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喂不满
周思仪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李羡意既欣喜又无措,女人的身体就好像骊山行宫下温热的泉眼将他包裹住。
突厥人的长生天没有辜负他的祈求,他心心念念之人,果不其然是女人。
李羡意垂下眼眸看她,她此时正如同一只雪白的小兔子瑟缩在角落里。
她总是这样心慈手软、书生无胆,完全没有打了胜仗的气势,他只要声音大些就能把她吓出些毛病来。
李羡意点燃了怀中仅剩的火折,狱中的唯一一盏油灯散发出微末的火星,将周思仪的脸照了个分明。
她其实不算艳动四方的美人,如今被吓得面无血色,但那双黝黑清明的眸子,分外吸引人。
世间帝王最大的通病便是不将人当成人,只将人当作施展豪情和欲-望的器皿。
此时此刻,周思仪再也没有从前犯颜直谏的傲性和脾气。
李羡意想,很快,周思仪便会用她袒-露无遗的胸-脯去抚慰他累日行军的疲惫,用缀满红-痕的背脊去获取君王偶尔留情的宽恕。
“周卿是御史台官员,自然知道欺君罔上是要累及全家的,”李羡意不善的目光在周思仪雪白的身体上逡巡,“但皇后的亲族尚在八议之内,可以免罚。”
李羡意不算温柔地拨弄开周思仪额前的碎发,“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吻我一下。”
周思仪的吻很烫,烫得几乎灼伤了他,李羡意闭上了双眼,享受起这个缠-绵的热吻,品尝她甘甜的痛苦。
周思仪已然许久滴水未进,又骤然被李羡意夺去了呼吸,脑子里糊成了一片白茫茫地浆糊,只是一味地迎合他。
她的手忽而攥住了戴孝的白巾,
她的父亲选择让她隐瞒性别二十余年,她能吟六艺之文,含英咀华;能颂百家之编,吐辞为经。
让她不必受寒窗科举的苦楚磨难,也不必为无人赏识而嫉恨忧虑。
她刚刚射杀了自己的父亲,用自己父亲的血肉作为政绩献给她心中的明君圣主。
她的君王将血肉笑纳,却没有给臣子应得的回报。
回应李羡意的只有他舌尖的一阵刺痛。
周思仪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啃咬,他的嘴角霎时裂开一个口子涌出鲜血。
周思仪语气平静,宛若在谈论天晴天阴这种小事,“圣人,臣的父亲贪墨赈灾钱粮、与太上皇合谋欲颠覆社稷,所以臣杀了他。”
李羡意的语气更是波澜不惊,甚至能察觉到他隐隐的兴奋,“我的父亲横征暴敛、揽权夺势,这些都不是他最大的弱点,他最大的弱点是无能又愚蠢,所以我也杀了他。”
“臣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圣人的权势,圣人该给臣奖赏——”周思仪加重了语气,“这奖励该是封侯拜相、是青云直上,谁要当你的皇后,谁稀罕你的吻!”
李羡意的眼眸中迸发出精光,眼前这个女人衣衫尽褪但是却坦然地好似遍着绫罗,她明明在挟恩图报但却好似“欠债还钱”一样理直气壮。
这是与他纠缠了两世的女人。
她是迂腐陈旧的书呆子,他就努力掩饰自己的本性,把自己伪装成一副仁爱孝悌的模样,却发现怎么也够不上她心中的圣明君主。
他的周卿既唯利是图,又刚正不屈。
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她都爬起了他的龙榻;却在太庙一战中迸发出所有武将都不能比拟的勇气,亲自为上一个腐朽破败的王朝写好了落幕戏。
李羡意用自己虬结的臂膀环抱住周思仪,“周文致,我答应你,攀龙髯兮随龙飞,你的抱负、你的雄心,我都听到了。”
明君贤臣也好、暴君佞幸也罢。
史书的批语又怎么书尽他们二人壮阔的一生?
她是替父赎罪的缇萦;是犯颜直谏的魏徵;是巫山上无情的神女。
是他永远填不平、喂不满的欲-望。
——
李羡意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周思仪恬静的睡颜,她不自觉地吐了吐舌头,睁开惺忪的睡眼懵懂地望着他。
李羡意满眼都是红血丝,用一种又兴奋又渴望的眼神紧盯着她。
“圣人你不睡觉吗?”周思仪狐疑地看了一眼已经露出鱼肚白的天色,“你再不睡马上就又要起来上朝了。”
周思仪俨然一副又要睡着的模样,李羡意的手已经非常不老实勾勒起周思仪的腰线来,“周文致,你不记得昨晚上我们在诏狱里聊了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啊,论功行赏,你要给我升官,”周思仪现在狗仗人势之功大成,得意道,“我看以后御史台谁敢把最脏最累的活给我,还把我的位置安排在茅厕旁边!”
李羡意一边捏周思仪屁-股上的软-肉,一边贴着她的脸颊暗示他,“昨夜应该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们还有事情没做。”
“我们不是已经做过了吗?”周思仪拉开被褥将自己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指着脖子上的红痕道,“你骗我,昨天你说会很舒服,结果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可见一点也不舒服!”
李羡意沉默了片刻,又重新用被子将周思仪裹好,便下床开始穿靴。
昨天夜里他抱着周思仪回了浴堂殿,本以为今晚可以就此将香甜可口的小思仪拆吃入腹。
结果周思仪先是嚷着要洗澡,在水池里磨蹭了大半个时辰,都快要泡浮囊了才慢悠悠地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她愿意上床了,他在她身下费了好一番口舌功夫
——总算是把周思仪给哄睡着了。
李羡意黑着脸推门而出,观礼的小徒弟一边吩咐着宫人准备洗漱的用具,一边试探地望了里间一眼,“周大人今日还上朝吗?”
李羡意刚一摇头,小徒弟就一脸“这也太畜生了吧”的表情。
“朕什么都没做!”李羡意咬牙切齿道。
观礼一副“年轻人就是藏不住事,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的模样将小徒弟拉到一旁,镇静道,“圣人要给周大人请太医吗?”
李羡意本不想解释,毕竟解释显得他心虚,但不解释,他又憋着一口气,“请什么太医,我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啊?”观礼又摆出一副人精脸,“那需要给圣人请太医吗?”
再将李羡意气走之后,观礼又提起拂尘,教育起了浴堂殿上下这一干太监,“咱们做太监的最重要的是眼观鼻,鼻观心,像今天小六子这样,哪怕只是一个表情,就已经……”
“满门抄斩!”
“五马分尸!”
底下的小太监小宫女七嘴八舌了起来。
“被罚去刷恭桶,”观礼轻咳了几声,又觉得这实在没有威慑力,补充道,“圣人他老人家的屎可臭了!”
“还有在圣人面前,不该说话时便要三缄其口,该说话时则要——”
小太监小宫女异口同声道,“谨言慎行!”
“好了你们既然知道了,那就去干活吧!”观礼扫了扫拂尘,示意这些太监宫女散会。
突然他看到一个有些瘦削的身影,“周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长安局势过于复杂,”周思仪猛地拍了拍观礼的肩膀,“我正在学习——怎么当一个好太监!”
“难道周大人你已经!”
观礼突然从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对周思仪的同情,同是男人,他太知道周思仪现在不过是在逞强罢了。
“周大人放心,世人虽都看不起我们阉人,可志气又岂是多一物少一物能决定的?你更不必担心身后之事,”观礼更是对着周思仪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们太监素来团结,百年之后,我会让小六子顺便帮你烧纸的。”
周思仪细细想了想,李序州要祭奠的祖先实在太多,自己指望侄子,还不如指望小六子。
她顿了顿后毅然决然地拍起了观礼的肩膀,“观少监你告诉小六子,以后我们就是亲兄弟,日后我会劝诫圣人多吃蔬菜少吃肉,下次他再被罚刷恭桶,肯定不会这么臭了!”
——
周思仪在浴堂殿就着些醋芹草草喝了些白粥,小六子就陪着她出了皇城料理她阿爷的丧事。
小六子是浴堂殿负责采办的太监,对市场的行情颇为相熟,“周大人,这些日子举国上下为太上皇服丧,麻布纸钱很是难抢。”
他一脸得意地向着周思仪炫耀道,“我们浴堂殿老早就备了好多,一直堆在库房里面占地方,幸好太上皇死了,正好清清库存!还能卖给宫里其他地方,稳赚不赔!”
周思仪深吸一口气后道,“小六子,你被罚刷恭桶……还是有一定原因的。”
周思仪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小六子,宫中既然已经有六尚局统一负责采办,为何各殿还要设采办的太监。”
“周大人一看就家里没几个老婆,要是多娶几房,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小六子油嘴滑舌道,“先皇后宫这么多娘娘,这个嫌弃司衣织造的缎子花样太老,那个嫌弃司饰锻造的步摇宝石不亮。这时候便要我们采买的小太监兜底了。”
周思仪听完便了然于胸,“哦,那小六子你做假账的功力肯定远超常人吧。”
小六子沉默了半晌后对着周思仪的拱了拱手,“比不上周大人父亲做假账功夫的十分之一。”
小六子抱着手道,“我们在物价偏低之时抄底购入,又在猛涨之时卖出,其中盈利,大头都入了浴堂殿圣人的私库,我不过抽个跑腿钱罢了。”
“长安城大小里坊,浴堂殿所需物什,耗费几厘,时高时低,只有我一人知晓,”小六子一改往常嬉皮笑脸地模样,太监独有的奸细声音窜入周思仪的耳膜,“周大人若是想参奏我便尽管去,圣人也不过是罚我刷刷恭桶罢了。”——
作者有话说:李羡意费的口舌功夫是什么只能大家自己脑补啦。应该过不了几章小情侣就会“进入正题”啦。
我今天的笔名终于改好啦,之前取笔名我总是在意寓意,这次我取完全就是我喜欢的三样东西,金色、柑橘、下雪天,感觉人生的意义有时候没那么重要,我现在只想要当下的幸福。
第62章 吻泪花(修文)
这位在朝中以刚正不阿而闻名的官员却忽而眼睛里冒出精光,开心地拉着这个偷奸耍滑的太监,“小六子,朝中这么多明算科的大臣,竟没有你十分之一的聪明!”
小六子眯着眼睛将周思仪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似是不相信她。
周思仪用那双眨巴的眼睛望着小六子,“我来日里就将这法子写个章程,在长安近郊的几个县里试一试,若是试点成了,那我朝真就不再会被府藏所扰了,这也是小六子你的一份功劳啊。”
小六子就像毛瞬间捋顺了一般,“算了吧,我们阉人万人唾弃,被人知道是我们想出的法子只怕更难推行……周大人对于这周遭物价行货有什么不懂的,小人也愿意为你解答……”
周思仪边和小六子聊着些采买的门道,边往周宅深处去。
她在京中任职的几个伯叔堂弟们已然站了满堂,俱守在周青辅的棺木前,虽然神色悲戚,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她惨死的阿爷,还是为了他们这偌大的家业。
周思仪定睛一瞧,她二伯叔家的堂弟周思封竟然穿了只有嫡亲孩子可以穿的斩衰丧服,病怏怏地径直跪在她阿爷棺椁的正前方。
“二伯叔,我知道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周思仪抱着手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各怀鬼胎的一周人,“在家里穿错衣服倒不是什么大事,要是在朝中穿错了朝服,殿中侍御史们参你一本,可就名声受辱了。”
他的二伯叔周青辕的眉头皱地快要夹死一只苍蝇了,还佯装起一副伪善的模样,“文致,你是家中独子,年纪尚轻,御史台又事务繁杂,又岂能将这上上下下的铺面、田庄、盐矿打理妥帖,还要我们这些人在旁边帮你搭把手才是。”
“你阿爷在世时,便与我们族老定下,说要过继思封做你的弟弟,可惜你阿爷走得早……还未来得及改族谱,”周青辕拍了拍周思封的背,“日后你与文致,便不是堂兄第,而是嫡亲的兄弟!”
周思仪还未开口,小六子早已勃然大怒,上去便插着腰指着周青辕,“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还嫡亲的兄弟,我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是吃了没煮熟的豆子,被药傻了吧,连死人的钱都要抢,留着去地府花吗?”
周思仪上前拦住暴怒的小六子,“小六子,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你不用管。”
小六子对着周思仪小声嘀咕道,“周大人,我们背后是浴堂……还能怕得了这些伥鬼!”
周思仪不答话,只是径直搬了张胡交椅在堂前坐下,“我们家一向子息单薄,我阿爷也总是怀念从前在扬州时,叔叔伯伯们同气连枝、花萼相辉的样子,正好二叔、三叔家都枝繁叶茂,愿意过继到我阿爷膝下的——我来者不拒。”
周思封刚扑过来叫了她一声“哥哥”,她的那些好堂弟就接二连三地“好哥哥”了起来,嘈杂地如同闹市一般。
“开宗祠,改族谱。”
一行着丧服的人轰轰烈烈地走入了周家祠堂,仆人皆四散,那几个刚才还病怏怏的堂弟却有了精神,将那泛黄的族谱一齐搬了出来。
周思仪环顾着这庄明严肃的祠堂,她阿爷昧下的银钱变成了祖宗累累不息的香火;她阿爷滔天的权势包庇了周家无能贪婪的子弟。
从今天开始,神龛烛台蒙上尘埃、诰命官爵虚无一物。
周思仪在心中默数三声,一时间,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犹如奔雷,众人皆诧异万分,唯有周思仪知道,他们围的是周家祠堂。
她的二叔三叔拉着她的衣袖道,“文致,擒虎军来这里干什么?你既然已经从宫中全须全尾地出来,不是说明圣人已然宽恕了我们周家吗?”
“擒虎军的人能来干什么,抄家的吗,”周思仪的薄唇轻抿,自然而然地抚摸着那本才改好的族谱,“抄家吗,当然要按族谱抄啊。”
景任陪着汪流从祠堂前下马,这位以中庸之道审案子而闻名的官员总算是露出了刑部的爪牙。
“今日本官奉命彻查原尚书右仆射周青辅一家谋危社稷、侵隐园田、占田过限、贡举非其人一事,诸位请随我们刑部走一趟吧。”
汪流话音刚落,所有的贪婪算计都在轰然的暴力中冰消瓦解,他的二叔三叔堂弟被拉走时,满口都是“不肖子、杂-种类、竖儒畜生”。
周思仪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欣然笑纳,只是复又坐在了祠堂中那颗万年松书下,伸手妄图去够那抓不住的云和霞。
景任却不急着走,与她一同盘腿而坐。
周思仪没有理会这位深得李羡意信赖的军师,她平静地看着这恢弘耸立的祠堂,“你说这里会被夷为平地,还是赏给新来的臣子,挪作他用?”
景任没有回答,他也参不透李羡意的旨意。
周思仪亲手将这块儿缀满家族荣光的牌匾摘下,“靖节贞士,俯仰无愧先贤;仁义加身,进退不惧日月。”
“周大人,你在念什么?”
“我们家的家训,”周思仪喃喃道,“可惜我早就没有家了。”
景任忽而出声道,“至少处理了这些伥鬼,周大人不高兴?”
“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周思仪大吼一声,“太好了,我们老周家终于绝后了!”
景任脱下头上的兜鍪,露出道士束发的木簪,“那恭喜周大人了,从此以后,普天之下、庶民黎元都是周大人的子孙,周大人千秋万代、欢然颂声!”
——
李羡意的步子迈得极轻,生怕惊醒了窝在被子里啜泣的小鹿。
他扒开柔软的锦缎,整张脸都怼上去,“真哭了?还是装的?”
李羡意的大掌在周思仪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你看我,我爹死了,我就没哭。”
经过他的安慰,本来没哭的周思仪硬是被他弄哭了,如断珠的泪花就这么直挺挺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浇得他心间一阵酥麻。
“你爹又不爱你,你当然不难受了!”
“你爹将你十几岁的时候就发配去信州守关,和流放没有什么区别;你娘还偏心大儿子,就像没有生过你一样;你哥更是从小就把你当死敌,东宫弹劾你的奏疏就没停过……”
“我每次觉得我们家已经很惨了的时候,我只能安慰我自己,我至少比你李羡意好一点。”
李羡意对她僭越的话完全没放在心上,转而笑道,“那能安慰到你,我这些年的苦没白吃啊。”
周思仪扑倒在李羡意的怀中,对着他的那张俊脸左拍拍右拍拍,“这都不生气,你还真是能忍。”
李羡意顺势将周思仪搂在怀中,安静地当着她的靠垫,全然没有从前那股随时色欲熏心的丑陋模样。
“你知不知道,我从前一直很讨厌你,讨厌装模作样的周思仪,讨厌装模作样的周思仪一家人。”
周思仪打了一个哭嗝儿,“说点我们大家不知道的。”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俩在崇文馆念书,我帮你捉了一次癞蛤蟆之后,你就赖着我,非要跟我一起去玩。
我们俩去了跑马楼看大人打马球,那时候谁知道你今后在马球场上这么洋相百出,
我们还去了太液池,一起掏了鸟蛋、捉了小鱼,你嘴上说这个太脏,那个太危险,不肯跟我做,结果最后什么都玩了。”
“能告诉我,当天后你阿爷和你说了什么?”李羡意期待地望着她,明明是富有四海的君主却仍旧计较着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所以你再也不和我玩了。”
已经变浅的记忆霎时间又翻涌出来,她都快忘了,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是生死仇敌。
周思仪轻轻摇了摇头。
“你那时候实在是太小了,还没有桌椅高的小孩就要念那么多那么厚的书,怎么可能记得呢。”李羡意的神情有些落寞。
“我阿爷什么也没说,没说夺嫡的时局,也没有出言贬损你。”
“只是我猛然发现,如果一直跟你玩下去,我的课业就写不完了,”周思仪眨巴了下眼睛,“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写不完夫子布置的课业,是比天塌了还可怕的事情。”
“那我还因为这件事记恨周青辅这么久,不是显得我很小气。”李羡意气得鼓起嘴巴道。
“你本来就很小气。“周思仪撇了撇嘴。
周思仪觉着李羡意的声音从来都没有这么柔软过,“文官比武将更可可怕,他们的武器不是明晃晃地刀刃,而是一封封沁血的奏章。我知道我在信州守关时,朝廷的钱粮总是延缓发放是因为谁;军报偶尔的迟误又是因为谁。”
“我吃过边境百姓顶着突厥人的箭矢为我送来的饭食,我看过兵士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被马匹拖行致死,我永远不能像你这样,为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而奔丧。”
李羡意捧上周思仪的脸颊,一字一句对她恳切道,“我从前对这些三缄其口,我怕这些染上鲜血的仇恨让我们好不容易修补起来的关系再次破裂。”
“可是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
这些所有的诋毁构陷、纷争刀戈,都只是因为权力而已。”
李羡意与她十指交叠,彷佛这样就能让两人敞开心扉,再无嫌隙。
“旧时代的君王已然与世长辞,权力交割的血腥已经在玄武门退散,”李羡意用自己温热的唇瓣将她的泪水止住,“我们两家人,再也不要为了权力你死我活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放一下我下一本书《夫君还是情人,傻傻分不清》的文案,感兴趣的读者宝宝可以看看。
元昼的夫人李簪月走马拂花枝,买笑倾黄金,是天地安危两不知的长乐公主。
一年夫妻,李簪月白日要他牵马奉茶,夜里要他洗脚揉腿。
诸多为难搓磨,他也只当是两厢情好、帐幔之欢。
边关告急,他随父抗敌,倒在血泊里打开的家书,不是对他性命的忧虑,而是李簪月以为他死了,已然二嫁权臣谢修齐的消息。
乾开三十四载,他的父亲西平郡王振臂一呼,靖难朝纲。
他亲率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
国都沦陷,天子渡江。
从前骄矜尊贵的公主,如今也只能低眉顺眼,“今夜妾来伺候殿下…只求殿下能给我们母子二人一个着落…”
花烛摇曳、良宵风光,他强压着李簪月和他拜过天地、再入洞房。
谁知孩子名份已定,李簪月便了无牵挂,以头撞柱自裁殉国。
她头破血流,尚存一丝气息,只念念有词谢修齐的姓名。
他本想日后定要沓樰獨家諍裡将她囚于东宫,折磨羞辱,
却见半梦半醒之际,她羞涩地拉了拉他的衣角,“谢修齐,你就是我的夫君谢修齐吗?”
——
李簪月摔坏了脑袋,记忆全无。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仅有了丈夫,竟还有了一位……权势滔天的情人。
新朝太子元昼俊美无俦,却狠戾薄情。
春风几度,行云行雨,雨急风促,元昼威逼利诱、哄骗欺瞒。
李簪月终是下定决心,斩断这桩孽缘,重回夫君身侧。
元昼静静欣赏着怀中人儿一缕不挂的媚态,“谢大人为大魏尽孝尽忠之时,会知道自己的妻子也在上峰跟前——尽心服侍吗?”
第63章 吃桃子
李羡意好似刻意挑了这样轻透的绮罗,连她胸-前的小痣都能瞅得一清二楚,周思仪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小兕奴”就已经昂首挺胸地准备起来跟她打招呼了。
李羡意想起了从秦安奔袭千里运来的软桃,表里被洗得粉嫩,仔细看过去还能看到丝丝的绒毛。他只要轻轻一吹,桃子的绒毛就会浑身颤栗。
浅薄的桃皮被他轻而易举地层层扒开,粉白的桃肉已经向他发出了致命的邀请。
他先将软桃的汁水吮吸干净,攻守之势逆转,很快便轮到他欣赏独属于软桃的红-潮。
君主的餐食总是摆着形形色色的水果,为了防止下毒暗害,精明的帝王总是每样只吃三口。
但软桃是李羡意的最爱,从小口慢吞到大快朵颐,直到一个完整的桃核从他的口中吐出。
那轻透的绮罗都要被他们俩人的汗水侵透了,周思仪长发披散,半梦半醒地伏在李羡意的怀里。
她呼吸尚未平顺,潮汐回卷般得的颤栗还在余-韵之中,她从未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又羞又恼,整个人缩在绮罗中,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将那一肚子的下流话都憋了回去,隔着柔软的绮罗抱住她柔软的腰-肢。
从前严氏盛宠,光供他一人织锦刺绣之工便有八百之数,一时间,各色绫锦坊中织女工匠“为解挑纹嫁不得”。
他长叹了一声,幸好周思仪平日里女扮男装,不然昏聩庸碌的帝王,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他知道今日第一次他就这样那样,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不太是人”的那面。
他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别哭,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他又觉得这话实在太假,补充了一句,“我保证这是这个月最后一次。”
周思仪总算从绮罗中将脑袋钻了出来,羞愤地盯着他,“李羡意,今日是廿九!”
周思仪想来是累急了,都没有与他争辩几句,就窝在他怀里睡了。
这段时间他们分别几月,他反倒摸透了文致的小脾性,气性有几分,但不多,可这几分气性能把人折磨得瘢痕累累还舍不得松口。
——
这几日虽说明面上刑部提审周家的一干人等亲眷,李羡意却一直抱着周思仪不舍得撒手。
她好似他藏在怀里的娃娃,他走到哪儿就就带到哪儿,他批奏折累了,便将她放上桌案摆弄摆弄,他吃饭也一定要边看她吃才觉得下饭。
直到观礼一脸凝重地跟他说,“三公主哭着喊着要见他。”他才察觉出事情究竟有哪里不对了。
他在屏风前背手踱着步子,他能怎么跟妹妹说呢——
其实妹妹你喜欢的男人是你嫂子。
哥哥准备娶你暗恋十几年的男人。
哥哥和你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你说咱们兄妹是不是心意相通?
李羡意这些纷乱的思绪都被哭天喊地的李羡羽给打断了,“哥哥,你要帮我!”
“哥哥,我怀孕了!是周文致的!”
李羡意在心里翻了几个白眼,不知道今日他的小妹又在唱些什么大戏。
“哥哥,你把周文致放了吧,”李羡羽顶着一张泪眼婆娑的脸望向李羡意,“我的孩子,你的外甥——他不能没有阿爷啊!”
李羡羽又硬给自己挤出来两滴泪花,“而且文致身体又弱,我听说刑部的人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鬼,他一个书生,受不了刑,一命呜呼了怎么办啊!”
李羡羽见李羡意一脸不信的模样,她忙将手腕伸出来,“哥你不信,可以喊太医来诊脉啊!我真的怀孕了。”
李羡意将自己的袖口挽起,递到妹妹面前,无奈道,“来你摸摸,哥哥这是什么脉象?”
李羡羽听了半天,不解他的意思,只能摇了摇头。
李羡意恬不知耻道,“其实我也怀了周文致的孩子。”
——
李羡羽垂着脑袋从宫中角门里走出,嘴巴耷拉得可以挂几个小油壶了。
云浓挫着手急切上前道,“公主怎么样了,小阿郎能被放出来了吗?”
李羡羽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重新坐回到辇轿上。
云浓吸了吸鼻子,“太医把脉了吗,是不是药效不够,咱们回去再喝几盅,脉象就强了。”
李羡羽摇了摇头,忽而抬头疑惑地望着云浓,“我哥哥跟我说,他也怀孕了,难道两个男人也可以怀孕吗?”
“当然不可能!”云浓目光坚定地看着李羡羽,“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男一女才能怀孕,公主你要相信我的医术!”
“只有一男一女才能怀孕!”李羡羽深吸一口气,虽说过程有些偏差,她总算还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好啊李兕奴,你们两夫妻早就知道真相,还看我的丑态!本宫一定要找回场子!”李羡羽一拍轿辇上的鸾凤把手,她对着轿夫催促道,“快回去,本宫才想起,竟忘了给太后娘娘请安!”
七月晌午的日头就如同一个热腾腾的大蒸笼,太极宫无遮无掩,就要把人像摊胡饼一样,两面都摊得焦香金黄才罢休。
李羡意睨了一眼跟在李羡羽背后的云浓,“你们公主府的下人也不知道备伞,将公主给热中暑了怎么办?”
李羡羽已经忘了刚才在哥哥面前哭喊的丑态,重新昂起自己的下巴,言语尖酸道,“备热中暑了算什么,再热的天,也暖不了我的心寒!”
李羡意顾左右而言他,“呆会儿到了阿娘面前,别说什么怀孕不怀孕的,小心阿娘一气之下给你送回封地去,你就老实了。”
李羡羽抱着小臂道,“怀孕不怀孕什么的我肯定不说,但说些其他的,你可管不了我这张嘴。”
不似长安城的其他地方,太极宫就仿若从未经历过国丧一般,全然没有一丝悲戚的气氛,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沉静。
方知吟还是那样不动如山地卧倒在紫檀贵妃榻上,斜插入窗棂的光线将她的面庞衬得柔和非常,她明明合着眼睛,手里却还是随意地翻弄着经卷。
“阿娘做噩梦了?”李羡意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仿佛这就是一次寻常的拉家常,“舅舅他们在刑部受审呢,阿娘放心,我从来不会因为个人恩怨迁怒全族。”
这应该是他冷心冷情的阿娘此生最精彩的表情,她唇侧的胭脂咧开如血盆,“你觉着我输了吗,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永远不算输。”
“将来在皇位上的只会是我的孙子,我嫡亲的长孙,”这位教养得体的妇人用她最刻毒的语言诅咒着自己的亲生孩子,“你再鼎盛的军功,再英明的文治,史书上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你觉着我会在乎史书怎么写我?”李羡意搓了搓手指,“差点忘了给阿娘报喜,我已经找到了心仪的女子,待国丧一过,我便会娶她入门。”
李羡意盘了盘手上的佛珠,母子二人明明都渴望神明的赐福,却都佛口蛇心,“我定会为她们母子二人,扫平所有储位上的障碍的,包括你的长孙。”
“你……”
“哥哥,阿娘,”方知吟的话语全然被李羡羽堵在喉头,李羡羽拉着李序州怯生生地扒拉着门框,“该用午膳了。”
剑拔弩张的二人在李羡羽到来后,神色才稍有和缓。
尚食局传菜的宫女鱼贯而入,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顿没有周思仪陪伴的饭食,李羡意吃得索然无味。
方知吟撑着下巴望向李羡意,“怎么,怕你阿娘在饭菜里面下毒。”
李羡意也不理会她,径直对侍膳的女官道,“拿双银筷来,朕要试毒。”
李羡羽担忧地望了眼哥哥又望了眼母亲,她早已没了入殿门前的战斗模样,只像一只受了矬的小鹌鹑。
她迫切地想说些什么缓和餐桌上的气氛,她拉了拉李序州的小衣袖,“序州,你阿爷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你和姑姑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娘啊?”
李序州只是一个憋不住泪的小豆丁,听了李羡羽的话,不过两三声就哭了出来,“我有娘,我不要重新找娘。”
李羡羽手忙脚乱地给李序州擦着眼泪,她完全不懂得小孩子歪曲扭八的心思,“二叔要讨老婆”和“他要换娘”这两件事李羡羽絮絮叨叨地解释了半天,也没说明白。
李羡意刚嘀咕了一句,“哭得真丑,比他舅舅哭得还丑。”他话音刚落,就被李羡羽狠狠瞪了一眼。
李羡意胸有成足,经过这几天的教训,他非常会哄痛哭的小孩,尤其是有周家血脉的小孩。
李羡意清了清嗓子,“别哭了,朕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李序州果真是周思仪的亲外甥,就算哭得震天响也能吐字清晰地控诉,这么刁钻的特点也让他给遗传到了。
“夫子说了,不忠不孝之人的保证才不作数!”
李羡羽听到此言,也不顾李序州哭得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伸手就将他的嘴死死得堵住。
李羡意却彷佛没有听到“不忠不孝”四个字一样,他依旧镇定自若地用银筷试着饭桌上的菜,“你再哭得话,我就告诉你舅舅了。你舅舅知道后肯定会罚你抄书写文章。”——
作者有话说:我写了两个捡手机文学,可惜评论不能放图,我放在大眼上了,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一下。
第64章 着缭绫
李羡意平静却有力的威胁中,李序州总算止住了哭声。
李羡羽尚且被自己惹起的祸端吓得心有余悸之时,方知吟久违地向儿子发出了一句不像关心的关心,“你当真是打算娶妻了,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让你这种人收住心?”
李羡意语气轻快,他对于和周思仪有关的事情,从来都不吝啬口舌。
“她笃学端谨,博览则无所不达,经目便记之于心,崇文馆中人谓之‘书痴’。”
李羡羽一听这句话,想起自己从前痴缠周思仪的举动,不免嘀咕道,“之前还笑人家是书呆子。”
李羡意瞪了妹妹一眼,“她还沉静寡欲,论世事人物,谈经史子集,皆对答如流。”
李羡羽斜眼看了一眼哥哥,悄声道,“现在不嫌弃人家房里的女人了,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李羡意用胳膊肘兑了兑妹妹,“更重要的是,文致他不好勇斗狠、粗鲁无状,我这样整日里就知道马球击鞠、畋猎射隼的人正需要她来管一管!”
李羡羽被她哥哥气得整个脸涨红,伸出一只手往李羡意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你说的全是我的词!”
“哎,”李羡意说到最后,还挑衅地向李羡羽挑了挑眉毛,“谁叫我妹妹看男人的眼光实在是太好了。”
“是谁义正严辞地劝我,不要再一棵树上吊死!”
“还说什么年龄差距过大,身世差距过大,我们家不需要再来一桩和周氏的姻亲了,就算强行赐婚,我们也终成怨偶,”李羡羽忿恨地看了李羡意一眼,“这歪脖子树上,要上吊也该是我来吊,怎么有人,连上吊的位置都要抢!”
方知吟饶是活了这多年,见惯了世间痴男怨女的丑态,也只能平静地放下一句,“咱们家现在的关系……有点复杂啊。”
李羡意将银筷放下,向着他阿娘解释道,“周文致她本来就是女子,他父亲无后,为了权势无从旁落,才强让她扮作男人。”
李羡意虚敲了敲李羡羽的额头,“她扮作男子在崇文馆读书已经很艰难了,某公主还时常欺负她,她每日要写三份课业就算了,还要给公主打团扇下水摸鱼。”
“好不容易将公主送走了就藩,公主还写信给她喊她等着,她准觉着某公主攒着力气准备收拾她呢。”
李羡羽又羞愤又恼怒,“你……你就对她很好吗,你把她调到身旁当起居郎,还让她替你遛狗养鸟,她肯定觉着你要攒着力气收拾她们家呢……哦根本不用觉着,因为你已经收拾了!”
方知吟平静地将李序州碗里的菜夹得冒了一个小山峰,“序州啊,我们家真的悲剧了。”
——
兄妹俩的闹剧最后以李羡意赔礼道歉并承诺永不送李羡羽回封地而告终。
但李羡意持着和妹妹“抢女人”抢赢了的快感正打算打道回府,却看见有一个小跟屁虫远远地跟着他,还有一众的嬷嬷太监争着给他打伞,生怕一点太阳就能把他给晒死。
李羡意对于这个便宜侄子一向秉持着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大皇子有事要奏?”
“二叔,”李羡意人高马大,将李序州整个人笼罩在了天子的阴影之下,“我都好久没见我舅舅了,你可以带我去见我舅舅吗?”
李羡意将他身后跟着的一众太监嬷嬷都扫射一遭,“你们谁又在大皇子面前嚼了舌根。”
“不行。”李羡意不让他见周思仪,不是出于什么政治考量,纯粹是觉得这家伙有点碍着他和周思仪蜜里调油了。
李羡意面不红心不跳地诓骗着小孩,“我下午要去擒虎军巡营,你太矮了会被马踢到。”
李序州上前拉住他的裤腿,“二叔,我会一直跟在马师旁边,绝对不让马踢到我……”
“你舅舅今天要是知道你在餐桌上大吼大叫,肯定会罚你抄文章,”李羡意突然觉着这小孩儿有点难缠了,“你还要见你舅舅吗?”
李序州见有戏,干脆整个人扒住李羡意的大腿,“要见,我要见舅舅,抄文章也要见。”
小孩儿没什么力气,他本来一脚就能踢开,但想着周思仪为了这个小孩前后奔走担忧的脸,他暗道了一句“我忍”,硬生生腿上拖着半人高的小孩儿走回了浴堂殿。
周思仪本来窝在被窝里午睡,听到宫人的通转,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从床上翻了下去。
直到确认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红润窈窕的人果真是他舅舅,李序州才从李羡意腿上下来,向周思仪扑去,“舅舅,舅舅,你没事太好了。”
周思仪先量了量李序州的个子,再抱起他的的胳肢窝颠了颠他的重量,确认宫人不曾苛待他后,这才打开了话匣子,“序州,你现如今的夫子是谁?”
周思仪一上来便问他学业,“能识得多少字了,《文选》《千字文》《急就章》《开蒙要训》各自背了多少……”
一番抽背下来,将李序州问得面红耳赤,明明没有口吃都问成了口吃。
周思仪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打击小孩的话,但紧锁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她对李序州课业的担心。
抽背完后,周思仪便着急忙慌地往书房去取纸笔了,一副要带李序州挑灯夜战的架势。
趁着她离开的间隙,李羡意敲了敲了李序州煎熬的小脑袋瓜,“大侄子,要不要二叔救你?”
他蹲下身,对着他附耳道,“过一会儿你舅舅回来了,你就这样……”
李序州就是一个藏不住事儿的小孩,他边搓手指边打量着李羡意,似是在想这人说出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度。
很快,周思仪便抱着一大卷雪白的宣纸从书房姗姗来迟。
李羡意想,要是把这些纸全都写完,他们老李家和老周家的唯一孙辈,可能真的要命丧浴堂殿了。
宫人已经将适合小孩习字的桌案架起,周思仪从千字文中挑捡了些许他掌握不熟练的,就要他边诵读边往白卷上誊抄。
李羡意越听越打哈欠,倒不是因为他觉着这些小孩的开蒙读物实在过于简单,而是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崇文馆中实在太过混账,以至于他现在文化水平,——可能和李序州不相上下!
周思仪用圣人批奏折的朱批将李序州写得歪扭得字全都圈了起来,“你现在还小,一些用笔习惯还改得掉——”
“要是大了,想改都改不掉,”周思仪若有所指地向着李羡意的方向盯了一眼,“阖朝大臣、左右随从说不定还会在心里笑话你呢!”
李羡意冷不丁看了周思仪一眼,“周文致,你说的这个笑话皇帝字丑的大臣,不会是你自己吧?”
周思仪已经无师自通了一门名叫“阴阳怪气”的手艺,“怎么会是臣呢,臣觉着圣人的字写得极好,哪怕是颜文仲、王右军见了都要说一声惭愧至极,每每朱批御笔,臣恨不得装裱起来,挂在家中日日赏玩呢!”
对于李羡意而言,悠闲的时光白驹过隙,他今日的最后一张折子已然告罄;对于李序州而言,学习的时光实在漫长,他的眼睛已经困到要用小火棍支着才能不闭上了。
李序州实在是撑不住了,他必须用他极不信任的二叔教他得非常不可靠的法子了。
“舅舅,我想我娘了。”
周思仪诧异地望着李序州,她今日没有教孝经啊,怎么还惹得他思母了。
李序州在李羡意期待地眼神中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所以舅舅你可以穿女装带我出去玩吗?”
周思仪狠狠地瞪了李羡意一眼,“李兕奴,是不是你教他的!到底他想看还是你想看啊!”
“小孩子想娘天经地义,”李羡意捧着脸,用一种要将周思仪拆吃入腹的眼神盯了她一眼,“我可教不了他。”
在周思仪的眼神威逼下,李序州果断出卖了他,”是二叔教我说的。”
“女装也是他想看。”
周思仪看着生气,但是悄悄被染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她,她对着李序州说,“你若是念书念得太累了,可以直接告诉舅舅,休息片刻后我们再念。”
李序州干劲满满地点了点头。
周思仪将这些宣纸都收好,摸了摸李序州的小脑袋瓜,“一口气吃不成一个胖子,一下午也学不成一个先生,往后舅舅和二叔,也会多督促检查你的学业。
周思仪去了里间磨蹭了许久,直到李羡意以为她今日是不打算出门了,都准备吩咐宫人将李序州送回东宫了。
她才颇为不好意思探出个小脑袋,“我不太会穿女子的襦裙,光是绑带子便绑了许久。”
柔软曼妙的缭绫被裁得妥帖合身,大片大片地缠枝西番莲垂坠在她四遭,她出尘的容貌为这件旖丽的衣衫添了一丝佛性,天地造化仿佛都在她的裙裾之下。
李羡意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处被一只莽撞的小鹿连撞了好几下,他却不舍得猎杀它。
他大步上前,虬结的臂膀一把便将周思仪搂在怀中,他的吻长驱直入,很快周思仪的气息便被吞噬殆尽。
识相的观礼已经抢先一步上前将李序州的眼睛蒙上,可已经晚了,李序州稚嫩的童声在空荡的浴堂殿中格外清晰,“二叔和我舅舅亲嘴啦!”——
作者有话说:李羡意和李羡羽争吵的前情见四章登科事和二十九章怕怨偶。
突然想到一个很烂的谐音梗:
李序州;我会一直跟在马师身边的。
作者:马思唯他没有空。
第65章 走马楼
李序州现在左屁股和右屁股各挨了一巴掌,一巴掌来自他震怒的舅舅,一巴掌来自他喜悦的二叔。
他虽然觉得不疼,但是瘪起了小嘴。
周思仪一脸无奈地哄起了这个小不点儿,她指望着小孩子玩玩闹闹,就把刚才少儿不宜的画面给忘了,“序州还记得上次舅舅带序州出来玩是什么时候吗,去岁上元灯节不行宵禁,我带序州来东市买花灯,猜灯谜……”
李序州点了点头,除了一只手死死地拉住周思仪,另一只手竟勾起了李羡意的衣袖,“我记得,每次我刚要开始猜,舅舅就把灯谜猜出来了,我一晚上光顾着看舅舅猜灯谜了。”
李羡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周文致,你怎么还欺负半大的小孩啊。”
“我那是——”周思仪涨红了脸蛋,“你陪着他猜,你还猜不出来呢!”
李羡意偷偷地在周思仪绯红的颊边香了一口,吃一堑长一智的李序州已经学会了乖乖将嘴巴闭紧。
走马楼重院连阁,本是公禁苑中百无聊赖的妃嫔击鞠游乐、嬉笑戏谑的地方,李羡意南面为帝以来空置后宫,走马楼便成了李羡意一人的养马场。
他们一行人刚一入院,便见一五大三粗的人明明衣着华贵,却来去匆匆地扛着马草。
他刚放下马草,遥遥地向李羡意行了一个插手礼,便要接着干活。
看着花枝招展、涂脂抹粉的周思仪,魏新觉的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他的眉毛胡子全都皱在一起,忍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周大人,你穿女装也太恶心了吧。”
周思仪掏出随身地小镜子照了照,这军汉太没审美,她周思仪可是长安城中以雌雄莫辨著称的美男。
李羡意抱着手道,“你啊真是不长记性,你不记得你是因为弹劾谁,被罚到走马楼来弼马一月吗?”
“臣记得,”魏新觉拱手道,“可是见到周大人不呕吐,臣做不到!”
周思仪在魏新觉拱手的间隙,突然上前凑到他面前,咧开嘴后道,“怎么样魏大人,恶心吗?想吐吗?”
魏新觉又佯装要干呕,李羡意摆了摆手,“你最善驭马,牵几只温顺的出来,别将大皇子给踢着了。”
魏新觉应了声“是”后,便走入马厩,看着这些马儿们愣愣出神。
“牵几只温顺的出来,别将大皇子踢着了。”大皇子是谁——是他们擒虎军第一要敌李谦留下的唯一血脉。
经过他一番拙劣的思考,他得出了结论,圣人给他下的旨意是——“快牵几只烈性的出来,务必要将大皇子踢着。”
李羡意看到魏新觉精心挑选的五匹战马之后,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这个蠢猪真是他亲自在信州捡来的报应。
“这马儿叫乌骓,虽和西楚霸王项羽的马儿同名,在战场却所向披靡,从未让将军陷入过垓下突围的陷阱。”
“这马儿叫飒卢紫,曾陪圣人奔袭百里,军士都以为他要力竭而亡时,飒露紫却站了起来。”
周思仪轻声说道,“白花骠和叱拨黄呢——他们可还在。”
魏新觉惊了一惊,他没想到周思仪居然还记得这两匹曾陪将军出生入死,魂断信州的马,他第一次对周思仪露出这样和气的神色,“他们这一世英勇无双,说不定早就投胎转世为人了!”
李序州又指着另外三匹面露凶光的马儿,期待地望向魏新觉,“这些的马儿的名字真是霸气至极!魏叔叔,这三匹叫什么?”
“这三匹马是东突厥可汗进献给圣人的谢礼中最为精壮的三只,圣人才为他们赐了名字,”魏新觉的喉头一阻,似是觉得难以启齿,“他们三分别叫——招妹、来妹、盼妹……”
周思仪沉默地搓了搓手指,她也是没想到,日后九重山帝王陵寝十骏图,当真要刻上“招妹、来妹、盼妹”这三个名字吗……
李羡意毫无耻意的看着周思仪,“文致,你不觉得这三匹马名字寓意很好吗?”
周思仪不理会他的单方面备孕行为,李羡意却很是奇怪对着魏新觉道,“我们这儿算上小孩也才四个人,魏大人怎么牵了五匹马出来?”
魏新觉沉默不语,只有他心里知道,他是怕一匹马踹不死李序州,多牵了一匹备着。
马蹄扬起的尘沙让人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长安还是关外,马球场上青白二旗猎猎迎风招展,让李羡意有些手痒了。
李序州才跟着马师学了两个月的跑马,刚刚知道了如何控制马儿的方向,如何在马儿狂奔的时候不摔下来。
李羡意看着李序州怯生生地动作,长叹一声道,“长安城果真是养不出翘关拔山的将军。”
李羡意挑眉看了看周思仪,“文致,我们赛一局马球如何?”
“怎么,圣人今日又想欺凌老幼妇孺了?”周思仪替招妹顺了顺鬃毛,“我这次可不会哭一声。”
“这样打有什么意思,”李羡意随手一挥马球杆,那皮质的球就落在魏新觉的马前,两人就这么马接杆杆接球的传了起来,“你与魏大人一队,我与李序州一队,咱们也算得上是棋逢对手。”
周思仪还抱臂调侃道,“你与李序州血海深仇,我与魏大人互看一眼就要呕吐,怎么不算棋逢对手呢?”
一声哨响,马球已开。
比起在外围从不参和大人事,骑马都骑得战战兢兢的李序州,周思仪就显得碍事多了。
魏新觉刚抢到一球,周思仪忙来接应,反而给了李羡意可乘之机,球一个不留神便被人抢走了。
魏新觉又安排周思仪守好自家的门洞,谁曾想李羡意明明是打偏的球,被周思仪歪大正着这么一拦,竟直挺挺地向着自家球门飞速奔去。
背马草没有惩罚到他,修马蹄没有惩罚到他,但圣人想出让他和周思仪同为一队打马球之事,实在是让他跟背上被针扎,喉咙被刺卡一样难受。
周思仪拿着马球杆无措地站在球门口,“魏大人,我说我其实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在魏新觉杀人的眼神中,周思仪老实地拍马走了,加入了李序州原地打圈圈的阵营。
属于走马楼的杀戮才刚刚开始,皮质小球飒沓如流星,檀木球杆挥冲如弯月。
虎须冲冠的将军最擅奇袭,凛冽变化的球势,让你永远找不到他的突破口在哪里;沉静叵测的帝王总是这样滴水不漏,再不走寻常的对手都会走入他罗织的大网之中。
在这片马球上,会涌现出更多比他更年轻、更充满天赋、更光芒万丈的人。
但周思仪会永远记得李羡意的,她怀揣着两世记忆而生,自转轮藏而出,出森罗宝殿,离枉死城,即使身死魂销、即使再入六道,即使踏过黄泉奈何桥,饮过孟婆忘世汤。
她也能细致地描摹出李羡意的每一个动作。
——
兵士鸣金敲锣,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进入了尾声。
魏新觉没了周思仪的障碍,势如破竹,只需一球便能和李羡意站平。
如今球在他的杆下,门洞仅在方寸之内,他却犹豫了。
李序州正在马球场的边上,慢悠悠地行着马,他紧张地死死握住缰绳,生怕□□的高头大马一个不留神就将他给甩下去。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魏新觉如是想到。
那匹马的右臀受过箭伤尚未痊愈,他只要向着伤口处轻轻挥杆,吃痛的伤马会将习马的孩子摔下,才钉过铁钉的马蹄,小者面目全非,大者能让他断胳膊断脚,再无觊觎皇位的可能。
这是他们政敌的孩子,他父亲部下侵吞的每一份军粮都意味着擒虎军中有人带着空落落的肚子上阵杀敌;他父亲刻意延缓、真假参半的军报都意味着擒虎军中有人在流血牺牲。
这些为大梁出生入死的军士,他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
可是他真的要因为这些阴谋勾当,去偷袭一个连马都刚刚才会骑的幼童吗?
使了力的马球已然向着他们甥舅二人的方向本来,电光火石之际,周思仪看到了魏新觉燃起熊熊仇恨火光的眼神。
她知道来不及了,以她的力气她根本挡不住一个将军使了全力的球。
球却并未按照预计的方向落在马儿的右臀,而是落在马蹄前。
李序州懵懂地望了一眼球场上的一干人等,他才发现,二叔竟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侧,他伸出不太长的胳膊轻轻一拨弄,皮质马球就传到了李羡意的杆前。
“这球传得好!”李羡意扬杆乘胜追击,再鸣锣的最后一秒,他们又下一球,险胜魏新觉。
周思仪抚了抚自己胸口,翻身下马,赶紧将李序州从马上抱了下来,“我看你和舅舅一样,没什么打马球的天赋,我们以后还是少打为妙!”
周思仪边将李序州护在身后,边和魏新觉攀扯道,“魏大人马球打得如此之好,都能跟圣人打得有来有往,在擒虎军中也是常胜将军吧。”
魏新觉抱着手看着冷汗涔涔的周思仪,出口讥讽道,“那周大人呢,打得这么烂,是不是私底下赌球了?”
“圣人,大皇子还有课业没写呢,”周思仪尚在后怕之中,她连魏新觉的讥讽都无意回兑,随意找了个理由便要带李序州离开此处,“臣先回东宫督促大皇子念书才是。”
待到一大一小的背影在宫人的护送下离开,李羡意阴恻的声音很快便回荡在马球场四遭,“魏大人,你今日可知罪?”
魏新觉埋下头,跪下后道,“兵者,忌不告而谋,更忌妇人之仁。”
“这不是战场,这是比战场还可怕的朝堂,”李羡意手掌中的佛珠被他搓得咯吱作响,“为什么你懂战术,却不懂政治?”
李羡意咬牙切齿道,“朕需要一个皇子去平息朝堂中的流言蜚语,朕需要一个有着李谦血脉的孩子去稳住那些从前效力于旧王的臣子,这是政治!”
魏新觉神色恳切地看着李羡意,“臣认罚!哪怕流三千里也心甘情愿!”
“擒虎军用数千人的性命才换回了安西与北庭的安宁,在这个时候,朕不能惩罚保家卫国的将军,更不能惩罚竭尽忠诚的臣子,”李羡意拍了拍魏新觉沉重的肩膀,“因为这也是政治!”——
作者有话说:李羡意心中:拙劣的魏新觉啊!
本文从9.10日起入v,当天爆更三合一章,会随机掉落一部分红包,后面涉及到走榜问题,就没有办法每天固定时间更新了,可能是凌晨可能是每天23点之后,但还是会日更到完结的。谢谢大家的喜欢我们文致和兕奴。
第66章 三合一章节
周思仪看着因为赢了马球,一路上都蹦蹦跳跳的的李序州,她不知道她该如何开口,是让李序州提防擒虎军中人,还是干脆让他提防擒虎军的头目李羡意。
“序州,这个朝堂,”周思仪蹲下身来,双手把住幼童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的肩膀,“并不如表面上一般风平浪静。如今虽然不打仗了,但我们还是要时时刻刻都想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序州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每日的吃食饮水都试过毒的,所有碰过的物件,嬷嬷也都会及时跟换……上次我阿娘留给我的陪我睡觉的娃娃,嬷嬷说怕有心人往上面洒药粉,或者偷换了里芯引发哮症,我都放入了库房里再也没玩了……”
周思仪听着小孩这样说,只觉得心口抽动了一下,她紧紧地握住李序州的小手,替他将因打马球而纷乱的发丝捋平,“序州相信舅舅,舅舅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
延嘉殿被深秋的寒意笼罩覆盖,殿宇恢弘无边,却冷得让人心悸,从每一寸贴地的文石上都能闻到殿主人的绝望与叹息。
殿内就好像没有任何活物一般,连渗入殿中的阳光都是惨白死寂的。
方知吟就这么坐在那里,茜红缂丝的翟鸟大袖衫将她本就纤细的身姿衬托得更瘦了,颈间一串浑圆莹白的东海明珠让人能轻易看出她脸色的苍白,原来这世间上真的有这样的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等待死亡的丧钟。
周思仪口中唤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如民间儿媳孝敬婆母一般,“臣听闻太后娘娘旧疾复发,特地领了太医院的院使牛大人为娘娘瞧一瞧。”
方知吟低声哼了一句,“周大人忘了,牛太医他从未瞧过我的病。”
周思仪的声音如同蚊蝇一样轻,她明明跪坐在下位,挺直的腰板却丝毫不显谦卑,“娘娘忘了,牛大人可是当年娘娘最信任的‘尹三七’尹大夫的传人,给娘娘瞧病不是正合适吗?”
“本宫竟然不知道,我这副残缺的病体还有救?”方知吟一伸手腕,只觉得这人身上竟一点肉都没有,只剩下凹陷的骨头,和分明的青筋。
牛柳秉着一丝医者的仁心,恳切道,“娘娘所谓旧疾,大多是生育损伤,在生产后情志所伤,气机郁结,以至于如今气血虚弱、腑脏失养。”
方知吟冷冷地将手腕从脉枕上抽回去,“这话我已经听无数个太医说过,生育损伤又如何,生都生了难道还有什么反悔的余地吗。”
方知吟忽而整个人俯下身,眼角的余光扫过周思仪,“周大人可要小心点,我的今天可能就是你的明天。你以为你为丈夫的皇位鞠躬尽瘁就不会被背叛吗,你以为你现在和他两情相悦,他日后便不会眷恋其他的女子吗,你以为你生下了他的孩子他就会对你死心塌地吗?”
“我会在延嘉殿好好地看着你和李羡意,看着你们俩变成我和李定方那个死老头子一般互相折磨的模样。”
周思仪勾起唇角,她的手抚过方知吟裙裾上象征着权力的翟鸟,她嗤笑一声忽而道,“娘娘,你害怕我?你居然害怕我,你玩弄权术半生,居然会害怕我一个你一脚就能踩死的蝼蚁?”
“可惜我今日来,从来都不是向太后娘娘耀武扬威我的胜利的,相反,我是来向太后娘娘求救的,”周思仪将手放在脉枕上,“牛大夫虽然不擅长妇产千金一科,能不能告诉我,我这副身体,究竟何日能有喜?”
牛柳已然被这两个女人间展开的机锋唬住,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上前把脉后道,“周大人与圣人皆身体康健,又正值壮年,稍加调理,周大人很快便会……梦熊有兆……”
“太后娘娘,我上次来延嘉殿时,我问您,如果严燕儿的孩子活着,序州会不会死,”周思仪平静地凝视着他,“这次我还是同一个问题,如果我和圣人的孩子出生了,李羡意能容得下他吗?序州是不是也会死?”
方知吟那无波的脸上少见地起了一丝波澜,她的双眼沉静地直视着周思仪,向她点了点头,“周大人,我想我们都不愿意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牛柳已然想明白了周思仪今日喊他来延嘉殿为的不是看诊,而是拉着他入一个名为欺君的死局,圣人如此期盼与小周大人的孩子,若是圣人知道他私下里为小周大人开避孕汤药,他必死无疑!
他赶忙死命磕头道,“臣医术浅薄、臣无能为力……若是圣人授意,周大人的脉案与药方定会给其他妇科千金圣手参详,太医院严格管控,按方取药,臣就算想开避孕之药,也开不得啊!”
方知吟薄唇轻启,摇头道,“你这人医术比不得你的师父,心计更是逊色万分。”
“避子汤所需的熟地、白芍、红花、凤仙子一物,皆是对症延嘉殿的药物。开方和抓药都要三位太医一齐看顾,但熬药的过程,却只有一名太医。”
方知吟将手上透如琉璃的玉镯从手上退下,又将那价比千金的镯子递到牛柳的面前,“在熬药的时候,将两服药的药材替换一番,对院使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吗?你师父赚下万贯家财的法门,他临去前没交给你吗?”
方知吟的声音虽轻,却十分清楚,“我知道牛院使在想些什么,想起了当年自己的师父,也是这样被卷入后宫纷争,然后成为了君王盛怒的牺牲品——”
“牛太医不相信我,难道不相信小周大人吗,”方知吟望向沉默不语的周思仪,“小周大人,一向是会为你们这些蝼蚁拼命的人。”
——
天边云团雾绕,雪白的白云被镶了一圈黑边,常年行军使得他对这样的天气异常敏感,这是个连绵阴雨、雷鼓不休的夜晚。
“观礼,备伞来,朕要去延嘉殿接她。”
观礼疑惑延嘉殿偌大,怎么可能连一把油纸伞都找不到,难道小周大人与太后娘娘的“婆媳”关系已经恶劣到强逼周大人淋雨了吗。
深秋的雷雨霎时间撕裂了平静的天空,如注的暴雨已然勾勒出一张铺天盖地的帷幕。
李羡意清了清嗓子,对着瓢泼大雨演练道,“周卿,我来接你回浴堂殿了。”
他自顾自地摇摇头,“不行,这么说显得我们二人太生疏了。”
李羡意用一种让观礼浑身上下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语气对着雨幕遥遥道,“文致,外面风大,我们回家。”
李羡意屏息凝神地站在延嘉殿外,他想周思仪可能正可怜地抱着一本卷轴顶在脑袋上往暴雨里冲,可能沿着长街的街沿走,将缺胯袍的袍角都沾湿了,一定比上林苑中躲雨的小鹿还要再可怜上几分。
他来的,实在太是时候了!他今日还特地打扮了一番,将自己收拾得朗俊疏逸,必然让周卿过目难忘!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情景。
红的白的绿的紫的粉的花的油纸伞将周思仪团团围住,宫女们娇俏的声音在雨幕中回荡。
“周大人,打我的伞!”
“周大人,我送你出宫!”
“周大人,看看我看看我!”
李羡意的手攥紧了拳头,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往外冒。
观礼全然没有察觉出李羡意的情绪,甚至还为李羡意添了一把柴,“圣人,好家伙,这全延嘉殿的宫女都出来送周大人了吧,怪不得长安城中人都说周大人女人缘好,这好得都有些吓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