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六个字刺入眼帘刹那,银匙“当啷”一声掉进铜壶。
骆绯的指尖悬在半空,细看竟在微微颤抖。帐外传来策勒格日与将领们的谈笑声,那爽朗的笑声与记忆里某个稚嫩的童音诡异地重合。
信纸展开的刹那,一缕长发从她鬓边滑落,崔宥工整中带着狂乱笔锋的字迹像毒蛇般缠绕上来。
“…阎涣已知当年真相…毒杀阿斯楞…下一步便是策勒格日…”
铜壶里的奶粥此时不合时宜地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溅出的奶渍在案几上画出狰狞的图案。
骆绯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眼前发黑。
恍惚间,她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雪夜。
帐外,策勒格日正在擦拭他的弯刀。
年轻的单于不知道,这把刀上沾染的,是他亲哥哥部下的血。
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雨后的泗京皇城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崔宥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指尖摩挲着先帝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暮色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芳自赏。
“来人。”
天子的声音轻快得可怕。
“备一份厚礼,朕要送给怀朔部的太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草原上,骆绯正将一封滴满泪痕的信交给心腹侍女,口中还不断交代着:
“务必亲手交给千岁侯。”
侍女抬头时吓了一跳。
太后的眼神竟像将死之人般灰败,帐外夕阳如血,将她的影子投在毡墙上,那影子佝偻着,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而在高原的泗京城中,阎涣正在擦拭佩剑。
寒光映出他眉间新添的一道伤疤,那是不久前策勒格日亲手所赐。他永远不会知道,这道伤疤离致命的太阳穴,只有半寸之遥。
命运像个残忍的戏子,将所有人推向一场血腥的团圆。
初春带着猩红飘至天下各处,暮春的草原刚经历一场倒春寒的冷雨,连金帐内的青铜灯盏都摇曳着昏黄的光。
骆绯独坐案前,羊皮信笺在颤抖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帐外巡逻卫兵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每一次靠近都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脊背。
她刚刚读完崔宥送来的第二封信,信纸的边缘已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阏氏,墨要干了。”
卓玛轻声提醒,将鎏金暖炉往案几中央推了推。
炉中,炭火映照着信笺上那句“阎涣已先后血洗三个部落”,字迹如毒蛇般扭曲。
骆绯的指尖在“血洗”二字上停留,指甲无意识地在羊皮纸上划出浅痕。
她想起二十年前离开泗京时,八岁的阎涣都已经能舞剑过招,如今那双手,却已沾满草原子民的鲜血。
“取裂纹笺来。”
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有些陌生。
卓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捧来一叠珍贵的裂纹笺。这种产自她的故乡颍州的纸张,会在墨迹干涸后自然皲裂,最适合书写不能久存的密信。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一滴墨落在“将离”二字的起笔处。
这个乳名在喉间辗转二十年,如今落在纸上竟重若千钧。
骆绯突然想起阎涣周岁时,自己曾用朱砂在他眉心点下了一颗红痣,据说这样能保住孩子的魂不离体。
想起幼时聪明伶俐的阎涣,骆绯忍不住勾起一阵柔软的笑意。
帐外,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骆绯条件反射般将信纸掩在袖中,下一刻,策勒格日便掀帘而入,同时带进一股混合着马革与血气的冷风。
“阿娘又在给各部落写礼单?”
年轻的单于解下佩刀,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俯身时,骆绯看清他颈侧新添的箭伤,结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这是…”
策勒格日淡淡答道:
“阎家军的箭。”
策勒格日满不在乎地抹了把伤口:
“不过那弓箭手也没讨到好,被我砍了脑袋。”
侍女端来药膏,骆绯接过时发现自己的手掌布满冷汗。药勺刮过伤口的声音令人牙酸,策勒格日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忽地想起什么,问道:
“贺朝皇帝派使者来做什么?”
骆绯语气一滞。
“不过是些求和的话,同以往一样,想来他是在你这讨不到好处,便来我这儿试试了。”
待策勒格日离去,骆绯瘫坐在毡毯上。被揉皱的信纸从袖中滑出,“将离”二字已晕染得模糊不清。
帐外风声呜咽,像极了当年押送队伍里此起彼伏的马铃声。
她突然抓起裁纸刀,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滴入砚台,与墨汁交融成诡异的紫黑色。笔锋蘸着血墨,与裂纹笺上重新落下:
“将离吾儿。”
“若你已知真相,当明白母亲这二十年…”
写到此处,一滴泪砸在“母亲”二字上,墨色顿时洇开成灰暗的云团。
骆绯想起阎涣八岁时的模样,小小的阎涣生得聪慧可爱,时长与阎垣在院中练剑。他很是亲父母,总要闹着黏在骆绯的周围。
不知这些记忆,阎涣是否和她一样爱若珍宝,还是早便模糊,连同对母亲的记忆一起焚毁。
三日后,信使将密信藏进箭囊出发时,草原正升起殷红的朝霞。
骆绯站在金帐外,看着信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晨雾中。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怎样的风暴,只知道倘若她袖手旁观,那么当两个儿子刀剑相向时,自己必将坠入无间地狱。
与此同时,泗京城,千岁侯府。
阎涣正在擦拭一把短剑。
这是阎泱生前最爱的兵器,如今剑柄上还残留着堂弟的血迹。
窗外暴雨如注,一道闪电照亮剑身上“忠烈传家”四个小字,这是阎垣当年亲手刻下的家训。
“千岁,草原来的密信。”
亲卫的声音让阎涣手指一颤,剑刃在虎口划出细小的血痕。
火漆上的雪莲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拆信时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那是二十年前,母亲衣襟上的味道,也是如今他所爱之人身上的气息。
信纸展开的刹那,窗外惊雷炸响。
阎涣的视线落在“血脉相连”四个字上,耳边突然响起策勒格日那日的狂笑:
“阎涣!本王迟早要取你的项上人头!”
他低笑,轻蔑而哀怨的叹息从喉间溢出,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案上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飞溅中,信纸飘向炭盆。火舌卷上“将离”二字的瞬间,阎涣却猛地扑过去,徒手从火焰中抢出残页。
灼热的疼痛从掌心蔓延到心脏,他却死死攥着那片焦黄的纸。
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血仇,二十年的孤苦无依,最终化作一滴泪砸在焦糊的“母亲字眼上。
暴雨仍在继续,淹没了男人压抑的呜咽。
没人看见千岁侯蜷缩在阎泱灵位前的样子,就像没人知道,他手中还攥着八岁时母亲给他绣的、早已褪色的平安符。
泗京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暮冬时节,这片雨本该细碎如针,此刻却似天河倾泻,将皇城的朱墙黛瓦洗刷得模糊不清。
阎涣的朝靴踏过清心殿前积水成洼的砖场,靴底掠过的水面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抬手看向掌心,那道被信纸边缘割破的伤口仍在渗血,在青石板上留下断续的红痕,像一条蜿蜒的血蛇,无声无息地游向清心殿。
金丝楠木殿门被踹开的巨响惊飞了檐下栖雀,彼时,崔宥正倚在龙纹凭几上逗弄一只不得自由的金丝雀。
银签子尖端蘸着的蜜水在鸟喙前晃出一圈圈晶亮的光晕,少年帝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中自有成算。
阎涣身上的雨水在地毯上积成一片黑潭,他右手指节抵在腰间剑柄上,左手垂落的袖口滴着混有血丝的水珠。
“我母亲的事,陛下是否早就知晓。”
他字字如铁,砸在殿内鎏金地砖上,铮然有声。
崔宥闻听此言,这才终于转过身来,十二旒冕冠的玉串相互碰撞,在他眉宇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忽然伸手,带着些不知名的意味,抚过阎涣湿透的衣襟,指尖在玄色布料上勾出一道水痕,声音清缓:
“听起来,帝师似是寻回了生母骆氏?”
“那朕该恭喜帝师母子重逢才是。”
少年天子的手突然攥紧那片湿布。
“可人逢喜事,帝师为何要做出这副…”
他的眼神打量着阎涣的表情,扫过那一双让他厌恶的桃花眼。
“要弑君的模样?”
殿外闪电劈落,照亮阎涣脸上交错的青筋。
他眼底的血丝在苍白面容上格外刺目,仿佛有细小的红虫在眼球里蠕动。
“当年,父皇将骆氏以和亲公主的名义送往草原。”
崔宥踱步到青铜灯树旁,指尖划过其中一盏熄灭的油灯。
他忽然吹亮火折子,跳动的火苗映着诡谲的笑容。
“啊,朕忘了一件大事。”
“长姐既是能观人眼知人事,自然早就告诉了你灵堂尚存人世的真相了罢。”
阎涣撞翻灯架的声音像一声闷雷。
“可朕看帝师的模样,似乎是刚刚才知晓。”
“怎么,难道长姐明知帝师痛苦半生,却秘而不宣?”
第62章
青铜仙鹤灯台倾倒时,滚烫的灯油泼洒在阎涣手背上,瞬间烫出透明的水泡。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崔宥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你胡说。”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她不会…”
崔宥突然上前一步,愈发逼近:
“不会什么。”
“不会骗你?”
“可她已经骗过你了,不是吗?”
雨声忽然大作。
阎涣踉跄后退时,看见崔宥背后那扇雕花窗棂外,一道闪电将雨帘照得如同千万根银针。那些针仿佛正扎进他的太阳穴,将母亲信上的字句一遍遍钉入脑海:
“策勒格日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弟弟…”
“莫要伤他性命…”
当阎涣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崔姣姣寝殿的衔珠檐下。
朱漆宫门上的鎏金辅首在闪电中忽明忽暗,饕餮纹样的门环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成母亲哭泣的脸。他伸手去推门,却发现五指痉挛得无法并拢。
方才攥碎茶盏的瓷片还扎在掌心里,扎得他竟浑然不觉痛。
暴雨如注的夜晚,一道惊雷劈开了皇城的寂静。
“砰——!”
沉重的楠木殿门被蛮力撞开的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崔姣姣手中的银针猛地刺偏,在绣绷上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迹。她抬头时,一缕青丝从松松挽起的发髻滑落,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被突如其来的冷风撕得粉碎。
那些原本袅袅上*升的烟缕,此刻如同受惊的游蛇,在空气中扭曲、断裂,最终消散无踪。烛台上的火焰剧烈摇晃,将门口那个高大的黑影投射在鎏金屏风上,扭曲成可怖的形状。
崔姣姣的指尖还捏着那根银针,针尖上沾着一丝鲜红。她看着那个被雨水浸泡的身影,绣着并蒂莲的软鞋无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将离?”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烛光里,阎涣的身影佝偻得不成样子,就像一面被暴风雨摧折的战旗。
那个曾经在千军万马前都挺直如松的男人,此刻的脊背弯出一个令人心碎的弧度。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落,瞬间照亮了整个内殿。
崔姣姣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清了阎涣脸上蜿蜒的水痕。
那不是雨水。
从他充血的眼眶里涌出的液体太过浑浊,混着丝丝缕缕的血色,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冲出淡红的沟壑。
他的嘴唇青紫,下颌处绷紧的肌肉不住地颤抖,仿佛在忍受某种难以言说的剧痛。
“你怎么了?”
她的问话刚出口就冻在了舌尖。
“你一直都知道我母亲还活着。”
“是不是?”
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崔姣姣如遭雷击。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后退,后腰重重撞上紫檀案几。案上的青瓷茶盏摇晃着滚落,在织金地毯上砸出一朵暗色的花。
温热的茶水浸透了她杏色的裙裾,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阎涣的眼神已经把她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
这次,崔姣姣看清了更多细节。阎涣抽搐的嘴角像被无形的线拉扯,那诡异的颤动从下颌蔓延到脖颈,最后消失在湿透的衣领下。
他背光的瞳孔收缩得极小,眼白部分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有几处毛细血管已经破裂,在眼角凝成可怕的血痂。
他的手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指甲缝里满是暗红的血污。玄色朝服的下摆滴着水,在地上积成一小片血色的水洼。
那水渍里,还混着从掌心伤口渗出的血。
当阎涣的眼神从暴怒转为失望时,崔姣姣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万箭穿心。
那种比恨意更刺骨的情绪,从他眼底漫溢而出,像寒冬的雾气般笼罩了整座宫殿。他忽然轻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果然。”
“连你也在骗我。”
殿门大敞着,狂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吹灭了两盏最近的宫灯。
崔姣姣踉跄着向前扑去,却被门槛绊得重重跪地。青石板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刺骨髓,她伸手想抓住那片翻飞的玄色衣角,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雨水。
长街尽头,最后一盏风灯在暴雨中摇晃。扭曲的光影投在宫墙上,恍惚间化作阎涣最后那个眼神。
支离破碎的绝望里,还残存着一丝她熟悉的温柔。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声依旧。
崔姣姣跪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几道月牙形的掐痕,是方才听阎涣质问时,自己无意识掐出来的。
案几上的绣绷歪斜着,未完成的并蒂莲被茶水染成了褐色,就像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沉水香的灰烬被风吹散,一缕残烟挣扎着升起,最终消散在暴雨肆虐的夜色里。
长街尽头,最后一盏风灯在暴雨中摇晃。
扭曲的光影投在宫墙上,恍惚间化作阎涣最后那个眼神。
支离破碎的绝望里,还残存着一丝她熟悉的温柔。
暴雨过后的千岁侯府,到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阎涣独坐书房,掌心那道被信纸割破的伤口早已凝结,却在紧握时又渗出丝丝血迹。案头那封来自草原的信笺静静摊开,“将离”二字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窗外惊雷炸响,闪电照亮了墙上悬挂的北境军事舆图。
阎涣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怀朔部的位置。
那里插着三支折断的箭矢,每一支都代表一次与策勒格日的交锋。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场遭遇战,当两军主帅在阵前相遇时,那个草原少年掀开面甲露出的眉眼,阎涣便有一次见到了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狐狸眼。
“原来如此。”
阎涣低笑出声,指节叩击着案几上那本《北境战事录》。书页间夹着的枯草簌簌作响。
铜镜中,映出他一张苍白如鬼的面容。
阎涣盯着镜中自己上挑的狐狸眼,忽然想起母亲信中那句“策勒格日与你血脉相连”,他猛地将铜镜扣在案上,震翻了青玉笔架。
涣,水流离散。
将离,芍药的别称,永诀之草。
而那个在父母膝下长大的孩子,却叫“策勒格日”,意为“辽阔的大地”。
阎涣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刻出深深的划痕,就像当年得知母亲失踪后,在祠堂地砖上抠出的血印。
案头的烛火随着雨风飘摇。
火光中,他恍惚看见八岁的自己跪在崔仲明面前。
那个男人用鞋尖抬起他的下巴,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妄图弑君篡位的奸臣,他的母亲则是个抛夫弃子的懦女。
而他,是叛臣的儿子,天生的奸佞。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阎涣站在兵器架前,手指抚过那柄染过策勒格日鲜血的长剑。
“母亲。”
他轻声呢喃着。
“二十年了,将离找你找得好苦。”
“你活着,为何却连一丝一毫的消息都不肯告诉我。”
阎涣眼神一暗,淡淡道:
“还是说。”
“母亲怕我会去打扰你,打扰你的丈夫,和你们的儿子。”
眼泪滴在地砖上,蜿蜒四散出裂纹,一如他早就破碎的心。
“弟弟…”
他忽然“扑哧”一声,低头笑了出来。
“弟弟。”
再抬眼时,血丝蔓延上他纯白的眼,一刹那,和八岁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以为自己早在二十年前父母俱去的那一日死去了,仅剩一句躯壳苟延残喘。如今,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又一次杀死了他。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三军集结,发兵怀朔。”
亲卫统领推门而入,听到阎涣话语的瞬间,惊得单膝跪地,低声道:
“千岁不可啊!”
阎涣扯下染血的绷带,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
“孤倒要看看,若孤刀架在策勒格日的脖子上,她会不会也为自己的大儿子求一次情。”
与此同时,清心殿内。
崔姣姣的指尖死死抠住凤藻宫的雕花门框。
两个太监正粗暴地拖着她往内殿去,绣鞋在青砖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姑姑!”
她冲着廊下那道阴影呼喊:
“告诉我,陛下崔宥到底和帝师说了什么!”
墨竹的身影微动,却还是在瞥见一抹身影之时顿住了。
崔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姐少安毋躁。”
少年天子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笑吟吟道:
“你那位帝师正要带着十万大军,去杀他亲弟弟呢。”
“若是斩杀怀朔单于、收草原入我贺朝囊中,可是名垂青史的大功一件啊,长姐不该替帝师高兴吗。”
崔姣姣浑身一颤。
“陛下好算计。”
她冷笑着,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窥见门缝透出的一丝微光,祈求上天眷顾,让她能再一次逃脱崔宥这昏君的魔爪。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阎涣的玄甲军已列阵北门外。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铁甲相撞之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阎涣勒马回望皇城,不知为何,脑中再次浮现崔姣姣的面容。只是一瞬间的犹疑,他强压下心中对她的复杂情愫,几乎倔强地昂起头,故作无事。
“报——!”
探马疾驰而来。
“怀朔部大军已在战场外扎营!”
阎涣缓缓戴上铁面,遮住了那双与仇敌一模一样的狐狸眼。
当号角声响彻云霄时,他想起母亲信上的泪痕。
那究竟是愧疚,还是又一次欺骗。
第63章
地牢的阶梯蜿蜒向下,每一级石阶都被经年的血水浸透成黑褐色,墙壁上,苔藓在火把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幽绿,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崔姣姣被铁链悬在刑架上的身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扭曲的剪影。
“滴答”。
不知何处渗下的水珠落在崔姣姣的脚边,与血洼融为一体。
墙角几只肥硕的老鼠窸窸窣窣地啃噬着前日受刑者的碎肉,偶尔抬起猩红的眼睛打量这个新来的“食物”。
“啊——!”
远处刑房里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接着是烙铁灼烧皮肉的“滋滋”声。
崔姣姣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汗混着血从额角滑落。她的手腕已经被精铁镣铐磨得见了白骨,脚尖勉强点地,绣鞋早就不知去向,露出冻得青紫的足尖。
刑官手中的牛尾鞭又蘸了遍盐水,鞭梢滴落的液体在地面腐蚀出细小的泡沫。
“殿下何必硬撑呢?”
他用刀尖挑起崔姣姣的下巴,一字一句道:
“陛下不过是要千岁侯的北境布防图,只要您交出来,立刻就能回宫养伤。”
崔姣姣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
她知道崔宥为何如此执着,那卷羊皮图上不仅标注了边防驻军,还藏着阎涣这些年暗中培植的势力,有了它,就能将阎氏党羽连根拔起。
可惜,除了阎涣本人,只有她这个“枕边人”或许知道图在何处。
“我…”
她刚开口就呛出一口血,殷红染深了胸前残破的衣料,却没阻碍她开口继续:
“本公主倒是好奇,陛下派了多少波人去千岁侯府。”
“只怕是…都空手而归罢?”
火把“噼啪”炸响,骤然亮起的火光映出崔姣姣此刻的模样。
曾经令满朝惊叹的容颜如今惨白如纸,右肩一道鞭痕蜿蜒至肩后,素白的里衣更是被鞭子抽裂了好几处,露出里面交错的血痕。
只是尽管如此,她依然美得惊心。
那种美不再像盛放的牡丹,而像雪地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在灰烬中执着地透出最后一点红。
“啪!”
又一鞭抽在她背上,血珠飞溅到刑官的脸上,诡异如幽冥。
崔姣姣咬破的唇瓣扯出一个笑,始终不曾妥协。
子时的更鼓透过三尺厚的土层传来,沉闷的像垂死者的心跳声。此时,崔姣姣听见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那是牢门迎来官员的暗号。
赵庸之一身官袍,缓缓踏着积水走来,官靴沉重,踩碎了水洼里倒映的月光。
崔姣姣模糊的视线依稀看清了他,那个两面三刀的军师。他的眉眼依旧如画,只是眼角又新添了几道细纹。
他手中捧着的鎏金药匣与这肮脏的地牢格格不入,就像他永远纤尘不染的仪容与此刻满襟蛛网的狼狈。
刑官立即退至一旁,躬身作揖,一副极其严肃的模样道:
“赵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莫非…”
赵庸之瞥了那人一眼,不徐不疾答:
“陛下有命,询问长公主之事至关重要,需得本官亲审,以免有私。”
刑官的腰杆塌得更低,听见是天子之托,便毫不怀疑地退了出去,留给赵庸之一个独自审问犯人的时间。
顷刻,逼仄的牢房中只剩下他和崔姣姣。
“长公主。”
他恭敬蹲下身,与以往对待她的谦逊姿态并无二致。
接着,赵庸之自怀中取一条出雪白的丝帕,抬起手,轻轻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为她拭血。动作间,他轻声开口:
“交出来吧,何必为张图赔上性命?”
崔姣姣看着他眼中不知神色的模样,突然笑了出来,问道:
“先生。”
她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
“演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赵庸之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远处狱卒的鼾声忽高忽低,像支走调的安魂曲。连崔姣姣也不曾反应的瞬间,赵庸之忽然解开紫罗官袍的襟口,露出心口一道无法忽略的、狰狞的箭疤。
疤痕周围的皮肤布满细密的针脚,那是大约二十年前,军中最粗劣的缝合手法。
“永和十二年秋,胡骑突袭青崖谷。”
他的手指抚过疤痕,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古老的传说:
“阎将军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把中箭昏迷的我背出来时,这箭尖离我的心脉…”
他将拇指与食指捏出个微小的距离,接着道:
“只差这么些。”
他深深看了崔姣姣一眼,那神色如此平静而复杂,若一汪大海,容纳百川。
阎将军…
崔姣姣在心中重复着这个称呼。
二十年前,阎将军,不可能是阎涣阎泱兄弟,只能是他。
夏州节度使,阎垣。
“公主猜到了。”
他看穿崔姣姣的心思,低头叹气着:
“忠烈王一生忠烈,却落得如此下场,我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无法为他报仇,更无法公然与朝廷作对。我能做的,唯有对彼时尚年幼的帝师略施援手,保他活着。”
崔姣姣沉默着,并没有接话。
她和赵庸之都无比清楚,虽多年来立场不同,可她二人之间多有相似之处,如此惺惺相惜之感,绝不需用三言两语去叙述。
她明白,对仇人虚与委蛇的苦楚。
更何况,那是杀害赵庸之救命恩人的人,一个逝去的帝王,和他已经成为帝王的儿子。
药匣暗格弹开的“咔嗒”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脆。
半块虎符滑入崔姣姣血肉模糊的掌心,符身上“功在千秋”四个篆文字符被摩挲得发亮。这是先帝赐给阎垣,又由阎涣继承的调兵信物。
“二十年。”
赵庸之帮她合拢手指,缓缓道:
“我等着能在阎家军旧部面前亮明身份这天,等了二十年。”
她没想到,在原著中始终作为奸细埋伏在阎涣身侧的赵庸之,竟藏着这样深的执念。
“你…”
崔姣姣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赵庸之的官袍上。
“臣知道,公主不是此间人。”
赵庸之突然凑近她耳畔,惊得崔姣姣一阵发抖。
他苦笑着摇头,似乎是一种安慰,接着道:
“臣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更不在乎公主到底从何而来,经何人指点,要做何事。”
“臣只知道,阎家的恩情,臣是必定要还的。”
“哪怕用臣的一生,或是这条命。”
远处突然传来铁甲碰撞声。
赵庸之迅速将一粒褐色药丸塞入她舌下,急忙道:
“含住别咽,能保三日脉息不绝。”
起身时,他紫袍袖口掠过她伤痕累累的手臂,眉间微皱,却还是叹息一声,换上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离开了潮湿的牢房。
第一缕天光透过气窗时,崔姣姣将虎符藏进了散乱的发髻。
角落里,啃噬她脚踝掉下的血痂的老鼠受惊窜开,在稻草堆里发出“吱吱”的抗议。
她仰头望着气窗外那一小片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去年深秋,阎涣指着北境舆图上的戈壁,对她说过:
“等战事平息,我定要再与你看一次流苏花开。”
彼时,烛火映在他眼底,那是他极少有的柔情。
地牢深处,忽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她明白,新一轮的逼供又要开始了。
崔姣姣闭上眼,舌尖的药丸渗出淡淡的苦涩。
地牢的石阶上响起规律的脚步声,鎏金龙纹靴踏过积水,惊散了正在啃噬腐肉的老鼠。
崔宥披着玄色狐裘大氅出现在牢门前时,狱卒手中的火把将少年天子阴鸷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长姐近日可好?”
他挥退左右,指尖抚过铁栅栏上凝结的血霜。
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去年冬天,阎涣也是这般抚过崔姣姣妆台上的玉簪。
崔姣姣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素白囚衣被鞭痕撕成褴褛,露出肩颈处狰狞的烙伤。她缓缓抬头,散乱的青丝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信是你伪造的?”
崔宥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笺。
羊皮纸在火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封口处赫然是骆绯的私印,那朵芍药纹与阎涣腰间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朕不过是稍作润色。”
他展开信纸,指尖点在“你弟弟年幼无知”几个字上,讥笑起来:
“比如此处。”
崔姣姣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突然扑向栅栏,镣铐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嘘…”
崔宥将信纸按在她渗血的掌心。
“皇姐猜猜,阎涣知晓母亲为仇敌生母之时,在朕面前,是什么表情?”
崔姣姣的指尖触到信纸上的泪痕。
那些早已干涸的水渍此刻像烧红的铁,烫得她浑身发抖。
“不要…”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玄色龙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崔宥俯视着这个曾经高贵的长姐,看她散乱的发髻间夹杂着稻草,看她伤痕累累的手指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仿佛唯有把别人摧残得不成人形,他才能感到一丝做皇帝的实感。
“晚了。”
他弯腰捏住她的下巴,唇边勾起一个十分得意弧度:
“此刻阎涣应该已经点齐兵马,准备去杀他的亲弟弟了。”
他笑了起来,双肩发抖,声音痴狂。这么多年在阎涣手下心惊胆战、苟且偷生,似乎终于可以看着他和亲人自相残杀,才能报了他当年将父皇活生生气得惊惧而死的仇怨。
第64章
军营的书房内,烛火在暴雨将至的闷热中摇曳不定。
阎涣手中的信纸一角已被火焰吞噬,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同母胞弟”四个字,将那些饱含泪痕的墨迹一点点化为灰烬。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随即炸响的惊雷震得案上茶盏嗡嗡颤动。
“同母…”
“胞弟…”
阎涣的指尖在烧焦的信纸边缘摩挲,灼热的疼痛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他抬眼,望向墙上悬挂的那幅北境舆图。
策勒格日去年射穿他膝盖的那支箭依然钉在怀朔部的位置上。
箭尾系着的红绸早已褪色成暗褐,像极了干涸的血痂,就像他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喉间涌上的血腥气让他不得不停顿片刻。
“三军集结。”
案头的青玉镇纸突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镇纸裂缝中渗出的暗红,方才他攥得太紧,掌心渗出丝丝的血。
“报——!”
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锋营已整装待发!”
地牢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崔姣姣蜷缩在角落,耳畔是永无止境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利箭穿透阎涣的铠甲,她甚至能想象出鲜血从他伤口涌出的模样。
恍惚间,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贺朝见到策勒格日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策勒格日带着使团在大殿上出现的瞬间,那张与阎涣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她从未在阎涣脸上见过的恣意张扬。
那样明亮的眼神,只有在被全心全意爱着的孩子眼里才能见到。
“他本来,也可以在母亲膝下长大的…”
子时三刻,地牢的气窗缝隙飘进几串细雨。
崔姣姣艰难地挪动身子,镣铐在脚踝磨出的伤口已经化脓,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破舌尖,逼着自己保持清醒,手指在发霉的稻草深处摸索,终于触到那枚锋利的瓷片。
昨日赵庸之送药时,她故意打碎药碗,藏起了这利器。
“阎涣…”
瓷片在掌心划出“涣”字时,淡红色的血痕隐隐约约地浮现在她苍白的手心。
“这次,换我来找你。”
割断绳索的声响惊醒了角落的老鼠。
这些肥硕的小东西瞪着猩红的眼睛,看着这个遍体鳞伤的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镣铐拖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格外刺耳,而她身后,一串鲜红的足迹在雪光映照下,如同指引归途的灯。
崔姣姣跌跌撞撞地摸到牢门,双手触碰的瞬间,远处传来军营集结的号角声。
那低沉悠长的声响穿透雨雪,让她仿佛看见阎涣披甲执剑的背影,就像去年他率着自己从怀朔调来的援军,同崔宥的玄甲军交战之时,她在残破的阁楼上望见的最后一眼。
地牢外,春末的落雨更急了。
崔姣姣扯下破烂的衣袖,裹住渗血的手掌,忽然想起赵庸之临走时塞给她的药丸。她自袖口掏出,毫不犹豫地扔进嘴里,舌尖抵上那颗褐色的药,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口腔。
“等我…”
暴雨过后的校场,弥漫着铁锈与泥土的腥气。
阎涣独坐军帐,案头的烛火被穿帐而入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那封来自草原的信笺本被他喂给炭盆,可在看到母亲亲笔写下的“将离”二字即将化为灰烬的前一刻,他终究还是一把扯出信纸,用披风扑灭了焰火。
此刻,那封信平摊在作战舆图上,母亲的字迹像一把钝刀,一字字凌迟着他的心脏。
“将离,母亲求你,放过策勒格日,放过你弟弟…”
墨迹在“弟弟”二字上晕染开一团污渍,像是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阎涣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名字,想起三日前,两军对阵时,策勒格日掀开面甲露出的眉眼,那是与他如出一辙的狐狸眼,却盛满了他从未有过的张扬意气。
为什么,你什么都有。
他的拳头逐渐握紧。
帐外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阎涣猛地攥紧信纸,羊皮纸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密报此刻正在他怀中发烫,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崔姣姣早知他母亲的下落,却与崔宥里应外合,瞒着他至今,整整两年。
“报——!”
亲卫的声音撕裂帐内死寂:
“怀朔部大军已至黑水河畔!”
黑水河畔的芦苇在朔风中伏倒一片。
阎涣勒马阵前,玄铁铠甲上凝结着晨霜。河对岸的草原联军旌旗猎猎,为首的青年单于金冠白马,腰间弯刀镶着颗鸽血宝石,那是老单于阿斯愣生前的佩刀。
“阎涣!”
策勒格日扬鞭指来:
“你夺我未婚妻、杀我父王,此仇不报,我策勒格日誓不为人!”
阎涣突然驱马向前,战靴踏入潺潺的河水。他看着策勒格日目龇欲裂的模样,心中疑惑,他看着似乎全然不知晓同母异父之事。
心中一番沉吟,阎涣忽而想到些什么,带着试探的意味,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策勒格日。”
“我问你,你可有汉名?”
两军数万将士屏息中,策勒格日先是一愣,不曾想他竟在两军交战,如此千钧一发之际,阎涣居然抛出一个如此匪夷所思的问题。
不过只是稍一停顿,他立刻眼中有光,昂起下巴,好似一头草原上骄傲的雄狮,一字一顿地答道:
“骆漴。”
“是我母亲为我取的。”
风骤停。
“漴…”
“漴。”
阎涣的笑声哀怨凄凉,比深冬的河冰更冷。
漴水,是颍州的母亲河。
而故乡,是骆绯一生最思念眷恋的地方。
芍药花,也是颍州开得最盛。
他想起儿时母亲闺房里那幅《颍州春晓图》,想起她总爱哼的江南小调。原来她把最深的思念,都给了这个草原出生的,她亲手养大的儿子。
而他叫,涣。
水流离散…将离。
第一支离弦的箭打破了这场不明所以的僵局。
霎时间,万箭齐发,河面溅起无数水花。阎涣的玄甲军如黑潮般涌过河滩,刀光剑影中,他直取那顶耀眼的金冠。
“保护单于!”
在草原骑兵的嘶吼声中,阎涣的长剑与策勒格日的弯刀第一次正面相击。
金属碰撞的火花照亮了彼此的脸。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连因震惊而微张的唇形都一模一样。
“你…”
策勒格日的刀锋擦过阎涣的脖颈,却在致命处偏了一寸:
“到底是谁?”
阎涣没有回答。
他的剑刺入对方肩胛时,自己亦尝到了喉间翻涌的血腥味。母亲的信仿佛在耳边再次响起。
那是他的弟弟。
策勒格日的弯刀也几乎在同时劈开阎涣的胸甲。
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阎涣看清了刀柄上刻着的“漴”字,那笔迹,是母亲的。
落日将战场染成猩红色。
阎涣拄着剑,半跪在尸山血海中,看着不远处同样重伤的策勒格日。年轻的单于金冠歪斜,正死死按住腹部不断涌血的伤口。
“为什么…”
策勒格日吐着血沫问道:
“你方才能躲开的,为何不躲?”
阎涣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天际盘旋的秃鹫。
他想起五岁那年追着马车跑丢的靴子,想起母亲回头时被风吹起的面纱,想起崔姣姣说“我会帮你和母亲团聚”时闪烁的眼神。
“告诉母亲…”
阎涣抬手,一把扯下染血的护心镜扔了过去。
“她的将离花,比漴水更思念颍州。”
暮色四合时,双方鸣金收兵。
而后,两军停火,收兵整顿,阎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战场,不再看向身后愣在原地的策勒格日。
阎涣在亲卫的搀扶下走向营帐,身后的血脚印一直延伸到河边。
营长内,军医退下后,阎涣独自对着铜镜包扎伤口。镜中人脸色惨白,眼下青黑如鬼,唯有那双眼还亮得骇人,偏偏那是和策勒格日一模一样的,母亲赠予他们的狐狸眼。
案头的战报写着“怀朔单于重伤退兵”,他却盯着宣纸上,自己亲笔写下的“骆漴”二字看了许久。
指尖蘸着血,在案几上划出“涣”字,水流离散,又划出“漴”字,奔腾不息。
叹气声在心底如闷雷炸开。
此刻他很想大哭一场,为死去的那个父母双全、纯净真诚的节度使之子阎涣默哀。可二十年刻骨而过,刀刀锋利入耳,在他决心为父母报仇、踏上清心殿的宝座、逼死先帝、挟持崔宥、手握大权、甚至背负天下人的怒火之时,他就已经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亲卫慌张闯入,来不及双膝跪地便回着话:
“千岁!”
“公主…公主从泗京出来了!”
彼时的阎涣正坐在营帐内的椅子上,于案前细看着几日来的军情奏报,闻听此言,手中的药碗轰然坠地。
碎瓷四溅中,他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明明被她骗了一次又一次,为何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身上仍然感到寸寸断肠。
原来最深的伤口,从来不在身上。
第65章
地牢里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像一把钝刀割着人的喉咙。
赵庸之一双洁净的靴履踏过积水,一身青衫下摆沾了暗红,分不清是血还是铁锈。他手中那把羽扇轻生着风,缓步而行,在石墙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
“赵大人又来审犯人了?”
守门的狱卒咧开嘴笑着,带着几分谄媚的意味。
谁人不知,千岁侯的军师如今已是陛下身侧当红得令之人。
“传陛下口谕。”
赵庸之自腰间掏出一物,亮出,是一块玉牌。
同时间,他袖中的银锭也一并滑入对方掌心。当铁门吱呀开启时,他又一次看见了蜷在角落的长公主。
华服早染成一道道的殷红,露出的一双手腕上,远远便可见到其上紫痕交错,像被揉碎的芍药花瓣。
一时间,赵庸之怀中那枚骨哨突然发烫。
二十多年前,阎垣从死人堆里救下赵庸之之时,他尚且年少,还是个苦读诗书、壮志难酬的苦命人。阎垣闻听他的抱负,赠予他此物,带他随军,亲见兵书上的种种景象,与他对月饮酒、同他共论贺朝远景。
阎垣于他,亦师亦友,更是他的救命恩人,给他新生。
在那之后,他惨被先帝谋杀,更是被污清名、全家遭难,赵庸之立于朝堂之上,一度被人打压排挤,仕途坎坷。是阎涣,他救命恩人的遗孤,再一次给他信任,带他随军,还奉他为三军军师,极尽尊重。
阎家两代独子先后救了他的命,此恩,他永世难报。
“公主,得罪了。”
他附身下去,口中温声道:
“还能走吗?”
他割断绳索时,崔姣姣有些零碎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
她抬头,脸上的血污亦遮不住眼底惊诧:
“先生,你…”
他们都很清楚,若将崔姣姣放走,赵庸之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公主在恒州之时,以衡山茶劝告微臣,当忠可忠之主,尽该尽之事,微臣虽不得已受命于崔帝,可心中明镜一般,绝不能允许此等昏君将帝师逼上绝路。”
崔姣姣一顿,忍不住将赵庸之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除了双手微微发抖外并无异样,心中略有些疑惑,随即问道:
“崔瓷有一事,苦思良久不得,还望先生解答。”
赵庸之沉吟不语,只用一双晶亮的眸子看着她。
许久,他忽而先一步开口道:
“公主是想问微臣,究竟如何受崔帝胁迫,偏要在帝师身侧为那人报信多年不可。”
崔姣姣点头,对他的话一向认同。
语毕,赵庸之似有一声叹息,随即微微掀起一边袖口,手臂翻转向上。
只见原本白皙的皮肤上,一道道血管清晰可见,冒着可怖的青紫色,蜿蜒向上,没入崔姣姣再也看不见的衣襟内,仿佛一条条爬行的毒蛇,啃噬他的心脏深处。
“公主看见了罢。”
崔姣姣盯着那血管许久,张了张嘴,低声道:
“是毒。”
赵庸之听罢,落下袖口,是为默认。
良久,谁也没有再开口。
崔姣姣心中明了,这么多年,从崔仲明到崔宥,若是此毒有可解之法,赵庸之早便摆脱那昏君父子的控制了,何至于背负奸细之身份,两面三刀至今日。
他们不再言语,崔姣姣内心凄惶,忍不住惋惜一声,穿书至今,这个世界里最与她思路一致之人,竟是一个在原著中连明确的结局都没有的纸片人。
赵庸之将佩剑塞给她,自己却抽出一把短刃。
“嘘。”
他抬手,示意二人噤声。
地牢甬道的楼梯处,突然传来铠甲碰撞声。
他反手一伸,将崔姣姣大力推进一条暗渠,口中急忙嘱咐:
“往西三里,有接应的商队,可带公主去您想去之处。”
火把的光刺破黑暗时,赵庸*之正用身体堵着暗渠的入口。
崔宥的龙纹靴踏碎水洼,少年天子笑得温柔,眼底却弥漫着可怖的血色。
“朕的军师,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赵庸之咳着血直起身,脊背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挺拔。
“千岁侯英武、长公主睿智,他二人皆有天子之姿,赵某读书四十载,是为报国忧民,不是为了做天子的走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分不清是毒发的痛苦,还是心绪的激涌。
“赵庸之。”
崔宥目光逐渐阴鸷,忍着什么,劝谏道:
“你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忤逆当今天子,可是忘了那司州的李澈兄弟是怎么死的了——!”
少年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嗓音愈发激动,在阴暗的地牢里贯穿甬道,宛若地狱的阴差追魂索命。
“天子?”
“哈哈哈哈哈…”
赵庸之笑得发抖:
“承天之命,为民之子。”
“试问你崔氏父子,做到了哪个字?”
崔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平生最恨有人嘲笑他无权无胆、无勇无谋,如今,一个小小的军中参谋都敢当面讽刺,让他的一张脸皮被烧得生疼。
“这八个字…”
赵庸之再度开口,带着独属于文人的那份,不死不休的决绝。
“这八个字,你和先帝没能做到,却做到了另外的八个字。”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没有人敢接,更没有人敢阻拦,这是皇室的秘密,先帝的耻辱,和今上的病根。
“功高盖主,历来…”
剑光比他的话语更快。
第一剑捅进腹部时,赵庸之想起阎涣教他的挡刀姿势。
第二剑贯穿肩膀时,他狠狠撞在石墙上,摸到了那枚怀中的骨哨。
当第三剑没入心口时,他反而笑了,因为崔姣姣的脚步声已远到他再也听不见。
“历来…如此…”
他掏出那哨子,喃喃自语:
“此仇…赵某…只能帮到这了…”
“帝师…公主…臣万死…”
“万死…”
万死难报此信任。
染血的骨哨滚到崔宥脚边,被一双点翠纳珠的龙靴碾得粉碎。
来世,赵某为奴为仆、为马为剑、为风为火,再助二位踏遍山河。
草原的夜风带着铁锈味,崔姣姣跌下马背时,掌心还黏着赵庸之的血。
眼泪在一路的风吹缭乱中打湿了她的整张脸。
崔姣姣心中非常清楚,赵庸之死了。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那个原本一生为帝王奸细的寒门学子,如今逆天改命,成了一个表里如一的忠臣,用二十年的时间护下阎涣,全了阎垣父子的恩情,又用性命救了她,报了他们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不知道,这天下会在不久的将来尽归阎涣的手中,万里山河都会天翻地覆,改为他救命恩人的姓氏。他更不知晓,此战究竟崔宥和阎涣谁生谁死、谁输谁赢。
赵庸之,他只是固执地认定一件事,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许任何人再去加害阎涣,加害长公主。
怀朔部的金帐前,她哭着举起公主令牌,侍卫们不敢阻拦,由着她无视王帐,直直地奔向西侧的一角。
“阏氏!”
崔姣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两步跑到骆绯的面前,此刻早已顾不得那些礼节,只是“噗通”一声跪坐在她的桌案前,大声道:
“贺朝崔瓷,恳请阏氏救救千岁侯,救救将离!”
帐内,羊脂灯骤灭。
骆绯的银镯碰着药箱,佛珠突然断裂。
“公主,你…”
她惊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崔姣姣知晓她被欺骗,立时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赶忙将事情始末快速同她说了一遍。
“备马!”
骆绯一把扯落华贵的头饰,一头瀑布般的青丝中藏匿着一缕白发,月光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没有多问或多说,不知为何,对于这个仅有几面之缘,更是第一次相谈的姑娘,她总有无法抗拒的信任感。
这位从她的故乡远道而来的公主,绝不会害她的儿子。
她无比清晰地坚定道:
“我跟你走。”
三昼夜,不眠不休。
当她们被怀朔的人马护送着赶到战场时,落日正把成堆的尸骸染成紫红色。
崔姣姣突然勒马。
百步外,阎涣的玄铁枪插在尸山上,他半跪着,肩甲裂开处露出道道伤痕,触目惊心。
“将离——!”
骆绯的呼唤消散在风里。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残肢,绣金线的靴子浸透血泥。
阎涣在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时,眉间因伤口而痛苦的神色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复杂的表情。
痛苦?或是不堪。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母亲,可从八岁到三十岁,整整二十二年的分离,他要如何以一个男人而非孩童的身份,再去面对这个女人。
当骆绯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那张染血的脸时,一滴泪砸在半跪着的阎涣胸口的旧疤上。那是十年前,北狄首领挥舞弯刀留下的,甚至和骆绯梦中的一模一样。
阎涣瞳孔骤缩。
这个满身檀香、穿着异域服饰的女人,眉眼之间几乎与自己分毫不差。
二十年间,沙场拼杀的画面突然粉碎,阎涣倏忽想起赵庸之曾对自己小心说过一句话:
“帝师的模样还是像骆夫人多些。”
他那时不懂,为何赵庸之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却一口咬定,他更像骆绯,更像他的母亲。
阎涣不敢面对,双眼恍惚着,八岁开始独自一人生活、战场搏杀二十多个春夏秋冬的千岁侯,此刻竟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第66章
“将离…”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心上,却又重若千钧,砸得阎涣浑身一震。
西风卷着塞外的沙尘呼啸而过,掀起骆绯衣角的薄纱,那熟悉的香气,是檀香里混着一丝药草的苦涩,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息。
二十年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刹那间将他淹没。
铁血诸侯的心,顷刻裂成碎片。
他僵立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发抖,铠甲下的肌肉绷得死紧,仿佛稍一松懈,整个人就会轰然崩塌。
骆绯的泪落下来,滚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铁甲,他却在泪光里,看见了崔仲明阴鸷的笑。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曾用冰冷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笑着讽刺道:
“你母亲走了,她已经不要你了。”
他又看见了崔宥虚伪的悲悯。
少年天子假惺惺地拍着他的肩,叹息着:
“帝师,孤苦无依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还看见了赵庸之每每行礼时,欲言又止的眼睛。
恨意如毒蛇般缠绕而上,阎涣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暮色沉沉,天边残阳如血,将整片荒原染成猩红。策勒格日的银刀骤然出鞘,刀锋劈开凝滞的空气,寒光直逼阎涣的身前。
阎涣本能地起身,一把将骆绯护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