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往常一般,陆朝准备的饭菜同样是两人份,纪听秋的是色香味俱全的正常餐,陆朝的则是哨兵专供,清汤寡水、寡淡无味。
看着就难吃。
纪听秋在心里点评,没有低情商地直接说出口。
在先入为主的想法下,他甚至把陆朝数次看向他的眼神理解成了嘴馋他碗里的饭,饶有趣味地开口:“怎么,想吃口我的?”
陆朝明显地一愣,接着慢慢地、有点犹豫地点了点头。
纪听秋不满意他的反应——这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意思,如果错了就有些尴尬——轻“啧”一声,说:
“你一个哨兵,怎么点个头都这么慢。”
陆朝立刻快速地点头。
纪听秋满意了。他大方地把自己的菜一推到陆朝面前,下巴一扬:“夹吧。”
陆朝:“……”
该怎么告诉纪前辈,他其实不馋那碗菜……
哨兵看着那碗香香的酱牛肉,最终还是伸出了筷子。
在人生的前十八年,他吃的都是这样的菜;而变成哨兵之后,那些常人吃起来寡淡的反而对他刚刚好。
不用试他都知道,这牛肉,对他来说肯定咸得发苦。但这是纪前辈主动给他的,再苦他也会咽下去……诶?!
陆朝愣住了。
这味道……分明就正好踩在了他的味蕾上,牛肉的咸香混上香料里的辛辣味,一切都是那样的刚刚好。
这……
他惊讶地看向纪听秋。
纪听秋笑眼盈盈:“怎么样,比你的饭好吃吧?”
陆朝连忙把肉咽下,大声地“嗯”了一声。
辣味对于哨兵而言是纯粹的痛觉,所以哨兵的菜里面通常一颗辣椒都看不到,这次是他四年以来第一次尝到辣的滋味,所以……
“纪前辈,”他急切地看向纪听秋,“是您在帮我调节五感吗?”
“不是我还有谁?在场还有第二个向导吗?”纪听秋翻了个白眼,语气也生硬得很。
陆朝却从中品出几分傲娇的滋味。他的心脏狂跳起来,放下筷子,突然挺直了背脊,郑重其事地开口:“纪前辈,谢谢您。”
“……”纪听秋正夹菜的手一顿,哨兵眼睛里蕴含灼热的感情,烫得他不敢回以视线。
“这么正式干嘛?”他掩饰般别过脸,小小声地吐槽,“……傻狗。”
没想到哨兵敏锐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这声嘀咕。
陆朝眼睛更亮了,精神体小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兴奋地扑向纪听秋,湿漉漉的鼻子直往他手心里拱。
纪听秋:“……”
他看着眼前对自己疯狂摇尾巴的狼,又看看对面一脸期待的陆朝,嫌弃地用筷子另一端抵住小哈的脑门:“下去。”
小哈不动。
纪听秋用了点力道,它干脆变本加厉地躺倒在地,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
“纪前辈,”陆朝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它很喜欢您。”
纪听秋的耳尖微微泛红,故作冷淡地移开视线:“……吃饭。”
第56章 世界二(11) 开诚布公
“好!”陆朝应得倒是响亮, 精神体却还赖在纪听秋脚边不肯走。
纪听秋瞥了眼偷瞄自己的哨兵,又看看脚边装可怜的精神体,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小哈的爪子。
“……”
如墨一般漆黑的蛇影从纪听秋袖口悄然滑落, 嘶嘶吐着信子, 慢条斯理地游向那只毛茸茸的狼。
小哈的耳朵瞬间竖起, 湿漉漉的鼻头抽动着, 却乖巧地没有扑上去。
“别闹太凶。”纪听秋轻声道,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像是得到特赦令, 小哈立刻小心翼翼地凑近嘶嘶,先是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下蛇的脑袋。
嘶嘶嫌弃地甩了甩头, 却也没有躲开, 反而顺着小哈的前爪缠绕而上, 慢吞吞地在小哈身上找了个舒适的窝趴下了。
“这……是您的精神体吗?”陆朝看得眼睛发亮, 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纪听秋懒得回答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夹了块排骨放进哨兵碗里, 试图堵嘴:“看什么看, 赶快吃饭了,你们不是还有晚训吗?”
陆朝摇了摇头:“晚训已经开始了。不过上次考核通过, 塔里批准说我可以不参加晚训。”
纪听秋:“……”
虽然并不关心塔里这些哨兵在干什么, 但他至少还是了解一些基本的规章制度的。哨兵在初入塔时会有一场统一的考核,之后则是每个月考核一次。哨兵考核通过线是60分, 而真正要拿到免晚训的批准, 则需要每一项都达到85分以上。
纪听秋记得黄天流是在入塔的第三个季度拿到批准的,当时还在他面前炫耀了好久。而陆朝居然入塔考核就达到了,还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纪听秋决定下次任务时拿去说给黄天流听, 激他一下。
一狼一蛇正玩得开心,纪听秋眯起眼睛,想要找茬:“入塔考核就85分了?”他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怀疑,“该不会是看你的等级,给你放水了吧?”
陆朝正想辩解,突然感觉小腿被什么尖尖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嘶嘶的尾巴尖正慢悠悠地从他裤腿边缩回去,而桌对面的纪听秋一脸若无其事地夹着青菜。
“没有放水,”陆朝忍着笑,一把捞起地上的嘶嘶,顺着蛇的身子抚摸,“如果您不信,我下次考试的时候邀请您一起旁观。”
这次换纪听秋的鞋尖精准地踢在他胫骨上,力道刚好够他倒吸一口冷气。
“吃饭。”纪听秋眼皮都不抬,耳尖却微微泛红。
方才哨兵一边抚摸着嘶嘶,一边目光侵略性极强地盯着他瞧,弄得纪听秋浑身不自在,胡乱把自己挑起的话头掐灭了,“你有没有85又不关我事,才不会去看呢。”
说话间,嘶嘶突然从陆朝手里挣脱,得意洋洋地冲哨兵吐信子,而不远处的地板上,小哈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完全没注意到主人正在遭受“欺凌”。
“纪前辈……”陆朝揉着隐隐发疼的小腿,委屈巴巴,“您这是强词夺理。”
“嗯。”听到这一指控,纪听秋毫不脸红,淡定地喝了口汤。
“要我相信你也可以啊。”他慢悠悠地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皮子一抬看向哨兵,“下次考核要是退步了……我就让你尝尝精神触须抽人的滋味。”
他说着最凶的话,嘴角却压不住一丝上扬的弧度,连带着眼尾那颗小痣都生动起来。
“好。”陆朝答应得很快,“如果没有退步呢?有没有奖励?”
还想要奖励?纪听秋一挑眉。
他想说这是你的考核又不是我的,为什么要找我要奖励,但此言一出,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于是他又把问题抛了回去:“你想要什么奖励?”
陆朝沉思了一会儿,缓慢地摇摇头,“还没想好。”他舔了舔嘴唇,期待地看向纪听秋,“我可以屯着,等想好了说吗?”
纪听秋料想他也不敢说什么离谱的要求,就算说了自己也可以拒绝,便直接点头答应了.
晚餐结束,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十三号哨塔的绿化弄得不错,园区北边还有个湖,湖边是一处小公园,如今到了秋天,步行道上已经堆满了落叶。
塔楼内不允许大家在训练室以外的地方放出精神体,许多人就爱来这里放风。一接近小公园,各种生物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纪听秋还没来得及皱眉,就看见跟在他们身边的小哈“咻”地一下冲了出去,钻进树林里,嘶嘶还盘在它的头顶,竖着个脑袋东看西看。
纪听秋:“……”
“纪前辈,我们也去那儿逛逛吧。”陆朝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没给纪听秋拒绝的机会,小跑着带他来到湖边。
湖边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陆朝拉着纪听秋坐到湖边的长椅上,状似随意地问道:“您以前会常来这个公园吗?”
“偶尔。”纪听秋左右看看,入目的都是成双结对的黑影,忍不住吐槽,“这里不都是小情侣来的吗……”
刚入塔的时候,他一边烦心顾廷的事儿,一边加强体能训练,以便跟上下深渊的节奏,每天一回到住处恨不得倒头就睡,根本不关心塔里这些玩乐的地方。
等生活稳定下来后,唯一的娱乐搭子江芜又是个不爱看风景的,每次约他都在游戏厅,他自己倒是来过几次,总是没逛几分钟,就被离自己几米开外亲得旁若无人的小情侣给吓走了。
陆朝轻笑了下,说:“听说这里以前是片训练场,后来哨塔扩建,把这里拆了改成了公园。”
“是吗。”纪听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显然没在意。
“……您不知道?”
纪听秋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知道?”
“我以为……您来得比我早,会知道地多一些。”陆朝望向远处的湖面,装作漫不经心地继续,“您为什么会想来哨塔?我听说您是白塔的教授,那边的设施、环境都比这里好很多……”
“陆朝。”纪听秋突然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你想问什么?”
陆朝被他问得一噎:“……就是想多了解您。”
纪听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轻笑一声:
“你可以直接问的。”他好整以暇地后仰,“我大概能猜到你要问什么。”
“——无非就是从哪里听说了我的情史,又好奇我那天为什么要去档案室,心里有了一些猜想,对吗?”
陆朝心里一惊。
前辈怎么什么都知——
“如果我想瞒着你,那天我就会按下其他楼层作为掩饰。”
纪听秋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他的神情,悠悠开口,“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如果问不到点子上,我会失望的。”
陆朝沉默半晌。
最开始被戳穿心思的惊慌已经随着夜风飘去,他静下心来,开始思考自己真正想问的话。
顾廷和纪听秋的曾经是什么样的?
他们是怎样认识,又怎样走到一起?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盘旋已久,可此刻,他却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过去的纪听秋是什么样子,和谁并肩而立,又为谁倾注过温柔……那都是已经翻过的篇章。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已成定局的往事,而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人——他的选择,他的现在,以及……或许能属于他的未来。
于是陆朝抬起头,直视纪听秋的眼睛,问出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顾首席……还活着吗?”
纪听秋微微挑眉,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平静地回答:
“不算活着。”
陆朝没有追问“不算活着”是什么意思,而是继续问道: “他是您来塔里的原因?”
“是。”
“他就在在地下五层?”
“是。”
夜风拂过湖面,带起细微的水声。陆朝看着纪听秋,对方的眼神依旧平静,可他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
那是经年累月的坚持,是明知徒劳却不肯放弃的固执。
陆朝忽然不想再问下去了。
有些答案,不是他现在该触碰的;坚持追根究底,对纪听秋也是一种残忍。
两个人之间骤然安静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四周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虫鸣在草丛间窸窣作响。小哈驮着嘶嘶慢悠悠地踱回来,毛茸茸的身体靠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该回去了。”纪听秋抬手看了眼表,已经到了九点,晚训的哨兵们即将下课。他刚要起身——
手腕却被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
陆朝仰起脸,月光落进他执着的眼睛里:“上次您说,等您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可今晚您却说……我可以直接问。”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纪听秋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开始接近您的内心?”
纪听秋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很轻地笑了。
“是。”
第57章 世界二(12) 准备下深渊
最近整个哨塔都开始紧张起来, 新深渊的开发日期越来越近,各部门都在有条不紊地调动中。
纪听秋也被拉去开了几天会,讨论的重头戏是人员分配问题。
这条深渊长度达三千米,属于中型深渊, 哨塔最终决定分阶段进行探索。第一阶段将派出60人, 分三个小队从三段同时进行探索。
而今天, 就是出发去深渊的日子。
向导们平时没有硬性的着装要求, 但任务中可不能这么随意了, 即便再嫌弃十三号哨塔红黑配色的制服, 纪听秋还是乖乖换上,和江芜一起下楼向广场上的集合点走去。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即便这样, 晒得黢黑还蹦蹦跳跳的黄天流还是显眼地很, 被纪听秋一眼就看到了。
黄天流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 大笑着张开手臂, 做出个拥抱的姿势,等纪听秋走近, 拥抱自动变成了握手和碰肩:
“嗨, 听秋,又搭档了。”
“是啊。”纪听秋淡淡地回复, 目光却落在了一旁和方麟拥抱的江芜身上, 一脸的不忍直视。
黄天流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大方地张开手往他身上靠:“你也想要个拥抱?早说嘛, 我就不改了……”
“滚。”纪听秋笑骂道, 看了眼表。
现在是8:50,距离出发还有十分钟。
“现在车已经在门口等了,”黄天流伸了个懒腰, 东看西看,“诶,楚首席还没来……”
说话间,纪听秋感受到后背有一股强烈的视线盯着他,回头一看,陆朝像个被抛弃的小孩似的,一个人站在不远处,分明和他的哨兵同事们在一起,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纪听秋:……
果然是你。
自从经常和陆朝一起吃饭之后,喜欢盯着他瞧的哨兵就少了。以往许多人虽然不敢亲自上来招惹,但总是喜欢在某个角落暗中观察,看得他不胜其烦,当初答应陆朝的吃饭邀请,也是为了挡住这些苍蝇般的家伙。
出于兽性本能,哨兵们会主动避开那些比他们高等级的哨兵,避免发生争执和斗殴,陆朝的行为一定程度上是圈了地——把纪听秋圈进了他所属的范围。
久违地感受到视线,既然不太可能是有哪个不长眼家伙想要挑衅陆朝,那就只能是陆朝本人了。
被他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着,纪听秋觉得好笑,勾勾手指,哨兵就蹭得一下跑到他的面前,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
“前辈……”
“怎么?”
“您也参加这次任务,为什么不告诉我……”
“……”纪听秋单手插兜,看他一眼,故作不悦,“怎么,给你一个惊喜你还不乐意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陆朝早就分清纪听秋真正的态度,知道对方没生气,开始得寸进尺:“您和我不是搭档,甚至不是一个队伍,怎么能算惊喜?”
黄天流忽然冒了出来。他刚刚还在和别人聊天:
“喂喂喂,别和我抢搭档,”他挤进两人中间,一手揽着纪听秋的肩膀,一副亲昵的姿态,“我和听秋合作这么久了,别以为你是3S级就能随便抢人啊。”
他回来这段时间,到处都能听说塔里来了个3S级,被迫认识了陆朝的脸,如今一照面,便立刻认了出来。
纪听秋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对着黄天流指了指陆朝说:“他入塔测试测试就免晚训了。”
黄天流果然一激就上钩。
“啊?你小子这么厉害?”他大声叫道,上上下下打量着陆朝。他对自己的能力一贯自信,也不觉得3S和S+之间有什么不能逾越的鸿沟,立刻兴奋起来,松开勾着纪听秋脖子的手,手舞足蹈,“等我们任务执行回来,就比划比划,怎么样?”
“好。”陆朝点头。
他也早就看黄天流和纪听秋之间熟稔的态度不爽了,有这个把自己疑似潜在情敌的家伙打趴下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两个哨兵之间莫名出现了火药味,纪听秋夹在两人中间却泰然处之。
“怎么要出发了,还在这里勾肩搭背的。”一个女声插了进来。
应声看去,是一名高挑健壮的女人,同样穿着哨塔出任务的红黑制服,一头利落的短发,能看出衣服下包裹着的肌肉线条。
“楚首席好!”黄天流立刻收了之前没个正形的模样,站得笔挺,还行了个军姿。
——原来这位就是十三号哨塔的首席哨兵,楚白英。
这还是陆朝第一次见这位传奇哨兵,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和黄天流当了这么久的同事,楚白英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追究他咋咋呼呼的态度,转而同纪听秋握了个手:“好久不见。”她说。
“是啊,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在白塔。”纪听秋笑笑。
联盟曾经组织过几个哨塔首席一起访问呢白塔的活动,希望白塔方面能针对各个首席的战斗特点,制定一套更高科技、更贴合需求的装备。他和顾廷、楚白英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种场合上。
楚白英说:“是啊,我这次任务执行地可够久,在海外呆了一年多了,前天才刚落地。”
“落地又要出发?”
“没办法,这种大事还是得我来撑场面。”说着,楚白英狠狠地剜了黄天流一眼,意有所指道,“是吧,小黄?”
她指的是上次黄天流独自带队,却把队伍领得严重脱节,差点回不来的事。本来黄天流是在她之后重点培养的哨兵,期待他能扛起大旗,结果此事一出,哨塔内部吵翻了天,一部分人觉得要再给黄天流一次机会,一部分人觉得他性格跳脱,难当大任。眼看着又有几个工作发到自己的邮箱,气得楚白英不顾海外时差,把黄天流从睡梦中叫醒骂了一顿。
旧事重提,黄天流跳起来大声嚷嚷:“那明明只是个意外!”他委委屈屈,“谁知道那个时候忽然信号不好,他们没听见我说的话。”
他们谈论地入神,陆朝分明站在一起,却觉得自己根本插不进他们的对话里。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心口泛上一丝苦涩。
和纪前辈交往的越深,越能感受到时间的是一堵墙,他必需做得更多,才能打破屏障,走进那片没有他的过往里。
好在他的一米九大高个给他拉了不少存在感,终于楚首席注意到了他,盯着他看了几眼,犹豫着问:“这位……莫非就是那个3S级的陆朝?”
她回来还不久,只是听说有这么一个人,具体的信息还没来得及了解,只是见纪听秋和黄天流同他都挺熟,知道这两人都是心高气傲的主,一般的哨兵可没法入他们的眼,便这样猜测道。
“是的。”纪听秋替陆朝回答道。
楚白英眼里顿时来了兴趣,看向陆朝:“我听说,这次西线由你带队?”
“是的。”陆朝点头。
“那么——深渊二层以下的气压变化规律是什么?如果突然遭遇‘窒息区’,你和向导该如何应对?”
……这是在临场考核?
陆朝略一思索便回答:
“二层后每下降100米,气压骤升15%,含氧量下降30%。‘窒息区’通常伴随蓝紫色雾状污染物,需立即启动向导素雾化器,向导同步展开精神屏障过滤毒素,并沿岩壁横向移动。因为窒息区通常是垂直分布的,横向突围存活率更高。”
“你带领的小队在深渊四层发现三处震荡波源,但便携设备只能定位其中两个,如何决策?”
“优先排除最弱波源。真正的深渊核心波动具有‘呼吸性’节律,而次级污染源的波动杂乱。若无法确认,则派遣精神体探路,本体队伍保持三角防御阵型待机。”
“如果向导突然精神链接中断,而你的五感正在暴走,眼前出现幻象,此时通讯器也失灵了,怎么办?”
“立即注射随身携带的图景锚定剂,启动防护服应急氧气循环,并原地构筑掩体。绝不能乱跑。深渊幻象最危险的是诱导位移,实际可能站在悬崖边缘。必要时用疼痛暂时维持清醒,等向导重新建立链接。”
楚白英连问五个问题,囊括了深渊的环境基础知识、形势判断和紧急避险等多个方面,陆朝一一回答了,听得楚白英不住地点头:
“不错。”她评价道,又说,“这次西线是最轻松的一条线,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你那边的向导都是很有经验的,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听他们的。”
陆朝认真点头。
“好好成长起来啊。”楚白英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至少帮我分担点工作,你刚刚也听到了吧?我已经连轴转了两年了,生产队的驴也是要歇歇的。”
陆朝还没说话,黄天流却举手,一脸的跃跃欲试:“刚刚的问题我也会,我也可以分担。”
“一边去。”楚白英被逗笑了,“你先过了塔里的评价再说。要是这次任务没评上优,塔里大概会彻底放弃让你带队的计划了,以后就安心当个二把手吧。”
黄天流却一点没被打击到,信心十足地:“哼哼,你就等着吧。”
第58章 世界二(13) 深渊
规定的时间到了。要参加这次任务的哨兵和向导们都集合完毕, 登上各自的大巴。
像往常一样,纪听秋和江芜坐在一起。纪听秋靠窗,江芜靠走廊,另一边就是最近和他如胶似漆的哨兵方麟。
大巴缓缓启动, 纪听秋本想补个觉, 但大脑却异常地清醒, 靠窗发了会儿呆, 他问江芜:
“你的小师妹, 最近还适应吗?”
江芜呆了一下:“噢, 你说小乐云呀。”他摆摆手,“你可别提了,虽然大家大学时都有体能测试和深渊模拟, 但是她已经忘完了, 平时也不运动, 这几天被天天高强度练习, 第一次测试没通过的时候打电话过来嗷嗷哭。”
他摸了摸胸膛,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我哄了半天才哄好, 还好第二次测试通过了,没再天天和我抱怨。”
纪听秋笑笑:“她在东线, 有楚首席带着, 倒是不用担心。”
“嗯。”江芜点头,想了想又道, “不过她刚来嘛, 还是忽然从中枢研究院里过来,刚开始肯定不适应的……”
说一半才发现纪听秋在斜眼看他。
“我刚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说,还天天嘲笑我?”
江芜:“……”
他本想赖账, 回忆了一下却发现纪听秋说的是事实;想找个正当理由,但却憋了半天没憋出来。他沉默半晌,思来想去,发现还是导师的锅:
“那得怪老李给你拉了太多仇恨,看到你出糗就想嘲笑一下都成条件反射了。”
纪听秋:“……”
哨塔到深渊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这条深渊是在连个月前出现的。一出现,哨塔就在这里建立了防护栏,防止有深渊生物爬到地表,袭击人类;并慢慢地在围栏外建立起了前哨站,每天实时更新仪器从地表探测到的深渊状况。
根据仪器的显示,西线深渊生物最少,较为安全;东线和中线都不同程度地捕捉到了大型生物的信号。
抵达前哨站时的天色不太美丽,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下雨。
前哨站是观测和提供补给的地方。哨兵和向导们将在这里装备完毕,前往深渊。
根据这里的工作人员所说,离地表正下方6.4米处有一处清理过狭长的平台,已经被清扫过,可以作为探索中暂时的据点。
众人使用绳索下降到平台。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平台,地面凹凸不平,凝结着一种被叫做深渊水晶的晶体,无毒也无用,几乎每个深渊的浅层地带都有大量的分布。探照灯扫过的,晶体表面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内部却有黑色的核,就像一只只眼睛。
他们继续慢慢地下降。
纪听秋落在最后,和他一组的三个哨兵则先行一步,用一种弧形的姿势保护他们此行的向导。
周围太静,他只能听见属于人类的呼吸。
但在哨兵们耳中,这里的声音可太丰富了:
滴水声、岩石裂开的脆响、生物跳动时的动静、不知多少米深处的暗河的流动……
信息多得嘈杂。
纪听秋集中注意力,伸出自己的精神突触,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向着哨兵们笼罩过去。
三个人的精神图景同时出现在眼前,向导下降的动作没有半分凝滞,他在做战斗向导应该做的:
无用的信息被过滤掉,重要的危险信号被放大。
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所以当那株白色藤蔓从岩壁缝隙中探出头时,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
藤蔓像得了白化病的蛇,悄无声息地攀爬着,向纪听秋的方向袭来。
它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顶端分裂成五瓣,每一瓣都在分泌透明的黏液。在距离纪听秋靴尖还有二十公分时,一道银光突然撕裂空气——
黄天流的短刀带着破风声钉入岩壁。
刀柄还在震颤,而那截被斩断的藤蔓落在下方的岩壁上的一处凹陷里,还在不停地扭动着,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这是白鬼藤,深渊中的常见植物。它通常攀附在岩壁上,当发现移动的物体时,会悄无声息地缠上去,直到猎物窒息死亡。
死神擦肩而过,纪听秋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伸手握住刀柄,用力拔出,带出来的几粒碎石滚落深渊,很久才传来回响。
几个人对视一眼。
这深渊,可能比塔里猜测的更深。
纪听秋面无表情地将刀掷向它的主人。刀身在半空中旋转,精准地落入五米外黄天流张开的掌心。
全程没有一个字。这是他们长久搭档以来的默契。
黄天流显然对自己刚刚那一手很是得意,隔着装甲头盔都能看到他张扬的笑容。纪听秋也被感染地勾起唇角,但还是警惕地比了个“嘘”的手势,一行人继续下降。
头顶已经看不见光,岩壁上的湿气也越来越重,凝结的水珠顺着凹凸不平的缝隙滑落,滴在纪听秋的肩膀上,很冰。
下降的路线上有一个岩洞。
走在最前面的黄天流轻蹬岩壁,借力跃入洞穴。其他三个人见状,也纷纷跟上。岩洞里的温度还要更低,进入的时候,纪听秋分明看到自己身前的哨兵打了个寒颤。
洞穴顶部是长而粗的钟乳石,几个人不得不弯腰前行,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的黄天流忽然停住了脚步。
“是石影虫的窝。”他压低声音,抬手示意停下。
挡住他们路的是一个由半透明黏液和碎石黏合而成的巢穴,表面覆盖着细密的丝状物,像是某种菌丝。
几只石影虫蜷缩在巢穴深处,它们的甲壳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色,和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它们正在休眠。
黄天流侧身让开一条路,几个人立刻默契地贴着岩壁绕行,把行走的声音放得最轻,小心翼翼的避开任何可能发出声音的碎石。
他们不能惊动这些生物。
石影虫没有视力,但有听觉。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一旦它们被惊醒,就会释放出让未受保护的哨兵瞬间丧失周围感知的高频声波。
根据最新研究进展,石影虫体内的一种成分甚至可以入药,因此哨兵们即便发现了休眠状态下的石影虫,也不会将它们消灭,而是记下位置,由塔内派专人来进行收割。
绕过虫巢,这个洞穴也到了最深处,里面空无一物,几个人只能失望地原路返回,继续向下。
这一回,他们顺利地直接下降到目的位置,没再碰到其他的深渊生物。
找到一块合适的空地,纪听秋从腰间取下探测仪,开始收集更深处的信息。
通过仪器的绘制,他们看到,更深处有一条宽广的地下暗河,有狭窄得几乎无法穿过的岩缝,还有巨大的岩石空洞……
但慢慢地,纪听秋皱起了眉。
“信号不太稳定。”他低声说,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调整参数,“深处有干扰源。”
哨兵们立刻警戒起来,本来无所事事靠着岩壁的黄天流却眼睛一亮:
“有东西?”他盯着下方,努力想要看得更深些,神情跃跃欲试。
“别心急。”纪听秋提醒哨兵,“那里太深了,不是我们这次该探索的位置,先把信号带回去分析。”
黄天流扁扁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但纪听秋没有做幼教的兴致,他安静地等待着,待信息收集完毕,仪器发出“滴滴”的提示声,他才小心地将仪器收好,接着目标明确地往侧边走了几步。
他刚刚就注意到了,那里的岩壁上攀附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植物。
那是一种暗紫色的苔藓,表面覆盖着细小的鳞片状结构,就像蛇皮,在灯光下泛出金属般的光泽。
“新物种?”黄天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奇地探头。
纪听秋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刀,削下一小段苔藓装进密封袋。苔藓的断面缓缓渗出一种淡蓝色的汁液,在空气中缓缓凝结成向下垂坠的胶状水滴。
“带回去问问就知道了。”纪听秋仔细观察着,同时将密封袋收回腰间的收纳格。
“见者有份。”黄天流吹了声口哨,
“要是这东西是新物种,发现者名单上记得带我一个,我也要尝尝名字写进教科书的滋味。”
纪听秋懒得理他。
至此,第一片区域已经清扫完成,他们开始向新的地方推进。
深渊内部几乎没有平坦好走的路,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攀附在岩壁上小心地挪动。不知走了多远,他们终于来到一条小道上,除了偶尔挡道的钟乳石,几乎和地表没什么区别。
这里行动方便,也意味着,深渊生物会变多。
绕过一根石柱,纪听秋敏锐地感觉到,空气变得愈发粘稠,深渊中随处可见的雾气在这里厚得几乎挡住了探照灯的光线,只能听见一种厚重的水落下的声音:
“啪、啪、啪。”
所有信息都在提醒着他们:这里有危险。
众人顿时警惕起来。
终于,一阵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五道扭曲的黑影从钟乳石后缓缓现身。
它们佝偻着脊椎,皮肤呈现出腐败的灰白色,关节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没有眼睛的面孔齐刷刷转向小队,喉结处鼓动的肉瘤开始震颤。
这是……
还没将眼前的生物和记忆里的对上号,纪听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听秋……你终于来了。”
向导的瞳孔忽然骤缩。
——这是,顾廷的声音!
第59章 世界二(14) 恼人的家伙
纪听秋立刻从读过的《深渊生物志》中找到了眼前黑影的名字:
低语者, 以猎物的痛苦和恐惧作为养分,擅长精神攻击,喜欢模仿熟人的声音。
危险等级:二级。
“操。”黄天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咒骂。他听到的是自己死去的战友,在一声声地唤着他过去。
过多的干扰让三个哨兵陷入混乱, 低语者的声波攻击正在穿透精神屏障, 让他们产生了幻觉, 以为眼前的就是那个熟悉的ta, 几乎动摇了心神, 精神体纷纷失控离开精神图景, 叫喊着想要走到低语者身边。
纪听秋却很冷静。
顾廷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响。他猛地闭眼,精神力如同拔地而起的冰层,在哨兵周身围成一堵冰墙, 将围绕着他们的所有幻觉噪音被硬生生切断。
世界在哨兵眼中骤然清晰起来。
低语者真实的形态立刻暴露无遗。它们咽喉处的声囊像腐烂的石榴一般, 黏稠的黑色液体顺着脖颈流淌, 随着他们的动作落了一地。
黄天流的刀比思维更快, 短刀破空的尖啸声中,最近的低语者头颅飞起, 断颈处喷出的不是血液, 而是大团棉絮状的黑色菌丝。
“三点钟方向两只!”纪听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哨兵的重型枪械开始战斗,子弹如暴雨一般打在低语者身上, 它痛苦地嚎叫, 源源不断地孢子出现在它周围,形成短暂的黑色云雾。
“屏住呼吸!”纪听秋喊道。
低语者的孢子可以在生物体上完成寄生。向导当机立断, 打开一个□□丢过去, 焰火在空中将一切燃烧殆尽,不留一丝菌丝。
还剩最后一只低语者。
眼见同伴死得连渣都不剩,它似乎开始害怕了, 转身就想走。
白虎精神体却像幽灵一般忽然出现在它身前,它愣了一下,但就这一瞬间,后赶到的黄天流直接用手甲捏碎了它的头颅,腐液溅在他的面罩上,很快被自动清洁系统冲刷成淡灰色的痕迹。
“这东西,怎么每次死的情况都不一样?”黄天流嫌恶地咂嘴,“有些是菌丝,有些是孢子,有些又怎么是这种黏糊糊的液体?”
“目前学术界的猜测是,它们吸取的情绪会影响它们的构成。”纪听秋解释,“但现在遇上低语者的案例太少,也从未抓到一只带上去做实验,所以一切都还是假说阶段,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些。”
“好吧。”黄天流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非要知道个答案。他踢了脚地上低语者的尸体,恶狠狠地说,“这么少见的东西也是被我们碰上了,运气真好。”
纪听秋耸耸肩:
“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这条线上有大型深渊生物了吗?没有低语者也会有其他的,还是祈祷别遇上更难对付的吧……”
好在他们还算幸运,之后并没有碰上五级的深渊生物,几次危险都被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中线小队最终清理了将近五天才完成了自己的区域,回到前哨站。
纪听秋胡乱地用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作战服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其他两队呢?”他问前哨站的调度员,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而略显沙哑。
“还在下面。”调度员调出报告,“东线队说遇到了点麻烦,西线还在清理最后的巢穴,估计至少还要一天。”
按照惯例,他们应该在这里等另外两队一起撤离,并作为出现意外时的支援。
纪听秋点了点头。
虽然他觉得前哨站条件太差,并不想在这里多待几天,但规矩就是规矩,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想法就要求改变。
他走到休息区。江芜正坐在金属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见纪听秋过来,便探头问道:“调度员怎么说?”
“他们还没结束。”纪听秋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大概还要再等两天。”
江芜失望地“啊”了一声,正向说什么,却被纪听秋突然响起的通讯器给打断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怎么会有人在任务期间给自己打电话?
纪听秋皱眉,犹豫了一秒,还是接通了。
“听秋啊。”通讯器里传来的是一个笑意的男声,语调轻佻,听起来倒是和他相熟。
纪听秋大脑立刻高速旋转,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一个对应。只可惜记起的每一个会用这种口气叫他的家伙,都不是他想要通话的。
于是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哪位?”
“哎,才过去三个月,你怎么连我都忘了呢?”那人故作受伤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我们可是‘深入交流’过的啊。”
纪听秋捏紧了握着通讯器的手指。
他记起来了。
对面的人是刘望书。
刘元帅的独子,一个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的纨绔,图好玩进了哨塔,一次深渊任务就把自己搞得精神图景紊乱。精神图景紊乱对于哨兵而言算得上是常见病,基本所有向导都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他却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纪听秋的名声,总是用纪听秋来挑衅前来给他疏导的向导,气走了好几个。
没办法,刘元帅只能疏通关节,将他送来了十三号哨塔,让他心心念念的纪听秋接手刘望书的疏导任务。结果这刘大少治好了病,却惦记上了人,几次三番找借口约纪听秋出去,被拒绝后甚至直接派人到塔里堵他。
纪听秋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怒气:“你怎么拿到我通讯号的?”
他不明白,为了保障任务过程中不被打扰,他并没有带上自己的终端,手里拿着的分明是塔内专用通讯器,刘望书一个外人,是从哪里得到联系方式的?
“这不是很好拿吗?”
刘望书低笑了一声,“毕竟……你们塔主很‘通情达理’啊。”
纪听秋闭了闭眼,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这死老头,就这么把他卖了?
早就听说十三号哨塔的塔主商人出身,关键时刻果然靠不住。
他叹了口气,问:“有事?”
“当然有事。”刘望书理直气壮,“你上次没给我彻底治好,还有后遗症。我现在又头疼了,你得再来一趟。”
“我在出任务。”
“我知道啊。”刘望书完全不在意,他甚至不理解纪听秋为什么要说这一句,“下深渊那么多人,少你一个又不会怎么样。更何况你们塔主说了,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塔主竟然连他们的任务进度都透露给了刘望书?
纪听秋开始思考这老头究竟想从刘元帅手里得到些什么东西,怎么连基本的原则都丢得一干二净。
但老头有求于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纪听秋想也不想:“不去,你找别人。”
“为什么不来?”刘望书听起来很失望,“因为路太远吗?”
没等到纪听秋的回答,他便自顾自地作体贴状:“没事,不用担心,和我说一下地点,我一会儿派直升飞机来接你。”
纪听秋:“……”
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他知道这个家伙干得出来——
上次这人为了逼他见面,直接派了辆军用装甲车堵在塔门口,引得整个塔的哨兵和向导围观。
“刘望书,”纪听秋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别太过分。”
“过分?”刘望书笑了,“我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危险,“……最多给你两天时间,我要见到你。不然……”
“不然?”
“不然我就去网上发帖,说你始乱终弃!”刘望书轻飘飘地说,“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2S级向导玩弄感情后竟翻脸不认人!》”
纪听秋:“……”
他想破口大骂,骂他远离单方面骚扰不叫始乱终弃;想冷嘲热讽,讽他居然以为以自己荒唐的名声能吸引来听众。但最终,一切强烈的感情都消失在了这具疲惫的躯壳下,失去了和对方争论的所有力气。
纪听秋最终只是淡淡地吐槽:“……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刘望书却哈哈大笑:“生气了?真可爱。”
“……”
纪听秋直接挂了电话。
整通电话江芜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见好友放下通讯器,他关切地问:“怎么办,去吗?”
纪听秋揉了揉眉心:“……不知道。”
他不想再搭理这个刘望书,免地他进一步得寸进尺,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对方真干出什么离谱的事。
“去吧,”江芜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口气道,“这种死皮赖脸的人没办法。这里有我看着,没事。”
纪听秋沉默。
“这次去和他说明白,或者告状到刘元帅那儿,看在中枢研究院的份上,他肯定会揍他儿子一顿。”江芜又说。
纪听秋还是沉默。
“——或者你干脆亲自去揍他一顿。”
纪听秋猛地抬起头。
半小时后,他借了辆军用越野车,独自驶离前哨站。
站内二楼,江芜望着离去的车,脸上是罕见的紧张。
“你说,听秋不会真的听我的,去揍那个刘望书一顿吧?”他抓着方麟的手,哆哆嗦嗦地问。
哨兵安慰他:“别担心,纪医生肯定有分寸的。”
江芜却哭丧着脸,挥挥手:“你不懂……”
听秋生气起来,是真的会把人揍进医院的……
他可不要听说好友被抓进警察局的消息啊!
第60章 世界二(15) 受伤
纪听秋把军用越野停在机场的专用通道, 登上了前往首都的飞机。
三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他连制服都没换,直接打了辆车前往刘望书的私人别墅。
刘望书的别墅坐落在首都最奢华的半山区,纯白色的现代建筑, 落地窗映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门口站着两名穿黑色制服的保镖, 显然已经被交代过, 见到纪听秋时微微颔首:
“纪先生, 少爷在等您。”
纪听秋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入目的是光滑的大理石台面, 走过拐角,一眼便看到刘望书穿着休闲家居服,正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一见他进来, 刘望书一改刚刚的闲适, 立刻捂住额头“哎呦”一声, 装模作样地哀嚎:“听秋, 你可算来了……我头疼得厉害……”
纪听秋懒得废话,连外套都没脱, 直接走过去, 手指贴上他的太阳穴,精神力瞬息间探入——
精神图景平稳, 毫无紊乱的迹象。
他收回手, 冷冷道:“你没事。”
刘望书显然不信,傻子似得眨眨眼:“那我怎么头疼呢?”
“问医生。”
“你不就是医生?”
纪听秋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在跟智障对话。
他不愿再多费口舌, 直接伸手拽过刘望书的手腕,用他的脸刷开终端权限,三两下调出刘家的私人医疗系统, 迅速联系了刘家的专属医生。
刘望书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呆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样可以叫我家的医生?”
“……难道你这种懒人会分把功能分在多个终端上?”
刘望书自动忽略那句“懒人”,笑了起来,戳戳纪听秋的胳膊:“哎,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啊?”
“……”
纪听秋顿时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一个后撤步拉出一米远,抱臂站在一旁,还嫌弃地用手拍了拍刚刚刘望书碰到的地方,冷着脸等医生过来。
半小时后,刘家的家庭医生匆匆赶到,一番检查后得出结论:
“——少爷,您这是长时间看全息视频导致的偏头痛,休息一下,吃点药就好了。”
刘望书:“……”
纪听秋冷笑一声。
医生开了点舒缓神经的药,又叮嘱了几句“少熬夜”“少刷终端”之类的话,便离开了。刘望书摸了摸后脑勺,看着纪听秋,尴尬一笑:
“哎呀,错怪你了。”
“呵呵,知道就好。”
露出一个假笑,事情已经结束,纪听秋一秒都不想多待,转身就要走。
刘望书赶忙叫住他:“等等!你把我的好友通过一下,下次不舒服我找你方便一点……”
纪听秋头也不回:“找别人,我不会再来。”
“为什么?”刘望书从沙发上跳起来,几步追上去,“你不是单身吗?你还是个医生,为什么我不能找?”
纪听秋脚步一顿。
单身?医生……
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缓缓转身:“……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是单身,你就不会来烦我,对吧?”
刘望书一愣,随即摊手:“那当然,我刘望书再混账也不会当小三啊;约会有夫之夫,传出去多不好听,多不道德。”
纪听秋笑了,进门后第一次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容。
“行,能记住你说的话就行。”他说。
“怎么会记不住?”刘望书还以为向导在讽刺自己的记性,当即要给自己正名:
“我又没老年痴呆。”
“嗯,真棒。”
纪听秋也不解释,直接假笑着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转身要走。
“欸欸欸,”刘望书不愿意就这么放他走,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别急着走啊,至少留下来吃个饭?我爸晚上要回老宅,他一直挺喜欢你的,我们一起去……”
纪听秋回身就是一拳。
拳头直接砸在刘望书那张讨人厌的脸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踉跄着后退两步。
刘望书捂着鼻子大叫:
“卧槽!你打我?!”
纪听秋甩了甩手腕,冲他竖起中指:
“刘大少爷,我很忙,没空陪你过家家。”他冷笑着,“至于刘元帅,有空我自会拜访,再见。”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而他的身后,刘望书捂着鼻子站在客厅里,像是呆住了。
“卧槽。”他喃喃道,“……真辣。”.
开车返回机场的路上,纪听秋接到了塔里的通知,显示任务已经完成,所有人平安回到哨塔,只有一位哨兵受了伤。
一直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些,他终于有心情在首都给自己找顿好吃的,等傍晚了才坐飞机回哨塔,直奔住处美美睡了一觉之后,次日早晨精神饱满地准时来到办公室。
今天没有要求他治疗的哨兵,纪听秋坐在办公桌后开始写这次行动的报告。这是惯例了,每次任务结束之后都要交一份书面文档存档,而他作为和黄天流搭档的向导,甚至还要写一份“黄天流观察报告”交给塔里参考。
忽然出现了敲门声,江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秋,能进吗?”
“进。”
好友端着咖啡进来,给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笑眯眯地观察着纪听秋神色,好奇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提到这件事就心烦。纪听秋从鼻子里发出声哼:“他装病,让我白跑一趟。”
“这家伙,还是这么我行我素啊……”
江芜咋舌,忽然想到临走前自己和好友说的话,犹豫着问,“你……不会真的揍了他一顿吧?”
“想什么呢?”纪听秋看他一眼,在江芜放心下来之后又补充,“只是打了一拳,不算揍。”
江芜:“……”
这两者的区别很大吗?
但好友平安归来,至少说明这一拳没有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江芜也不再纠结,转移了话题:
“话说这次小乐云在深渊里表现得很好,楚首席对她赞不绝口,想亲自培养她呢!”
“哦?”纪听秋来了兴趣,“小陈怎么说,是打算留这儿,还是等深渊探索结束就回白塔。”
“她还在纠结。”江芜叹气,“不过要是她想继续走战斗向导的路子,我大概又要挨骂了……”
“李老师骂你?”
“是啊,肯定会怪我带坏了她。不过她要是想留,我肯定是支持她的,能找到自己感兴趣、喜欢的方向比什么都重要,对吧。”
“嗯。”纪听秋点点头,“要是李老师不乐意,等我回塔也可以去劝劝。”
“好兄弟!”江芜立刻感激涕零,“就等你这句话了!”
老李天天在他们面前夸纪听秋,恨不得把他抢来当自己的学生,再加上纪听秋毕业之后也作出了不少工作,在研究院里有不小的话语权,有他游说,肯定比他们自己据理力争强得多。
江芜高兴得喝了一大口杯里的咖啡 ,注意到纪听秋手上一直敲敲打打没停过,巴咂了一下嘴:
“……怎么一回来就工作,不休息一下?”
他干脆趴到办公桌上,伸长脖子好奇地想要看到纪听秋的屏幕,见是报告,顿时睁大了眼睛:
“这东西不是还有五天时间才交吗,这么着急干嘛?”
纪听秋耸耸肩:“我又没拖延症。”
江芜发出了羡慕的叫声。
作为一个拖延症晚期患者,对他而言,干什么都比写报告强。这不,一发现好友办公室里有人,他就落下自己刚写了两个字的报告,溜达着过来聊天,没想到定睛一看,纪听秋都写了快一千个字了。
“好吧,那我也去写。”
江芜的好胜心在和自己的拖延症打架,纠结了半天,终于站起来打开门要走,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不去看看你那个弟弟?”他回头看着纪听秋,眉毛高高扬起。
纪听秋动作一顿:“哪个弟弟?”
江芜促狭地眨眨眼:“就是那个喊你‘姐姐’的弟弟。”
纪听秋:“……”
哦,是陆朝。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手指无意识地离开键盘,语气生硬:“……干嘛要看他?”
江芜盯着他看了两秒,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受伤了。”
“什么?”纪听秋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江芜却还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陆朝,他受伤了。”
“不不不,”纪听秋拧起了他那好看的眉,“我是说……他怎么会受伤?”
“就昨天,”江芜叹了口气,“我听说,在清理最后一批食梦蛛巢穴的时候,他队里有个哨兵看到一只钻石兽从缝隙里钻过去,忍不住去追,结果碰上了人面蜥蜴,陆朝是为了救他才受了伤。”
食梦蛛是四级危险的深渊生物,通常群居生活,被其叮咬者需忍受浑身的痒意,夜不能寐,所以被称为“食梦蛛”,是此行清理的重点之一。而江芜口中的钻石兽则是一种奇特的深渊生物,跑得飞快,可以将它接触到的砂石变为钻石。曾经有多个公司联合哨塔试图抓到一只钻石兽,却发现它无法适应地表的环境,离开深渊之后便化为了一滩血水。
“人面蜥蜴?”听了江芜的解释,纪听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它不是应该在深渊三层活动吗?怎么会到表层来?”
作为深渊中的变异蜥蜴,人面蜥蜴有着庞大的体型和酷似人脸的头部,背部是腐蚀毒液,舌头长度最长可达五米,断肢再生能力极强,危险等级被定为一级。
“不知道。”江芜摇头,“明明事前探查,那条线不该有这种大型生物的……可能是塔里检查完,它才爬上来的说不定。”
“但更重要的是,它为什么会上来。”
纪听秋叹道,顺手合上终端,站起身向外走。
江芜:“哟,报告都不写了,现在就去看他?”
“……”纪听秋被他的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毕竟也是这一个月以来的饭搭子,看看怎么了?”
江芜慢悠悠地举起咖啡喝了一口,含糊不清道:
“是啊,确实很正常,不过——”他故意拖长音调,“你脸红什么?”
纪听秋:“……”
他一把抓起外套,丢下一句“你别管”,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江芜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