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奸佞 桥觅 18589 字 4个月前

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随后崔姣姣便抱着干净的衣衫推门而入。

“衣服放这儿了。”

她低着头,视*线刻意地避开浴桶,耳尖却悄悄红了。

就在她放下衣物准备离开时,手腕却不小心碰到了阎涣搭在桶边的手臂,肌肉分明的胳膊上,还留有一道未完全愈合的箭伤。

“嘶。”

阎涣倒抽一口冷气,眉头微蹙。

崔姣姣心头一紧,下意识转头问道:

“我弄疼你了?”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他赤裸的上身。

水珠滚过那些交错的伤痕,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新伤叠着旧伤,有些甚至还在泛红,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她愣在当场,眼眶瞬间红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崔姣姣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

阎涣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蓦地一软。

他伸手,潮湿温热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朝着自己的方向一带,将她拉近了些。

“不疼。”

他低声安抚着,拇指温柔抚过她的眼角,拭去那一点湿意。

“战场凶险,早习惯了。”

崔姣姣咬住下唇,有些倔强地摇了摇头。

“我替你痛。”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剐在阎涣心上,他呼吸一滞,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水雾朦胧间,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崔姣姣的睫毛轻颤,目光从他的伤痕处缓缓移到他的眼睛上。

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里,正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姣姣。”

阎涣哑声唤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得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

她没应声,只是微微仰起脸。

杏眸中不见最初相识的那份灵动,唯有浓重的愁云覆盖她的睫羽。

阎涣的心脏停跳了一瞬,竟恍然发觉,不知何时起,那个聪慧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姑娘,为他奔波,为他伤怀,为他郁郁苦闷。

“你不是说,留在我身边,是为了活命吗。”

他没来由地开口询问,那时,或许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应。

“从前是与虎谋皮,为了保命,不得不投靠在千岁麾下,受你庇护。”

崔姣姣的声音很轻,只在他们二人之间流动的水汽蒙上阎涣清明的眼。

“现在不一样了。”

她深吸口气,仿佛终于等来可以开口的这一刻。

“我心爱你,我想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你身上的伤痕,即使那些伤口早已结痂变浅,我亦不能见。”

“将离,我”

下一刻,阎涣的唇覆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像是早已注定。阎涣的唇瓣带着热水的温度,有些粗糙,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

崔姣姣怔了一瞬,随即却慢慢阖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握上他的手臂。

倘若从前种种都只是一个漫长清晰的梦,那么这一刻,她终于真实地粘合进阎涣的生命,她终于能感受到他每一秒的喜悦和痛苦,与他在这个不知命运的世界里,此生不愿分离。

他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急促、慌乱,却又无比契合。

这是他们历经那些生死、阴谋、背叛后的第一个吻。

紧张、悸动,带着未知的颤抖,却又无比真实。

唇瓣轻轻贴合,他们的心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狂风折磨着他们最后的理智,爱又让彼此压制住那份明知不可为的冲动。

阎涣很想按着她的脑袋,用力地,深刻地吻她,可他很怕吓着崔姣姣。

第一次吻上心爱之人的唇,他心中第一个逃窜而出的想法,竟然是胆怯。

当阎涣稍稍退开时,崔姣姣的呼吸仍有些乱。

她轻轻睁开眼,对上阎涣深邃缱绻的目光,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曾披战甲、面染血、冷血冷心、杀人如麻的千岁侯,竟为自己哭过、痛着。

此时,风清云淡,烛火摇曳,纱帐低垂。

沐浴过后,阎涣听话地穿好衣物坐在榻边,身上似有若无的茶香气飘进她的鼻间,崔姣姣已习惯了他身上的气味,总好过是血腥气。

一口冷茶入喉,阎涣神思清明不少,不再如方才般忧心忡忡。

只是抬眸看她之时,总也无法不去留意那一张樱桃唇。他的心中仍回味着那温软的触感,想着她的回应与羞涩,阎涣不由得红了耳根。

这是他第一次吻女子的唇,何况这人还是他心爱的人,其中滋味,不可言说。

可坐在他身畔的崔姣姣却并不似他这般春心悸动,一个更为要紧的事正在她的心中生长着。

她伸出手,犹豫着攥住阎涣的衣袖,指尖仍有些微微发颤。

原书中清楚地写着,岁和九年,千岁侯阎涣首次与草原交锋,大军浩浩荡荡攻向怀朔,最终双方共折损十数万兵马,千岁侯负伤而归,足足昏迷数日才转醒,腿上的伤痕甚至险些让他无法再行走。

眼下,距离书中描述之日,还剩不过几个月而已。

崔姣姣不知道这场恶战会在什么时候,因什么事件突然爆发,她更不敢用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去赌阎涣会不会因为策勒格日为他向漠州搬去救兵而手下留情。

为今之计,她只有尽力预判,阻止那件事的发生。

眼下,风平浪静,她望着那双含情脉脉的狐狸眼,竟不知该如何叫他当心祸事。

不仅是不久后的战争,还有崔宥的计谋,骆绯的存世,以及那么多的细节和悲剧,包括他的结局,史书上写下的那位“一统中原,折颈而死”的早殇帝王。

她不能直言穿书之事,只得将那些血淋淋的结局化作一场梦境,想尽办法说给他听。

“将离,我说过我懂相面知微,可我从未说过我是如何拥有窥破未来之事的能力的。”

阎涣见她严肃,立时也收敛了旁的思绪,认真地点了点头,任她继续说下去。

“是梦。”

她声音轻得像飘散的烟。

“我总会反复地做同一个梦,不只有你我,还有许多许多人的命运,都在这梦里。”

阎涣认真地听着,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从不怀疑她对自己说的话。

“看来,上天是选中了你,给予你神的能力。姣姣定是悬壶济世、心怀苍生之人,这才拥有旁人不能之能。”

“那么,你自荐于我为军中谋士,也是梦中的指引吗?”

他轻声问着,崔姣姣却无比郑重地摇摇头,继而开口道:

“梦只是梦,未曾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于我而言,我更像是读了一本有关贺朝命运的书籍,至于如何去做,仍是一片空白,全然按我自己的心意。”

“将离,我早已知晓了所有人的前尘和命运。”

她的声音揉碎在风里,飘渺得如同屋外的细雨。

阎涣闪动着眼眸,略带小心地问着:

“所以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我的过去,可你仍选择了我,是这样吗?”

崔姣姣握住他的手,那温热的气息正暖着她微凉的指尖。看着他柔和的眼神,和初见时的阴冷大相径庭,仿佛那个不懂情感的千岁侯不曾存在过,崔姣姣刹那间的动容,很想暂停这一切,不让他看见大厦将倾。

“是。”

她坚定道:

“可梦里的你和现在很不一样,你鲜血淋漓,仿佛要杀尽天下人,你没有爱,没有怜悯,没有我,唯有权利。最后,你得到了想要的,可你…”

她的嘴唇抽动着,在关键的一刻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一滴泪砸在阎涣手背,烫得他心头一颤。

“笨蛋。”

他忽然将崔姣姣揽进怀里,掌心抚过她颤抖的脊背,柔声道:

“有你在我身侧,做我的守护神,我又怎会重蹈你梦中的覆辙呢。”

“我不会有事的。”

结实的胸膛传递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茶香中还带着战场归来的血腥气。

“为了你,从此我惜命。”

他一向说到做到,崔姣姣都明白的,可他以为的华胥一梦,却是书中早已为他定下的死局。

而那个哪怕困在书中永远无法逃脱,却仍旧想替他改命的人,她知晓所有人的结局,却无法预估自己的命运将飘落到何处去。

冬日走到了尽头,漠州的风雪与伤痕俱去,春日又一次来临。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春天。

与此同时,清心殿内,帝王单手一挥,瓷盏尽数粉碎。

“一帮废物!”

崔宥一脚踹翻跪地的暗影密探。

少年帝王双目赤红,龙袍的袖口还沾着泼溅的茶渍。那夜他献于阎涣榻上的女子被驱逐出泗京的消息,让他精心设计的棋局成了笑话。

“朕早知晓他不会碰骆扶桑,那女子本就得死,可厌恶此等下作法子如阎贼,竟没杀她!”

崔宥在玉阶上来回踱步,去岁御夷部献到阎涣榻上的女子是如何被阎泱关在地牢折磨的,他不是不知晓,最后御夷部是何下场,他更是看在眼里。

二十八载手握权柄,阎涣从不会如此心慈手软,如今这是怎么了。

他忽而顿住,仿佛想起些什么。

“又是崔瓷”

“又是她扰我大计——!”

第47章

他仰天怒吼,仿佛要将那同父异母的姐姐粉身碎骨般地恨。

暗影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额头点地间,汗渍早便浸湿玄衫。身前,不过二八年纪的少帝正发泄着他的怒火,身为暗影,听从差遣,唯有承受天子一怒。

“听传回的消息说,阎贼还要亲自到怀朔去谢草原派兵增援一事?”

他冷笑着掐断案头一支正盛放的芍药。

“别以为朕不知道,定是崔瓷怂恿的,那阎贼心比天高,怎可能亲自去怀朔。”

“她想让阿斯愣与阎涣结盟,让草原铁骑做他的护盾,好啊”

崔宥眸色凝沉,顷刻又在嘴角挂上一丝嘲弄。

“朕当然要让帝师平平安安地抵达怀朔。”

晨雾未散时,崔姣姣已披着薄衾在府门外查点行装。阎泱恭谨守在她身后,时不时转头督促搬物件的侍卫加快动作。

阎涣系好玉带跨出院门,崔瓷转身见他,将手中书简交到阎泱手中,而后小跑着到他面前,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怎么也化不开那忧愁。

“此番崔宥未曾为难于你,漠州一事后竟还能同你粉饰太平,足以证明他心机日渐成熟,其野心和忍力可见一斑。怀朔派遣援兵助你夺下漠州兵权,你必得亲自与单于答谢。”

“上次草原一见,我知单于是十分欣赏你的,此次赴会,更要以心换心,最好是能与怀朔达成结盟,以待来日。”

最后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尾音散去,崔姣姣抬眸看他的眼睛,却见那一双长眸中有暗流翻涌。

他犹豫着开了口:

“姣姣,你可知这‘以待来日’是何含义。”

崔姣姣从披风下伸出一双手,轻轻握住他的腕。

“讨昏君,谋天下。”

初春的泗京帘卷荷香,清风高云之下,却酝酿着一场腥风血雨。

崔姣姣从未想过,她选择直言相告的这一天,竟是个如此平静到毫无波澜的日子。

交握的双手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她毫不介意不远处阎泱震惊的神色,对面前的人道:

“百年乱世,多有盘龙虎踞之地,晓勇之士皆心有壮志,逐鹿天下,是以慈不掌兵。若今日留情,他年便后患无穷。将离身为忠臣之后,节度使仁济天下,如今你身为千岁侯,距大业功成只一步之遥,岂能携万万将士的项上头颅赌小儿一诺?”

她将青玉匕首塞进阎涣掌心,那是他们初次照面之时,他赠予她防身的利器,而今,却成了他们情感的见证。

情定三生,原来未必要用玉镯发簪,还可以是沾满敌人鲜血的匕首。

“我已托阎将军探查过,你可知那日被献于你榻上的女子是何人?”

他微一愣,轻摇了摇头。

崔姣姣露出一副忿忿的模样,走近了半步,这才开口:

“她姓骆。”

“是宣威将军的女儿。”

话音刚落,阎涣几乎踉跄着向后退去,若非阎泱自身后疾步而来,以掌心抵住堂兄的后背,只怕他要跌坐在地。

宣威将军,骆绍。

“舅舅…”

他喃喃自语着,长眸中竟无法遏制地流露出悲恸。

崔姣姣想起了原书中被寥寥带过的这个人,颍州郡守骆成章的长子,骆绯的亲哥哥。

可她分明记得,骆绍早在妹妹失踪后被崔仲明派上战场,为国捐躯,更不曾提及他的子女流落至何处。如今,他的女儿却再次拥有了剧情。

这世界的一切早已不似书中那样延续,崔姣姣时常在变动中措手不及,唯有知难而上,见招拆招。

“骆扶桑是宣威将军的独女,崔宥费尽心思将她找来,便是算好了,以你从前的性子,定会杀了她,而后他再想办法将消息递给你,你便会陷入亲手杀死表妹的悔恨之中。”

“其心阴毒至此,你又何必念及他是稚子?”

她一语道破阎涣的心思,戳穿了他为何这些年迟迟不动手。

任崔宥恨他,阎涣都不忍对一个孩子展开杀戮。

却不想,他最后一丝善意成了崔家人肆意报复的契机。

“崔宥今日敢用骆扶桑羞辱你,明日就敢在你去怀朔的路上设伏。”

阎涣忽然扣住她手腕,茶褐色的眸子映着塞外朝阳,竟比刀光更亮。

“我不怕。”

他脱口而出。

“我怕。”

崔姣姣毫不犹豫地回他。

她踮脚,温软的吻落在他唇角。

“你要活着回来。”

“回来娶我。”

他睫羽颤动,几乎是刹那间的事,崔姣姣看见他难以忽略的激动之色。耳根挂着少年情窦初开的绯红,眼底本是一阵愁云惨雾,听见她的话,竟覆上一层绝没有过的希冀。

娶她。

和她成亲,从此拥有一个真正的家,不再是风雨飘零的孤魂。

这样的事,他几乎从不敢妄想。

“我…”

他薄唇轻启,心跳越来越快,他竟无法完整地回应出一句话。

千万言语,只化作一个紧密的相拥,坚定地将他的脆弱剖开在她面前。

“或许,从初次相见,我向你袒露心声之时,便注定我会爱上你。”

“姣姣,多谢你。”

他的声音缠着一阵强忍的哭腔。

“谢我什么?”

她忽闪着杏眼,莞尔一笑,柔柔地看着他。

阎涣将唇贴近她微红的耳朵,轻声说着:

“谢谢你,用你的果敢和真心,与我的性命捆绑在一起。即使知道我是个人人喊打的奸贼佞臣,你却还是挡在我身前,站在我身边。”

“还要谢你,缝合我碎裂的儿时,擦拭我不愿承认的泪痕。”

“你做的一切,为我,为苍生,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话很轻,很慢,一字一句流淌进崔姣姣的身体。

“那又何妨。”

她回。

“人这一辈子,总要爱上一个坏人。”

岁和九年的春天,阎涣生命中这场淋漓了近三十轮春秋的苦雨,终于停了。

“等我回来,我们成亲,再也不分离。”

马蹄声远,她没看见阎涣策马远去后,悄悄将匕首贴在心口的动作。

阎泱再一次被他留在泗京,宫中若有异动,他将死守到底,保公主性命无虞。

她望向窗外,见一片枯枝败叶,树木干裂处,隐隐冒了新芽。

泗京,残冬未褪。

护城河畔的枯柳抽了芽,却被料峭寒风压得抬不起头,街上积雪初融,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浑浊的冰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宫墙角上,几株早梅开了,惨白的花瓣落在守城卫兵铁甲上,宫道偶有马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子沾在万事累积的红墙上,尽显颓态。

阎涣离京的第十日,积雪消融,静得出奇的一个日子里,阎泱带回了一封信。

崔姣姣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封密信纸笺,指节逐渐泛白。

信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显然是刚刚写就的。此刻她站在清心殿的屏风之后,透过雕花的缝隙,看着崔宥与赵庸之低声交谈。

“万事俱备,只等阎贼饮下美酒。”

崔宥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却掩不住满含的兴奋。

“草原之行,崔瓷定然以为朕埋伏了暗卫取他姓名,殊不知,朕早为帝师备了份大礼。待他与怀朔单于结盟畅饮之时,便是阎贼的死期。”

赵庸之眉头紧锁,低着头不敢多言,只道:

“可陛下,此事若败露…”

他试图阻止,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有时何尝不叹自己一句无用。

“败露?”

崔宥冷笑一声,手指轻抚案上的玉玺。

“他死在草原,与朕何干。”

“怀朔人背信弃义,毒杀贺朝帝师,朕正好借机发兵,一举两得。”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继而道:

“到那时,朕哀痛不已,派阎泱挂帅为其堂兄报酬。阎将军战死沙场,长公主悲痛自刎,朕悲痛欲绝,势要铲除草原人,为恩师和姐姐报仇。”

“多么有情有义的明君啊——”

他将尾音拉得很长,目光透亮,仿佛已穿透朱门绿瓦,窥见史书里对他的极尽赞誉。

崔姣姣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屏住呼吸,攥紧了裙摆悄然后退,直到退出殿外,她才敢深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入肺腑,却浇不灭她胸中燃起的怒意。

“昏君。”

她心中暗骂,拼命按下担忧与杀意,逼迫自己快些相处解决之法。慌乱间,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袖中的青白玉匕首,顷刻,仿佛握紧了阎涣双手般,心安不少。

百里之外的草原,长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比泗京的空气自由得多。

阎涣站在单于金帐前,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那双茶褐色的眸子映着朝阳,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一年不见,千岁侯变了不少。”

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阎涣转身,看见阿斯楞掀开帐帘稳步走了出来。

这位草原霸主年过四十,却依然健硕如壮年,古铜色的脸上布满旷野风霜的痕迹,唯有那双鹰目炯炯,锐利如初。

“单于说笑了。”

阎涣微微颔首,还有些客气。

阿斯楞旋即大笑了几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安抚一个心绪烦乱的后辈。即使他们不过几面之缘,他的坦然关切之色,却带给阎涣十分不同的感觉。

那种慈爱,唯有父亲才有。

许多次恍惚,他竟看出阿斯楞对自己的爱护之心,这让他无法不想起那个人。

第48章

策勒格日,阿斯楞的独子,与崔瓷无比般配的人。

他拥有一张和自己四分相似的脸,以及他们几乎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狐狸眼。

“去年此时,千岁侯的眼神还布满戾气,纵使给了我几分薄面,礼遇有加,却难掩疏离肃杀之色,像一把锐利的刀子。”

“现在,却变了,像一只被驯服的头狼,英勇不减,只是不再只懂撕咬。”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阎涣一眼。

“想必,那位中原的公主,功不可没。”

阎涣没有否认,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她…很特别。”

她的好三天三夜亦无法言清,可到了嘴边,唯有带着羞意的一句特别。

“仅是如此吗?”

“特别到让千岁侯亲自下榻来谢我怀朔出兵的恩情?”

阿斯楞低头笑着,不欲拆穿他的心思。

“千岁侯不妨同我进帐叙话,我可是备了好酒。”

阎涣不语,略点点头,同阿斯楞并肩入了王帐之内。

入眼处,帐内皆铺着厚厚的羊毛毯,中央的火盆也烧得正旺。阎涣盘腿坐于阿斯愣侧位,接过侍从恭敬递来的马奶酒。

“不瞒单于,我这次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相求。”

阎涣直视阿斯楞的眼睛。

“崔宥近日动作频频,我怀疑他…”

阿斯楞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怀疑他终于按捺不住,要对你下手了?”

“千岁侯,我…”

阎涣抿唇微笑,淡淡回了句:

“单于待我有恩,不必如此生疏,若不弃,唤我名字便是。”

阿斯楞动作一顿,未曾想过他竟能对自己卸下心防。

“好,阎涣。”

“有一事,或许我早该告诉你。”

阎涣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犹豫和紧张,眉头微蹙。

“是何要事?”

阿斯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长叹一声,决意先转圜一圈,再行告知。于是,张了张嘴,对他道:

“你与崔氏公主,是伉俪情深的鸳鸯,世间不可多得,万望珍惜,莫要辜负她的一片真心。”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让阎涣一怔。

“多谢单于明言,我都明白,自是不会辜负她。”

“等这一切结束…”

阎涣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我会百抬红箱,以我今生之所有为聘,兵符金银、山河州郡,娶她为妻。”

阿斯楞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又很快被忧虑取代。

与此同时,泗京城,清心殿。

金丝楠木柱上的蟠龙在烛火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破梁而出。

崔姣姣一袭素白锦袍,腰间玉带在行走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站在殿中央,背后是殿宇下的雕花朱漆大门,面前玉阶上站着的那人,则是眼下的中原第一国,贺朝的国君。

“陛下。”

崔姣姣的声音不大,却让一旁的赵庸之屏住了呼吸。

“你与赵庸之密谋陷害千岁侯,当真以为能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吗。”

崔宥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猛然收紧。

他今日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本该威严无比,却在崔姣姣锐利的目光下微微后仰。殿内熏香缭绕,却掩不住姐弟二人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赵庸之站在阶下,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殿中央那怒气冲冲的长公主指责的是别人。

“放肆!”

崔宥终于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乃一国之君,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崔姣姣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密信。

羊皮纸在空气中发出脆响,她幽幽开了口:

“这是赵庸之亲笔所书,命人在千岁侯所带的酒中下毒的证据。

她动手,将密信掷于地上。

“陛下,你还要装到何时?”

殿内,唯余死寂。

一只飞蛾扑向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崔宥的脸色由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片血色全无的铁灰。

他缓缓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即便如此。”

他一字一顿道:

“君要臣死,你待如何?”

崔姣姣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的手指抚过腰间,那里藏着阎涣赠她的那把青白玉匕首。

“我已派阎泱将军千里马传信,你的阴谋只怕要落空了。”

崔瓷的声音发冷,阳春三月,崔宥不由得冷汗直流,心中大骂,不知她如何敢以下犯上,顶撞天子。

“我知道,陛下抓了千岁侯的几个得力亲兵,为求自保,以备不时之需,好要挟他一番,为自己谋条活路。”

她声音清透,却叫崔宥如坠冰窟。

他至今也想不真切,一个无人管教,在别州长大的庶公主,为何竟如此聪慧心机,他的每一步都仿佛尽在她的掌控之下一般。

崔姣姣的存在,何尝不是阎涣第二,让他恼恨、憎恶。

思索间,冰凉的触感瞬间抵上脖颈。

崔姣姣执着匕首抵上崔宥的咽喉,玉质与肌肤相触,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赵庸之吓得不敢动,只低头扮作缩头乌龟,祈祷无人在意他的存在。可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崔宥却笑了。

那笑容扭曲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表情。

“你想杀朕?”

他向前一步,匕首立刻在颈间划出一道血线。

“皇姐,竟为了一个奸佞要弑君?”

血珠顺着崔宥的脖颈滑落,染红了明黄龙袍的领口。崔崔姣姣的瞳孔颤动一瞬,她没想到崔宥一个怕死之人,竟会如此决绝。

“你怕了?”

崔宥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着瘆人。

“皇姐一定以为,朕如此贪权,定是个胆小如鼠的怕死之辈罢。”

“让朕告诉你为什么。”

他猛地抓住崔瓷持刀的手腕,双目猩红。

“因为朕早就活在地狱里了,就在父皇病逝,朕年幼登基的第一天!”

“不,或许还要更早…”

“从阎垣被父皇绞杀的那一日开始,朕的命数就被定下了,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崔家注定要与阎氏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他用尽全力地怒吼着,声音震耳欲聋,崔姣姣只觉得,周遭金碧辉煌的殿宇之内空旷得可怕,到处都回想着崔宥的嘶喊。

就在这一瞬间,崔姣姣看清了崔宥眼中的东西。

那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片扭曲的黑暗。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本能地脱口而出:

“你嫉妒他,是吗。”

崔宥的表情凝固了。

那日日夜夜困扰着崔姣姣的答案,终于在崔宥的一个眼神中水落石出。

崔瓷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如同司州刺史府中,同李澈讲故事的那日一般,平静无波。

“你恨他,从你刚记事起便开始了。”

崔宥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血丝密布。

“但最让你痛苦的,不是他的冷血和杀戮。”

崔瓷继续道:

“儿时不懂道理是非,未涉足前朝的阴暗、权势的漩涡之时,你也曾因他的才华武功赞叹不已,渴望成为如他那般的人。可后来你发现,无论你如何努力,就是比不上他。”

“不仅如此,他为了报仇,几乎气死了病重的先帝,还挟天子以令诸侯,视你为傀儡、为无物,手握权柄,任你如何谋算计划,就是无法赢他。”

“所以,你痛苦、嫉妒、不甘,最终,变成了恨。”

她咬字清晰,每一个字眼都毫不出错地钻进崔宥的耳朵。

“闭嘴…你给朕闭嘴!”

崔宥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厉鬼。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口中大吼着:

“朕要你死!”

剑光如电,却在距离崔瓷心口的寸许处,被另一把剑猛地横插架住。

赵庸之不知何时已挡在二人之间,广袖在剑气中猎猎作响。

他竟懂使剑。

“陛下三思。”

赵庸之的声音发抖,可即便如此,亦不肯让身。

“留长公主一命,有大用。”

崔宥的剑尖颤抖着,红如鲜血的双目死死盯着崔姣姣。

桌案上,一支蜡烛悄悄燃尽,熄灭的瞬间,他的冲动跟着崩裂的火花消退不少,最终,仍是狠狠撂下了长剑。

他一声高呼,不知从何处的阴影里,瞬间窜出数名暗影。

不等崔宥发话,只一个眼神,暗影冲上前来,毫不留情地抓住崔瓷的发髻,将她快速地拖向殿后。

暗门打开,崔姣姣被一路拖着,双手猛烈地捶打挣扎着,只听见一句:

“既如此,便把公主关进密室,日后再论!”

崔瓷最后看到的,是暗门关闭前,赵庸之那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和殿外突然暗下来的天色。

暗影猛然将她甩向墙角,崔姣姣的脊背狠狠撞上冷硬的砖石。剧痛炸开,她只觉得仿佛骨头都要碎裂般地痛。

崔姣姣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她本能地要跌倒在地上,可刹那间,唯有一个念头充斥着她的全身,她一定要出去,阎涣有危险,她不能丢他一个人面临险境。

崔姣姣想到此处,不知晓自己究竟是如何站起来的,只是不管不顾地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地面缝隙,拖着发颤的身体狼狈地朝暗门处爬去。

光芒越来越近,她甚至闻见了清心殿内燃着的龙涎香。

电光火石间,身后传来衣袂破空之声。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一记凌厉的飞踢已重重踹上她的腹部。

“啊——!”

暗影一记飞踢,崔姣姣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瞬间碾碎。她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再次撞上墙壁。

骨骼与石壁相撞的闷响在密室里格外清晰,她如断线木偶般滑落在地,眼前炸开一片黑白交织的光景。

第49章

痛。

无可言说的痛。

崔姣姣只觉得脊骨像是被生生折断了,腹部翻搅着撕裂般的剧痛。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手指痉挛地抠着砖缝,却连蜷缩成一团的力气都在流失。

蒙眬的视线里,暗门正在缓缓闭合,直至最后一丝光线也终于被吞噬殆尽。

“砰!”

石门严丝合缝地闭合,将她彻底锁进黑暗。

崔姣姣的指尖微微抽搐,却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唇齿间的腥甜刺得她头痛欲裂,她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呜咽。

“将…离…”

这两个字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尾音,带着颤抖的抽泣,湮没在死寂的黑暗里。

原来绝望,比疼痛更让人窒息。

此刻,她最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百里之外的阎涣要如何渡过此关。

身体的绞痛渐渐熄了,心中的绝望才刚刚开始。

她明明知道崔宥身侧不会无人护驾,也知晓直言逼问的希望渺茫,可她不得不这么做。

毒酒下肚,若阎涣死,贺朝必亡,她作为崔瓷来到这里的意义也不复存在。若阎涣侥幸逃过,这一切才有其他的可能。

哪怕是最差的结果,崔宥倾尽全部与阎涣同归于尽,可总归能让贺朝易主,江山得保,不至苍生罹难。

此刻,崔姣姣浑身痛楚,虚弱地躺在坚硬的地面上,竟开始祷告。

慈悲宽容的长生天,你守护着草原,可知一个未来的天下明主,即将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若你真有灵知,请保佑他,保佑这具身体真正的名字崔瓷,不要让这个世界覆灭。

“我…还想…回去呢…”

她终于明白,历史的走向决定着她的命运,若世界倾覆,屠戮殆尽,那么现实世界里,这本小说也将不复存在,她或许能全身而退地离开,可阎涣怎么办。

阎涣会跟着这本书一起消失。

她忍受着剧痛躺在地上,如同一滩被踩烂的淤泥。

此时此刻,她孤身一人在泗京的皇权旋涡里,举目无亲、无人帮衬、危机四伏*,等待她的选择除了攻伐千军万马后的大业功成,唯有死。

原来,阎涣当年,是那么地难,那么地痛。

这一瞬,崔姣姣才真正懂了他的无言,懂了他流不出泪的双眼。

此时,她与他,才真正的贯穿进彼此的生命。

“将离…你身有天命…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喃喃着,双眼渐渐模糊,意识也开始暗沉。

草原上的风带着青草与血腥的气息。

阿斯楞盘腿坐在毡帐中,面前的矮几上摆着银质酒壶。帐外传来马蹄声与牧民的歌声,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和。

“喝!”

策勒格日也同坐帐中,他举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中荡漾。

“为了千岁侯与我怀朔的盟约,你我饮尽此杯!”

阿斯楞大笑几声,附和着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上下滚动。

“果真好酒,阎涣有心了。”

他抹了抹嘴,涨红的脸上依然藏匿不住对阎涣的慈爱之情。这么多年,骆绯没有一日不在思念她的孩子,可她不能踏出草原,不能让阎涣知道自己的母亲改嫁他人,她不想让阎涣被人戳脊梁骨。

多讽刺的无奈之举,世人可以欢呼着推一个貌美的女人换取和平,却无法接纳一个二嫁的女人寻回她的亲生孩子。

阿斯楞无法不可怜、不疼爱阎涣,那是他心爱的妻子在世上最大的挂念。骆绯爱阎涣胜过生命,他爱屋及乌,愿尽力助阎涣得到一切他想要得到的。

哪怕是帝位。

“有一事,若非今日饮酒,我恐怕也不知该如何与你坦言。”

阿斯楞颤抖着嘴唇,一世骁勇的草原单于,竟热泪盈眶。

一想到面前这个可怜的孩子,即将知晓他在尚有亲人在世,马上就能与他的母亲相见,他不由得红了眼眶。

“其实…你的母…”

话音戛然而止。

阿斯楞突然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银杯“当啷”一声落地。

他抓住自己的喉咙,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父王!”

策勒格日猛地站起,矮几被掀翻,酒壶瞬间滚落在地。

阿斯楞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跪倒在地,手指在羊毛地毯上抓出深深的痕迹。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怀朔单于,这头草原上最勇猛的狮子,再也没能站起来。

两行热泪划过他的鬓角,企图暖回阿斯楞冷却的尸体。他还没能亲口告诉阎涣骆绯在世的消息,就这样近乎荒诞地咽下了此生最后一口气。

策勒格日跪在父亲身旁,颤抖的手抚过父亲死不瞑目的双眼。眼泪若洪水决堤,他疯狂地喊着父王,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当他再抬头时,眼中的悲痛已化为滔天怒火。

“阎,涣。”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嚼碎。

策勒格日缓缓站起身,四目相对间,昔日灿若朝阳的明眸化为灰烬,暴风骤雨在那双瞳孔里翻涌起巨浪,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将面前的人啃食殆尽。

“不是…不是我。”

阎涣呆楞在原地,这一幅画面如若一块巨石猛地砸在他头上,将他分崩离析、头破血流。一切都那么突然,他甚至没来得及听清阿斯楞说的话,这位草原王便气绝倒下了。

悲、痛、惊、恨,无数的情绪揉作一块巨大的布匹蒙在策勒格日的心上,他血液上涌,仿佛之心。

此生第一次,他们眼中的情绪无限接近,两张脸更添相似,却是在这样荒谬的时刻。

边境线上,残阳如血。

两军对垒,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阎涣一身玄袍,策马立于阵前,对面则是杀意蒸腾的策勒格日。

“我父待你如子!”

“你竟为了夺下草原,用如此下作手段毒杀我父王!”

策勒格日怒吼,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阎涣,你个畜生,不配为人!”

“中原人说得对,你就是天煞孤星,地域的阎王,同你接近的人没有一个能得好下场!你父母是,我父王是,难道你还想害阿瓷为你而死吗!”

起先,阎涣还满面歉疚不解,可当策勒格日说出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还提到崔瓷之时,理智几乎在眨眼间灰飞烟灭,此生二十九载的怒火窜成比天更高的烈焰。

崔仲明害死他的父亲,藏起他的母亲,明明他受尽凌辱,无比艰难地活到今天,却被人轻描淡写地用一句相克,掩盖他的痛苦,磨灭崔仲明的狠毒。

“杀!”

队伍里,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个字,两股洪流瞬间叫喊着冲上前去,不要命般地碰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中,阎涣与策勒格日终于正面交锋。

弯刀与长剑相击,火花四溅。策勒格日的刀法狂野如草原上掀起的风暴,阎涣的剑招则凌厉似北地尖利的冰锥。三十回合过去,二人身上都已见血。

“单于之死非我所为,你冷静一点!”

阎涣一剑挑开对方攻势,他步步后退,策勒格日却寸寸逼近。他逮住机会一剑砍下,竟在阎涣的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这是真要阎涣的命了。

策勒格日回手一刀扫过,阎涣并未穿戴盔甲,好在闪躲及时,那致命一击才变做臂膀的一道血痕。

“是你毒杀我父,还想狡辩!”

鲜血染红了草地。

当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双方都已精疲力竭。

策勒格日的右臂无力垂落,阎涣则拄剑半跪,腹部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

“阎涣,你听着。”

策勒格日喘息着:

“怀朔与贺朝,从此,势不两立,死生为敌!”

阎涣艰难地撑着长剑站起,挥手示意兵卫全部撤退。今日一切都太过诡异,一桩桩事件突如其来,恍若惊雷劈向他的计划,精准地毁了这一切,甚至还要了怀朔单于的性命,背后定有人精密布局操控。

崔宥。

只可能是他。

可如若泗京乱了…

阎涣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只见匆匆赶来传信却遇上他们大打出手的阎泱,此刻也身上挂了彩,气喘吁吁地擦着剑上的鲜血。

不好。

阎涣心头猛然一惊,冷汗瞬间密密麻麻地浸透他的全身。

“我们走。”

他对残部下令,声音沙哑,扯着马匹疾驰,撕扯着嗓音怒吼:

“速回泗京!”

“快!”

夜风中,两支残兵背道而驰,可无人看见,远处的山岗上,一个黑影正悄然离去。那暗影身影极快,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只是走时,怀中揣着两个空了的瓷瓶。

风声在耳边嘶吼,如刀般割过面颊。

阎涣死死攥紧缰绳,手指用力之大,几乎要将马鬃扯断。胯下战马四蹄如雷,踏碎官道尘土,溅起的碎石在疾驰中迸射如箭。

快些,再快些。

他心中低吼,沙哑得像是被火烧过。

马鞭早已抽断,马腹也被靴刺扎得鲜血淋漓。这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此刻口吐白沫,双眼充血,却仍在他的催逼下疯狂加速。

泗京乱了,姣姣只怕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今晨探子来报,崔宥突然调兵围了公主府。而就在方才,赵庸之飞鸽递来的密信上,那句“清君侧,斩祸水”,更是让他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冻结。

第50章

清君侧…斩祸水…

功高盖主…历来如此…

崔仲明的八个字要了他全家的性命,而今崔宥又想用六个字夺走他爱人的命。

“姣姣,等着我,我来救你了。”

她的名字在唇齿间碎成沙粒,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让他愈发感到痛苦。他想起离京前夜,她站在廊下为他系紧披风,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的那阵温度。

不过十日,她可能正被崔宥囚禁逼问,甚至…

他不敢再去想。

可无论阎涣如何克制心中的恐惧,儿时父亲的死状却依旧如蝗灾过境,将他最后绷紧的理智啃食殆尽。

父亲浑身伤痕、鲜血淋漓的尸体。

母亲空无一物、恍若蒸发的车马。

还有崔瓷,她在自己临行前,那一双决绝的眼。

不…不会的。

“不——!”

他突然暴喝一声,惊起林间鸦群四散逃窜。

阎涣的眼前,竟猛然浮现出崔姣姣被按在刑架上的画面。素白的中衣染了大片殷红的血,脊背皮开肉绽,而她咬着唇一声不吭,誓死不肯说出对他不利的消息。

“啪!”

缰绳竟被他生生扯断了。

阎涣干脆弃了马镫,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任由狂风灌进甲胄缝隙。

此刻,他的肺里像是烧着熊熊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灼痛难忍,可他不能停,不敢停,甚至不敢眨眼。

他爱人的性命,此刻就挂在他身下疾驰的马蹄上了。

阎泱紧紧跟在他身后,心中的火焰和崩天陷地的怒意绝不比阎涣低。

不知过了多久,从原野到山崖,过密林经官道,泗京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而他盯着皇城方向那缕突兀升起的黑烟,心脏骤然紧缩成团。

那是公主府的方向。

阴冷的地牢里,水滴声像是某种计时。

崔姣姣被铁链吊在刑架上,手腕早已磨出血痕。崔宥手持一把浸过盐水的牛皮鞭,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道血雾。

“这一鞭,是为你不识抬举。”

崔宥的声音冷得像地牢里的石头。

“啪!”

皮鞭撕裂空气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崔姣姣咬破的嘴唇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她想起阎涣带她骑马时扶在她腰侧的手,雪夜里他为她披上大氅时睫毛上的霜花,还有离别前他说过的,让她等着他回来,他们成亲。

“这一鞭,是为朕的江山!”

又一鞭抽在她的脊背上,这次她连闷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在肮脏的地面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崔姣姣的视线开始涣散,恍惚间,她看到那把青白玉匕首掉在不远处,刃上映出的是她破碎的倒影。

“你以为阎涣能来救你?”

崔宥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朕会派人告诉他,你不过是朕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崔姣姣拼命扭着摇头,想要否认这可笑的谎言,可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你以为他会信吗!”

“崔宥,你这个昏君…昏君!”

她感觉自己在坠落,灵魂像是被抽离了身体,地牢的阴冷气、血腥味、崔宥狰狞得意的脸,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慢慢远去。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青白玉匕首突然泛起微光,和崔宥邪笑着离开密室的背影。

“不!”

崔姣姣猛地从书桌前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她刚写完的小说章节。

她颤抖着摸向脖子,那里本该有数道鞭痕,可皮肤完好无损。

“我…回来了?”

崔姣姣不经意地一瞥,看见桌上赫然躺着那把青白玉匕首。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匕首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那刺鼻的腥甜依然萦绕在鼻尖。

她疯了一样地扑向电脑,打开文档去看网页上小说的剧情。

【岁和九年,初春,怀朔单于被毒杀而亡,左贤王策勒格日即位,自此与贺朝势不两立。】

【同年,长公主崔瓷失踪,千岁侯阎涣起兵造反,连破三十城,自立夏始帝。】

【岁和十年,深秋,怀朔单于策勒格日发兵讨伐夏始帝,草原燃烧殆尽,策勒格日战死。】

【岁和十年,隆冬,夏始帝不明缘由病倒,天下神医云集诊治竟毫无用处。】

【冬末,夏始帝阎涣病故,夏朝亡。】

“不…不…这不对…”

为什么故事变了?

怎么可能。

“我…真的改写了他们的命运?”

崔姣姣屏住呼吸,她想起发现这本小说的时候,作者写了一个阅读提示,称全书故事借鉴野史的一个故事而编就。可现在,她怎么都找不到那句提示了。

没来由的直觉让她在键盘上调出网页,颤抖着输入“阎涣”两个字。

加载的圆圈结束,跳出一个醒目的词条。

【阎涣(?—月还二年),夏朝开国皇帝,原为贺朝帝师,封千岁侯,后起兵夺位,建立夏朝,年号月还。】

【执政期间,以铁腕手段镇压反对势力,但登基次年即郁郁而终,夏朝随之覆灭。此后天下动荡,开启长达百年的乱世。】

【经考古,或因贺朝公主崔瓷失踪起兵,废崔宥,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夏。】

【月还二年冬,于宫中病逝,死因不明,传言称其夜夜梦魇。】

【夏朝仅存两年即亡,史称“昙花王朝”。阎涣一生功过难评,后世多认为其暴虐无常,但因史料残缺,其真实经历仍有争议。野史传闻,他死时手中紧握一枚碎瓷片,来历成谜。】

“将离…”

崔姣姣盯着屏幕,在看到“年号月还”四个大字之时,终于无法遏制地痛哭流涕起来。

他在等她,等了两年,也是他的一辈子。

“我害死了他…”

“他本来至少还有五年可活的。”

崔姣姣的声音断断续续,若剪断了线的风筝缥缈消散。

她抓起匕首,用意念祈求它能把自己带回书里可什么都没有发生。窗外,凌晨三点的城市寂静无声,而她的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此时,贺朝,崔姣姣离开的第一个时辰。

“崔宥!”

阎涣一脚踹开崔宥的寝宫大门,剑尖抵在年轻皇帝的咽喉。

“她在哪?”

他的声音阴沉得可怕,崔宥却笑了。

“朕说了,皇姐乃是助我除你的细作,她完成任务,自然离开了。”

“怎么,帝师身旁奸险之徒不计其数,连这点打击都受不住?”

阎涣双目布满红丝,手中的剑轻易划破了崔宥的皮肤。

“黄口小儿,竟编出如此拙劣的谎话。”

“若她有事,我定要将你父子碎尸万段!”

崔宥圆眼抬起,侧身斜睨着他。

她想着密室里奄奄一息的崔瓷,自然是不可能知晓肉身之下的崔姣姣此时早已离开了书中的世界。

可他在赌,赌崔瓷绝不可能被找到,甚至赌她会死在那密室。如此,他便能利用她的“消失”,为自己争条命。

想着,他阴笑着开口:

“她说她懂相面知微,是吧。”

崔宥慢条斯理地擦着脖子上的血。

“帝师英明一世,不会真相信世上有天命之人罢。”

阎涣目色愈发狠戾,面前崔氏之人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会信的。姣姣陪伴在他身侧两载,她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旁人评说。

崔仲明父子,尤其不配。

“倘若你认为胡言乱语能让孤饶你一命,那你便错了。”

见他稳若泰山,崔宥却丝毫不减惧色。

他上前一步,即便比阎涣低上一头之距,他却仍是挺直了脊背站定,而后放低音量,一字一句道:

“功高盖主,历来如此。”

阎涣瞳孔震颤,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崔宥大笑起来,笑得眼眶发红,口中继续刺激着他:

“前朝密辛、战场阵型、帝王心思、天下动向。这一桩桩一件件,岂是一个从司州被接回皇城的庶女能知晓的?”

“一切,都是朕告诉她,朕调教她的。”

“为的,就是今日。”

他咯咯地讥笑着,声音如未经磨砺的剑柄划出的声音那般嘲哳。

“怎么,丧父、失母、丧妻、丧子,而今又遭心爱之人背叛,这滋味如何啊?”

崔宥的五官几乎扭曲地排布在那一张带着稚气的脸上。一双和崔瓷有三分相像的杏眼,内里却含着十二分的嘲弄,和万分大仇得报后的酣畅淋漓。

“崔宥。”

阎涣忽而开了口。

“你编故事的本事,可比治国强多了。”

崔宥的笑声瞬间停滞。

不可能,这不可能。

到这般地步,他竟还是信崔瓷的!

阎涣略垂眸,扫了一眼躺在莲纹砖上的长剑,阎泱顺势捡起,收刀入鞘。

“陛下累了,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他撂下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宽大的袍子垂在腰际两侧,风采如昨。阎泱紧紧跟在堂兄身后,自责、羞愧、愤怒,复杂的情绪不断撕扯着他。

“阎涣!你敢软禁朕!”

“来人…”

“来人——!”

清心殿内的十数名暗影早被阎泱尽数解决,崔宥跌坐在地上哭号嘶喊,自然无济于事,唯有认命。

他目龇欲裂,龙袍散着七彩的华光,崔宥穿了它九年,可这身象征着帝王之尊的明黄衣料,却从不曾真正照亮这少帝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