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起,他反複做过一个梦。
一个从未见过的戏子,成为他三娘, 再与他兄弟通奸, 搅得隋府不得安宁。
对于鬼神佛,隋翊从来半信半疑。
他九岁被逼进寺庙,总是挨隋靖正的打, 只有跪佛时, 檀香中, 才能睡个清静觉。
但这不是信仰,只是小孩无能为力、走投无路,生出的软弱眷恋。
自他离开寺庙,就竭力避开这些東西。
所以,在戏院中认出玉霜——那与梦中相同的臉时,隋翊也只说服自己是巧合。发现玉霜性情變化,也竭力不去细想。
但隋木莘和“大哥”的话,戳破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隋翊终于懂了李崇的态度, 他要争的哪是“玉夫人”,明明是……
贱人。
贱老天。
手还搭在酒壶上。离开寺庙后隋翊一度酗酒,喝一点, 才能睡好, 但在这半年他一滴没沾过。
酒比大烟好戒,上回心里抓挠着痒,他用刀在心口划几道口子, 也就醒了。
没什么不能戒。酒不过如此, 他对那人也不过如此。一些廉价情感庸俗欲望, 而已。
隋翊定了时间, 允许自己颓废片刻,之后亲信敲门而入,商议铁路的事,股份没那么好拿,但越难拿的東西,越值得花心思,不管玉霜还有什么后招……
隋翊边想着,边抓起桌上的琉璃杯,结果茶水洒在手背,他下意识松手。
碎声过后,隋翊捡起一片玻璃。
抛光很好,反射出清晰的五官。眼睛依稀看得见血丝。
隋翊眼中闪过厌恶。他读报告,一股灼燒感却自虎口蔓延……他忘了松开玻璃片,用力太大,割出点血。
隋翊垂眼,一挤指腹,血摁在合同上。
纸张苍白,触感干燥、平滑,血色浓艳,犹带一点潮湿。蓦地,脑海不受控地闪出许多画面,一些从他確认真相后,唯恐回忆起的画面。
反胃有,但更多的是……隋翊盯住合同。
他扇了自己一耳光。
那些画面还是压不下去。
不如全部放出来……隋翊手靠近酒壶。戒之后也不是没喝过,也没见他再上瘾。
酒还剩半瓶时,隋翊将剩下的倒进铜盆,火折子扔进去。
“不过是心火。”他想。“让它燒一回又怎样,完了,连灰都不会留。”
走之前,他还要还他一份礼物。
*
隋府祠堂,檀香缭绕。
今年祭祖出了状况——老爺旧病複发住院,大夫人代为主持。
四姨娘抱病而来,跪不久便臉色惨白。大夫人允她磕三个头,便算拜完。下午,主厅设宴,隋和光却被困祠堂,一直跪到晚上,还有隋靖正的人在盯。
隋翊就在这时出现。
“少爺回来了,厨房那边做了您最愛的……”
祠堂外下人不断讨好,门在隋和光身后开了,长影拖在地上,愈来愈近。
隋翊在他身旁不到一丈处停下,去抚立柱上陈年鞭痕——有年他不跪祖宗,隋老爷命人将他绑在柱上,当众抽了三十鞭。
等隋和光从军中回来,隋翊模样大變。
顺从地祭祖,跪拜,爹说什么,他做什么。只是一俯一仰间,偶尔会与隋和光視线相交,瞳仁里烧着两团幽火,撞过来。
就跟此刻一样。
目光攀咬上来,隋和光不由得皱眉。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隋翊走近了,笑说:“爹確实生了病,今晚回不来——因为跟四姨娘房中作乐,药不小心用太多,上火吐血了。”
下人只剩一个,立在角落。烛火不再摇曳——祠堂大门被关上了。
隋和光腿已经跪麻,现在起来也无济于事。隋翊走近时,他嗅到淡淡的血气。
隋翊说:“军中有变,我明日出城。”
隋和光:“谁伤了你?”
宁城还有谁敢伤隋翊?
隋翊本想耸肩,扯到伤口,他嘶了声,答非所问:“世道太乱,生生死死,谁也没法预料的。”烛火不再摇曳,凝在他眼下,如同一道黯淡泪痕,又像刀锋寒芒。他重复:“我要走了,可能不再回来。”
隋和光明显一怔。
他对隋翊本人没甚仇恨,想下手也只是因为隋翊挡了路。
于是隋和光祝福:“一路顺风。”
隋翊:“……”
隋翊抬手,仆从捧一对烛、两杯酒过来。火苗在铜烛台里诡谲跳动,又在隋翊眼中溅开。他戏道:龙凤烛,合卺酒。
见隋和光眼神不对,隋翊斜倚在紫檀案边,说放心,不要您跟我拜天地。
他指尖晃动,勾着一枚羊脂玉佩,边缘有裂口。
“这是娘留给我的,就是你的前辈,二姨娘。”隋翊卸下一切轻慢,道。
“她出事前几天,忽然说……这玉佩留给我,做聘礼。后来我总觉得,她其实早知道会死,怕看不到我成家。”隋翊说,“可能也怕我被撵出府,饿死了。”
隋和光緩緩抬眼,看向隋翊,确切讲是那塊玉佩——是真的。
白勺棠的遗物。
也是他送过她的,唯一的东西。
以读者身份,请报社轉交给她。当时白勺棠发表文章太慢,隋和光以为她受生计所累,随信附了玉佩,直言可以典当。玉佩上有一道裂纹。
将近十二年了。
隋翊拿到了玉佩,还在隋和光面前刻意提到那段往事,他到底想做什么?
隋翊走到供案边,定格在某处,他莞尔一笑,踱步回隋和光身侧,说:“看那边,有塊空牌位。”語气神秘、轻快,孩子恶作剧一样——“那是我娘的。”
“我爹当年说,她不配碰祖祠门槛,我不服气,做好后磨去了字,放进祠堂里。”隋翊话头一轉,低低道:“我要走了,不定能活着回来……您就当行善事,给我留个念想吧。”
“在我娘面前,收了这件信物。”
隋和光挡开递来的玉佩。
“四少客气了,我不习惯戴这些。”
极低极轻的叹息。来自隋翊。
顷刻间隋和光心生不祥。晚了。
碎玉清响混着脑中驚雷炸开,一地残片被隋翊碾过,爆发出骨裂般瘆人的响,俯視隋和光冷白的脸,隋翊勾出一个残忍的笑。
“您不要她,那就摔了吧。”
祠堂内寂静无声。
隋翊另一只手多出把小刀,划开他手指,尖端的血在酒杯搅几转,他把杯子倾倒。
酒液淌地,他跪下,说:天地见证,祖宗在上,鬼神有灵,叫母亲勺棠保佑——我与他,心意相通、生死相随!
隋翊弯腰低头,作势要叩向满地碎玉!
一只手緊扯住他领口,力度重得让人窒息。
隋和光问:“玩够了吗。”尾音不复淡漠,再难压住戾气,他想必是真急了,连称呼也没带。
隋翊终于从那张脸上捕捉到想要的东西,他应该是赢了,他以为自己会兴奋,会笑,可是没有。
原来你也会怒。
你也还记得她。
你愛她?
你怎么敢装出多爱她?
最初的尖锐的痛快后,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为掩饰,他扯出个扭曲的笑,他想说更多诛心的话,比如“娘看着呢”,可动唇,没有声音。
只有风声。
……哪来的风声?
大门緊闭。两人同时意识到什么,往另一方向看去——那是祠堂唯一的风口。
有人来过。
逃的很慌张,连窗都忘了合上。
隋翊追出去,再回祠堂时,说:“人跑了。”
隋和光盘坐蒲团,闭目养神,再不见方才戾气,破绽都被他藏好了。隋翊心里凉颼颼一笑,手抬起来,又在掐住人下巴前一秒,顿住。
隋和光耳垂处一凉,他烦不胜烦撩开眼皮。玉佩的系绳压在隋翊掌中,底端玉佩摇荡,他居高临下,語气中有宠溺:“气性好大。”
“我仿着做了两块玉,摔的那块是假的。我跟你开个玩笑,别生气嘛。”隋翊似笑非笑,若即若离,“您猜,这块是不是真的?”
隋和光:“都砸烂,也就无所谓真假了,要不要我帮你?”
他果然已经收好情绪,表现的对玉佩毫不在意。
隋翊另起话题,说:“其实外面的耗子被我逮住了,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殺了。”
“那可是我爹的人。”
“带过来,我帮你殺。”
空气凝滞一瞬,隋翊笑问:“戏班子还教杀人啊?”
隋和光手腕一旋——寒光飞入隋翊眼中,他本能就躲开。寒光落地,隋翊看清了,那只是一个小刀片。
隋和光说:“开个玩笑,别介意。”
这些都不是“三夫人”该有的言行。隋翊舔了舔手背。舌根后发地尝到更多锈味,才发觉,他咬破了口腔软肉。
“那盯梢的是该杀,该死。”隋翊改口,轻柔和煦:“可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我杀人?——真把自己当我娘了?”
隋和光慢悠悠道:“我吃吃亏,勉强做一做你爹。”
隋翊盯着他,忽然心满意足,想:可怜。
身份被人顶了,不能认,旧部不能动,被白眼狼啃个干净……连被隋翊冷嘲热讽,都只能故作冷静,逞些口头威风。
隋翊变为好脸色,说:“我爹疑心最重,在你身边安了人,今天杀这一个,等他从医院回来……你跟我出城,先避一阵。”
后半句,既有不怀好意,也有一点真心。
他是真心想玩一玩隋和光。
隋和光道:“你该走了。”
隋翊诡异地、不阴不阳地笑了。
“跟我走,和跟他走,有什么不一样?”隋翊慢条斯理问:“跟少爷绑太紧,两情相悦了?你也会动心?隋和光那种人也会动心?能不能告诉我,您二位是谁瞎了、傻了、失心疯了?多谢!”
隋和光看他像看失心疯。
驚异的眼神被隋翊认成是惊怒,他喉结滚动几下,冷不丁说:“你养的少爷跟我合作,用铁路干股换我出城,两年内不准回来。”
隋和光目光逐渐变了:“他跟你,合作?”
“是啊,对您可真是——情真意切。”隋翊话语缓慢轻悦,说,我走之后,祝您熬死老子再嫁小子,百年好合啊。话中恶意难以计量,说扭曲都太温和。
隋和光静静注视他。
而后,说出了隋翊始料未及的:“好啊,我跟你走。”
第37章
隋木莘扶稳風车, 另一只手摆弄镜头,一个望远镜,一个瞄准镜。
租界没修洋樓前, 隋府最高处也是宁城最高处——东厢房顶小钟樓, 是二姨娘最得宠几年替她修的。后来这里成了囚牢,呆过不少人,石灰墙上有数道暗红抓痕。
風车测風向用, 镜头盯其他院。
最近每晚, 隋木莘都会来钟楼过夜。有时能睡个好覺, 有时候不能。大多时候他不会做夢,但也有时候他夢见隋和光,说我爱你,然后就被梦中一耳光扇醒。
今天的耳光来得更早些,也更痛。
隋翊惊奇地看向拦路狗,再看隋和光——什么都看不出。隋木莘刚走近,还没说话,脸就被扇到一邊。
隋和光简洁道:“滚开。”
从隋和光说“今晚就走”起, 隋翊就处在莫名其妙和警惕中。
现在隋木莘忽然闯出来,看见这家伙挨巴掌,隋翊莫名其妙抖了下。
更莫名其妙了:扇的又不是他, 抖什么?
还有这两人怎么回事, 以前不还兄弟情深?
情深……隋翊忽然想起半年前,他把隋和光堵在卧房,被隋木莘撞见了, 那时候隋木莘也像今天一样, 举了枪。
那时候隋翊以为隋木莘对玉霜有情。可现在回想, 是不是那时候, 隋木莘就确定玉霜身体中是誰了?
隋翊心中升腾出一股怨恨。那为什么不早提醒他?
早知道身份,他惡心还来不及,怎么会把自己玩进去!
惡心。
这对亲兄弟都恶心。
隋木莘枪口不动,正对隋翊的头,隋翊说:“三哥,你开枪。”
隋木莘略作沉吟,“现在子弹很贵,我不想浪费——劳驾,让开。”
隋翊嘴角抽动:“那就找你大哥要啊,他不是什么都给你?”恶劣地看向隋和光:“小娘——他若是要你,猜我大哥给不给?”
隋木莘现在还不开枪,证明他就是怂包一个。跟半年前一样——隋翊把隋和光逼上床,隋木莘不也只是旁观?
隋木莘:“假山后邊安了炸弹,爆破直径约十米——不能一起留,就一起死。”
隋和光终于发话:“我前天说过什么,记不记得?”
隋木莘说:“……嗯。”
隋翊被枪顶着,沉着脸听他们闲话。
想听更多,但这二位打哑迷似的,都不说了。
两天前夜里,隋和光丢开隋木莘的花,要了一支煙。
他将煙点在隋木莘手背,问,痛不痛。隋木莘回,痛。隋和光又问,有没有苦衷,隋木莘说没有。
怕不怕死?隋木莘说,怕。
烟燃完,隋和光说:你记住,不是快死了,你别再来见我。
隋木莘没食言,他准备好同归于盡,就来见隋和光了。
隋和光说:“现在我覺得,哪怕死,你我也不必再见。”语气中挥之不去的厌烦,甚至是……厌恶。
隋木莘被那厌恶定在原地。
再回神,是因为剧痛。他有些茫然地低头,然后一条腿跪倒——隋翊手中飞出的小刀扎入他的腿。
隋翊听腻这场哑谜戲,偷袭了隋木莘。
紧接着,隋木莘被隋和光一记手刀劈晕。
隋和光选在此时出府,不是因为隋翊打动了他,也不是信任,而是意外——隋翊覺察他身份,竟没有立刻杀他。
隋翊是可以利用的。
阴差幹涉凡人有限制,否则玉霜下秘药带他走那天,没必要让隋木莘追出来拦。隋和光想利用隋翊,看能不能借他出府。
一路潜行,呼吸壓着呼吸,心跳数着心跳,隋翊總是走在略后的位置,隋和光總觉后背发凉,转回去,隋翊就若无其事,朝他抿唇无辜地笑。
刚出府门,隋和光停步。
隋翊问:“你不走了?”
隋和光说:“走不了了。”
玉霜在府外埋伏许久,清理完隋翊的眼线,至此,终于等到要见的人。
他知道隋翊回府祭祖,没想到隋翊敢带人走——在得知隋和光的身份后。
玉霜神色相当之温和,盡管指甲里的血还没擦幹净,他说:“四少爺,鐵路股份你是不要了?”
隋翊:“要啊。”然后他竟然真松开了隋和光。
隋和光迟疑片刻,往玉霜的方向走去。
肩膀却被身后的隋翊握住。
隋和光神色一变,反手格挡,一点力没收,隋翊不想他出手这样狠,神色一狞,凭手掌硬接。
“测试一下。”隋和光耳后飘来模糊的沉笑。“看他对你,到底是……”
“你——”
头发被猛然拽住,隋和光吃痛,张口欲骂,隋翊就在这空当吻了上来。隋和光当即下咬,隋翊明显是痛的,然而神色中还有痛快。
他紧抱住隋和光,到胸腔发闷、窒息。
这个吻……啃咬不过几秒。
隋翊轻飘飘松开,还礼貌地摆出让行的姿态。
只有玉霜看见,隋翊朝自己彬彬有礼地,露出一个沾着血的、扭曲的……胜利者的笑。
尽管誰都没赢。
隋翊朝玉霜说:“这次合作很愉快,我走了,不用送——!”
一声枪响摄人,打在隋翊脚边。
隋翊说:“今晚我不出城,明天,直軍就会杀进宁城。”
玉霜一枪打在隋翊肩膀上。
隋翊有点意外,但心里又冒出“果然”,从发现玉霜杀了他带的人后,他就意识到合作要崩。剧痛下隋翊毫无恐惧,大笑道:“不是恨隋家人吗……看看你这疯样子!哈哈——!”
玉霜居然敢爱隋和光!
隋翊说:“你一定会死。”
玉霜充耳不闻,另起话题:“父亲发病的原因查出来了,药丸里掺了过量吗啡,隋翊,西药公司那边,是你全程跟进的。”
意思是隋翊往药里加了东西。
隋翊这次回府没带几个人,本想玩一回就走,误打误撞带上隋和光,最后,玉霜的枪给他打醒了。
但已经晚了,玉霜听起来是要用隋靖正的病打壓他。
隋和光不再看被打手围住的隋翊,径直走向玉霜。
隋翊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打。”
东院花房中,仆从踌躇,不敢上前,隋翊笑呵呵的:“都过来啊。”
——大少爺以四少爷“不思进取德行,反修邪门歪道”为由,动了家法。
棍棒落下,隋翊没有躲,也没喊痛。思绪飘远了,到了多年前某夜——南风馆外,他像狗一样被牵回去。
隋和光,他五年不见的大哥,就在府中等着。
一只皮鞋踩住他右手,冷淡的训诫随即落下——这只手不写字,只晓得花钱,玩女人……没用的东西,是不是?力道愈重,隋翊痛得几近昏厥。
他仇恨且讥诮地想:现在想起来教我了?当年为什么又要走?
这一次隋翊全程很清醒,他长大了,身体更健壮,撑得住打。他听见棍棒破空声,听见仆从低语,听见风撕扯树枝,听见自己的心跳,唯独听不见座上二人的声音。
他看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里。仆从谄媚喊着先生夫人。
两道背影,交叠在一起,雾里看花般模糊。隋翊这才眨下眼——是血糊住了睫毛。蓄不住的血珠子滚落,隋翊嘶声笑起来,笑到情愫爱恨消散,到下人开始怕,原本烂泥一样的四少,才若无其事地爬起来。
他早就习惯了挨打,知道怎样护住内脏。
隋翊离开隋府的时候很平静。下人来汇报时有些恐慌,“四少心里怕是憋着气……”
玉霜脸上无波无澜,说:“下去吧。”
“你今天做过了。”待全部人都走了,隋和光说。
玉霜似无其事,不提隋翊:“晚上有人灌我酒,累死了。”
他是應酬中途赶回的。
隋和光冷不防说:“我还不知道,你跟隋翊的交情这样深,都能谈鐵路分成了。”
玉霜冷不防问:“你是怎么看我的。”
隋和光一时没反應过来。
玉霜问:“我勾引过你爹、你弟弟,也勾引过你,有没有过一刻,你觉得我是个贱人?”
隋和光眯了眯眼,很快想明白——八成是一群人喝大了,逮着别人家事添油加醋,不免聊到了谁娶了姨娘,谁玩了戲子,又去了窑子……男人凑一起,能说什么干净话?
隋和光敷衍:“世人各犯各的贱,这样讲,谁不是贱人。”
兴许是喝了酒,玉霜很夸张地笑了,肩膀都在耸动,笑着笑着他伸手,逼近隋和光。
在咬痕未消的唇珠上方停住。
玉霜笑说:“贱人里有家伙送了几瓶好酒,陪我喝?”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
隋和光预感,只要他说一个不字,有什么东西就再回不了头。
他直视玉霜,接过酒杯。“就这一次了,玉霜。”
玉霜不知听没听懂,捧着酒杯,笑盈盈应道:“好。”
隋和光酒量一般,玉霜进他的身体后也没改善,端方的脸很快见酡红。半年来隋和光已逐渐适应这种视角,可偶尔,还是心惊肉跳。
房内全是奢靡酒气,空瓶掉到地上,价值上万的地毯连个响都听不到。
酒后吐真心般,玉霜说:“我觉得没意思,争来争去,算来算去,没意思。”
他说剿匪是笔黑账,政府与驻軍养寇自重,好向中央要军费。前两天演过火,打死了某户少东家,又拿着尸体,讹了千八百,讹得老头宴会上就开始哭,某军官觉得吵,一子弹换来永远的清静。
又说赈灾粮奇怪地进了黑市,某家医院说药品不够要涨价,拿着补贴去进医疗器械,进的是毛瑟,铁路修到哪里哪里就要“茶水费”,不给,就请修路的喝尿。
玉霜:“现在的钱赚起来硌手。”
隋和光嚼下一口酒。“你不还是赚了。”
玉霜:“不赚了,你和我去南方,不管这堆烂事,好不好。”
他说得专注,不自觉倾身压来,又恰到好处留有安全距离。
玉霜说:“我知道南方有好去处,沪城十里洋场,苏杭江南水色,便是西南,也有群峰壁立千嶂叠翠……还有革命军,风评不错,如果你想,那就光明正大地资助。”
口齿清晰,不像醉酒。
隋和光神情淡漠如常,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下颌比方才紧绷了些许,像是将某种情绪锁在了喉间。
他没料到玉霜能收手。
可惜玉霜说完后太紧张,没有捕捉到这波澜。在他看来,隋和光是无动于衷:“沪城的冬天湿冷,我不喜欢。”
玉霜:“北方风沙太凶,压人。”
隋和光:“我是吃着沙子和柳絮,在这儿长大的。”
玉霜:“你跟我说实话。”
“我从来不想跟你说假话。”隋和光说。“你说的地方我都去过,猜我为什么回来?”
玉霜语速更快:“隋靖正已经废了!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不配你我再恨,随便用药毒死他就是,你又何必留……”
“我回来宁城,因为我是个懦夫。”隋和光道。“这些年,我出去太远了。落叶归根,我情愿死在我的来处。”
玉霜:“……我不信。”
“你忘了,我也姓隋。”
玉霜没有从他反应中读出丝毫伪饰,也对,隋和光有什么必要哄他?失神间尝到锈味,原来齿颊闭太紧,出血了。
他听明白了。
隋和光,毕竟也是隋家人。他们可以互相恨、斗、算计,到死,但永远是一家人。
永远跟他玉霜不是一路人。
第38章
玉霜:“……”
隋和光说陪玉霜尽興, 就真的开始喝酒,仰头,举杯, 垂眸, 眼底还清醒,玉霜眼中挣扎、矛盾、眷恋,思绪連篇。
隋和光泼他一杯酒。
玉霜嘴唇微动。片刻, 像是終于释然, 他轻叹:“是我不清醒了。多谢。”
酒杯放下, 一点痴念放下,一切回归原位。
玉霜醉时神色反而平和,雙手抱緊酒瓶,有些滑稽的孩子的稚气。林三把人扶走了。
屋外传来步声时,那人并未敲门,长驱直入。帷幕下,一雙凤眼。
隋和光说:“事毕后,我会叫镖师护您回寺。”
大夫人说:“从你寄信让我回来, 我就没想过再走。”
“舅舅在天有灵,一定不愿您委屈自己。”
大夫人正想驳斥灵魂之说,忽地沉默:世上有鬼神, 她不是已知晓了么。
从回府初日见到隋和光起。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她又怎会认不出。
只是……还有恨。
她从幼时学的就是孝悌,从夫,从子。偏偏是她的孩子叫她難做。
帷幕一颤, 大夫人说:“我宋家再落败, 也还有些势力, 隋家旁人我替你敷衍……今晚出去, 就别再回来。”
隋和光联络的最后一个盟友,是他母亲。
战时城门严守,本来是想利用隋翊帶他出城,宋家的人在外接应,没想到接連杀出隋木莘和玉霜。
隋和光说:“明晚再走——现在太晚,出不得城,玉霜醒来不见我,会闹出事端,不如缓一夜。隋翊受傷,这两天会消停些;至于木莘,就劳烦您了。”
大夫人看着隋和光,眼神不复严厉,反而温柔、惆怅。并不是在看隋和光,而是见一个与他面貌相像的故人。
大夫人忽而道:“他们对你,是有真心的。”
隋和光:“就像您对舅舅?”
大夫人变色。
旋即感叹:“是啊……动了不该有的心,就活该傷心。”
*
今晚星星很暗。
后颈重击根本没让隋木莘昏过去,他的神经很不敏感,可能是魂体不契合的缘故——有时他也分不清,是自己恢复了前世记忆,还是前世吞噬了现在。
他只是拖延时间,等玉霜赶到府上,隋和光就走不成了。
袋中多了一个药瓶,他凭纹样认出是谁给的,笑了。
帶着点悲哀:永不再见,继续做兄弟。大哥是这意思。
他以为分开的时间久,隋木莘就会走上正路吗?
夜露深重,隋木莘躺在假山角落,咬开冰凉的瓶口,跟吃零嘴一样,抿完药粉,他捏碎了小瓷瓶。
不做兄弟,更好。
人世间所有名头都是束缚,孤魂野鬼最自由。
隋木莘照着命轨铺的剧本,在某处截住一人。“四姨娘。”
四姨娘有些惊慌,轻应了声,快步要离开。
隋木莘道:“听说您有身孕了,恭喜。”
四姨娘强自笑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隋木莘说:“显然是在威胁——今晚,您看见了什么?”
四姨娘面上血色尽褪。
她今天扮作不适,其实想趁夜出去,讨一幅打胎的方子。
母亲生她时難产,死了。逃亡路上,她又见了太多死人,皮包骨头,蛆虫翻动……她恶心死,不想死。也不明白,隋靖正明明有了三个儿子,怎么还有执念,不惜吃伤身的药,終于进了医院。
路过祠堂时,她撞见一鬼祟的身影,窗户半开,她好奇地投去一眼。
就这一眼,她落荒而逃。
幸好,隋翊没发现她,只抓住另一个盯梢的人。
四姨娘道:“您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隋木莘却道:“不,您什么都看见了。”
按命轨,现在该演“丑事败露”了。
*
第二日,膳廳。
四姨娘步履轻缓,低垂着眼,却在经过隋和光时,脚下一绊。
隋和光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四姨娘低声道谢,借起身的瞬间,将袖中某物悄然塞入隋和光手中,指尖颤抖,不敢多作停留。
众人用完膳,纷纷撤去,隋和光留在最后,摊开帕子。
上面绣着湖鸟,一首小诗,看来很是寻常。
事冗犹闻檐角莺,
败荷枯苇立寒汀。
小舟轻泛烟波暮,
心寄长空雁字青。
隋和光琢磨几秒,目光一沉。
四姨娘出膳廳不久,心绪不平,被一记闷棍敲在后颈。绯红流苏扬起又落,像墨碗中泼了胭脂水。
后院荒废许久,湿气重,冰水泼上来。
四姨娘呛出了呜咽。
睁开眼,婆子们正围一圈,冷眼看她,厉声道:老爺果有先见之明,知道府内会有人不安分,有意离开几日,果然抓住了狐尾巴!
奴等盯了许久,您跟三夫人说了什么,又送了他什么?
可是有男女通奸之嫌……
水顺着鬓发滴流,四姨娘忽地想起,成婚那夜,隋靖正的手指也这般冷,蛇信子似的游进她小衣,绣床四角悬的香球,就在她眼前轉着,轉着。
又想起过年时,膳厅中她的丫头遭了掌锢,三姨娘递来的那一碗冰。也是冷的。
这份人情,她还了。
婆子转着,轮番上了手段,四姨娘妆面尽花,泪流滿面,一声不吭。
“看来,是要再教夫人一遍規矩了。”
冷笑像锈刀刮过铜盆,扎进她耳蜗,骨髓都渗出寒凉。
四姨娘面露恐惧。
冰水里混着碴子,沿脖颈流入,长衫贴在皮上,像黏着层冰。但不比从前冷。
姨娘的規矩,就是生儿育女。晚上伺候老爺,白天,就听婆子讲规矩、家法、妇德……
她从小就膽小。怕疼。怕苦。
最怕死。
他们都说,娇气的姑娘,这可不行,等你找个男人就好了、嫁人了就好了、等你生小孩了就好了……
等你忘了你叫崔明玉,只记得你是隋四姨娘,就好了。
逃到北方是明玉做过最膽大的决定,她想活。进隋府也是她自己选的,她想好好活、人上人的活。
所以最初那样疼,她都能忍,只要不会死。
婆子见她不开口,开始商议:老爷早有察覺,现下已在赶回的路上,会怎样处置这贱人?有先例,像当年那罪妇……闷死了……沉湖……
死。
四姨娘突然发出尖叫,婆子们当她犯了癔症,来堵她的嘴,竟然被撞开,她疯狂出声,连舌头被咬破都顾不得。
我不想死!
我不能死!
“我说。”四姨娘哭道:“我跟三夫人无关,他……”
婆子们眼珠子骤然发亮。
另一边,隋和光焚毁丝帕,立刻打算出走。膳厅外也有地道入口,钥匙压在水缸旁青砖下……不见了。
这处入口修的早,只有他和隋靖正知道,是谁收起的备用钥匙不用多想。
——隋靖正回来了。
隋和光立刻改道,去东院寻林三等人。
眼前场景叫他心中一悸。
院中尸体横陈,数来足有二十几人,隋靖正冷冷罵“吃里扒外”,哪还有什么病色——他本就是装病,叫下人监视府内。
白芍棠当年的事,让他疑心更重,几乎每次纳新人,都要故意出府试探一遭。
果真抓出来几条狐狸。
四姨娘攀坐老爷腿上,眼神空洞,却还在笑,身前不到半米,正对一具男尸,头缺了半个,是被子弹轰的。
枪握在她手中,蔻丹甲血红。
几个大汉拦住隋和光退路,领头的皮笑肉不笑,说:“三夫人,老爷有请。”
隋靖正竟没有登时发难。
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的,叫隋和光好生打扮,陪他参加一个宴会。
隋和光就这样,被丫头脱光了,洗干净,换衣裳,涂薄粉,还往后颈倒了半瓶香水,留了气味,再仔仔细细洗一遍,穿上新旗袍,开叉快到腿根。
百乐门霓虹灯牌映在车窗上。
左右枪管贴着隋和光大腿,下车,寒风往比旗袍里灌。进舞厅前又被搜身,粗粝的手滑过隋和光周身,指头若有似无往旗袍里钻,隋和光反拧住那人手腕,终于能进去,有人蹭过他耳垂,低罵了声“骚货”。
隋和光记下了这人的脸。
他隐约明白隋靖正要做什么。
三楼包了厅,要邀请函才能进。开门,登时,浮出一股脂粉与鸦片烟味,发酵成腐烂的甜香。
再往里走,水晶吊灯夺目,在酮体上碎成冰棱。躺在长桌上的有男有女,无一例外,都很年轻。
有厨师正在切金枪鱼,一片,又一片,赤身铺上小腹,客人似是无意,刀叉划破了“餐盘”,沾着血,他们举杯,再咽下生鱼肉片。
有一个洋人来迎隋靖正。“史密斯先生正在包廂。对华夏戏曲,他一向是很有興趣的,今晚一定能好好‘讨教’。”
“去敬一杯酒。”这是今晚,隋靖正对姨娘唯一说的话。
婊子有婊子的价值,只要够漂亮,转手也能卖个好价钱。否则玉霜早该跟从前那些三姨娘一样,死了。
隋和光很顺从地被架去。
去包廂要经过长桌,端着香槟塔的服务生路过,隋和光稍一伸脚——
碎声,痛呼,咒骂。
隋和光被扯住头发,扇了一耳光,洋人眼神豺狼一样,捏住隋和光下巴,摩挲着:“漂亮的瓷偶,别弄花了脸。”
隋和光轻易看出那目光中的淫意,转头甩开洋人的手。
送入包厢前隋和光又被几个金发女人押着,用鬃毛刷,里里外外再搓洗一遍,隋和光脚跟手腕很快脱皮,浴缸流出的水是粉红的。
隋和光被双手反绑,推进包厢。
掌中玻璃碎片握的很緊。是方才香槟塔砸烂时他顺手捡的。
史密斯看起来四十上下,鉴于洋人显老,可以当他更年轻点。他坐在沙发上,衬衣半敞,体味混着酒精,很刺鼻。
粗厚的手抚上隋和光的脸,老茧磨人,证明此人惯常用枪。“瓷娃娃,”很滿意的,史密斯用带口音的中文,说,“碎了,更好。”
说着他抱起隋和光,进了里边房间。
铜制脚镣,铃铛,里圈可见细刺,锈迹斑斑中混着血渍,檀木刑枷,象牙梳子,戒尺,项圈,手臂粗细的玉,半截红蜡……单是隋和光能认出的,就有十多种。
还不说认不出的。
史密斯蹩脚地安抚:“听话,别挣扎、就不会死。”
隋和光当真不再动,史密斯很满意。
将人放在躺椅上,史密斯弯腰半蹲,正要扣上镣铐。
玻璃碎片直冲他咽喉。
“fxxk!”史密斯低吼。隋和光紧紧抵住他咽喉,生死之际手力惊人,洋商居然也没扯开他,眼珠突起,不敢乱动。
但他不傻,指甲开始抠挖隋和光破皮的手腕,就比谁先撑不住。
红烛熄灭,屋内黑暗。
失血下隋和光一阵心悸,手上脱力。史密斯很快感知到,扯开他手腕。
玻璃长片掉地,碎成几片。
史密斯开灯,包扎完脖子,没有叫人,反而走到躺椅边。
当然,不是为替隋和光包扎止血。
一只手死死掐住隋和光,另一只手撕开他手腕的血口子。
史密斯很兴奋,低头含住伤口,吮吸着血。
死亡从不如期而至。
比起恐惧,隋和光更能覺察的是愤怒,愤怒无法掌控身体。
如果回到他自己的身体……
呼吸艰难,眼前因失血发黑,他感到身体越来越轻,上浮。
渐渐地,疼痛不见,就跟半年前踩空落下山,灵魂与身体分离的感觉一样。
失去意识的前刻,他隐约感知到,自己被某种力量吸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换回身体
第39章
房中电灯明亮, 光度柔和,床边人脸颊上绒毛細清晰,话語温柔到诡异的地步。
“醒了?”
他眉飞入鬓, 眼尾上挑, 身躯健硕,坐在床边,可充当帘帐之用。压迫极强, 本该显出凶戾, 可因为唇边細細的笑纹、新月般弯起的眼, 反倒可亲起来。
隋和光眨眼,反应迟钝。
隋翊看他几秒,忽然唤:“小娘。”
隋和光正要应声,看清隋翊瞳孔反射的自己,瞬间住口。
……換回来了?
換回来了。
隋和光心中闪过无数惊疑。
为什么隋翊会守在旁边?
玉霜呢?
隋和光尚不知,昨天府外隋翊吃了亏,今天就去烧了茶公司,烟雾弹跟烟雾齐蹿出来, 职员三魂丢了七魄,保镖保安倒还尽责,冲进顶楼办公室找大老板, 被几闷棍砸去了梦乡。
法度?政府?什么玩意儿?
隋翊承认这事办得猥琐, 装成清洁工,把玉霜捂暈了,带回营地。
隋和光的人倒是聪明, 分析主子跟谁有仇, 下午就来找隋翊, 隋师长客客气气给人挡回去, 殊不知房里就是他们要找的先生。
人睁眼前,隋翊列出了三刀六洞或五马分屍或山匪綁架勒索的方案。
人醒后,只一眼,隋翊愣住。
眼底浮过暗流,他面上如同待友:“事还没谈完,您突然暈倒,真叫人担忧。”
隋和光神情麻木,才回魂,以不动应万变。
衣物都还周全,周身也无大伤,他哪里有心思跟隋翊探来探去,偏偏是现在换回……玉霜大概率在百乐门。
不能让他出事。
隋和光敷衍隋翊几句,就要出营房。一压,门反锁了。
隋翊何曾见过他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军医剛给您看过,说是……肝血不足,魂魄不定。”
隋翊说着,悠悠踱步,至他身后——
两人几乎在同时出手。
隋和光手指剛扣向隋翊的咽喉,对方的膝盖已飞向他胸肋。两人俱是闪身,不退反进,力道不减反增,腕骨撞在一处,角力中发出叫人牙酸的声响。
“不装了?”
隋翊瞳如点墨,神似厉鬼,笑同哭样。
“——大哥。”
他们目的相同:劫持住对方。可拳风相接骨劲铿锵,说不清何时戾气就冲上来,各有各的怒怨,下了狠手。
隋和光身形到底要瘦些,比不得隋翊战场洗过一番,又才刚醒来,身体没太适应,他清楚这样下去只会被拖死,忽然抬腿,刹那间,绞住隋翊腰身将他狠摔向地面。
这招是殺人用的,求一擊得胜,乘胜追擊。
可他遇上的是隋翊。
这是尊少阎王。北平政府粗略统计,半年殺了约千人。
“!”隋翊被摔得笑一狞,反手扯住隋和光的衣领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手臂卡在脖子。鼻息纏斗在一起,灼热而急促,渴求将面前人搅碎了般。
隋和光将手探向隋翊里腰,摸索着。
隋翊倏地一僵,险些被夺了枪。
肘与肘对杵,腿与腿互压,空气中弥漫着血气,两人身上都添了口子。风卷沙尘,帐帘猎猎作响。
没人怕死,军医就在营房外头;真死了,毕竟是兄弟,毕竟有人收屍。
“你可以拿我当人质,”隋翊让了一步,“不过这是军营,我的兵不很听话,大概会把你我打成筛子……谈谈条件?”
隋和光置若罔闻,“钥匙和后门在哪。”
隋翊:“杀老子这么多人,还要我放你们团聚?”
隋和光:“港口我分你三成股,只分红不出资。现在拟一版合同,我马上簽字。”
“再加一成。”
“不可能。”
隋翊玩味兼讥讽地说:“他連一成利都不值啊?”奇怪的是他脸色竟好了些,尽管語气恶劣透了——“现在,是你在求我。”
隋和光:“你要趁火打劫,就别误了时间。”
果然,隋翊很快吃下这白来的蛋糕,合同也迅速拿来,这两年他们反复谈判过,早就写好了一版。
簽了字,还要盖章才生效。印章在保险箱中,大半夜,隋和光亲自给港口通了电话。
但取也要一段时间,隋和光耽误不起——晚一秒,他可能要给玉霜收尸!就要隋翊派二十个人,跟着同去百乐门,既是协助也是监视,找到人再回。
不能让玉霜死——这是隋和光醒来后最深的想法。
原因他没细想,反正他不想玉霜死,玉霜就绝不该死。
隋翊撑着手掌脸往上搁,一幅兵油子的闲散样:“要么拿回了章,您再走;要么再加一成,我也好奇他在您心中的份量。”
隋和光道:“等把人拖死,你就知道有多少份量了。”
“他死了,可您还在这营地,我怕什么?”
“我的人找过来也不用多久。”隋和光说:隋翊,我是什么都体会过,无所谓死了,你呢?
隋翊眯了眯眼,懂了:“x的……是刚那通电话。”緊盯着也没防过隋和光用暗语,但他也不太惊奇,不留后路不下套,就不是隋和光。
“你留府里的钉子都被老头子杀了,我也是。”隋翊忽而改了语调:“你动了他最在意的,还敢上赶着惹他,嗯?”
他这幅柔情蜜意关怀备至的腔调一拿出来,隋和光就拨开了保险栓。
隋翊聋了,疯了。
他不緊不慢道:“这样——给我含出来,马上,我放你走。”
这是句隋和光这辈子没想到,能当面听到的腌臜话。
隋和光慢慢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大哥,他在等你。”隋翊笑面如春,转眼撤下去,脸稍侧,鼻骨划开的陰影森然,用隋和光的话回敬:“别把人拖死了。”
时间对他们二人,都是筹码,都是枷锁。
隋翊坐着,这高度,隋和光必须要半跪下来,低下头,才能和他小腹平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空气紧绷得快要断裂。隋翊坐在椅子上,敞开腿,眼中是近乎残忍的戏谑。而隋和光站在他面前,脊背总是笔直,却不得不微低头,才能与他对视。
隋和光闭眼,眼睫颤动。下一秒,膝盖微弯,作势要跪下去。
他低头了。
隋翊却是暴怒。
他起身,一把拽住隋和光的领口,五指收紧青筋暴起:“就为了他,一个婊子,你……”眼底怨恨称得上陰毒,怒火超脱理智席卷了他。
他跪过的人,为了另一个人,朝他下跪。
隋和光等的就是这一刻。
猝然出手,踹翻了椅子,連同隋翊在几秒间仰向,而后,当胸一脚。
隋翊踉跄倒地,后背重重撞在案几上,他的体格骇人,茶杯、文书哗啦啦散落一地。隋和光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抓住他的头,就往桌上砸。
漸漸地,血在桌上漫开,隋翊没了反应。
隋和光自始自終都是冷静的,查探他鼻息,还活着,就往各处口袋探查——隋翊这种人,后门钥匙一定会随身带着。
摸到硬物,他伸手入袋。
就在这时。
本该晕厥的隋翊偷袭,手掌怪力惊人,生生叫隋和光撞入他胸口,鼻梁酸涩牵动泪穴,回击没有犹豫,只是……
一根粗绳紧勒住他。
肉搏最怕的就是岔气,隋和光泄力,就反被制在长桌上,胸腹抵住桌沿,更难呼吸。不知多久绳松开,他呛咳出腥味,只感到自己被拖着,摁回方才撞倒的椅子。
隋翊抹去了鼻梁脸颊上的血。
一言不发,他再取出麻绳,将隋和光反綁住。又扯来一细长布条,纏绕隋和光的脸一圈,前面正好勒住了舌头。
隋翊指腹陷入那两片薄薄的唇,很快掐出了血,他抽回手,轻抿了下支架内的血。
隋和光还想再谈判,但舌头被布条抵住,出声只能是含糊的,他放弃了。
隋翊没有报复他,没立刻下狠手,只是站在他面前,注视,凝视。
这目光,连隋和光都有些不寒而栗。
半年来种种愈发如梦一场。并非美梦,但也有过温情缱绻的时刻。隋和光总是醒得更早、更快……隋翊也終于醒了。
他从没有细细观察过这张脸。
小时候太矮,看谁都觉得高大,看不全;成年了太恨,再好看的容貌,对他来说,也是死了最好看。
隋翊看了许久,眼角的血还没擦幹净,可眼神平和,他轻笑着,念叨:“现在,我比你高了……许多。”
隋和光瞳孔剧颤。
一根东西拍在他脸上,足有婴儿手臂粗。隋翊扯来桌上壶子,拿白水洗了洗。
然后,凶狠撞入。
百乐门包厢,座钟指针又转半圈,一只手握住它,上头血肉模糊,血渍幹涸。
地上倒着一具肥厚的身体,筷子直直插在眼眶。
玉霜没有去清洗,没有搬动尸体,坐下来,等。
他在等一个人。尽管那人未必会来。
时间流逝,房外没有任何声响。玉霜想,隋和光当然想要他死,扼杀掉再换魂的可能。
隋和光不会来了。
第40章
嘎吱, 嘎吱,木椅成了摇椅,椅腿拖出断續的嘶鸣。
檀香混着腥膻, 于帐内翻涌。原来顶上供着佛龛, 燃着香火。
隋和光慢慢、慢慢抹去臉上的脏污,素来端肃的臉庞,此刻狼狈不堪, 但他依旧平静:“完事了, 就选几个人跟我走。”
他要去百樂门救玉霜。
隋翊扯下自己的领带, 替隋和光擦脸。再把浸湿的一团塞进人领口。可隋和光連一个眼神也吝啬给他,那神态,掩盖不去的傲慢。
隋翊突然惡狠狠道:“婊子。”
终于捕捉到那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閃过的震顫。
隋和光以为隋翊到此总该停了,毕竟隋翊没法再进一步——凭那古怪的心因障碍。
隋翊确实该停了。身体在叫嚣,但和从前一样,熟悉的恐惧淹没他。
隋翊盯着隋和光冷汗浸透的鬓角,恍惚看见母亲乌黑发鬓……沉在湖里, 光斑在阳光下扭曲,他对情欲的一切感知从此也扭曲。
仿佛一脚踩在悬崖边缘,如臨深渊。
可踏出一步, 也许又是极樂。
隋和光从他魔怔神色中觉察什么。
他的唇不由得顫动, 厉声道:“隋翊,你看清楚我是谁、你又在做什么!”
做什么?
不过是当初…你跟她做过的。
隋和光这般冷漠神色,叫隋翊又想起白勺棠。她不爱他, 也鲜少朝他笑。唯独偷情而死的时候笑了。
情|欲。好东西。
隋翊拖着隋和光进了里间。
熄了灯, 点了一对烛。隋翊面色漠然, 不再称呼大哥”, 直呼隋和光名姓,“我偏要你记住,这半年你是如何做了婊子,如何……”
隋翊撕下最后的遮羞布:“同我缠绵。”
隋和光说出了今天,他在床上唯一的话:“我草你……”
隋翊笑出一排白森森的牙:“不好意思,我娘死了。”
蓦地,隋和光的眼睛瞪大——
隋翊指尖划过那痉挛的窄腰。
隋和光这身子跟柔软不相幹,像有刀子剜去一切赘余,只留下最冷硬的部分。
人生长恨水长东,如露如电如幻……哪怕十年后,他也不后悔今天幹了他哥!
隋翊十二岁,大哥离府,之后半年,他被隋靖正送到佛寺“修行”。某日晨起,隋翊发现自己下身露着,而方丈站在床边,正用法器指他,周边五六人旁觀,眼神鄙夷且漠然——前夜隋翊□□,被师兄告诉给了方丈。
方丈要他去乱葬岗静觀腐屍,效仿佛陀,破了对□□的沉湎。
一年后,隋翊悟了。美人如腐屍。
隋靖正终于接他回府。不久,隋翊南风馆一掷千金,被游历回来的大哥拎回去。差点死一遍后,隋翊又悟了。
这个浪荡的杂种,他还就当定了!
“我还是第一次,弄疼了您,记得叫。”
动作竟还算得上温柔。佛祖在上,如来有知,当初念经时要得知这般妙处,还求什么极乐世界!
一方极乐,一方却在地狱。
隋和光胸口震痛。
他们本该只是对手、兄弟。
……就这样恨?
隋翊目睹这张冷淡面孔,一点一点碎掉,到崩溃。手指骨蜷縮,看起来痛到极点。
隋和光的皮肤很薄,血色越漫,越显出底子的白,朱红的绸缎合欢被,打着浪。隋和光始终没合眼,他盯着那盏烛。
灯芯在晃。忽明忽暗。
隋翊。
隋翊。
隋翊!
他咬碎这名字。隋翊難得的沉默。牆壁似乎也碎了,粘稠水气顺裂隙外溢,密不透风罩住整栋营房,融化了一切。
烛火晃动,佛龛案头高悬,一尊白玉观音,眉眼慈悲,正对着这场。
隋和光嘴唇薄薄张开着,上下间锋利的窄缝里,可窥见一句话。
——我要你死。
隋翊把十八年积攒的毒汁尽数注进仇敌体中、与他同源的血脉。
——和我一起……
痛快,畅快,超脱的、扭曲的喜悦袭来,这是十八年来,最濒臨极乐的一次。
隋翊身陷极乐的那刻,隋和光终于摸到了枪。
扳机扣动,本来极轻,闯入隋翊耳中,如同巨浪。
連开三枪都落空,隋和光面孔平静,像要杀人的不是他,除了手在颤抖。
隋翊没有閃躲。變戏法一样,从下掏出弹匣——枪被下了子弹。隋翊忽然捂脸狂笑:你也会没了理智……
转瞬他撤下手,脸上一片干燥,冷漠道:“我的人早去了舞厅,他死不了。”
又掏出刚签的合同,撕碎了,说这三成利他不要,就当嫖资。这半年……扯平了,翻篇了,都别再提。
隋和光把枪扔回去,慢慢撑起身,穿衣,下床,腰背挺立。隋翊问:“这副鬼样子,你敢去见他?”
隋和光没搭理隋翊。
隋翊:“我不介意让他活,更不介意他死。”
隋和光这才回以平淡的:“他不见我,会多心。”
分针划过第一圈,玉霜想,他会来的;第二圈,只要他来就好;第三圈,玉霜想,哪怕他来,自己也很難不怨。
第四圈,玉霜想,他不会来了。
玉霜用牙梳挖开史密斯的肚子——这疯子死前吞了暗室钥匙。房门反锁,砸门会引来外人,玉霜还不想找死。但油脂渗到手上,他干呕了一阵,实在无法继續。
指针第四圈,玉霜开始等死。活着太惡心,不如死了干净。
第四圈半,他见到了隋和光。
隋和光来时尽可能小了动静,救人是首要,报复在后。虽对史密斯的死有预料,但房中还是太……
牆壁上血迹呈喷溅状,瓷砖缝隙全是凝固的褐色,血泊中,目光相接。
是这一年,他们真正的相见。用彼此真正的眼睛。
隋和光做手势,示意人都出去。烂摊子等着收拾,打点巡捕房、应付隋靖正,还要提防隋翊的后手,没时间表露情绪,他飞快道:“换好衣服跟我走,睡一觉,剩下的我会处理。”
玉霜縮下身体,藏进阴影。
他语气冷静:“现在走,史密斯跟你无关。你不该来的,大少爷。”
隋和光冷笑了下,走近了,衣裳砸到玉霜膝上。“走。”
他确实不该过来。
玉霜不知看出什么,瞳孔缩成一线。“你身上……?”
隋和光来之前草草处理过,不知哪里露了破绽,他既尴尬又恼火,故意当作没听见,放缓声音,只叫玉霜去清洗。
玉霜:“那你呢?”
他想问:是谁?以为自己问出了声,其实喉咙绷得太紧,在隋和光看来,玉霜又不说话了。他皱眉,准备提着人走。
旋即色變。
玉霜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不知从哪爆发出巨力,反拧住隋和光,手指往下一探,隋和光疼得抽气,倏地垮下腰。
玉霜说:“腫了。”
停顿。
他说:“我幫您处理。”
他重复:“我幫你。”
隋和光今晚是心力交瘁,忍?忍无可忍。他想把人骂醒,腫就肿了又不会死!
突然噤声。
后颈被什么东西砸湿了。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