处的用力隐藏了他心中的怨恨,他嘴角咧开一个并不明显的笑,接着起身道:

“快请。”

崔姣姣再次踏入那逼仄的院子,李澄回身,本做好了被公主逼迫盘问的准备,却出乎意料地看见了崔姣姣急匆匆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的模样,眼见她如此,反倒打乱了他原本编好的一番说辞。

“公主,下官”

他还未说完一句,崔姣姣便神情急切地开口,打断了他的下文。

“李大人可看见了我的发簪?”

李澄闻言,抬眸去看她的发髻。偏巧这几日为掩人耳目,崔姣姣特意都将乌发梳起,还点缀了比以往华丽些的簪子发钗等饰物,若是落在旁人眼中,一时也瞧不出少了什么。

他粗略扫了几眼,微微欠身道:

“下官愚钝,公主似乎并未缺少发钗。”

第28章

崔姣姣眸中神色慌乱,抬起手去摸发髻,而后焦急地对他道:

“这怎么可能?”

随即她缓缓移步至一旁,虚扶着木椅把手坐下,而后以袖掩面,道:

“大人有所不知,那发簪是先帝曾赠予我母妃的信物,我便是凭此才验明正身回了泗京皇城的,若无此物,岂非丢了我对母亲的唯一念想,这可如何是好啊”

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李澄的面容却越发阴沉下来。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崔姣姣仍是维持着那焦急的模样,正当她有些忍不住欲再言些什么之时,李澄忽地开了口,道:

“公主发上之钗一支不少,刺史府又怎会有这不存在的发簪?”

闻言,崔姣姣顿时一滞。

她移开袖口去看,只见李澄正端坐在旁侧木椅之上,双眼微眯,面带狐疑地打量着她,眼中是分毫不受影响的冷静。

崔姣姣不再遮掩,心中认定了此前所想,而后面色一变,顷刻间从方才入门之时的急切变做漠然。一双杏眼处处透着精明,望向不远处李澄略带惊诧的模样,道:

“你果真是有过目不忘之能啊,李澈大人。”

崔姣姣低头摸着茶盏,笑而不语,旋即掀起眼皮看向旁侧坐席间那人。只见‘李澄’虎躯一震,手中正捧着的那瓷杯竟随着掌心微颤,险些洒落出来。亏得他及时镇静,这才免于作出更引人生疑的举动来。

“下官愚钝,不知公主缘何提及故兄之名?”

说着,他竟立时又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来,若不细看,还很是难以发现他额间渗出的几颗汗珠。

崔姣姣不欲与他多做斡旋,收敛了笑容,立刻沉着眸子将茶盏往手边木桌一搁,开口道:

“大人不必与我装傻充愣,崔瓷虽未见过李澈大人,可也知晓你二人乃一母同胞所出,自幼感情甚笃,亦是聪慧伶俐,尤其是李澈大人,更是才高八斗,一目十行。”

闻听此言,‘李澄’不过抬手扶了扶头顶处戴着的官帽,接话道:

“公主此言甚是,我与兄长手足情深,样貌也极为相似,公主若是为着那午马街豪宅之事,要在下官的头上扣些莫须有的罪名,也请恕下官无法承接。”

见他势要同自己装到底的架势,崔姣姣心中莫名有些气恼,但也很快冷静下来,双眼微眯,略一思忖,而后道:

“是崔瓷看走了眼,李大人莫怪。”

‘李澄’笑道:

“下官不敢。”

说罢,他站起身来,作出一副要送客的模样,崔姣姣在心中难免感叹,这当官的确实是油嘴滑舌,滑得如同一条泥鳅一般不好抓握,这可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她又抬起头去看向‘李澄’,狭小的正堂不出十步便能由南至北走个通透,更莫要说那吱呀作响的陈旧木门了。门外一片枯槁之象,室内无光,更是幽暗异常,她不过是想抬眼去瞧清楚他的样貌,却也是不能。

透着他背光的轮廓,崔姣姣全然看不见他的五官和神情,可那模糊的身态,却能让她从中瞧出两个人的模样。

“我给大人讲个故事罢。”

她说着,略转了转身子,单手抬上木桌,把玩起那残缺了些许的茶碗盖来。

“大概三十多年以前,那时天下还不似眼下般太平,贼寇横行,匪患难除,一对兄弟就生在了西北之地,一处偏远穷困的村子里。”

“那户人家男耕女织,日子虽不富足,甚至有些拮据,可一家几口和乐安宁,兄弟俩便是在这样环绕着幸福的日子里长大了。”

崔姣姣动了动眼眸,却并未抬眼看他,只是自顾自继续道:

“二人渐渐长大,文韬才能亦显露出来,哥哥记忆超群、弟弟聪慧过人。父母很高兴,哪怕缺衣少食也要挤出些银钱供两个儿子读书识字,盼着他们能凭自己的本事参加科考,走出村子,不要再过为人佃户的苦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一场天灾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座村子,兄弟二人的父母、叔嫂、邻居、玩伴,竟全部命丧于此,冻死饿死了。”

她叹气一声,似乎也在惋惜。

“从此,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在这世上,他们仅剩彼此了。”

说到此处,崔姣姣似乎听到一声细不可闻的抽泣,可她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道:

“兄长带着弟弟逃出了荒村,几乎以乞讨为生,好在好心人收留,他们得以在一户条件尚可的商贾家中做活,二人就这样从稚童成长为少年。”

“哥哥才识过人,因其过目不忘之能,自荐于衙门,得了贵人赏识,从此做了一个出谋划策的师爷,也算有了正经的活计。人人都说,能活着已是不易,能做官老爷身旁的辅佐之人更是该知足了,可只有这哥哥知道,自己的志向从未被消磨,那就是科举。”

她看着茶杯中的白烟渐渐淡了,散了,感受着照向自己半个身子的屋外之光弱了,暗了,口中仍是不肯停下。

“以他的才能,不说状元,一举登榜入仕为官绝不成问题,待到那时,他和弟弟就再也不用遭人白眼,他就能重新拥有一个家了。与此同时,曾收留过兄弟二人数年的那户商贾的女儿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与那哥哥情投意合,很快也缔结良缘。”

“所有人都以为,等着那哥哥的必定是一条青云直上、美梦成真的后半生,可一切都变了。”

她说到此处,画风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

碰巧屋外骤然吹起大风,将满地的枯叶卷起,发出催命般的飒飒声响,着实骇人。

“哥哥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将一生的心血与期待全部投入进那四次科考中,结果却还不如一颗抛向静潭的石子来得有水花。他放弃了,放弃的不仅是自己的仕途,还有自己的生命。”

站在门口处那人终于忍不住打断道:

“倘若公主是想同下官回忆这些陈年旧事,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他转身欲走,崔姣姣登时猛地站起身,对着那高峻却不再如往昔般挺拔的背影道:

“哥哥根本就不是自尽而亡!”

‘李澄’脚步如被什么拉住一般立即顿住,随即转过身,阴沉道:

“公主慎言!”

崔姣姣勾起一丝笑意,缓缓向他走去几步,道:

“大人别忘了,他还有一个同样聪慧过人的弟弟。”

“兄长苦读的那些年,弟弟亦是不甘落于人后,可他比他的哥哥还要聪明些,他知晓在这个世道上不寻求一个保护伞,想要安稳做官几乎是难如登天。命运似乎终于垂怜了这对苦命的兄弟,一个贵人找到了哥哥,希望他能为他所用,代价便是做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大人猜猜,结果如何?”

崔姣姣走至‘李澄’身侧,略抬起头去看他,只见那一张爬上了几许皱纹的脸上,昨日风光无惧皆不再,留下的只有拼命被他隐藏的悲痛。

他别过脸去不肯回答,崔姣姣便自接自话道:

“兄长为人正直,绝不肯忘记初衷替那贵人做事,可弟弟舍不得这飞来的富贵,他穷怕了、苦怕了、担惊受累的日子他过够了。于是他背着兄长找到了那位贵人,自愿成了他的傀儡,为人驱使,从此再不是从前那顽皮善良的弟弟。”

“他自以为,只要专心替贵人办事,自己和哥哥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可他太单纯、太无知,以为天下间所有事情都会按照自己的预知去发展。曾经一夜破败陨灭的村落没有给他警醒,父母亲长蜷缩的扭曲的尸身没有让他清醒。”

崔姣姣说到激动处,眼中连自己也不知何时噙着一汪泪泉。

“兄长唾弃他为人走狗的行径,甚至欲揭发他,还天下清明。贵人自然不肯,下令要弟弟除掉兄长,他知晓二人感情深厚,便恬不知耻地用兄长的妻子和娘家威胁。”

“究竟是兄长一人死,还是连带着于二人有搭救之恩的百口人全部搭上性命,大人猜,弟弟选了前者,还是后者?”

她一双杏眼死死盯着‘李澄’,见他眸间松动,露出一半的悲悯和哀伤。

许久,他竟动了动嘴唇,低哑的声音自喉咙中费力地答出一句:

“以一对百,他自然选了前者。”

崔姣姣红着眼睛点点头,而后抬起手飞快地擦去泪水,深吸了口气,道:

“他确实向贵人献出了一条命。”

“不过,是他自己的命。”

看着‘李澄’猛然转过来的脸,那一双已有些浑浊的双眼紧盯着自己,分毫不错开地看着她,崔姣姣不仅读出了哀痛,还有惊恐。

被人戳中心事,自然会是如此反应。

“公主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他眯着眼睛,里面分明起了一分杀意。

崔姣姣此刻却豁出去了一半,全然无视他的怒火,沉着心气道:

“兄弟二人样貌相似,难分你我,弟弟虽贪心不足,却从未想过害死自己的亲哥哥,那个曾带他逃出村子、形同于给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于是,他调换了二人手中的酒杯,在最后一次只属于他二人的珍馐宴席里,将心中的敬佩、不甘、感激、不舍,包括那些难以启齿的恕罪之念全数说出,最终死在了兄长的面前。”

第29章

崔姣姣一双杏眼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双瞳,沉默地审视着他,看着‘李澄’越来越慌乱的神情,心中便知晓了答案。

这一半由阎涣告知,一半由自己联合书中故事拼凑而成的内容,几乎全部猜中了。

身着深绯色官服的人双目猩红,分不清是悲还是恨,只转过身来盯着崔姣姣不语。

起初,他只以为崔瓷不过是一行宫长大的野公主,无人教导,自然蠢笨无知,而后看她有千岁侯庇护,也只当是因为她姿容出众,成了千岁侯的榻上欢罢了。不曾想,她竟是个心思深沉、颇有一番见地的女子,自己的威逼恐吓,竟无法逼退她分毫。

崔姣姣见到他的犹豫,立时抓紧机会,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质问道:

“真正的李澄早就死于七年前的那杯毒酒,你是李澈,是也不是!”

看她忽然怒气上涨的架势,‘李澄’也被吓了一跳。可他为官多年,连当年之事他都能在贵人的眼皮子底下狸猫换太子,又怎会真的被崔瓷的一个故事吓倒。

是以,他只是瞳孔微震了一瞬,又化作了平日里沉静的姿态。下巴微抬,举起那只被崔姣姣紧握着的小臂,不紧不慢道:

“公主此举似乎不妥。”

果然是个老狐狸。

崔姣姣心中暗骂,可她绝不可能如此放任司州情形离去,任由几年后事态严重,直至成长为阎涣青云之路上的一块巨石。

想着,她忽然松手一笑,道:

“李奉先,是你的孩子吧。”

这句一出,‘李澄’的脸上乍然显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比起先前的温怒和愤慨,此刻,竟浮上一分的释然。

他回转了身子,面对着身前这位长公主,顿了一瞬,这才开口道:

“公主为何如此笃定,莫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又遣了公主来做这恶人?”

他很聪明,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只可惜,崔姣姣终究不是书中之人,不会被轻易蒙蔽。

她莞尔一笑,随即定定地望着他那一双审视的眼睛,回道:

“大人可知,崔瓷一介乡野出身的庶公主,是如何得千岁侯青睐,随侍在侧,成了军中一员吗?”

李澄笑而不语,心中多半还是在怀疑崔姣姣与阎涣之间隐秘而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猜出了眼前人的心思,转而款步走回了座位,并不急躁地伸出手把玩着那放冷了茶水的瓷杯,而后道:

“崔瓷有一常人不能之能。”

她说完,抬起头去看向阴影中那人,只见他面露狐疑,崔姣姣便继续道:

“相面知微。”

她说罢,观察者‘李澄’的脸色,显然他是并非全然相信的,否则怎会以如此目光注视自己。

相面一事太过玄妙,毕竟是能同算卦占卜挂钩的异闻,民间百姓或许迷信此说,帝王宰相或许宁信其有,但李澈作为一介贫苦出身的读书人,自然是嗤之以鼻多过敬佩的。

“方才崔瓷所讲的那个故事,无人知会,全部是崔瓷看出来的。”

‘李澄’听了这话,竟十分稀罕地露出一笑,眼角的褶皱都挤在一处,依稀还能透过那衰老了些许的容颜里,看出昔日少年才子的风华正茂。

“哦?那敢问公主是通过什么看出来的?下官才疏学浅,对于占卜看相之事不过略有耳闻,但上至君王、下到百姓,似乎都是需要生辰八字,亦或是什么代表身份的物件,才能一一看来罢?”

崔姣姣捏着那茶碗的手登时松开来,只是坐正了身子,收敛了笑容,道:

“那些,不过雕虫小技。”

“我观人心事,只需看那人的眼睛,便能将一切洞若观火。”

‘李澄’只是觉得面前这年岁不大的公主有些可笑,随即也配合着做回侧席,而后转向崔姣姣的方向,开口道:

“若是公主只通过对视便能窥探他人心事,那世上岂非再也没有人能在您的面前存有秘密,或开口扯谎了?”

崔姣姣郑重地点点头,道:

“是。”

他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神色间满是玩笑,道:

“公主竟有此神技,下官佩服。”

崔姣姣并不理会他的举止,只是忽地又想起了心中冒出过的那个念头。这个猜测她并没有同任何人说起,只是在心中存了个影子,并无十成把握,可眼见李澈的口中套不出真话,为今之计,她也只好奋力一试,搏一搏那五成的几率。

想到此处,崔姣姣抬起手,虚理了理自己的鬓间乌发,眼神却并未从李澈的身上移开。待他放松了些警惕时,崔姣姣忽地开口,道:

“你所做一切并非贪财,而是奉命而为,不得不继续,是否?”

见他立时愣了一瞬,那五成的把握在崔姣姣的心中燃成了八分。

“你奉的,是皇命。”

她向前探去身子,双目死死盯着李澈那一双污浊的眼睛,只见原本死水般寂静无波的瞳仁登时掀起巨浪,无法受控地闪动着惊恐,崔姣姣知道,她赢了。

五成变十成,运气实在不错。

还好当时看原书够仔细。

她想着,劫后余生般暗暗松了口气。

李澈惊恐万分,登时双手握住了座椅两旁的扶手,而后向后仰着身子,双眼看崔姣姣如同在凝视地狱的阎王,仿佛全部的机密与恐惧都系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崔姣姣这时却摆回了最初那份平易近人的模样,放松了身子,道:

“李澈,我说了,没有事能瞒过我,只要你的双眼还在,我就能看出你所有的秘密。”

她笑了笑,一口饮尽了放凉的茶。

苦涩入喉,她略皱了皱眉。秋日里凄惶无比,风一日比一日更刺骨,茶水冷却的速度甚至赶不及她说完那些话。

她心中忍不住地想,阎涣喝了近三十年的冷茶,是否也有过一刻的闪念,如她一般觉得这茶水浓重而涩舌。

可她咽下的只是一盏茶,阎涣咽下的是他本该美满的人生。

如此,确实不觉得多么难以下咽。

或许在他心里,拌着儿时少得可怜的记忆饮下此杯,反倒甘之如饴。

崔姣姣抬起头,她逼迫自己不再去想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纸片人心中的喜怒哀乐,仍是将目光放在了李澈的身上。

回到现实世界要紧,若是崔瓷无法改变阎涣屠尽天下的命运,仍旧活不过二十岁,那她现在所感叹的一切都成了奢望。

正事要紧,她比阎涣更加着急。

“公主。”

“你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李澈轻喘着气,额上细密的汗珠凝结成一条条的溪流,自那张衰败的脸上滑落下来,一路划过他的浓眉、睫羽、最后,成了他的泪。

崔姣姣看着他,心中存有一瞬的可怜,而后压住了心绪,道:

“我没有骗你,一切都是我相面得知。”

她静静俯视着李澈,对面那高大的男子此刻因过于慌乱而从木椅上滑落在地,可一双眼仍是紧盯着崔姣姣不放。

“若非我天赋异禀,皇弟怎么可能同我说这些呢?”

李澈向后挪了挪身子,深绯色的官袍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衣领也随着官袍在身下的磨蹭而愈发束紧了他的脖子,恍若窒息。

他双唇一张一合,终究还是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一句:

“你想要什么。”

崔姣姣垂首摇了摇头,而后反问了他一句:

“大人以为,崔瓷是来威胁大人的?可崔瓷又能得到什么,金银财物?还是沁春楼旁,午马街上的那一间堆金积玉、却空无一位主人家居住在内的江宅?”

她说得越多,李澈的心中越是觉得她可怖。

明明一切做的严丝合缝,绝不可能有人察觉,可为何她竟将一切几乎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莫非,她真懂相面之说?

李澈咽了咽口水,抬起宽袖不管不顾地揩了揩额上的汗珠,而后定了定心神,道:

“公主既有如此神通,想必初次见下官时便已洞悉一切,隐忍不发至此刻,想必是心中仍存有疑虑,又或是旁的什么顾忌罢。”

他到如此境地,竟仍能冷静分析出其中关窍,着实不凡,难怪年纪轻轻便聪慧异常,能自荐入府衙成了师爷。

崔姣姣感叹之余,亦不遮掩地点了点头,随即低声道:

“大人果真智如樗里,崔瓷佩服。”

她起身而去,双手略扶着李澈的一只胳膊,示意他不该在地上坐着。李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窘态,而后亦是不自然地赶紧起身,双袖来来回回地在官袍上扫了许多次,眼见没有尘灰,这才又摆正了领口坐下。

他一只已有些褶皱的手盖上茶碗的瓷盖,似乎也并不打算饮下此茶,不过是扶着,好掩盖那还有些发颤的指尖。

李澈双目垂下,长久无言地注视着地板,挣扎着道:

“公主探究这些真相,究竟为何?”

他说着,浑浊的一双眼却被穿堂而过的秋风吹得刮骨般疼痛,泪水不自觉地噙在眼眶间,心中的慌乱和悲愤,仿佛重叠了李澄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夜。

第30章

崔姣姣并未直言,只是向他抛去一个沉静得有些哀伤的眼神,道:

“大人博学多识,既出生于贫民,体会过灾祸逢生的丧亲之痛,拥有过妻子兄弟的欢聚之宁,如今,亦被迫成了他人的替死鬼、垫脚石。”

“您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胸中也曾有过大丈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济世之志。你是最正直良善的秉性,如今却在这样一位君王手下,替他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双唇抿了抿,口中似乎还有万语千言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恍惚间,她透过李澈还看见了另一个被迫无奈的苦命人,赵庸之。

她深吸了口气,于全然被夜幕遮蔽后,幽暗无光的厅上,向他刺去一问:

“崔瓷就想问一问大人,官运亨通之时,每每穿着这一身四品官服、立于这逼仄刺史府的四方天地之时,可曾觉得绯红如利刃刺目,如同那夜弟弟毒发身亡时吐出的残血?”

“大人可想过,这一生为人鱼肉,到底辜负了谁?”

李澈被她问得答不出话。

他这一生,没有对得起任何人,那么辜负呢,似乎辜负了所有他所珍视的人。

崔姣姣看出他心中踌躇不定,并未多加为难,只是沉默着,让他自己细细地想通。

直到手中粗糙杯盏再也盛不住那茶水透心的寒意,李澈才张开干涩的唇,缓缓道来:

“吾弟自负无知,他辜负了贫农出身的自己,辜负了曾经立下的誓言,却唯独没有对不起我。”

“他尚且年少无知,不懂得一切的好处背后,全都暗藏着还不起的债孽,贵人的帮衬是、官运亨通的青云梯是,一切,皆是。”

他长叹一口气,稍挪了挪座位,将身子略转向门外处,不知在回想着什么。

“我妻温柔娴静,不仅不嫌弃我的出身,还一并帮衬我那顽皮的弟弟,我与她相爱非常,婚后一载便生下了奉先如此懂事可爱的孩子,这一生,我原本很是知足了。”

“我本一无所有,却连仅剩的亲人都被夺走,我岂能不恨。”

他双目含泪,眼尾猩红。

“可那人九五之尊,我若不从,恐连累幼子和无辜的亡妻母家。”

话到此处,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两行热泪滚落下来,一颗颗砸在那殷红的官服上,如同血泪。

“国库充盈,陛下从司州贪出那么多银钱,究竟目的为何?”

她的字音咬得重了几分,目光灼灼,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李澈的一切拆开来看个清楚。

见崔姣姣如此心急,李澈不免有些疑惑,随即问道:

“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她先是顿了一瞬,而后莞尔一笑,回他:

“国若无帝统,便立个帝王。”

“君主若不明,便换个明主。”

一语出,崔姣姣毫不避讳地直视李澈的双目,透过那惊慌的密林,她还能深挖出仅剩一丝的希冀。

“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李澈大声喊着,自己却被猛然乱响的狂风吓得缩瑟一瞬。

崔姣姣并不回答他这一句无有对错的话,只是固执的问着他:

“崔宥让你明里暗里扣了数不尽的财宝,甚至不惜花费重金给你建了一座无法居住的奢靡宅邸,究竟在掩盖什么?”

风息下去了。

狭小的刺史府庭院内,枯叶终于不再与风哀嚎。

李澈的脸随着院外越来越黑的天色,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的脸上作不出什么表情来了,只是叹息着,直到声音微弱,细不可闻。

正当崔姣姣以为他将再次反悔之时,李澈却忽然出了声,垂首道:

“屯兵。”

他合上了双眼,再不说话。

崔姣姣心中猛然随着那两个字响起震天的巨雷之音。

原来如此。

难怪他无法光明正大地从国库里取出银钱,难怪他无法亲自或安排皇权党的人去做这件事。他早就知晓阎涣野心勃勃,意在帝位,不动声色奉承了这些年,原来全都是做戏。

崔姣姣冷笑一声。

他的虚伪和谋算,甚至要比崔仲明还要狠辣。

“多谢大人直言相告。”

“李大人放心,我回去便将此事同千岁侯说明,只盼此后若有需要大人之时,您还能不改说辞,勿忘初衷。”

崔姣姣不再留,利落地起身向外走去,可看着那低垂着眼眸的人,他一生苦苦煎熬的秘密被人戳开、同人坦白,不知此刻作何感想。

君主一言害死了他的妻子和弟弟,他却依然要为君主卖命,何其残忍。

崔姣姣顿住步子,回身看向了他。

曾能背起弟弟,背下无数古籍的才子,而今却沉着心气瘫坐在椅子上,如同一具尸体,看似还能活动,实则内心早就枯萎、腐烂、不再跳动。

她镇了镇心神,道:

“作为交换,我会为大人做三件事。”

李澈闻言,并未抬头看她,但崔姣姣知道,他在等着自己的后半句。

“第一,我与千岁侯会确保李奉先的平安。”

“第二,我一定还司州一片晴空,还百姓一个明君。”

李澈努了努嘴,有些无力地回她:

“第三呢。”

崔姣姣藏在袖口下的双拳不自觉地握得更紧,道:

“我要把你的身份还给你,让你做回李澈,做回你亡妻的丈夫、奉先的父亲、李澄的哥哥。”

李澈木讷地转过头,双眼在看清了崔姣姣坚毅的模样之时,再次聚焦回了几分神采。

“我从未想过,我还有做回李澈的一天。”

他更像是自言自语,只孤零零地呆在原地,可那一双浑浊的眼睛再次溢出薄泪,替他诉说着他的悔恨和哀恸。

“崔瓷不打扰了,告辞。”

崔姣姣并未过多言语,她将仅剩的安宁留给了李澈,此时此刻,或许他更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得到的、失去的,究竟值不值得。

回眸之时,刺史府中仆役侍从们皆震惊,一向十分注重尊卑规矩的刺史大人怎地竟坐在堂中,不曾起身送公主出府。

待阎涣带着崔姣姣回了客栈内,木门推开,只见阎涣依旧坐在桌案前等着,似乎从未离开一般。

崔姣姣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几步,而后熟络地坐在他对岸,道:

“我成功了!”

阎涣眼中略带不解,问她:

“可是问出了什么?”

她忙点点头,而后将面前那盏为自己而晾好的茶水三两口饮尽,便理了理思绪,将今日刺史府中经历之事和盘托出。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绕在房梁之上,崔姣姣期待地看着阎涣,希望他能展颜,可他的面色却越来越沉,直到再也藏匿不住,抬眸,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望着她。

“不对。”

他忽而开了口:

“什么不对?”

崔姣姣将目光向下移去,只见那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紧紧握着瓷杯。

二人视线交错间,他仿佛读出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就连膝盖磕上了木桌一角也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道:

“李澈要*.”

阎涣立时重重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想法,接着对她道:

“弟替兄死、偷梁换柱,一切真相的背后操控之人是帝王。李澈苦心瞒了这么多年,连亲生的儿子都不知晓,每日亲昵唤着的二伯实则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又怎会对你吐露实情,背上家破人亡、连累妻子娘家的代价,做你我的证人。”

崔姣姣细细思索着李澈的话语、神态。

她想起了,在自己以故事之名向李澈说出他一生的坎坷过往,那个时候,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不同以往的柔情、悲哀、和苦痛。

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留恋。

为什么会是这种眼神呢。

崔姣姣乍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浑身一震,紧接着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转身向外跑去,口中喊着:

“快去刺史府,晚了就来不及了!”

阎涣单手放下瓷杯,另一只胳膊举起,手掌朝着崔姣姣离去的方向一摆,身后的阎泱瞬间奔了出去,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来到崔姣姣身后,始终于三五步外守着她。

客栈距司州刺史府并不算远,是以她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回到了那破落的府门外。

刚一下马车,崔姣姣便觉不对。

朱红的府门紧闭,连门外原本站着的两名刺史府的侍卫都已不见,阎泱上前叩门,可良久都无一个门房小厮开门问客。

崔姣姣知晓不能再拖下去,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最后无奈,只得咬咬牙喊道:

“阎将军,砸门!”

阎泱从不会去想自己所作之事是对或错,他所信奉和跟随的人下的命令,他将誓死效忠。堂兄让他必须保护崔瓷的安危,他便从命。

只见阎泱双手摊开,手掌紧贴着府门,而后竟咬着牙,震天响地怒吼着。他的手背青筋暴起,一条条青色的肉筋凸起,如同下一秒就会爆裂开一般骇人。

不过紧接着,站在他身后的崔姣姣便见到朱门‘吱呀’一声响,而后便是门闩俱断的声音。刺史府年久失修,也亏的阎泱力大无穷,否则也难以轻易破门。

门后横插着的木板断裂落地的声响还留有余音,朱门便已被阎泱彻底推出一条裂缝,足以容纳两人并行通过。

“公主,快!”

崔姣姣会意,立即提着裙子向里狂奔而去。

十数步的功夫,她就直直地跨进了正厅,只是那漆黑一片,分明无人。

想着,她又迅速掉转了方向,朝着李澈的寝屋跑去。

她双手用力一推,薄脆的隔扇门便应声而开。

她忙一步跨入,只是还未等在仅有一支蜡烛照亮的幽暗屋内看清些什么,一股刺鼻的血腥气便不由分说地冲进她的鼻腔。

崔姣姣忍不住皱紧眉头,捂着嘴巴一阵干呕。

忍着气味向里走去,崔姣姣感到脚下一阵黏腻,她拿起桌案上的烛台弯下身一照,只见一道淋漓的血迹延伸至寝屋的最深处。

她屏气凝神,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挪着步子向里迈去,而后,借着跃动不安的火光,看见了那人。

“李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