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仪垂下了眸子,“李兕奴,你等我,我需要一段时间消化这些情绪,等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我的答案。”

——

周思仪这一夜辗转难眠,既然她藏匿的地点已然暴露,她也不打算东躲西藏了。

这几日她只想伴在阿姐左右,享受这些来之不易的闲暇时光。

她刚提着菜篮子要出门,便被人迎面闷头一棍,整个人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她已经躺倒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厢房,那多宝架上摆满奇玩古董,帷帐尽是浓烈的玫红绸缎,虽然熏了平心静气的檀香,却难免让人闻到女儿家身上香粉的清甜味。

明明是白日,这房中却点了如此之多的灯烛,那烛光摇曳的影子在墙壁上来回窜动,让她心中越发惶遽不安。

她摸了摸这后颈上的剧痛,她总觉着这场景实在太过熟悉。

上一世李羡羽成亲后,与裴与求感情不睦,甚至新婚当夜连堂都没拜完就将裴与求给扔出了公主府。

她去往城郊小坟祭拜阿姐,却突遭横祸,醒来时已然被三公主强夺入府,她若不是钻了狗洞,恐怕已经被公主强压着拜堂了!

她迅速从榻上爬起,正慨叹着自己两世命运轨迹的重叠,就见李娴清已然手持伤药站在了厢房门口。

她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那卧榻旁的绣墩子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小瓷瓶,她的嘴角含笑,那是李家人惯会的笑容,笑中全是志在必得和手到擒来的自信。

她轻描淡写道,“闻之,你可真是可怜,突然被那山匪所袭,若不是我救了你,你可就……”

周思仪冷声打断她道,“郡主说笑了,扬州城离山中至少有百里,圣人治下,政通人和、乐业安居,怎么会有山匪作祟?”

李娴清丝毫没有奸计被戳破的羞恼,她只道,“若是没有山匪,那我的心被谁偷了去?还是闻之你是那偷人心肝的匪徒?”

周思仪被她这大胆炙热的话吓得嘴唇嗫嚅,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李娴清仍旧手中把玩着那小瓷瓶,“闻之,我问你,昨日上元灯节,你为何不邀我去看花灯?”

周思仪忽而很认真地抬头看着李娴清,“郡主,花灯是要和心上人去看的。”——

作者有话说:只是不能生了,男主的其他功能还是正常的,不能影响我们文致宝宝的□□。

第85章 干谒诗

李娴清连拍三掌,“好一个痴情至极的小郎君,听了你和你青梅竹马的故事,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呢。”

“郡主,强扭的瓜不甜,郡主可还记得那日琼花台上郡主与我说……当朝皇帝与他那女扮男装大臣之事,琼花既然不愿,达官显贵就算是强求,也只能落得个花落人亡的结局。”

李娴清的目中尽是嘲弄之色,“花落人亡便花落人亡,就算花落人亡,花也要落在我的院子里,人亡了就算是牌位也要供奉在我家的祠堂中!”

周思仪垂着脑袋道,“郡主,我跟你说清楚了的,我有心上人,我不日就要和他成婚了,还望郡主早日觅得夫君,草民实在不是良人。”

“哦是吗,那我偏要强求呢,你能奈我如何?”李娴清取出一张黄色稠布,“是,你们是有父母之命,有媒妁之言,可如今圣人已经为我俩赐下婚约了,我们的姻缘已成,你要抗旨吗?”

周思仪神色焦急地接过那黄稠布,李羡意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此诏书过了中书门下,已然加盖上了皇帝印玺,文书格式与程序皆正确无疑,这就是李羡意下的亲旨,只是向她宣旨之人未来而已。

周思仪的脸色已然非常难看了,为什么昨日还与她互诉衷肠的人,扭头就将她与旁人赐婚了呢,他总不能是不知道郡主要嫁的书生,就是她的假身份吧。

周思仪深吸一口气后道,“郡主,你是不知道,其实我是你的堂嫂。”

李娴清歪着脑袋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他这句堂嫂是什么意思,她将那伤药砸在周思仪的身上,转头就呵斥小厮道,“你们是不是打得太重将他脑子给打坏了!”

“我脑子没坏,我真的是周思仪,我从长安逃过来的!我真是你堂嫂,郡主你不能这么对我!”

李娴清唉叹道,“完蛋了,我就知道他们将你的脑子给打坏了,算了这确实是本郡主的不对,如今你脑子坏了,不能做本郡主的正室,你就暂时当本郡主的男宠吧!”

那小厮递给李娴清一副画像,李娴清仔细核对了一番,“你自己看看,你长得和这画上的人有任何关系吗?”

周思仪滔滔不绝道,“这些画师多没见过我,李羡意又对我情根深种,多半描述时有夸耀之语……”

“他不止将脑子撞傻了还撞疯了,他竟然还敢直呼本朝皇帝姓名,快给本郡主把他的嘴堵上!”

周思仪急忙呼求道,“郡主,你喊他们出去,臣脱衣裳给你看,你一看便知!”

李娴清听到他这话更加窝火,指着小厮就道,“他都要非礼本郡主了,还不给本郡主将他的嘴巴堵上,手脚全都捆起来!”

三五个小厮一起上阵,周思仪的手脚很快便被捆住,李娴清还亲自塞了一块儿自己贴身的绢帕到周思仪的嘴里,她沉迷地摸了摸周思仪的脸蛋,“真是可惜了,往后就是个漂亮的傻子了!是傻子也没关系,本郡主会养你一辈子的。”

周思仪被李娴清的霸道气得都要哭了,眼睛里包着泪花,只希望她能把绢帕拿走,让她再多解释两句。

谁知只见她摸着周思仪的小脸道,“哭起来更好看了!以后在本郡主面前多哭几声吧!”

李娴清见周思仪委屈巴巴地坐在那绣墩子上一动都不能动,她对着这群小厮道,“你们谁也不许将这事说出去,尤其不能让我阿爷知晓!”

小厮们都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

李娴清一副慈眉善目的菩萨像,说出的话却狠辣得让人心惊,“周闻之,你要是敢跑,我就将你的腿打断。”

周思仪就这么被关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他们李家人的可怕之处。

其一是性子霸道,老李想沓樰團隊要,老李就要得到。

其二是不择手段,不管是坑蒙拐骗,还是做计诱哄,从前披一张温和有度的皮,顷刻间就能撕个粉碎。

周思仪就这么手脚被绑着半跳半蹦得往门口走着,这门窗都是厚重的实木,还包裹了金属边角,幸好那窗纸破了一个细小的洞,她以窥探到院中的情形。

门口一左一右的站了两个小厮,正当她都要绝望之际,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闯入了这个狭窄的缝隙,她顿时心跳如擂鼓,她拼命用被堵的死死的嘴呼喊李羡意的姓名,却只得到了那两个小厮警告似得踹了那桃木大门一脚。

她用身子去撞那木门,可她毕竟只是个文弱的书生,只有几声沉闷微弱的噗噗声在院落中回荡。

圣人的驾临让整个院子都陡然安静了下来,李羡意往这边轻瞥了一眼,只这微不足道的一眼,便让她重新燃起希望。

可他留给她的也只有这一眼,这几声沉闷微弱的声响并未引起他的注意,那身影很快彻底消失在了小洞中。

——

李羡意状似不经意对着伴驾的李定睿道,“皇叔府中关了什么人?”

李定睿抹着自己额角的汗珠道,“这怎么会呢,臣一向是最遵守大梁律的人,怎么会干开私狱、用私刑这样的事?”

李羡意只是多看了他几眼,李定睿就觉得自己的肩头似有千钧之重,“臣着就去查,一定给圣人一个交代。”

李定睿艰难地挪动着自己那大胖身子,他气喘吁吁地回来道,“圣人,小女顽劣,竟然将那俊俏书生私下里绑回到府邸中来了……”

李羡意噗嗤一笑,“儿女情长,朕亦然如此。”

李羡意说完这话,忽而就想到了周思仪。

周思仪被他关在掖庭时,应该和今日那个被关在郡主府中的书生是一样的心情吧。

她吃饭也吃不好,就算勉强吃了下去,过了不久就要吐出来,把小脸吐得蜡黄,他一抱她,便觉得她浑身上下跟只有骨头似的。

她睡觉也睡不好,从前在床上会小小一团缩在他怀中的人,逐渐变得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冷漠的背影和一个又一个被惊醒的噩梦。

李羡意叹一口气,“皇叔,朕理解你爱女心切,对小女偏怜疼爱,视若珍宝,可是感情这东西与权力不同,岂能事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朕劝皇妹,该放手时需放手,情到浓时,莫强求。”

李定睿忙答道,“臣这就吩咐人去将那书生放了。”

李羡意揶揄他道,“可别说是朕让放的,免得坏了堂妹的姻缘,她还要怪我。”

——

“出去吧,我们小姐说了,你这人运气不赖,刚好撞上了大人物为你说情,”那小厮长叹一声道,“我看你还不如从了我家小姐,我家小姐长得漂亮人又专情,还有权有势,这世上竟然还有你这样迂腐的书生。”

周思仪哽咽着道,“可我是个人,又不是你家小姐看着顺眼便买回来的物件,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我就知道,你刚才一看就是装疯卖傻,还非说自己是皇后,”小厮似是真心想劝慰他,他将这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这性子执拗的书生,“你不愿意也没法子,我家小姐被老爷一训,更加生了反骨,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要绑着你去洞房花烛,利诱你不肯,剩下的便只有威逼了!”

走出那间满是脂粉浓香的厢房后,明明已然临近黄昏,可白晃晃的日光近乎让她感到头晕目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掖庭中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

周思仪挫着手指思衬了片刻后,还是去找了蒋王李定睿的随从。

从前将什么繁冗公务都丢给她的人,此时此刻却揣着袖子疑惑道,“周聆,你来王府做什么,近日王爷不需你做事。”

周思仪垂头拱手道,“草民是为求见圣人而来。”

“哦,”那小厮点了点头,这扬州城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说蒋王府近日住着一位从长安城来的大人物,他虽想不明白这位大人物正是圣人此事究竟是如何泄露的,还是从王府中拖出个竹编的篾框,框中全是白花花的麻纸,他轻蔑一笑,“干谒诗投这里。”

原来这小厮是将她当成了为求禄位而请见当权的书生。

她长叹一口气,都怪自己这不得志的书生演得实在太过到位,她连辩驳都辩驳不得。

“大人,我真的不是来干谒的,我是真有急事要求见圣人,还劳烦您通传一声。”

“来的每一个书生都这么说,谁不是满腹经纶却不受重用,谁不是胸中韬略却无人赏识,”那侍从趾高气昂道,“圣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若不是得了小姐的青眼……我看你见王爷都费劲!”

周思仪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她垂下脑袋,“还劳烦大人帮我寻些纸笔,我今日来的匆忙,未带干谒用的诗文,对这诗我早就烂熟于心,不会耽误大人多长时间的。”

那随从虽然感叹了一句麻烦,还是在她的再三央求下去帮她寻了。

她的字迹遒劲有力,龙翔凤翥,须臾间便是一首格律工整、意态恳切的诗文。

待周思仪落寞的背影消失在王府中时,那随从却将这诗文取了出来,与蒋王的其他幕僚调侃道,“你说这干谒诗,为何总是以待字闺中的女子自喻,她这文字里透出的幽怨,都要将人给酸死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随从还指望从这些人嘴里说出些什么高深莫测的话,谁知他却神秘兮兮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周聆他定然是看朝中有些人卖勾子卖出青云路,他也眼馋了!”——

作者有话说:我也看到了读者宝宝对我们兕奴文致夫妇决定丁克的不同声音。目前正文我已经写完了,我发现即使我是个故事的作者,写到后面我也无法控制笔下人物命运的走向,正文应该男女主就不要孩子了;有一个女主没有女扮男装,被男主强取豪夺的if线番外,这个番外应该会生,我决定奖励李羡意一下。

第86章 催妆诗

暮色将近,云霭也被落日余晖沾染,全成了深浅不一的橘红与绛紫,宛如尚宫局那瑰丽非常的罗裙。

空气中满是运河边独有的暖湿气息,李羡意只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向他走来。

从前他看总是喜欢缠着周思仪的李序州分外不顺眼,如今他倒是觉得,周思仪不想生便不生了,免得遭一道过鬼门关的苦痛。

他们一同将李序州这么养大,也挺好的。

周思仪似是生了很大的气,莫不是李序州那张十问只对了一问的卷子被她发现了。

李羡意赶紧上前去和不学无术的李序州撇清关系,“李序州!你说说你,你平时只知道贪图玩乐便罢了,竟然还将卷子给藏起来不给你舅舅看,等日后回了长安,朕定请上十几二十个大儒,轮番过问你的学业!”

李序州霎时就要哭出来了,“二叔,我们不是说好,这事不告诉我舅舅的吗!”

周思仪听到十问只对了一问,瞬间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什么十问只对了一问?”

李羡意见周思仪居然不是因为这事生气,他立马心虚地低下了头,“是我,是我近日喊大儒授我经书,我十问只对了一问。”

“得了吧,你怎么可能主动让大儒授你经书?”周思仪说罢就要去翻李序州的小书包,“我看看,你将那卷子藏到哪里了?”

李序州老老实实地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李羡意摸着李序州还在蓄发的小脑袋瓜夸奖道,“不错,序州,你还知道藏在夹层里,非常有忧患意识,日后将那上百次谋杀躲过看来也不在话下了!”

“除了你,谁会刺杀他啊,”周思仪将那张卷子接过,才看两眼,她便觉得自己呼吸急促,马上就要晕厥了过去,“李序州你!”

“他昨日才挨了夫子九个竹板,”李羡意轻声道,“我认为再挨个两三下便是,打多了别把文致你的手打疼了。”

“你——”周思仪平复了平复心神,“罢了,本来此番来淮扬,就是带你来祖籍玩上几天,也没指望你学成个老学究,等回了长安,我再……”

李羡意将李序州的手一把甩开,一手就把周思仪抱了起来,“文致,你可是答应和我一起回长安了?”

周思仪觉得虽然此地没什么人驻足,但他们两个男人还拉着这么大个孩子在这里驻足实在不成体统,她赶忙拍起了李羡意的胸脯,“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周思仪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上面被李娴清捆绑过的红痕尚未消散,她双眸直勾勾地看着李羡意,“圣人,臣近日在扬州城中听了一件八卦,你可有兴趣听臣讲讲吗?”

莫说是八卦,便是她骂上他几句,他也兴趣盎然。

“周卿你讲便是。”

“说圣人的堂妹,也就是领了扬州别驾一职的蒋王之女李娴清,看上了一个俊俏的书生,那书生本来有青梅竹马,不愿意与郡主成亲,郡主就利诱威逼、强取豪夺,甚至直接一闷棍将书生给打了,强行绑到王府中,圣人,你说这书生该如何办?”

周思仪平静地仿佛就是再跟他闲谈聊天一般,“报官吗,便只能得来一句,堂下何人状告本官,逃跑呢,天家势力如此之广,如何能逃出权势的罗网呢?”

李羡意捏紧了拳头,他似是鼓足了浑身的气力,在他垂下头的瞬间,周思仪分明看到了李羡意眼中的泪花。

“文致,朕错了。”

“圣人,你说什么?”

李羡意的字字句句都清楚明白,可是她不敢相信。

李羡意说他错了,李羡意他,是在懊恼悔恨?

天子定策威风赫烜、

天子一怒雷霆万钧。

因为天子喜欢她,

所以,

亵玩她也要承受;行乐她也要承受;淫-泆她也要承受。

雨露恩泽是宠眷优渥,生儿育女更是荣幸之至。

现在圣明之至、莫高莫尊的天子垂下头,和她说,他错了。

“臣受不得圣人的礼,臣受了圣人的礼,等回朝时,臣恨不得自己参自己一本!”

李羡意蹲下身,伏趴在她的胸前,她才看清楚他憔悴的容颜,他的胡子从来都没有长得这么快过,密密匝匝得布满了整个下颌,他的嘴唇苍白到甚至起皮的地步,双眼无助且可怜得望着他,跟没人要的李序宝似得。

他直接拿起她柔软的小手,就要让周思仪抽他巴掌。

李序州在一旁叫道,“舅舅别把你的手给打疼了!”

“小孩不许看!你十问才对了一问,去墙角罚站去!”周思仪指挥着侍立在旁边的观礼道,“劳烦观少监将大皇子带到一旁去,我有话要与圣人讲。”

李序州哭丧着一张脸走了。

周思仪学着从前李羡意捏着她下巴的模样捏了回去,“圣人你说你错了,是错在哪儿了?”

“朕爱小周大人,可是小周大人实在是太好了,小周大人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小周大人总是带着一副赤诚情怀,恨不得将天下人都装进心中,可这天下人中,唯独没有朕的位置。”

“朕爱小周大人的每一天,都在如履薄冰、都在剑走偏锋,朕生怕朕只要松一次手,小周大人就会如上一世一般从朕的身边悄然消逝。朕怕这只是黄粱一梦,这两世的时光不过虚妄幻象。朕怀疑、朕惊恐、朕惶遽,所以朕变成一副面目可憎的模样。”

周思仪轻轻一笑,“原来圣人知道,圣人将臣强押在掖庭,强迫臣为你生儿育女之时,丑陋得可怕。”

“小周大人既是为朕的臣子,也是与朕自少年慕艾之时就相守相伴的妻子,朕当爱你敬,不应当将你视为掖庭中的私有物件。朕不该如此对你!”

“再来扬州之前,朕曾经在太庙中对列祖列宗起誓。

朕为帝王,自与天下而画一,绝不驱一人以全一己之欲;绝不罄一姓以奉一己之私。

姬姜淑媛,朕只要你一人;玉砌桂栋,朕只要与你同眠;四海九州,朕只要与你同治。”

“朕知道,朕今日的所言所语,在小周大人看来,不过是负薪救火、扬汤止沸,小周大人若是愿意与朕走,朕待小周大人一如往昔,小周大人就算不愿与朕走,朕便点小周大人为扬州别驾,只盼望每年述职之时,小周大人肯多看朕一眼罢了。”

周思仪也泪断如珠,“圣人可记得,上一世时,臣与臣的侍女假结婚扮夫妻的成亲那日,圣人来到臣的家中恭祝臣新喜,圣人灌了臣好多好多酒啊,圣人可记得臣酩酊大醉的时候,臣问圣人的话吗?”

李羡意茫然地望着周思仪,他只记得上一世听到她要成婚的消息,他心中有些莫名的难受,他记得她的却扇诗做得极好,满堂宾客无不谓小周大人的文采所动然;他拉着她喝了好久的酒,就是不想让她去洞房花烛,他还记得他跟她说了好些酒后的看似是胡话实则是真言。

可是他唯独不记得周思仪对他说了什么。

周思仪笑吟吟道,“等圣人想起来了,圣人就知道臣的决断了。”

——

这日天光未明,整个扬州尚笼罩在朦胧的蟹壳青中,东方刚有浅金色的晨光冲破霭霭天幕时,周思仪便提着篓子出了门。

龙凤红烛、一副团扇、合卺撒帐、青庐交拜之物一应俱全。

那篓子被她装得满满扽扽的,放不下的东西她还叫了牛车紧赶慢赶地送回到院子里。

云浓把她的篓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能吃的,“小阿郎,你这是做什么?”

“云浓,你今夜可想嫁给我?”

“这么急,莫不是怕小郡主又将小阿郎你给绑了去?”

周思仪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今天晚上,他若是来了,我便和他回长安,他若是不来,我便干脆在此地安居为扬州别驾,我做得再差,比起蒋王,我做得如何那也比蒋王强。”

李序州顶着个睡眼惺忪的小脸出来,昨日舅舅和二叔在那巷口聊了多久,他就罚站了多久,舅舅虽然回来后就一直傻笑,但还是强迫他将那卷子上的所有错误都订正了才准他睡觉。

他看着云浓正把那掩面的团扇遮在面部,他兴奋地跑出来,一边挥手一边跳脚道,“舅舅,舅舅,你们是不是在玩扮家家酒,我要演新郎、要演新郎!”

周思仪将这碍事的小孩拎开,她又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是,我们是在扮家家酒,序州今天乖一点成吗?”

“我也要玩,我要演新郎。”

周思仪清了清了嗓子,她决定将李序州支开,“可是序州还要去上学啊,可没有时间扮家家酒了,更没有时间当新郎了!”

李序州感觉自己就要哭出来了,“可以先玩几天,等回长安了再去上学吗!”

得到了舅舅耽误什么也不能耽误学习的回答后,李序州嘴巴里叼着个胡麻饼,还是背着小书包去念学了。

琼花观中的道姑虽不知道这道长的表哥为什么这么着急成亲,但胜在一片古道热肠,也顺手帮着她们布置了起来。

周思仪眼见如今院落里挂满红绸,简单的聘礼被用彩帛包好,庭院中已然用青色的布缦搭起了帐篷,就连那牛车上也被装饰上了彩帛。

周思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己当真是筹备婚礼的一把好手,短短半日,她就把所有的礼仪仪式弄妥,她日后就算是去礼部就职,也能即刻上任。

——

时近黄昏,夕阳斜照,三五成群的学童嬉笑打闹地从李序州的身旁略过。

他却磨磨蹭蹭地走在队列的最后方,昨日的课业、今日的课业,还有他因为今早上睡过头而落下的书也要温,李序州人小小的,但是包里的书却大大的多。

李羡意学着李序州的样子用胳膊肘兑了兑他,“怎么了序州,今天又被夫子罚了吗?”

“没有,只是肩头的东西太重,我好累啊……”

李羡意很是有些感同身受,“做储君是这样的,又要能断善谋,又要心有千秋,每日的文章做都做不完,君子六艺更是一刻也不能松下……”

“不是二叔,我是说我今天的包太重了,你能不能帮我背一下。”

李羡意无语地接过把包裹,他就知道,他不能将这坏小孩想得太有深度。

他在昨天之后,已经下定决心,他要把李序州当成他和周思仪的孩子一般爱护,他当真蹲下身耐心地看着李序州,“序州,二叔都帮你背包了,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李序州咬着嘴唇道,“我舅舅和云浓在家扮家家酒玩,居然不让我当新郎官,当新郎官最好玩了,可以骑大马!”

他觉着周思仪应该没这么无聊在家里玩这些小孩玩的东西,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你说什么家家酒?”

“她们扮得可真了,我舅舅买了好多红绸来装饰院子,之前在东宫,嬷嬷们都不许我们这么胡闹;连当聘礼用的大雁都有,我们之前都是用小雀儿假扮大雁的……”

李序州越说越详细,李羡意霎时明白了缘故,她要成亲,她要如同上一世一般娶她的通房丫鬟为妻。

他昨日对她如此动情,就连断子绝孙都愿意,就连一年只见一面只要她能开心自己都舍得了,结果扭过头来,她就要娶别人,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简直比上元灯节上的杂耍艺人还要可笑上三分。

“序州,你回去找夫子,将课业写完了再回去。”

李序州觉得刚才自己的二叔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周身好似凝了一团冷气一般呢。

他扯了扯李羡意的袖口,“二叔,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去抢亲,场面太血腥,小孩不许看。”

——

黄昏时分,晚霞未散,琼花观后的小院内正流露出与道观清净寂静气氛全然不同的喧闹。

依着如今大梁最时兴的习俗,院中正搭着个颇为像样的百子帐,天色未全然暗下去,院落中所有的烛台都摆满了红烛,那摆在堂屋中最正中间的一对龙凤花烛,正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周思韵瞅着那灯花,眼眶中情不自禁地泛出几滴清泪来,她对着薛书宁道,“我从前以为便是做梦也等不到我小妹成亲了,竟不想这么快就实现了。”

薛书宁见表姐这么激动,她不好弗她的好心情,只附和道,“她们俩自小一起长大,又知根知底,可比找那个性子霸道、做事强硬的男人强多了。”

宾客不多,大都是观中的小道姑,道姑们还换上了俗家的服饰,全然看着不像苦修的姑子,只像是来凑热闹的小姑娘。

院中一阵交头接耳,她们知道这道长的表哥是整个琼花观最俊秀的人,还痴情专一,守丧期一过,便娶了老家的小青梅进门。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新妇至!”,周思仪特地去请的鼓乐班子就这么咿呀咿呀、锣鼓喧天地吹打了起来,院中所有娘子的眼光便聚焦在那被众人簇拥着的女人身上。

她的青绿礼衣无绸缎无缭绫,她的乌云发髻无缀饰无华冠,桃红色的团扇将她精致的小脸掩住,可没有人会怀疑,她今夜是全扬州城最美的娘子。

周思仪一步一步地走向交拜的青庐,明明这么一点的路,她却差点摔了个趔趄。

这个情景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层层叠叠的红绸、明媚耀眼的烛火、热闹喧嚣的人群。

上一世,她在朝堂中因为良贱为婚被人狠狠参了一笔,李羡意罚了她三十大板,她被打得龇牙咧嘴,顶着火辣辣的屁股和云浓完成了仪式。

李羡意虽然口中说着“良贱为婚,规反伦常”,还是照常出现在了她的婚礼上,一双双大雁、一对对鹿皮、玄束帛、梳篦金钗,这么多的赏赐被抬入周家宅院内,晃神之间,周思仪还以为圣人是在跟她下聘一般呢。

那日仪式过后,李羡意便一直拉着她喝,她从来没有被他灌过这么多酒,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他那日就是故意拖着她不许她去洞房。

醉意朦胧、半梦半醒之间,她大逆不道地摸着李羡意的俊脸道,“圣人,你今天不会特地是来抢亲的吧?”

李羡意,所以你今天会来吗,你今天会来抢亲吗?

“催妆了!新郎快吟催妆诗!”小道姑们起哄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周思仪紧张得满手都是汗渍。

她早已备好过催妆诗,上一世更是不知道吟诵了不知道多少首,可如今她的喉头却跟被梗了一根刺一般,顿了好一会儿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时候嘎吱一声,院落的正大门被人撞开,擒虎军的丹帜银盔将整个琼花观围了个水泄不通,那男人在兵士的簇拥下走入,还是承风伴月出嚣尘的好模样。

他径直走到交拜的青庐前,对着周思仪笑吟吟道,

“昔年将去长安游,第一仙人周榜首。

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1)”

周思仪未诵出的催妆诗却由这个男人给诵了,其间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是来抢亲的,不过抢的正是新郎——

作者有话说:(1)此诗由唐代卢储的《催妆》改编,是说唐代有个读书人卢储向官员李翱投卷,李翱的女儿见了,说“此人必为状头”。李翱便将卢储选为了夫婿。第二年卢储果不其然第一人进士及第。

我真的很想对李羡意说,人家周文致结婚,你在这里又唱又跳的。终于写到抢亲了,我好激动!

因为我也有一些带预收的kpi在,在这一章的作话放一下我下一本的文案:

元昼的夫人李簪月走马拂花枝,买笑倾黄金,是天地安危两不知的长乐公主。

一年夫妻,李簪月白日要他牵马奉茶,夜里要他洗脚揉腿。

诸多为难搓磨,他也只当是两厢情好、帐幔之欢。

边关告急,他随父抗敌,倒在血泊里打开的家书,不是对他性命的忧虑,而是李簪月以为他死了,已然二嫁权臣谢修齐的消息。

乾开三十四载,他的父亲西平郡王振臂一呼,靖难朝纲。

他亲率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

国都沦陷,天子渡江。

从前骄矜尊贵的公主,如今也只能低眉顺眼,“今夜妾来伺候殿下…只求殿下能给我们母子二人一个着落…”

花烛摇曳、良宵风光,他强压着李簪月和他拜过天地、再入洞房。

谁知孩子名份已定,李簪月便了无牵挂,以头撞柱自裁殉国。

她头破血流,尚存一丝气息,只念念有词谢修齐的姓名。

他本想日后定要将她囚于东宫,折磨羞辱,

却见半梦半醒之际,她羞涩地拉了拉他的衣角,“谢修齐,你就是我的夫君谢修齐吗?”

——

李簪月摔坏了脑袋,记忆全无。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仅有了丈夫,竟还有了一位……权势滔天的情人。

新朝太子元昼俊美无俦,却狠戾薄情。

春风几度,行云行雨,雨急风促,元昼威逼利诱、哄骗欺瞒。

李簪月终是下定决心,斩断这桩孽缘,重回夫君身侧。

元昼静静欣赏着怀中人儿一缕不挂的媚态,“谢大人为大魏尽孝尽忠之时,会知道自己的妻子也在上峰跟前——尽心服侍吗?”

第87章 一心人

李羡意眼瞅着这一屋子的女人觉得有些好笑,女扮男装的新郎,对此心知肚明的新娘,就连一屋子的宾客也全是女的。

倒真是像李序州所说的,跟小孩子们在扮家家酒一般。

旁边的喜婆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婚礼当场被官兵层层围住便也算了,本该新郎诵的催妆诗还被旁人给诵了,她见这像是气势汹汹来抢亲的男人只顾瞪着新郎,连新娘瞧都没瞧上一眼,她便放心了,这人高马大的男人着实看着不像有什么断袖分桃之癖,总不能是来抢新郎的吧。

她赶紧拿了一大把铜钱喝干果出来,缓和气氛,一边洒一边道,“哎呀,诗歌在心中,甜蜜在嘴里,新娘既已却扇,便算礼成了!”

她刚要带着二位新人前去青庐前交拜、吃同牢猪肉、饮合卺美酒,那院落才关上的大门居然又被人踹开了,郡主蛮横的女声在院中响起,“抢亲!本郡主今日倒要看看谁敢结这个婚!”

站在门口的小道姑看热闹不嫌事大,“抢亲是吧,你先排队吧。”

“抢亲也要排队?”

小道姑指了指前面长身玉立的男人,“等他抢完了,你再继续喽。”

李娴清瞥了一眼那男人,她越看越不对劲,她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圣人……堂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李羡意直接从云浓手中抢过与周思仪相连的红绸,“周聆,字闻之,我说扬州城是哪个书生将我眼高于顶,将朕迟迟不嫁堂妹的魂给勾了去?原来是朕的皇后啊。”

李娴清心中震荡,闻之,便是文致的谐音,那日蒋王府中,他称她是周思仪,她只当这漂亮书生是将脑子给撞傻了,却不想当真有其事。

李娴清深吸一口气后道,“圣人,其实今天我只是迷路了……我先回王府面壁思过了。”

李羡意很快便笑纳了李娴清荒唐地有些可笑的说辞,“堂妹,既然来了,就作为朕的亲属,留下参加仪式吧。”

“观礼,去蒋王府中将蒋王请过来,朕的高堂虽然已经不在了,只能拜拜叔父了。”

李定睿已最快的速度被擒虎军的校尉给架了过来,他正用着晚膳,连嘴上的油都没来得及擦,就被请在了上首。

他还正好奇圣人要成亲,新娘是谁时,就见自己的准女婿瑟缩地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作为女方亲属的前太子妃对着烛台眼泪长淌。

这世间奇事真是让他一天见了遍,死了快一年的太子妃都能复活,他特地为女儿择的良婿还能是从长安出逃来的皇后,他今日当真是见鬼了!

青庐之旁,李定睿与周思仪一左一右,坐在本该摆满了牌位的高堂之座上。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青庐前响起,李羡意每拜一下,就让李定睿感觉头皮发麻,旁边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前太子妃却坦然接受了圣人的施礼。

周思韵一边淌着泪,一边拿出个红袋子,递给周思仪,“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今天是仪宝大喜的日子,阿姐本不应该哭的。圣人,我知道,仪宝她虽然嘴硬,但她心里到底是喜欢你的,只希望你们俩人日后,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1)”

周思仪已然哭得泣不成声,她上一世最大的遗憾就是眼睁睁看着她阿姐在诏狱中自尽,她却无能为力。

如今她的阿姐在扬州顺遂康泰,将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在周思韵给喜钱的时候,李定睿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摸遍了,他都没找到一份钱来,那些兵士们将他绑来的时候,也没人告诉他,他今日还要随礼啊。

李定睿尴尬一笑,“侄儿,侄媳妇,皇叔先欠上,等我回府……再拿给你行吗。”

周思仪噗嗤一笑,她居然紧跟着随着李羡意改口了,“皇叔的心意到了就行。”

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峰回路转,薛书宁与周思韵给这些小道姑们解释了好久,才说清楚了今天的情况。

宾客一个又一个散去,李羡意却一直跟在周思仪的身后,大有一种今天晚上就赖着不走的架势。

直到李羡意跟着她直接走入了她的房间,周思仪才拧眉瞪着他,“我阿姐在我隔壁,今日我虽同意嫁你,我们俩可没法洞房。”

“我有说洞房吗?”李羡意俯身下来,“还是说文致你想跟我洞房?”

周思仪飞速用手将他的嘴给堵住,然后拉到房间里将门合上。

周思仪对于李羡意将他们前世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之事尚有几分恼怒,她先发制人道,“我还没原谅你呢,你凭什么就大张旗鼓得来抢亲,若是将我阿姐吓到了该怎么办?”

李羡意将周思仪一把打横抱起,让周思仪倚靠在他的胸膛上,“文致,朕想起来了,朕全都想起来了,那日文致酩酊大醉,问朕的话是,‘圣人,你是来抢亲的吗?’”

“朕也还没原谅文致呢,”李羡意仔细地端详着她,她扮起男子来一向清秀惹眼,从前在长安城中就非常受女孩子们喜欢,“周思仪,才不到一个月,又是堂妹,又是青梅,朕可当真想起来,就要把自己给醋了个够。”

周思仪鼓起了小脸,“圣人,你原谅我一次,我也原谅你一次,我们都把这事忘了,成不成?”

周思仪此时穿着大红色的圆领袍衫,衫子上还裹了彩绸,气呼呼地抱着手坐在松木小榻上。

他忍不住戳了戳她鼓起的小脸,“周思仪,你知道上一世你成亲的时候我有多伤心吗?”

“观礼多嘴说要去参加你的婚宴,我才知道你要成亲的消息,我没想到你这么狠心,连成亲都不肯告诉我。”

“后来我都不记得是哪个官员了,参了你一本,说你娶的人是你的侍女,良贱为婚,知法犯法,该打三十大板。”

李羡意摩挲着她脸上柔嫩的肌肤,“我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有些雀跃,我本以为你会顺坡下驴,将这桩婚事给推了,可是我们的周卿呢,倔得跟头小毛驴一样,自己硬生生扛了三十板子,等能下地了就欢天喜地地去成亲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对你那莫名的情愫是什么,明明其他大臣成亲的时候我都没有那么多怅然若失的感觉。”

李羡意扯下她身上那喜庆的彩绸,他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不带一丝情欲的吻,“好在这一世我来的不算晚,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你与别人成亲了。”

周思仪倚靠在他的身上,她对着李羡意坦诚道,“圣人,我不愿意欺瞒你,上一世,我被参奏后,也抱着一种看你会不会真的打我的赌气成分在。没想到你说打人是真的会打人啊!”

“我记得,圣人给我的赏赐奇形怪状到跟要给我家下聘礼一样,我记得,我成婚那日,圣人把我灌到醉得不省人事,在我耳边说的话。”

“我更记得,隐太子党羽将我视为叛徒,将我毒杀后,圣人趴在我棺前的哭嚎;我也记得,圣人得知我与隐太子党羽来往后,推倒我功德碑的震怒,但在回过神来后,还是默默地将臣的石碑立了回来。”

“花萼相辉楼的观景台最高,圣人每每朝政上遇到些什么问题,就要登楼,然后将所有人都赶下去,一个人对着臣功德碑的方向哭嚎。甚至装神弄鬼,请来许多方士和尚为臣做法,想通过神仙术法复活臣。”

“圣人以为臣不知道,其实臣全部都知道!臣梦到这些事后,还常常私下笑话你。”

李羡意轻轻一笑,“那文致就尽管笑话去吧。”

周思仪在那壶门榻上轻轻圈住李羡意的脖颈,“圣人,其实这里隔音还行,你只要小声点,洞房是不会被我阿姐听到的。”

这对于周思仪和李羡意二人而言,是瑰丽飘渺的一夜。

只说楚襄王至云梦台,游高唐观,神女入梦襄王,神女她是清晨的第一缕云霞,是黄昏的最后一汪雨水。

朝来暮往,云雨略过山水;心猿意马,襄王怅惘回肠。

时光轮转,上一世人间久别的结局已悄然改写,这一世,襄王还是追逐梦中神女的襄王,神女未如传说般化作云霞雨水飘渺而去,而是枕在襄王的肩上,巫山云雨梦正酣!

李羡意轻轻地揽过周思仪,

这是他两世的仇敌,派系斗争是横亘在他们二人身前的生死洪流。

这是他两世的臣子,忠诚与背叛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永恒主题。

这是他两世的爱人,他与她斗嘴痴缠两辈子,红深红浅近百年。

——

晨光熹微,周思仪还躺在男人的怀中,轻轻戳了戳李羡意的脸颊。

果不其然他立马笑出了声。

“好啊,我就知道你没有睡,你是不是在偷看我睡得流口水、说梦话的丑样子。”

“没有,”李羡意坚决否认道,“明明这样子很美。”

周思仪懒得一动也不想动,她一会儿唤他去为她打水洗脸,一会儿又喊他来为自己捏脚揉背。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她还是不想起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戳了戳李羡意,“你去将饭食拿到我屋子里来吃,我不想下床。”

李羡意应了声好,就立马放下帮她梳头的手跑了出去。

她感叹道,自己竟然能将一个男人训成这样,哪怕他曾经是龙。

过了一会儿,李羡意竟然空着两只手回来了,皱着眉道,“文致,我们俩好像昨夜太开心,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给忘了。”

周思仪眨着懵懂地大眼睛道,“什么重要的事啊?”

李羡意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头,“我们忘记去接序州了,他好像还在学堂呢。”——

作者有话说:李序州:谁来为我发声。

(1)诗句出自汉朝卓文君《白头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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