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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状态明显到几个朋友都察觉到不对劲。

李扬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喂, 小陆, 你捡到钱了?”

陆朝一愣, 摇头:“没有。”

“没捡到钱你这么高兴……”李扬嘟嘟囔囔, 没有深究, 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水杯到一旁喝水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训练结束,陆朝跑得比以往更快了。

飞速地更换了一身衣服,几分钟后他便出现在了纪听秋办公室门外, 连门都忘了敲就推门而入。

纪听秋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 听到动静抬起头, 见是陆朝, 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今天下训得这么早?”

“前辈!”陆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纪听秋身边俯下身,双手撑在纪听秋的椅背上, 强势地将人圈在自己和办公桌之间。

“训练已经结束了?”纪听秋合上文件, 微微仰头看他。

陆朝点点头:“我今天提前完成了任务。”

他边说边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纪听秋的, “想见您……”

一个单纯的吻, 只是唇贴着唇。

一想到和自己的前辈接吻,陆朝就心猿意马起来, 不满意这蜻蜓点水一般的发展, 伸出舌头想要撬开纪听秋的齿关——

他发现向导似乎心不在焉。

“前辈?”他退开一些。

“嗯?”

“您似乎……有心事?”

纪听秋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不,没什么……”他摇摇头,“只是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

“我不觉得。您明显情绪不佳。”

陆朝却固执地想要捕捉他的视线, 没这么好打发走:“我们不是情侣吗?您可以和我分享的。”

纪听秋噎住。

他沉默地同陆朝对视,几秒钟后败下阵来,撇撇嘴:

“有一个我很讨厌家伙要来哨塔。”

陆朝愣了一下:“您是指孙平威吗?”

他早上也听说了这位副会长要来塔的事,只是这个名字并不熟悉,想一会儿才记起来。

纪听秋点头。

陆朝很直白:“您讨厌他,是因为顾廷吗?”

“……”

纪听秋这下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好奇发问。

陆朝说:“新闻里说他刚去完四号哨塔,并且说他是四号哨塔的前塔主。您从未过四号哨塔工作过,和他的唯一交集只有顾廷。”

纪听秋定定地注视着陆朝,对方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总是用狗狗眼望着自己的年轻哨兵,或许比他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你倒是……”他轻笑一声,凑近亲了亲陆朝的嘴角,让未尽的话语消失在了唇齿间。

直到一吻结束,他才慢悠悠地满足了陆朝的好奇心,将他已知的过往言简意赅地给哨兵复述一遍。

“……前辈想怎么做?”陆朝捉住纪听秋的手指,声音低沉坚定。

纪听秋怔了怔,似是没想到陆朝会这么干脆地站到自己这边。他垂下眼睫,声音几不可闻:“我收集了这些年所有类似案例,孙平威的决策模式有严重问题。但……”

“但缺少可以惩罚他的法规?”陆朝接过话头,“或者,缺少一个对他小施惩戒的契机?”

纪听秋猛地抬头,对上陆朝坦荡的视线。

似乎他说出口的不是私下报复,而是交给执法机关的正义凛然。

他赌对了。

这个总是对他撒娇卖乖的年轻哨兵,骨子里流淌着最纯粹的战士血液——敏锐、果决,且忠诚得可怕。

“26号。”纪听秋缓缓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孙副会长来视察那天,会有一场大戏。”

陆朝也跟着笑了,犬齿若隐若现:“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

“孙会长,这是我们哨塔去年新建的训练中心,共五层,每层都配备了最先进的训练设施。”说话的是哨塔行政部主任周明,他正陪同着孙平威开展哨塔的访问工作。

“这里的A室是精神屏障模拟室,在中间的球形训练舱内,我们会通全息投影给向导带来干扰,包括B到3S级,来训练向导维持精神屏障的能力。”周明边走边介绍,“最新升级系统能够记录精神屏障破裂的临界点。”

孙平威微笑着点头:“这个设计很实用。”

“这是我们塔和研究院合作的最新成果之一。”周明颇有些骄傲地说道,“预计下一个月就能在哨塔内部广泛地推开。”

“不错。”

“精神屏障模拟室的对面就是五感强化训练营……”

跟着周明的脚步,孙平威以及各位陪同的哨兵协会人员慢慢地参观着,上次翻新后训练设备已经是全联邦一流水平,更别提这几个月同白塔的合作空前紧密,许多最前沿的、需要测试的设备都优先运到这里进行实验,看得各位赞不绝口。

“这儿是我们的共振对战室,是我们塔哨兵们最喜欢的训练场地之一……”

周明说着,随着“认证通过”的门禁播报声,他正要伸手推开对战室的门,让会长看看哨塔成员们的水平,却又见前面有一位哨塔的工作人员小跑着来到他的身边,在耳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

周明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怎么了?”孙平威笑呵呵地问。

“……孙会长,我们先来看下一个场地……”周明扯了扯嘴角,颇有些焦急地就要离开面前训练室的大门,却被一只伸出的手给拦住了。

孙平威嘴角依旧扬着,手上却微微用劲,把周明挡了个严实:

“既然大家都喜欢这个训练室,我也好奇得很,想看看里面的模样。”

“孙会长,现在里面比较乱……”

“乱?”孙平威眉毛高高扬起,作出一副不赞成的姿态来,

“小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训练的地方怎么能不乱?我也是哨兵,当年也是从前线一步一步做起来的,训练室的情况我可再清楚不过;要是很干净,我倒是要怀疑你们做给我看的。”

说着,他不顾周明的阻拦,一手推开那扇厚重的黑色大门。

一切几乎是在一眨眼中发生的——

混杂着信息素的气浪扑面而来,训练场内的精神体们显然已经陷入狂躁状态:

银狼仰天长啸,黑豹窜来窜去,猎鹰满屋子乱飞,就连温顺的水牛都精力充沛地刨着前蹄。哨兵们徒劳地试图控制自己的精神体,却又反被冲击得东倒西歪。

孙平威还来不及反应,离门最近的白虎精神体率先发现出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仿佛接收到信号,整个兽群突然转向,就像洪水一般,猛地冲向敞开的门扉。

“等等!快关门!”

孙平威终于意识到不对,但为时已晚。

奔腾的犀牛率先将他撞翻在地,紧接着是狮子的利爪,猎豹的飞扑……

周明眼睁睁地看着哨塔的贵客成为精神体们的人肉垫子,却丝毫没有办法,只能维持着一开始阻止的姿势,狼狈地闪到一旁。

在大腿被横冲直撞的精神体们撞得乌青肿痛、站都站不稳后,周明也没空关心地上的贵客了。

他的精神体早已不顾阻拦飞了出来,是一只蓝色的漂亮的鹦鹉。一开始,鹦鹉还帮它的主人啄退几只不长眼的精神体,几秒之后也如同发狂了一般,跟着其他动物们飞走了。

周明:“……”

他狠狠地把扒在自己脸上的一只蝙蝠精神体甩开。

走廊上各位的状态都不容乐观。

因为协会内部以文书工作为主,员工基本都缺乏锻炼,被身强体壮、日常同深渊危险打交道的精神体们一撞,完全站不稳。唯一的有战斗哨兵经验的孙平威年事已高,精神体也垂垂老矣,陷入了长久的沉睡,完全无力抵挡精神体的洪流。

就在周明挣扎着想要按墙上的警报器时,像是有什么开关,精神体们忽然平静下来。

走廊上飞奔地慢吞吞回到主人身边,天上到处窜的也停到了哨兵肩头。

世界安静下来。

警报声终于姗姗来迟响起。

走廊深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赶来的警卫发出一声惊呼,赶紧把地上四仰八叉躺着孙平威,和他的随行人员们小心地扶起。

哨兵们挤在训练室门口,也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烦,各个如同鹌鹑一般。

“怎么回事?”周明先联系了医疗部,把自己已经歪了的眼镜摆正,看向堵在训练室门口的哨兵们。

站在最前边的哨兵正被他安静下来的犀牛舔手。忽然被点到,他惊了一下,嗫嚅着:“我、我也不知道……精神体它自己就跑出来了……”

“不知道?”周明火气上涌,厉声怒斥,“你们训练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小林和我说训练室里有点意外,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惊喜’!”

鹦鹉学舌:“惊喜!惊喜!”

周明气得把鸟头拍到一边。

他衣衫凌乱,下巴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可笑地很,但在场的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走廊里一时间静悄悄的。

“……咦,大家怎么都站在这儿?”

忽然,一个轻松好听的声音插进来。

周明恼怒地转头,意外地看到纪听秋站在几步开外。

青年双手插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周主任,您的下巴怎么了?”

第67章 世界二(22) 只需等待

“纪老师?”周明一愣, “您怎么在这儿?”

纪听秋笑笑:“我过来找个人。”说着,他像是才发现地上歪躺着的孙平威,微微拧眉,“这是……”

周明叹气:“出了点意外。”他不愿多说。

向导的神情有些惊讶。

看了看向门里犯人般站着的哨兵们, 纪听秋目光又落在鼻青脸肿的伤患身上, 他沉默片刻, 冷不丁地开口:“刚才, 是发生了精神体暴乱吗?”

周明比他更惊讶:“您怎么知道?”

纪听秋叹了口气,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自言自语:“还是晚了一步。”

周明正欲追问,却见纪听秋已经转向那群沉默的哨兵,朗声唤道:“陆朝。”

这个名字让在场的哨兵们纷纷侧身, 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露出了站在人群深处的陆朝。

年轻的哨兵快步走到最前面, 眼神明亮地望向纪听秋:“前辈, 您找我?”

纪听秋从容地走到陆朝身边,轻轻开口:

“今天上午我刚完成一场情绪疏导治疗, 口袋里还放着‘启明’药剂的棉片。”他转向周明, 语气平静地解释,“这种药物本是用以帮助自闭型精神体重新接触世界, 但对健康精神体而言, 就像强效亢奋剂。”

周明一脸茫然,陆朝却恍然大悟, 猛地拍了下额头:

“我还以为那是之前落在外套里的湿巾!拆开擦了擦手就扔进垃圾桶了……”

他歉疚地看向周围同伴, “难怪大家的精神体都失控了。”

“等等,什么意思?”周明皱着眉追问,打断了陆朝的话, “你口袋里的湿巾和他口袋里的棉片有什么关系?”

“中午吃了个饭,衣服拿错了。”纪听秋简单解释。

周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拿错了……”说着又觉得奇怪,“但是你们的外套怎么会弄混?”

“你知道的,情侣款。”纪听秋耸肩,“款式一样,尺码也差不多。”

这句话让陆朝的耳尖瞬间通红。

在他身后,哨兵们也被这句简单的话中蕴含的八卦给砸晕,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想起哄又不敢出声,只能互相用胳膊肘轻碰示意。

同样被惊到了的还有周明。

他对纪听秋的了解就是高岭之花,居然就这么被一个刚入塔的新人给拿下了?

他周明上下打量着陆朝,震惊之余还记得当前的谈话,详细地询问:“你用了那个……药之后,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他的精神阈值太高,抗药性很强。”纪听秋自然地接过话头,“况且接触时间短,挥发程度有限。”

陆朝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其实还是有点影响的……小哈对着天花板一直嚎。”听出主人的埋怨,他肩头的小哈委屈地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爪子底下。

在交流的间隙,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几名医务人员匆匆赶来,将伤者抬到病床上。周明随手点了两个哨兵去帮忙,自己继续听纪听秋的解释。

“幸好训练室的门被打开了,”纪听秋叹了口气,“空气流通后药物浓度下降,精神体们才逐渐平静下来。”

他转向周明,语气诚恳,“这次意外我也有责任,没有及时处理医疗废弃物。我会提交详细报告说明情况。”

所以是个意外。

周明想叹气,又生生憋下。他只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偏偏就在孙平威来访这天出了事。

瞥了眼还在呻吟的孙平威,周明最终叹了口气:“我先送孙会长去医疗部吧。至于报告……”他揉着发痛的额角,“纪老师,麻烦您了。”

纪听秋从容颔首,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勾了下陆朝的手指。

周明带着医护人员匆匆离开,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哨兵们就和看到了什么新奇生物一般盯着他们瞧,纪听秋不胜其烦,转身就要离开,却突然被陆朝喊住。

“前辈。”陆朝的声音不大,却在此刻显得尤为清晰,“您要回去了?”

纪听秋摸不清他要干什么,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嗯”了一声。

哨兵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在众人忽然拔高的起哄声中显得有几分羞赧。

“晚上见。”陆朝说。

纪听秋笑了:“晚上见。”

转身向电梯走去,纪听秋无意识地捏紧了手心。方才的痒意似乎还停留着,他脸上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

陆朝在他掌心画了一个问号。

这是他们的暗号。哨兵在问他——

成功了吗?

纪听秋心领神会,被拢着的手比了个OK的姿势。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计划:

第一步:把外包装无字的启明棉片放进外套兜里。

他不是平白想到这个方法的。挂在他诊室的其中一位正是精神体自闭患者,原本安排在27号,为了不节外生枝,纪听秋没有直接动用权限修改顺序,而是加快了进度,提前完成了其他人的治疗工作。于是这位患者的就诊时间自然而然地提到了今早,这枚棉片也自然而然地落入了他的口袋。

第二步:孙平威在合适的时间推开训练室的门。

训练室内引发的骚乱必然会被通知给管理员。但这骚乱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需要通知警卫室前来处理,留给孙平威推门的时间只有这短短的十分钟。参观的路线固定,按照纪听秋估算,在孙平威一行人离开精神屏障模拟训练室的时候,是最好的行动时间。

于是陆朝在训练时摘掉了听觉调节器。当时他坐在休息区,耷拉在头上的毛巾正好挡住了耳朵,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监控也不能。

环境嘈杂的声音直冲大脑。面对对任何一个哨兵都会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声响,陆朝神色不变,敏锐地从中找出了周明的声音,抓住时机,撕开棉片——

混乱开始了。

第三步:孙平威进入精神图景不设防的昏迷状态。

这才是纪听秋真正的目的。

皮外伤太浅。按孙平威的地位,大把的医疗资源供他使用,没几天就能养回来;只有精神图景的创伤才能真正给他一击。

纪听秋知道这位孙会长会开门,因为他多疑;也知道他必然会陷入昏迷,一瞬间的冲击很难让人反应过来,一个成年哨兵都挡不住的力,更不用说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了。

为了万无一失,陆朝在人群中谨慎地观察着,随时准备让自己还不太疯的小哈趁乱踩上几脚;好在孙平威轻轻松松地就晕了,一切都很顺利。

第四步:纪听秋自然登场,靠近孙平威,入侵他的精神图景。

理由很正当,出场也很自然。这一步的难点同样在于时机——来得早了,混乱的环境给他精神入侵增添更多的困难;来得晚了,医护们拖着病床走,他想再找一个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好在他出现地刚刚好。纪听秋一边同周明“认罪”,防止他事后自己调查,查出什么暂未想到的疑点,一边偷偷将无形的精神触手伸进了孙平威的精神图景。

如果哨兵还醒着,必然能察觉到这位不速之客;但他晕着,就只能任纪听秋施为了。

单纯的破坏太明显,孙平威醒来后只要不是傻子,就能察觉到不对劲。纪听秋心知肚明。他小心地绕开所有可能被注意到的节点,只做了一件事:

将本体与精神体之间的连接梳理地更为灵敏。

五十岁以上的哨兵精神体同样衰老,进入最后的衰退期。在这个时间段,本体和精神体之间的连接突触自然老化,逐渐切断两者之间的联系。这是一个通常被忽视的突触,甚至日常体检也不包含这一项。

但白塔研究院一项最新的项目表明,该突触的灵敏程度与哨兵老年痴呆、抑郁等精神疾病的症状呈现正相关。突触约灵敏,本体和精神体的连接越紧密,受精神体状态的影响也更大。

孙平威在退出一线战斗时纪听秋还只是个高中生,但他却在白塔研究院见过孙平威。

当时孙平威还只是四号哨塔的副塔主,平日里饱受精神图景破裂的困扰,托关系找到了他的导师,也就是白塔研究院的赵院长给他治疗。

而纪听秋作为赵院长的爱徒,同样参与了那场治疗。

赵院长年轻时曾是联邦最杰出的向导,在接手中枢研究院前经常参与一线治疗,有联邦圣手的美誉。但偏偏就是这段经历让她彻底失去了继续深耕的兴趣,反而转头投身于科研事业。

时隔多年重操旧业,赵院长本不愿做这事,却迫于人情不得不做,自然一肚子的怨气,她干脆把那孙平威作为一个现成的教材,给纪听秋来了一番现场教学——

那时他便发现,孙平威的精神体有问题。

分明还在壮年期,却已经出现了过度警觉、焦虑呆滞等情况,这是典型精神问题的症状,只是每次出现的时间很短暂。

孙平威自身没有发现。而既然他没有治疗的要求,赵院长便也直接忽略。

当时纪听秋看不过,还是用精神力顺手给可能引发该情况图景内容做了个夹层。这个夹层是无形的,精神图景整体看起来和原本并无分别。

只是他最终多留了一个心眼,给这个夹层按了个开关。

而现在,就是他来利用这个开关的时候了。

进入图景的那一刻他便松了口气:夹层还在。

打开开关,疏通突触。

如今一切顺利,接下来要做的只有等待——

将来的孙平威自己会搞砸一切的。

第68章 世界二(23) 又下深渊

深秋的日子更短了些, 陆朝还没下训,天已经黑了彻底。按照往常一样,他迅速地换上常服,带着一身皂角的香味来到十一层。

“前辈——”他反手锁上门, 几步就跨到纪听秋的办公桌前, 俯身撑在桌面上, 姿态侵略感极强, 眉眼却是笑着的。

纪听秋从文件中抬起头, 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被陆朝凑近,在唇上轻啄了一下。

“现在全哨塔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陆朝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手指轻轻勾着纪听秋外套的衣角, “因为您说……情侣装。”

纪听秋挑眉:“你不高兴?”

“高兴。”

陆朝又吻了他一下, 这次更深了些, 带着训练后的热气, “特别高兴。”

他的额头抵着纪听秋的,感受着呼吸交错:“现在大家都知道, 您是我的了。”

这句话让纪听秋轻笑出声。

向导伸手捏了捏陆朝的后颈, 动作亲昵:“这么容易就满足了?”

“当然不。”陆朝挤进办公桌和椅子间,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腰, 将人从椅子上带起来, “这才只是开始。”他的吻落在纪听秋的颈侧,声音变得含糊。

“您太有名了……”陆朝像是有几分不忿, 说完轻咬了一下皮肉, 又立刻道歉般地舔舐着,“得让全联邦都知道才行。”

感受到颈侧的痒意,纪听秋笑了。他好脾气地摸摸哨兵的头:

“那你可要加油, 至少要成为首席哨兵,让别人知道你的名字才行。”

在旖旎的气氛里,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纪老师,我是王主任的助理小方,他想找您确认一下前哨站药品准备的事。”

陆朝动作一顿,有些不情愿地松开手。纪听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对着门外应了声:“马上来。”

“这个事情还要段时间,一会儿你先自己去食堂,嗯?”

他转头解释,见哨兵依旧一脸郁闷,凑近安抚般在他唇上轻咬了一下:“晚上来我宿舍?”

陆朝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真的?”

“嗯。”纪听秋拍拍他的脸颊,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到门口时回头补充道,“记得带换洗衣服。”

门轻轻合上,陆朝站在原地,摸着刚刚被咬过的嘴唇,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就是和前辈恋爱的感觉吗……

——简直比他曾经想象的还要美妙上万倍!

他已经开始美滋滋地考虑:

二期探索结束之后的小长假,要约纪前辈一起去哪儿旅游呢?

但在那之前,最重要的还是塔里的任务。

虽然哨兵协会会长的来访出现了岔子,但经过哨塔和协会的联合调查,还是将这场事故认定为意外,目前已经提交报告正式了结。

塔里没有过多在意这件事,绝大部分人手还是如火如荼地进行二期开发的准备工作。

至于陆朝,一得到了留宿前辈住处的资格,他就再也没有挪动过窝。

深渊二期开发启动前一天的深夜,清洗完毕后,他带着一身水汽蹭到纪听秋身边,钻进被子,向中间挪动,手指还还不老实地勾住向导睡袍的衣角:

“前辈,你说这次我们能不能分到一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纪听秋正在看某期刊新发布的论文,头也不抬:“分组方案上周就定了,现在大家都熟悉了固定搭档,临时改动会影响配合效率。”

“啊……”陆朝大声叹气。

他的看起来实在像是被大雨淋湿的小狗,纪听秋忍不住轻笑,凑过去在哨兵嘴角亲了一下:“不高兴?”

陆朝黏黏糊糊地点头,却在纪听秋推开前猛地撑起上臂,整个人抬起直接将人搂进怀里,低头就是一个深吻。纪听秋被他亲得后仰,后脑勺抵在床头,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唔……”

纪听秋的手抵在陆朝胸前,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还有紧贴在他腿间的灼热触感。

“哟,”待终于获得了新鲜空气,纪听秋不愿意放过这个调笑的机会,指尖故意在那处蹭过:“这么精神呢?”

陆朝还在喘气,被这样一说,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一时语塞,最终逃避般地把发烫的脸埋进纪听秋颈窝,声音发闷:“都怪前辈……”

“怪我?”纪听秋一挑眉,“陆朝,难道我手里有遥控器?”

陆朝耍无赖:“就怪您。”

纪听秋懒得理他,伸手把还赖在自己身上不动的哨兵推得远了些:“起来。自己去卫生间解决。”

“……”陆朝看着他不动。

纪听秋大惊:“你不会还打算让我帮忙吧?”

陆朝猛点头。

纪听秋:“……”

陆朝见他不说话,似乎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太没礼貌,小心翼翼的加上一句:“……可以吗?”

见他这样,纪听秋顿时失笑,搓搓哨兵的脸蛋:“等二期结束再说。”

“!”

年轻哨兵立刻暖烘烘的贴了上来,纪听秋双臂被紧紧地拥住,话语消失在了唇齿间:“……到时候随你。”.

然而,二期开发第一天就出了意外。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第七小队在C7区域失联。

半小时后救援队找到现场,只看到被撕碎的战斗服和一只人面蜥蜴的尸体,以及不同人面蜥蜴打斗留下的足迹。

这是这个小队在被全灭前做出的最后反击。

噩耗传入指挥中心,立刻通过通讯频道迅速传递给所有的执行者:

“C7区出现多只人面蜥蜴,深渊情况有变,所有队员任务暂停,立即到前哨站指挥中心集合。”

“重复,C7区出现多只人面蜥蜴……”

指挥中心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全息投影上显示着C7区域的立体地图,代表第七小队的信号已经全部变成刺目的红色。

“人面蜥蜴通常是独居生物。”负责深渊情况分析的是塔里的专家,他的声音干涩,“同时出现两只,甚至多只……说明深渊的生态正在发生异变。”

会议桌上不少人神色凝重地点头。

问题显而易见,但更重要的是——

“我们应该怎么做?”

任务每拖一天,都将给哨塔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即便他们想就此撤离,也需要详尽的报告说明遇上难以抵挡的危险。

单单两只人面蜥蜴,无法成为这次行动的交代。

大家清楚,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探索。

但是……深渊发生了变化,意味着之前的经验不一定走得通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自己的想法,但最终有资格拍板决定的,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哨兵首席楚白英。

她站在控制台前沉吟片刻,下了命令:

“立即组建精英探查队,由S级哨兵和向导带队,优先摸清C7区域变异情况。”

“其他人驻守安全区域内,等待指令。”

“探查队人员包括:我、黄天流、纪听秋、陆朝、顾逸、方麟……”

耳边是首席清点探查队的人数的声音,纪听秋想不明白深渊里发生的事,索性不再去想。他忽然感觉到陆朝的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掌心有些汗湿。

两人对视一眼,陆朝眼里却没有终于和前辈搭档的喜悦。

——他们将一起面对未知的危险.

在黑夜降临之前,他们就完成了探查队的集结工作,按照第七小队的路线进入深渊。

深渊之下的空气粘稠而潮湿,带着岩石的阴冷和腐烂的腥臭,精英小队一路深入,直到来到C7区域,才停下来放慢步伐,小心翼翼地向周围探索。

“停。”楚白英走在最前面,在路过一处石壁时突然抬手,蹲下身查看上面的抓痕。

三道平行的深刻痕迹边缘还带着新鲜的黏液。

“是人面蜥蜴,”她说,“但是比常规体型更大。”

纪听秋用探测器扫描痕迹,眉头紧锁:“下面还有不同时期的抓痕,都是同一只留下的。”他指向地面几处几乎消失的脚印,“它的移动模式很奇怪,不像普通深渊生物那样的随机行动,反而好像在……巡逻。”

众人心中一凛。

人面蜥蜴原本就很难对付了,如今要是生了神志,该是怎样的一种怪物?

越往深处走,不安感越强烈。

岩壁上的水珠越来越多,气温也变得不合常理,越往下走越湿热。路过一处地下暗河后,有人眼尖地发现前方有一处洞穴。

深渊的洞穴同时意味着金钱与死亡——

里面要么是珍稀资源,要么是危险的深渊生物,通常是探查时不可忽略的必经之地。

他们一致决定先过去看看。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细响,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动作放得极轻。

然而就在这时,洞穴口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一只人面蜥蜴缓缓从阴影中踱出,鳞片泛着令人恶心的绿,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只都更大、更高。

几乎没有反应时间,探查队众人瞬间摆出迎战姿势

它的脸面向队伍,却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借着哨兵的卓越视力,楚白英看清了它的脸,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是金正熙……是H国那个失去意识的2S级哨兵!”她下意识举起武器,声音发颤。

纪听秋心中一凛。

他记得这个名字。通常和顾廷的名字放在一起,作为最早一批发生意外的哨兵警示世人。

这是金正熙的脸,那顾廷……

第69章 世界二(24) 又下深渊(2)……

就在这时, 更多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逐渐显露出身形。当其中一只格外高大的人面蜥蜴走出阴影时,整个小队都僵住了。

那张脸——

尽管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五官比起大家熟悉地模样多了几分扭曲, 但所有人都认出了它的主人:

是顾廷。

纪听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见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绿, 嘴角咧开到非人的弧度, 露出森白的利齿。

“保持阵型!”

陆朝最先反应过来, 一步挡在纪听秋身前。

除了顾廷, 这几张脸他都不认识, 自然没有其他哨兵那样“战友成为了对面的怪物”的震撼,率先站出来试图组织进攻。

但他的声音被此起彼伏的嘶吼淹没。

人面蜥蜴嚎叫着,做出它们面孔的原主人永远不会做的狰狞神情。暗黑色的灰烟从它们口中喷出, 落在地上, 竟让岩壁上攀爬的苔藓燃起了火星。

在场的哨兵们都有对付人面蜥蜴的经验, 彼此对视一眼, 纷纷释放精神体,默契地一同冲了上去。向导们坐镇后方, 在脑中快速推演情况, 替哨兵们处理接收到的庞杂的信息,好让他们专心对付眼前的怪物。

楚白英手上的是她最常用的武器突击步枪。只见她一个踏步, 便高高跃起, 在岩壁的反作用力下直奔一只人面蜥蜴的面门。

在靠近的同时,突击步枪喷吐火舌, 将蜥蜴激怒, 在它仰头长啸的那一瞬间,将□□精准地打进它的喉咙。腥臭的黑色血液喷溅在防护面罩上,将视野挡得一干二净。

楚白英神色不改, 按下手边的按钮,水流从面罩上端的小口喷出,趁着一瞬间的清晰,闪身至愈发狂暴的蜥蜴身后,和赶来的方麟前后夹击,默契配合。

一瞬间,一头人面蜥蜴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陆朝的重型脉冲枪发出沉闷的轰鸣。枪弹织成了一张火力网,吸引了绝大部分人面蜥蜴的注意,给其他哨兵偷袭创造了空间。

一只蜥蜴突破火力网扑来,他干脆利落地用枪托砸碎它的下颚,随即补上一记精准的头颅射击。

在众人的配合下,短短几分钟内,地上就堆了数只人面蜥蜴的尸体。

但是没有人敢放松。

更多的蜥蜴从阴影深处涌出,它们在踩着同类的尸体前进。

纪听秋闪身躲过因为剧烈的打斗而落下的石块,他盯着眼前的这一切,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些人面蜥蜴,分明看到了自己,却为何只攻击前方的哨兵,而没有一只绕路来到后方,来针对战斗力欠缺的向导们?

纪听秋回忆自己曾经遭遇人面蜥蜴的经历,那时的它们,可要疯狂地多,不顾一切地攻击周围的活物,完全没有给猎物分个先后地意思。

因为它们的智力进化了?

……不,不是。

纪听秋拧眉。

它们移动时呈现出可怕的协调性,甚至存在分工……

比起主动行动,更像是被某种统一的意识操控着。

“难道它们不是野生的深渊异兽……”纪听秋喃喃道,握紧了手枪,“有‘人’在控制它们?”

就在这时,那只长得像顾廷的人面蜥蜴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

像是进攻的号角,那些人面蜥蜴的动作猛地灵活起来,原先总能见血的子弹打在它们背部,擦过鳞片迸出火花,却始终难以造成致命伤。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任务者们艰难地将战线向前推进了一步,但却始终未能消灭这些怪物,双方形成了暂时的僵局。

楚白英试图单点突破,却发现其中一个方向蜥蜴们严防死守,一旦出现伤亡便立刻补齐,效率远高于其他区域。

这是……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它们是在保护那个洞穴!”

楚白英大喊道,往地上一滚,堪堪躲过蜥蜴迎面挥过来的长着大刺的尾巴。

但她身边的哨兵就不那么好运了。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迎头一击,整个人几乎被刺贯穿,甩到远处的石壁下,瞬间失去了意识。

随着□□与石头的撞击声,众人心中一凛。

他们清楚,不能再僵持着了。

僵在这里,对方有源源不断的补充,而己方伤员只会越来越多,直到失去所有的火力。

必需找到破局之法。

环顾四周,向上的路不知何时已经被白鬼藤封死;身后是坚硬的石壁,身前是成群的人面蜥蜴……

“往洞穴突破。”陆朝沉声道。

楚白英也赞同:“洞口不大,正好可以升起能量屏障!既然他们在保护洞穴,里面肯定有很重要的东西,咱们一举两得!”

计划既定,无需多余的交流,向导们精准调控,哨兵的五感迅速向着洞穴的方向延伸。

“三、二、一——突破!”

随着纪听秋的指令,几个人同时后撤步,与人面蜥蜴群瞬间拉开数米距离。

陆朝的重型脉冲枪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压制性射击将最前方的蜥蜴群逼得仰头闪避;楚白英趁机掷出高爆手雷,爆炸的冲击波暂时清出一条通道。

“走!”

陆朝一马当先冲入烟尘弥漫的突破口,黄天流手中的白刃只剩残影,在一片白光将残余的蜥蜴肢体斩断。这不致命,但至少能延缓它们断肢重生的速度。

其他队员们也迅速地跟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年轻的向导陈霖在奔跑时脚下一滑,防护服被尖锐的岩石划破,沾染上了人面蜥蜴的血液。

血液立刻烧破了他的皮肉,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整个人趴在地上站不起来。

洞口的一只人面蜥蜴发现了他。

“小心!”

纪听秋猛地扑过去,一脚踹开甩过来的尾巴,双枪齐发,直击不速之客的眼窝。

陈霖被及时丢进洞穴,但纪听秋却被巨大的反冲力摔地后退几步,恰好退到了人面蜥蜴的聚集区。

这下,身处险境的变成他自己了。

“前辈!”

眼看着数只人面蜥蜴趁机扑向纪听秋,陆朝目眦欲裂,一梭子轰断挡住洞口的人面蜥蜴的胳膊,抓住空档跳了出去,却又被外头包围着纪听秋的人面蜥蜴挡住,一时间难以立即突破重围。

纪听秋临危不乱,双枪同时开火击退最先扑来的两只,但第三只的利爪已经挥到面前。

他急速后仰,利爪擦着面罩划过,留下深深的裂痕。就在这时,那只长着顾廷面孔的怪物突然出现,直扑纪听秋——

“听秋,你怎么在这儿?”人面蜥蜴的忽然发出低沉的人声。

纪听秋瞳孔骤缩,动作慢了半拍。就在这致命的迟疑间,怪物眼中那一瞬间的清明已然消失,利爪悄无声息地触及他的防护服——

“砰!”

楚白英的狙击子弹精准打在怪物脊骨上,迫使它偏移了方向。

陆朝终于杀到纪听秋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他带进洞穴。几乎是他们进入的同时,便携能量屏障便在洞口形成闭合,将疯狂的攻击隔绝在外。

“您没事吧?”陆朝急切地检查纪听秋的情况,手指微微发颤。

纪听秋摇摇头,面罩下的呼吸有些急促:“没事。”他望向屏障外那张扭曲的脸,声音低沉,“它刚才喊了我的名字。”

“什么?”

“那只长着顾廷的脸的人面蜥蜴。”纪听秋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现在有几个怀疑。”

“一,这些人面蜥蜴被某种力量操控着。它们的智力比我上次遇到的有大幅度的提升,且出现时有时无的特性,有时候目标明确,有时候行动迟缓,我猜测背后的操纵者是在分阶段下指令。”

“二,”

纪听秋语速很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这些长着人脸的蜥蜴,很可能和那些失踪者有关。我怀疑……那是一种灵魂置换。”

黄天流倒吸一口冷气:“灵魂置换?”

“这一直是学术界的一种猜想,精神图景彻底枯萎,这是意识消失的典型标志之一,但他们却依旧活着,像一只野兽一样嘶吼。”

“那……为什么要置换灵魂?”

“野生人面蜥蜴智商太低,对操纵者而言反而不可控。”纪听秋睫毛颤了一下,“但如果把人类的意识移植进去……”

他指向屏障外那张扭曲的脸:“刚刚它有一瞬间认出了我,这说明他的意识至少部分还存在。这也解释了它们为什么会往表层活动,因为它们灵魂的倾向。”

队里的一名向导提出了疑惑:

“但是你怎么知道,它喊你的名字是因为记得你,而不是在模仿?毕竟深渊里本身就存在拥有这个功能的生物。”

“你是说低语者?”纪听秋摇了摇头 “低语者擅长的是精神攻击,它们拥有已知深渊生物中最大的大脑;而人面蜥蜴恰恰相反——”

他说得笃定:“生物擅长的领域是由生理结构结构决定的,我不认为人面蜥蜴核桃般大小的脑仁可以支撑它入侵我的大脑,读取记忆。”

纪听秋的话音未落,洞穴深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石子持续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啪、啪、啪……”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伴随着一个生硬古怪的声线:“真……是……精……彩……的……分……析……”

一股寒意顿时从众人背后升起。

——洞穴里还有人?!

第70章 世界二(25) 又下深渊(3)……

所有人都瞬间举枪指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慢慢从洞穴深处涌现出来。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没有人形, 甚至没有固定的形状,表面就像是漆黑未干的柏油马路,随着它的动作表面晃荡。

那个搏动的生物组织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嘴唇机械地开合:”纪听秋向导……果然名不虚传。”那个声音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外国人, 每个字都带着古怪的停顿, “可惜……你只猜对了一半。”

屏障外的人面蜥蜴忽然突然剧烈暴动, 压在半透明的壁障上形成一张张可怖的人脸, 就像无数扭曲的人形在挣扎。

“不是灵魂置换……”它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的笑意, “是……融合。”

“是吗?”

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下, 纪听秋居然还能保持冷静,“那请问,哨兵们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

“呵呵呵呵……”

那东西猛地迸发出一阵奇怪的笑。

“好……问题。”它离得越来越近了, “我、我可以告诉……你们, 那些……是我的……孩子。”

它满意地从这些地表居民的脸上看到了震撼。

“很惊讶……吧?”

它体表的黑色物质蠕动着, “它们虽然……残缺、愚蠢……但能成为我的眼睛……替我看看地表的世界。”

纪听秋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他想起了自己那愚蠢的希望。

难道他一直努力梳导、试图唤醒的, 都是这东西的“孩子”?

“透过它们的眼睛……我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还学到了……语言, 我说得不错……对吗?”

这个怪物显然有几分自恋。它突然用表面漆黑的物体聚集出一只巨大的眼睛, 对着纪听秋眨了眨:

“特别是……透过我孩子的眼睛,和纪听秋向导有过多次……亲密接触。我们算是……熟人了吧?”

纪听秋懒得和一个非人类纠结用词, 只是嘲讽般冷笑:“你是人?”

“按照你们的定义……当然不是。”

它咧嘴一笑 , 突然剧烈膨胀开来,原本人形的双臂消失, 化为瞬间覆盖了整个洞穴的黑色薄膜。

“但在深渊……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便携能量屏障像被腐蚀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穹顶缓缓降下, 将整个洞穴封闭。

黄天流立刻尝试用刀划开一条缝,但那黑色物资像是不存在实体似的,毫无影响, 刀片反而像是被腐蚀了一般,染上一层铜锈。

黄天流罕见地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欢迎来到……我的领域。”怪物的声音在穹顶中回荡,“你们可以叫我……深渊之主。”

黑色穹顶完全闭合的刹那,原先被拦在屏障外的人面蜥蜴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它们完全不受黑色穹顶的影响,比在洞穴外时更为狂躁。

深渊之主重新回到洞穴深处。

“祝你们……好运。”它说,接着纵身一跃,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黄天流愤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大家打起精神来。”楚白英拍了拍手,“我们先把面前这些蜥蜴们解决了,再去找那个黑漆漆的疯子算账。”

几乎没有停顿,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和精神体便率先冲了出去。

众人对视一眼。方才的恐惧早已化为怒火,黄天流活动活动手腕,骂道:

“什么破深渊之主,看老子一会儿不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战场又重新交回给了人类和人面蜥蜴。

只是这一次,双方都无路可退.

子弹和能量束在黑暗中交织,惨叫和嘶吼不绝于耳。

时间在深渊里变得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只人面蜥蜴终于倒下,小队里已经伤亡过半。

楚白英拖着受伤的腿靠在岩壁上喘气:“我们出不去。穹顶根本打不穿。”

陈霖是现场少有的受伤不多的队员,他正蹲在已经昏过去的黄天流身边,探查对方的伤势。

闻言,他苦笑道:“看来那位‘深渊之主’是想把我们耗死在这儿。”

……它的目的几乎就要达到了。

洞穴里一片呻吟。曾经的怒火被疼痛冲散,

比起一个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能否打得过的敌人,众人更寄希望于等待救援。

可惜当楚白英对着他们摇摇头,这个想法也破灭了:

“没信号?”

“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让气氛陷于死寂。

“需要解决源头。”陆朝打破沉默,抹了把脸上的污渍站了起来。

“……”纪听秋坐在地上抬头看他。

“它还在附近,我能感受到它的气息。”陆朝站得笔直,目光直直地落在洞穴深处,“杀了它,我们就能离开这儿。”

“可是我们队伍已经这样了……”陈霖脱口而出。

整个精英小队死的死,伤的伤。

形势实在不容乐观。

纪听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哨兵的话。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还有四个哨兵还能勉强站直身体,但协调作战已经实属勉强,说不定还不如单兵作战的机动性;向导们也东倒西歪,自己倒是可以一起……

至于是否能打过,倒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毕竟,这已经是唯一的出路了。

他还在思索,没有搭腔,却听见陆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大家好好修养,我去。”

纪听秋猛地扭头。

反对的话就要脱口而出,然而一撞到陆朝的视线,向导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的意思是……

纪听秋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陆朝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染血的作战服下摆。

作为现场唯一还保持战斗力的3S级哨兵,陆朝确实是唯一人选——但这个认知让他的胃部一阵痉挛。

“我能感觉到它存在一个核心,就在东南方向的洞穴深处。”

陆朝弯腰捡起地上还能用的能量枪,看向纪听秋,就像提交申请时那样,认真地说出了自己对“深渊之王”的观察:

“它身上气味最浓的地方就在它的心脏位置,在布置屏障时,它的核心闪了一下,我怀疑那就是它的力量的来源。若是能毁掉它的核心……”

听着他的解释,纪听秋说不出话。

这是让自己同意他去吗?

向导心乱如麻,避开了目光。

楚白英挣扎着想站起来:“我和你一起……”

“您的腿伤太重。”陆朝按住她的肩膀,转头看向纪听秋笑笑,“前辈,麻烦您再帮我梳理一下感官……还有,在帮我检查一下装备,好吗?”

在坐的众人都知道他们的事,清楚小情侣之间有话要说,纷纷自觉回避,移开了视线。

纪听秋沉默地起身,手指机械地检查着陆朝的防护服背带。

当触到后背处一道深刻的裂痕时,他的手几乎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没事的,前辈。”陆朝突然握住他的手,抬起来放在脸颊旁,亲昵地蹭了蹭,“这是我的职责。”

纪听秋猛地抬头。

“我不会带上您的。”陆朝咧开嘴角,“您知道的,这种时候需要全神贯注;而您只有在这里安全地待着,我才能放心。”

纪听秋一句“我和你一起去”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更可悲的是,他知道陆朝说的是对的。

向导在战斗中一向居于辅助地位。而任务中,之所以一名向导辅助多名哨兵,一是因为塔内向导的数量远少于哨兵,二则是因为三到四名哨兵和数量可以抹平战斗力之间的差距。也就是说,当向导深处险境时,这个有个配置的队伍,能够让其中的哨兵及时抽出手来,替向导解决这个不速之客。

即便一名3S级哨兵加上一名2S+的向导的强悍组合,但既然纪听秋没有单挑“深渊之主”的能力,便很容易就会沦为它的人质——

那不会是任何人想要看到的。

陆朝望向他的眼神温柔又坚定,纪听秋叹了口气,突然用力拥住对方。

这个拥抱紧得几乎让两人都喘不过气。

“平安归来。”纪听秋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陆朝耳畔,“这是命令。”

陆朝轻笑一声,试图让气氛轻松些:“那有没有奖励?”

这家伙,生死关头还在要奖励!

纪听秋哭笑不得,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但这次道别的意义终归是不同的。他犹豫着,最终下定了决心,眼一闭,心一横凑近他耳边:

“如果你回来……”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惊人的重量,“我给你生个孩子。”

陆朝整个人僵住了。

孩子?

刚刚前辈说的是……孩子?

陆朝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前辈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所以……前辈说的是真的?那句话里包含的内容太过美好,陆朝反而不敢幻想。

他有太多的事想问,太多的爱要表达,但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郑重地点头:

“好。”

纪听秋笑了,抓住他的领子,让他和自己凑得很近:“陆朝,我不和你一起去,但接下来我会和你进行精神链接。”

“不……”

“嘘,”向导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瓣,“你拒绝不了。”

“而且相信我,你需要我的梳理和指引。”

转身走向洞穴深处前,陆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纪听秋站在石壁旁,对着他笑着挥了挥手,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在楼底下分手时那样。

“等我。”陆朝用口型说道,消失在黑暗的洞穴中——

作者有话说:回家直接睡着忘按时发了[小丑]斯密马赛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