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和光:“……”
不对。不对。隋和光再问:“现在这出戏,分明是按前世再走一遍,让我代替玉霜受欺辱,怎么就能了結他执念?单纯因为他想报复我?”
可这一路走过来,看隋和光受辱,玉霜也没有太痛快。
“按前世演,是为了遵循命轨。”
“说来也巧,这一世玉霜的命轨,跟前世相同。”隋木莘有问必答:“至于为何要遵命轨……命轨属天道,执念属人道,阴差入世,先遵天道、再讲人道。”
隋和光心里一坠。
也意味着,他要作为玉霜,演完接下来的“戏”。
结局是……戏子死,少爺活。
隋木莘说:“半年后,戏就要落幕,您与他必有一人死,另一人要作为大少爷,继續活下去。”
隋木莘说,殺了他,您才能活。
*
隋府之中,玉霜双手流淌血水。
不久前家兵拦他去路,而后便是混战,保镖都是军里退下来的,很快就绑了家兵。有想劫持玉霜的,被一刀插进胸口。
玉霜轻易就抽出军刺,雨水血水漫进指缝,往下滴。
没有感受。人世间一切都不能再叫他恐惧。
只有不甘。不过是狐假虎威,让隋和光的人替他做事,殺了人带走隋和光又怎样,他留得住人吗?
【是你从前想换回,如今又不甘,这可怎么办?】
鬼声长笑。
鬼差不知同玉霜说了什么,他瞳孔猝然缩成一線。
仿佛过了一生,又仿佛只过了须臾。
玉霜杀人时都平淡的眼中,已生出血丝,从不甘转为浓到恐怖的——执拗。
阴差说:【你和他本来没有可能,只有做回隋家大少,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叫他不能再离开你,叫隋翊不能隨意,叫所有人,再不敢置喙你与他关系,如何?】
……你要什么?玉霜问。
【把你的一魂一魄押给我。】
怎样让我做回隋和光?
【换来换去,太麻烦,有个简单法子——】
【送你一道障眼法,换脸不换身,从此旁人眼中容貌,你是他,他是你。】
四周的人睁眼,先是疑惑茫然,而后眼神定住。老五先清醒,面上極惶恐,咚的一声,朝玉霜跪下。
他惶恐谢罪:“先生,我等无能!叫夫人追回府里,被这群混蛋捉去了灵堂……”
还是原身体,原服饰。玉霜也还在原地,可保镖喊他“先生”。
——障眼法是真的。
如今他在旁人眼中是“隋和光”。
地府。纸人白面白衣,敲锣打鼓,无声无息的一场戏。
“世人只认一张皮。塞进衣香鬓影,就是少爷;摔进胭脂巷中,就是婊子——换脸不换身,这便是障眼法。”
“您说荒唐:婊子有执念,就不管少爷死活啦?”
“且放宽心,我等小鬼差入人世,要破执念,更要遵命轨,您忘了,老爷死后,接的是什么戏?”
“少爷活,姨娘死,各安其分、各行命轨!”
“请您落座,等演完这换魂记,再来评说——”
第46章
玉霜反应极快, 听见傭人说靈堂,很快代入进“隋大少爺”的身份,”问:“父亲怎样?”
他是又掛上面具, 登了台。谁说生命不是一折戏呢。
下人说, 老爺情况很不好。四少来过,不一会儿就走了。
玉霜进房不久,出来时, 老五等保镖抬出一具人, 脸蒙着白布, 他们说:“老爷死了。”并无悲意。
有下人嚎哭,见大少也无悲傷,哭声一点一点小下去。还有人看见——“尸体”动了下,白布掉下半截,又被蒙回去——但也装看不见。
老爷死,四少走,换天了。
家兵给玉霜引路,说姨娘就在靈堂。
玉霜到时, 正见到白幡之后,隋和光手持匕首,在撬棺材。
棺木下是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四姨娘是主动被钉进的坟墓。
不久前, 她偷偷打掉孩子, 到底还是被隋靖正发现——找的野大夫看不顺眼堕胎,给的药里掺辣椒。孩子是没了,她也傷到根本, 再怀不了孕。
那天之后, 四姨娘就被锁在院子里, 身邊丫头全换, 时刻盯防她出逃。
她只能等死。
没想到隋靖正比她更先垮掉。
大夫医生,中西結合,来来去去,都说隋老爷怒急攻心,时日无多。四姨娘迎来转机:老爷说,找到了她南方的家人,只要她自愿陪葬,就给她们一些钱。
四姨娘再不能拒絕。她也没有拒絕的权利。
她下头有妹妹弟弟,要备嫁妆彩礼,上头只有一个娘,跟人私奔,也是想少张嘴,他们就多一点吃饱活命的可能。不孝就不孝吧。
一开始她就是贪恋隋府豪奢,想自己过上好日子,再悄悄接济家里人,现在还能分到一点,也没什么好不甘。
——她是这样劝自己的。
麻木地梳妆打扮,被封进棺材,又黑又冷,比初入隋府罩上紅蓋头时还冷。她抖个不停,又因为读过书,知道不能哭,怕氧气耗没死更快。
她感到自己一点点死去。她后悔了。指头去顶去刮棺材蓋,大声求救,没有人。她开始哭。越来越微弱,提醒她自己快死了。
她叫唤:娘,我好疼。
私奔前她撒着娇,让一无所知的娘给她扎条辫子,逃亡路上她没有拆过。被纳入隋府的晚上,婆子扯开她头发,盤成妇人样式。
娘……
你在哪儿啊,我看不见你。
她不再求救,开始咒骂,用最恶毒最不温柔的男人常说的词语,逐渐也听不清。
棺材被人撬开一线天光,崔明玉不知道是谁,也顾不得想是谁,只觉神魂俱颤。
凭最后一口气,她爬出来了。
满手血垢,披头散发,她剧烈喘息,咳嗽,癡癡哭笑。
她听见男人淡漠的宣判:“你已经死过一回,今后不再是我隋家的四姨娘。”
要留下,可以,隋家可供养你到死;若是要走,盤缠在此处,四姨娘自便。
女人眼神猛然爆开光亮。
她说:我不是四姨娘!
不叫四姨娘,我叫……崔明玉!
崔明玉逃出隋府,逃到街上,到学校邊,学生在游行,喊“民主”“打倒列强除军阀”,她也跟着进去。警察在拦,枪声此起彼伏,身边炸开血花。初恋给不了她婚礼,隋靖正不能明媒正娶,终于她穿着血的紅衣,嫁给了自己。
她倒下去。
太陽出来了。新一天到了。
*
这半月隋翊很忙碌。
他跟北平通电,把驻军的辖权交出去,军火等等送给府里。
然后出城,去前线。
只带了副官,十来个精兵,还有人想跟他走,被一枪吓回去。这怕是隋師长最善良的一回:因为自己都不清楚前路,所以也不耽误他人前程。
其实早就没娘没爹,是他昏头,花十年守一个不成样的家。
那就走吧。隋翊走过临城,淌过泥地,路遇铁路在建,帮工人搭手,换来茶、凳和铺盖,天亮,继续往前走。
隋翊不知道,数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他得罪的人太多。
白天到黑夜,一道道命令結成网。彼时李崇正在前线,跟總督力争:淮海丢了,不能再退,收到电报已是半夜。
他每天要批复的电文太多,如果隋翊不姓隋,一个年轻師长,是不值得多看的。但既然花了时间,就要有成效,李崇一沉思,说:就用地雷。
直军的报复来得直白裸露。
隋翊战场杀多少直军,宁城又屠了多少驻军,他以为军队是什么,撂挑子不干了,脏水就泼不到他了么?
隋师长遇到炸弹阵的时候,北平正在内斗,对于地方间小争端小變动,实在无暇顾及。
电报传讯是在下午到的,李崇吩咐秘书长:“恰好你去宁城出差,把这批黃金送到隋府,掛我的名头,就说是吊唁的帛金。”
吊唁隋靖正,也吊唁隋翊。
黃金是去年分道扬镳前,隋翊给的。李崇回礼一张玉霜的相片。不知道那猖狂的小子死前一刻,见到的又是谁。
秘书长在第三天的凌晨回来,说:“司令,隋府空了。”
秘书长去的时候,葬礼已经办完,新家主只带走几个最得力的,听说去外城做生意。如今隋府只剩看家的老仆。
李崇正要说什么,营帐剧烈晃动。
——有突袭。
帐帘掀开,李崇疾步踏出。新一天的陽光照着枪膛,照穿林叶,望过去,漫山遍野都是晃动的小太阳。新一天,少有變化。
入夏,清晨的光有些晃眼,公馆内新到的女傭阿琳很勤快,太阳刚出来,就开始擦玻璃、拖地、晾衣服。
她尽量轻手轻脚,因为二楼主人们还在休息。
洋人做的床垫很软,承载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陷进一个角,很快又复原。
玉霜说:“还在生气?”
说着,手探向隋和光的脸,马上被打开。
玉霜淡声道:“我还什么都没做。”
一点不提他昨晚回来,喝多了酒,把隋和光压在沙发上亲的事。当着佣人,隋和光不好不给这位“先生”留面子。
“没事做的话,多找几份工去。”隋和光说。
玉霜笑问:“好啊,你喜欢什么,我晚上带回来。”
隋和光这半月听多了这种话,已经麻木了。
隋靖正死后,没几天,玉霜抛下港口经营,只保留控制权,每年吃分红。
但他离开隋府,却没有。
不过一周,中式宅院被改成了西式公馆,旧仆从解了身契出府,新雇佣一批外地逃难来的佣人侍奉。
半月后,玉霜进了央行分行,任副總裁,兼财政司参委员。
玉霜平日很低调,不提家世背景,接受采访,也从来不提隋家。但这改变不了事实——他吃下来隋家全部资源。
新公馆里,所有佣人都叫玉霜“先生”,叫隋和光“夫人”。
玉霜成了隋家新的家主,软禁了隋和光。
但隋和光对玉霜竟然生不出怨恨。
他在府中、军队、港口飘荡十年,都无甚感情、无处生根。说来讽刺,只在这半年,他体验过休戚与共、亲密无间加互相算计……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玉霜揽住隋和光。“太阳出来,就是新一天,太阳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低喃:“我们过好这一生罢。”
【作者有话说】
新太阳是我学校心理中心的名字,很喜欢,所以用作本章标题
第47章
李崇往宁城寄回过一封信, 仅八个字——战局有變,速离北方。
玉霜回:他住不惯南邊。
私人信件都先经玉霜的手。他们的账户共用“隋和光”一个名字,玉霜将薪水换成金条, 存进保险柜, 钥匙交给隋和光。两人的社会关系、财产、私生活,融在一起。
玉霜在温水煮青蛙,隋和光很清楚。
隋和光二十岁时也做过混事, 手段更脏。比如, 对李崇最感兴趣的一年, 故意在訓练时下重手,让人养了三天伤,还主动照料——他乐于见李二爷虚弱低头。一点不能见人的小癖好。
所以隋和光勉强能理解玉霜这份掌控欲。
除了最初的迷药,以及吩咐女佣喊“夫人”,玉霜再没有过出格。隋和光本来在策划出走,但几天后停了计划。
他发现每当自己出公館,總会遇到“修路”“车祸”“民众游行挡路”等等不伤性命的麻烦。
代表戏还没結束,陰差还在某处紧盯着, 非要让情节照命簿一点点走——結局是戏子死、少爷活。
现在隋和光是戏子。
不决出生死,他跟玉霜是解不了绑的。
其实没有陰差,隋和光也打算歇一两天——隋府垮了, 隋靖正死, 多年目标达成,加之战况不明,他需要时间梳理后来的目标。
消遣就是看书读报, 不算乐趣, 习惯而已。玉霜同样, 下班后没有酒局, 他就回公館,书房固定呆两小时。
隋和光教女佣识字,有天突生好奇,让她们送茶时偷记玉霜看的书——《總处人员訓练所高级版第一期》。
玉霜在看银行的培训教材,他是授课老师之一。晚上啃书,白天去给职员答疑,这样逼自己学透。
隋和光看他像看十年前的自己,贪婪,看中的要全部抓住,往上爬,一刻不停。
玉霜的野心和执念不只在事业上,还在隋和光身上。
午后花园,隋和光睐着眼,看玉霜修剪花葉。
公館在隋府的地基上建造,前有草坪后有花房,装修得金亮银白,与隋府过去的老派截然不同。
刺剪完了,玉霜给隋和光递来一支,模样温和且从容。这样宁靜的一个周末,让隋和光很难相信——他正被軟禁。
玉霜连囚禁都给足他体面。只在某天夜里,隋和光做噩梦醒来,见玉霜不在,就下樓找,然后发现电话线斷了。
大门另上两道鎖,能拿到工具的地方都被鎖死。佣人口径一致:是先生吩咐的。
阴差結盟玉霜,把隋和光外出的路堵死了。
他能接触到外界的渠道只有报紙、佣人,还有……三樓阳台外,一个花盆。
入夏,台上花盆中大片盛景,一张白紙折成玫瑰样,搭在花蔓间。抻平信纸,开篇总是“小娘”,落笔是“夜安”。
——隋木莘。
周末结束,第二天的清晨,玉霜却并没有去银行里,隋和光这才知道,他请了足足半月的假在公馆。
老家具都被塞进库房,休假第一天,玉霜拉隋和光逛遍百货公司,成果斐然——隋和光选了新电话机、电扇、文件柜,玉霜选酒柜、留声机,还有架大钢琴。
隋和光习惯地要付定金。玉霜管得很宽,不许他付,自己结了账。
然后起了莫名其妙的争执。
“您挑家具掏钱都熟练,以前养过几座小公馆?”玉霜笑问。
“……”
隋和光道:“现在就一座,说要过日子,成天闹地震。”
争执结束。
隋和光本意是想嘲讽,但玉霜不知想到什么,回程路上,一声都没跟他争,细看脸上还有笑意。
装修房子外,也没忘装点自身,半个月,各式样的衣裳填满衣柜。款式好的还做了两人。有时穿衣服,不定神看,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隋和光很少发怒,跟玉霜的关系诡异的平靜,新进的佣人也就以为主家恩爱。
钢琴被送来的那天,公馆多了一间琴房。
月光从百葉窗漏进来,在玉霜的鼻梁上投下细长阴影,眼帘垂落,看死物都深情,依稀还有从前的神态。隋和光倚在二樓,只听琴音,不去看他。
琴是玉霜选的,隋和光不大喜欢,平常总让女佣关上门。唯独玉霜练琴时,他会隔远听一听。
玉霜停下彈奏,去看楼上。
一名佣人正在给隋和光点烟。为顺应女孩的身高,男人略微低头,火焰让他的瞳色更为浅淡,他依旧没看玉霜。
“去问问夫人,下一首想听什么。”玉霜淡淡吩咐:“顺便把他的烟抢了。”
女佣回来,手上空空,面上为难。玉霜于是上楼去。
佣人很懂事地退下楼,玉霜握住隋和光手腕,凑近他指尖,去咬烟身。在隋和光松手时,邊接住掉落的烟,边亲上去。
这一吻结束,玉霜朝隋和光摊开手,露出指根被烟灰烫出的一点红痕。“戒指。”他轻一挑眉道。
隋和光懒得理他,要走的时候又被拽住,手指突然发凉。抬手看,一枚素圈戒指套上他无名指上,尺寸分毫不差。
玉霜正色说:“这是婚戒。”
隋和光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玉霜请的假,是婚假。
隋和光注视这枚戒指。
他有过情人,但在變成爱之前,情就不见了,隋和光往往利落分手,因此情场上名声不好,后来就没人同他谈情了,或为春宵一刻,或为千金。
这时代的人一生太短,爱也短,不求永恒。
玉霜一双清凌凌的眼望向隋和光,眼珠睁大,此刻他的欲望是纯粹的,像一汪烧沸了的山泉水,只朝隋和光泼来——
我想要你。
全部的你。
世俗承认的关系中的我和你。
隋和光也像被沸水烫到,手一停,而后摘下戒指,抛开。
戒指在旋形楼梯上轉着跑着,当、当当,跃出一连串清脆笑响,嘲笑般——一生由许多瞬间组成,但为某个瞬间活一生,有了执念,不是很可怜嗎?
所有人都以为,玉霜会怒,会悲伤。但都没有。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戒指,目光只在隋和光脸上。
一个女佣捡起戒指,先生请她把戒指送上来,语气尚还宁和,可越平和越古怪,女佣送完戒指忙下楼。
最后她听见的对话——
“隋翊死了。李崇设的伏。”是先生的声音。很平静。
夫人更平静:“落叶要归根,尸体呢?”
“炸没了。”
女佣步子加快,她走后,玉霜接着道:“李崇托我宽慰你,现在看,很没有必要。”
“你跟李崇还有私交啊。”隋和光笑了笑,把戒指塞回给玉霜。“有什么好宽慰的,人都要死。”
玉霜紧接着说:“隋木莘失踪了。”
隋和光说:“斷绝关系族谱除名,半个月前都做了,管他做什么?”
“我骗您的,他还活着,接了港口的事务。”玉霜话锋一轉。他似乎是很期待隋和光情绪变动,不管是被欺骗的愤怒,还是对隋木莘活着的反应。
隋和光一点反应没有。
玉霜沉默稍许,问:“你会期待我死嗎?”
隋和光只把戒指还给他,说:“收好了,留着以后用。”
玉霜仍抓住他手腕,不松。戒指抵在掌心,烙下错位的印记。用力之深,隋和光也不免惊异。
他缓声道:“多一个戒指,圈不住人;少一个,也不代表关系就缺一环。”
玉霜终于撤手。脸上瞧不出怒或悲,说:“我最讨厌你这点,傲慢。”
隋和光不置可否。“你的一些坏脾气,我也很难接受。”好像玉霜的軟禁在他眼里,只是“坏脾气”。所以这求婚也只是年轻人的小把戏。
玉霜极淡地笑了。“那你刚才是在怕什么?”
“戒指没意义,承诺也没有,定义一段关系更是毫无意义,反正都会失去。”他一直在观察隋和光,从那张凝固的脸上,读出答案,“你怕了结局,然后怕了开始。”
他点破了隋和光的忧怖——世俗中平常的父母,兄弟,情人,他得到过又一年年失去。所以他拒绝再被名分绑定。
隋和光转身要走。
“今天是我的订婚日,老师,你应该祝福。”玉霜低低说:“我想抱你。”
僵持间,戒指又掉在地上,像彈壳落地的脆响。
这戒指也许真是子弹,不过瞄准的,是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纱。
隋和光问:“如果我说不呢?”
玉霜亲昵地搂住他的腰,咬着耳朵,说:“我不想在别人眼前做。”
这里是隋家的公馆。现在玉霜是隋家家主。
他想要一个没有权势的“戏子”,实在太简单了。“我想抱你。”玉霜又重复一遍,齿尖磨字,像在嚼碎一枚苦杏仁。“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可以吗?”他绕着隋和光半长的发,在人脸颊亲昵地蹭。
教玉霜射出的第一枚子弹,最终反过来,穿透隋和光。
玉霜还是给隋和光留了几分体面——他没有拽隋和光回床上,只是敞开卧室的门,在漆黑中等待。
第48章
隋和光跨坐上来时, 玉霜呼吸滞了一瞬。
“你要的就是这个?”隋和光唇锋弯诮,剜出厉色,还有玉霜不懂的, 憐惜或憐悯。
玉霜指尖微不可查一动。
刚才的推搡间, 隋和光睡袍被扯开大半,月光从窗沿漏进来,照得胸膛雪白一片, 锁骨里也蕴着一汪亮色。不过几分钟, 他坐下。
玉霜知道, 他是故意要自己疼到清醒。
表面再强硬,玉霜也还是初次,被隋和光压上来的畫面一冲击,就被引着走了。只能咬牙说:“我来……”
忽然噤声。
隋和光握住他。手指很长,偏细,茧跟旧伤让拇指食指有變形,但在玉霜看来,煽情至极。
这双手正掌控他。
隋和光姿态生硬, 玉霜同样不好受,两人同时泄露出痛喘。
玉霜不敢亂动,怕伤到对方。可隋和光像是要快刀斩亂麻, 毫不顾忌。
汗水滴在玉霜胸口, 晕开一小谭冰凉咸涩的水液,同时在床单上洇出水渍。彩绘玻璃窗,欧式圣徒畫像, 都朦胧了。
还在戏院的时候, 玉霜幻想过婚礼, 尤其是想死的时候, 就必须幻想一些美好些的画面,比如婚宴,才能咬着牙撑下去。他对妻子唯一的要求、或者说奢望,是爱他,再组成一个完整的家。
隋和光脖颈绷出凌厉的线条,吞没痛喘。
玉霜掌心贴住男人腰侧,感受肌肉的張弛,才知道他也会紧張、会痛。
水晶吊灯晃出千百道冷光,光影斑驳,忽明忽暗。
玉霜看清了隋和光窄腹上疤痕,手情不自禁抚过枪伤。这些是男人的过往,不容他参与,这颗心脏,不为谁动摇。
“恨我吗。”玉霜说。扣住隋和光胯骨的手加力,指甲掐进皮肉。
隋和光说:“我跟隋翊也有过,难道要一个个恨过去么。”
声音从高处落下,竟还算平静,好像……隋和光施舍给了玉霜这具身体。
玉霜突然发了狠,隋和光猝不及防向前倾倒,被压入锦被,环住腰际。
“你瘦了。”玉霜掐住他,柔声问:“厨房没按我开的菜单做?”
隋和光闭目,浅浅喘息,除此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一管玫瑰膏被玉霜取出,濕凉的液体在掌心化成蜜。玉霜充耳不闻,贴在他耳畔,“放松,不要憋气,像你教我杀人那样,平穩呼吸……”
玉霜舌尖好似蜂尾,帶着毒、裹着蜜探入,隋和光眼睛终于红了,不复从容:“出来。”
玉霜抽离时脸已经半濕,黑眸里,映着隋和光不复苍白、被欲望蒸腾着的脸。
温水煮青蛙。
隋和光能清晰感知,身体如何變化,一点点升温、融化。他企图克製自己,手抓死了床被,却被贴住手背,撬开指缝。
玉霜吻过后颈,脊背,用嘴唇數几根肋骨几節突起,多少骨头撑起了一个隋和光。
隋和光維持着清明,于是也听清——床柱与地板摩擦,刺耳的吱呀,混着绸緞撕裂的细微声響,故意漏出的吻声,越来越重的水声。
二十岁正是人体力的巅峰时期,末了,玉霜还要来抱起隋和光,说:“我幫你洗幹淨。”
隋和光还不至于虚弱到这程度。“松开。”
浴缸是玉霜选的,容纳两个成年男子毫无问题。玉霜低头,查看自己闹出的烂摊子。
这才后知后觉羞赧,脸和耳后都红了,所幸浴室潮热,水气蒸腾,也不明显。
隋和光靠在浴缸边,没说话,疲惫到极点似的。
隋和光漠然,玉霜默然。
“……对不起。”
玉霜的声音蒙在水雾中,他忽然哽咽。
障眼法改变不了眼神,玉霜的眼睛本来习惯惑人,现下好像忘掉伪装,直愣愣地落泪,可笑又可怜。
隋和光睁眼,扫过去,又慢慢合上。“很假。”
玉霜慢慢抹去泪痕,神色恢复淡漠,渗出点微妙的笑,哪还有半分伤心。
他埋怨,“我以为您会喜欢这样式。”
他要真伤心了,怎么会不避开隋和光,还故意当着对方的面哭?
隋和光这人,看起来冷心冷清,其实也爱救风尘,不求答报,玉霜就哭给他看。
于现在的他而言,哭只是手段。玉霜到底变了,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攥在手心。
原来他与隋家人也无分别。
玉霜的新婚夜结束了。
他在隋和光睡下后,悄悄拿出被几次扔到地上的戒指,擦幹淨。而后他扯下一根头发,连同偷取的隋和光的发,系在戒指内外。
他是他的夫,也是他的妻。
从今夜起,到死。
第49章
五月十日, 晴天。
我头一天到公馆。管家帶我轉了轉,特意叮嘱:“先生待人冷淡,唯独对夫人格外体贴。你需仔細照料。”
我见过的“好男人”多了, 都是花架子。
男人就没有好的, 两个男人在一起,更是双倍的坏。
傍晚先生归来,我第一次见他, 看面孔, 冷也俊。可是手里抱着一只狸花。
夫人蓄长发, 已到了肩下,他坐在沙发上,眯着眼打盹,先生走过去,拿猫去蹭夫人发梢,低问:“今天有不高兴的么?” 夫人懒懒说没有,眼都没睁。先生也不生气,反而笑了。
两位电影明星似的人物, 我看入迷,被阿泱姐一肘顶回神,只得盯着猫儿。它叫小禾, 管家说, 猫主子也是主子,要当小姐般伺候——
五月十一日。陰天。
夫人不喜欢被叫夫人,这是我第二天发现的。
但管家跟其他做工的都这样喊, 每次, 我看见, 夫人会蹙眉。不知道是否算夫妻相, 夫人的眼睛跟先生尤其像,不笑时,都讓我不敢看。
我有点害怕,怕夫人辞退我,晚间失手摔碎盘子,先生竟没有责備,反问我有什么难处。我就把稱呼的事说了。
先生却淡淡道:“照旧稱呼就是。”
我当时昏头,想到夫人那的神色,就不太舒服。我问先生:“那,夫人贵姓?或許可称某先生……”
他是我的夫人。
先生说这话的脸色很淡,我一下子住口——
我渐渐适应公馆生活。
若无意外,先生每日六点起,步行到银行,晚上无应酬,要練枪法練身形,有应酬,就换到第二日凌晨。
夫人会同先生一起晨练,但有时会晚起。
阿泱说,二十岁的男人,面上再冷清,身下都……我脸都紅了,知道她说的是先生,不許再编排。
我负责给先生熨烫西装,有时起早,会见先生在穿衣镜前,整理领口袖口。跟我同期来的女佣娟娟很有见识,说是什么朗顿定制的,剪裁很好,果然衬得先生越发冷硬俊俏。
偶尔也会见夫人倚在榻上,任先生用象牙梳为他篦发,像抚弄上好的缎子,偶尔低语些什么。
夫人虽留长发,可举手抬足间,从容风流。我怕先生,但对夫人,我既怕又想亲近。
有次先生出门早,我去给夫人递水送熱毛巾,他抬手,袖口敞大,腕子里側一圈齿痕,我不敢多想,赶紧退出去備早茶。
夫人不做饭,每次孙姨请假,都是先生进廚房。今天熬的是粥,夫人靠在门框上看,熬到一半,他出了廚房。
那锅粥最后煳了,是我重熬的——
六月一日。晴。
夫人手上团着只小猫。每次先生过来,他就会认真看猫,不理先生。
先生看起来冷冰冰的,却有一大癖好:養夫人。吃食用度,东西南北,他一手包办。有次夫人被问煩了,说先生既然闲,别折腾佣人,自己去买。
先生转头对我轻笑,说,少爷脾气。
我说,夫人这般人物,原该娇气些。
先生笑了——
六月三日。晴转陰。
今天先生回的早,坐在琴前,弹了几个音。夫人坐在二樓,西装松垮地套着,点上烟又不入口,烟雾笼着他的脸,像戲台上蒙纱的角。
先生上樓来夺烟。
我站在楼梯口,只瞥见他们亲吻,脸紅心跳,赶紧低下头。
后来先生托人从沪城捎来唱片——听说夫人是沪城人。偶尔我好奇,问夫人沪城是什么样子,夫人说记不清了。
自己的家,怎么会不知道呢?
夫人真是个神秘的人——
六月十三日。小雨。
先生栽的玉兰开得正好,夫人却将整树花剪碎,洒到井里,又在边上站了许久。我忙喊一声,请夫人来吃甜点。
先生听闻后,命人填井——
六月十七。月亮很圆。
先生今天帶夫人上街。他们走在前头,先生的手指总是去勾夫人的手指。夫人好像不大耐煩,转过来,扇先生一下。
轻飘飘的,没声。先生顺势抓住夫人的手。
先生说,夫人爱听戲。我们就去戏院,戏单递上来,先生讓夫人先点,夫人却说看不明白,随便指了一出。
戏台上锣鼓敲得熱闹,夫人却好像没兴趣。先生倒是看得仔細,时不时側头,跟夫人低声说几句。
我看着主家亲昵,很开心。
戏很好看,虽然我看不懂,夫人应该是看懂了,但回后话不怎么说,也不对我笑。
第二天,先生又带夫人出门。说是去医院探望他父亲。
回来,夫人跟先生关上房门,吵架,瓷瓶摔了。
我在军区医院当过护士,执意要给夫人包扎,却发现了不对。拇指和食指夹缝,这位置不会错的,就是枪茧。
【补记】
这些零碎片段,原该拼成神仙眷侣的模样。可那日我擦玻璃,见夫人独自站在三楼露台,铁栏新刷了金漆,连上铁链,说是防野猫,也防小禾被勾走。
可那高度,哪只猫跳得上来?
先生会给夫人送花,刺都被剪掉,光秃秃的,像排整齐的缺牙齿。隔几天,我们找来玻璃罩,把干花放进去。
这公馆正像个精巧的琉璃罩,光晕流转。反正对外人,我都说:“主家很恩爱,隋先生,是难得的好男人。”
(声明:我叫阿琳,不识几个字,以上是尹小姐代笔。尹小姐是我養的狗狗。)
第50章
午后, 花圃深处。
长衫垂落,银線绣的竹叶泛冷光。隋和光的薄片眼鏡没摘,还架在鼻梁上——昨夜闹太晚, 他竟在看书时眯着了。
玉霜顺着衣襟探进去。长衫的料子滑, 里衣的棉麻却软,解开的很轻易。
这副身体,他如今是熟透了。
換魂半年, 再加宁城这几月, 他连隋和光腿上旧疾都清楚——风稍凉些, 那条腿便会无意识往热源贴。
花架投下斑驳光影,紫藤花瓣飘落在书页间,书从隋和光膝头滑落。
玉霜问:“这页講了什么?”
隋和光嗓间帶着乍醒的哑:“講男子精关不固,夜尿繁多。”
玉霜低笑,手指还在往他身下钻。
紫藤花串垂落,遮住两人身影。远处,傭人提着水壶经过,脚步声在碎石小径回荡, 近处,衣料窸窣。
光影透过花架隙,扎在隋和光脸上, 刻划出收紧的下颌線条。
玉霜呼吸扫在他耳廓:“有人来了。”
又堵住隋和光所有骂声。
隋和光在花房待久了, 发间衣上都沾着香气,此刻混着日光与情欲,将那副冷淡皮囊也焐出温度来。
这具身体, 玉霜曾一寸寸丈量过, 一步步地, 将他承受的阈值拔高。敏感处的位置, 該用的力度,连最细微的战栗都牢记……这世上没人会比他清楚,隋和光情动是怎样的姿态。
玉霜说的过分,手还是停下来,只俯压隋和光,黏糊糊的亲吻。
暖风和煦,人影与花影齐晃,吻被拉长,无限绵延,呼吸也是,低沉悠长,仿佛都在这暖意中融化,淌过了一生。
玉霜作弄完人,神清气爽,去客厅接电话。半开的玻璃门外传来漂亮的牛津腔,谁能想到半年前他还只会唱华文?
再进花房时,玉霜拎着一个银笼子,里边是只白猫。
“约翰送的,说白猫在他们国家象征好運。”
“真是好運,就不該被人逮住了。”
玉霜体贴地问:“我把它放走?”
隋和光凉凉一笑:“我做不了主,你不如直接问它。”
猫还是留下了。玉霜说给小禾做个伴。
软禁之外,他偶尔会帶隋和光出门。最远的一次是海边,租界区。他们穿同款式的衬衫短裤,租了躺椅和阳伞,消磨下午。
“換个地方曬太阳,对身体好。”玉霜说话老气横秋,眼睛却时不时去望海边——他会游一点泳,但没有下过海。
隋和光戴上墨鏡,看不清视线,但玉霜确定他在揶揄自己:“玩去吧。”
玉霜扳弄墨镜腿的手指一紧。
上过床以后,隋和光就没这样轻松地跟他聊过天了。
隋和光明明在太阳底下,可说话凉阴阴的:“你游你的,我曬我的,过个好周末,可以吗?”
玉霜说:“我又不会在这儿跟你……”
隋和光已经躺下来了,抻平的腿白得晃眼,像镀了层釉。他是晒不黑的体质。玉霜盯着,咽回去辩驳。
隋和光靜靜看着,看玉霜脱下上衣,走向大海。
換魂让他们的身体无限趋近,但青年正处在二十歲的鼎盛期,还没有受过太多伤,还有压制海浪的心气。
隋和光二十歲驻守的第一个地方,也是海边。他遇到李崇,两人殺了很多倭寇,流的血够把沿海一片染红,但他们很难抽空来海边。
隋和光喜歡太阳,也喜歡海,但腿上有旧伤,不敢长时间下水。李崇体力很好,隋和光不想露怯,只说我不想游,你自己狗刨水去。李崇就故意游很漂亮,挑衅他。
之后隋和光与李崇漸远,殺的人也从倭寇变成同胞,隋和光也再没有机会来到海边。
也再没有二十歲的心气。
这一刻隋和光有动摇——如果就这样,在日光下海风里,过完这一生呢?
玉霜没游多久,因为远远望见,有人接近隋和光。
是他雇的護工,负责照顾一个活死人。医院离海滩不远,想必護工是先联系公馆、了解到主人行程,再赶过来的。
“一个好消息,”护工很兴奋,“老先生醒了!米歇尔医生说他脱离危险,不久就能出院……”
“辛苦。”玉霜换回衣服,边擦拭头发,边漫不经心截住护工的话。“按合同的薪资翻两番,三天内我会打给你。”
护工看他神色不对,找借口先告辞。
——隋靖正老辣狡猾,那天被隋翊掐住脖子,閉气假死。隋翊心神不定,见他没了呼吸,没有确认就离开。
玉霜竟然没有殺了隋靖正,还请了护工。
“我去的时候他颈上有掐痕,想必是靠閉气装死,保住一条命。”玉霜简单解释,径直问:“医院离这不远,陪我去看看‘父亲’?”
病床上的人不过五十,原本头发尽黑,现下白了大半。
隋靖正虚弱不堪,浑浊的眼珠倒映交叠的人影——玉霜与隋和光相偕进来,站在他病床边。
玉霜贴心地,帮隋靖正压好床单,告诉他这段时间的事:隋府葬礼,港口易人,兄弟失踪……
与床上快要病死的人相比,玉霜看起来更是风华正茂。
隋靖正手指抽搐,抓挠床单,像垂死的蜘蛛。玉霜将他的手扯起来,放回被子。
“小时候您讲究仪容,哪怕夏天,也教儿子要和衣而睡,”玉霜像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子,说:“我都还记着。”
隋靖正目眦欲裂。
“以后每周,我都带夫人看望您。”
*
走出医院,也没有回海边的兴致,玉霜带隋和光回公馆。一路无话。
进卧室。更衣。
玉霜自后朝前,手臂环过隋和光,边解他领口,边问:“没有想问的么。”
“你,”隋和光一顿,“怎么知道和衣而睡的规矩?”这是二十年前的规矩了。如今隋府人换过好几批,玉霜哪怕套话下人,也不该知道。
玉霜反倒面露疑惑。
他解开袖口,露出小臂内测一道疤,隋和光视线定在上方,凝固了般。这道疤,他身上也有,位置、形状别无二致。
玉霜点在上方,说:“八歲爬槐树摔的。”
隋和光八岁去逮上树的猫,摔一跤,留下半指长的痕迹。
玉霜看向自己的小腿,说:“十七岁,腿泡了一整夜雨水,到现在还怕冷。”
隋和光十七岁,白勺棠被关禁闭,他跪着求隋靖正,再去湖里捞隋翊,右腿从此落下畏寒的毛病。
玉霜点了点腰后方:“还有这里——二十一岁,李崇留的。”
他竟然对隋和光过去了如指掌。
最后,不管隋和光神色如何,玉霜一点眉心,说:“这脑子里都还记得,跟李崇一起训练、殺人、看海的所有。倒真是让我,”玉霜露出一抹奇诡的笑,“怀念。”
隋和光定住视线。“阴差给了你……我的记忆。”
是。
阴差要玉霜做隋家大少爷,不只借了他障眼法,还送了他隋和光过去二十九年的记忆,到遇见山匪结束。其中最鲜明的,不是隋和光那些情人,而是——
軍中,练兵,李崇。
玉霜是纯然的外人,旁观一段段记忆。只能借李崇的眼和口,描摹出一个二十岁的隋和光。
同一年的玉霜还在沪城戏班,万不会想到,命运如海啸,会将他们裹挟到一处。
他们在一起挣扎过,又交心过,但现在的风浪有大半是玉霜带来的。
他贪心。
想要隋和光的记忆、身份、身体,还要爱。
玉霜说:“我在海边长租了别墅,您喜欢海,以后关上门也能听见海浪,推开窗,就能见到……”
“继续说。”隋和光语气罕见的生硬。“你还知道我哪些事。”
“不是知道,是记得。”玉霜纠正完,继续道:“二十三岁,对北方軍失望,到淮北,给革命党送人送钱,但他们也只是利用……我。”
冲击之下,隋和光极力放缓呼吸。
任谁三十年经历被人看个透,怕是都难平静。
二十岁的他做过许多错事,为晋升,旁观军队吃人,又在下次被命屠城时,开枪杀了长官。离开军队,去淮北,结交当地□□。
当年的他也像如今的玉霜,在权力中迷失过。
隋靖正一封家信,带他回到十七岁最幼稚、也最真心的时候——他想起来,自己要给白勺棠报仇,要给这世道的不甘人报仇。
玉霜说:“您问完,到我了——隋靖正差点被隋翊掐死那天,您在灵堂,长衫掉了一颗扣子,领口被抓扯过。”
玉霜上前一步。最好的年纪,几月加练,如今身形竟隐隐压过隋和光。
“那时候隋翊早就出府了。”玉霜低问:“是谁——碰了您?”
漫长的停歇。
隋和光疲惫道:“我真是恨不得……从没认过你们这群、见鬼的兄弟。”
*
井沿凝着夜露,土堆上,汪着几摊水。宁城走入了雨季。
玉霜今晚没回来。
自上次把玉兰剪到井里,玉霜就不让隋和光靠近井边了。如今井口早被填平,可湿漉漉的倒影,好像从小水汪流出。
隋和光注视晃动的脸。漸渐地,分裂出两张。
就连他都看不清自己了。
他是谁?
隋和光一一列出可能。他渴望过做隋家少爷,那是最初的身份认同;成年时堪堪舍掉这身份,几年却又回府,哄着自己,去做隋家大哥;弟弟不认他。
本想只做隋和光,现在也不成。
玉霜知晓他过去,替代他现在,企图决定他未来。
这天地间,仿佛只他一人清楚他是谁。
只他一人识得,那他还是他么。
女傭通报有客来时,雨丝正斜刮,融进井上泥潭。隋府从前朱红大门已经封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雕花铁门。
门外停着一辆福特,青年撑一把洋布伞,走进公馆前院。
“您来得不巧,先生出门去了。”
阿琳打量这位“隋先生的朋友”,奇怪雨天还穿月白衫子,不怕被弄脏了吗?她心生警惕,一面笑着,一面挡住大门。
木莘温润一笑:“无妨,我是来见夫人的。”
“夫人正在书房,不喜人打扰……”
几分钟后。
公馆无人般的静,佣人们进入梦乡。走廊地毯吸尽足音。木莘在书房前停下,抬手敲门。
*
隋木莘递来枪,刀,绳索,还有一瓶毒药。
“你与他只能活一个。杀了他,就能换回来。”隋木莘他的语调温和如水,咳出血沫,脸颊颤动,似乎在压抑着某种痛苦。
“夫人,”他着重道,“杀了您这位‘先生’,就能换回来。”
阴差为了消玉霜的执念,让他彻底成了隋家大少;隋木莘却突兀拜访,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违背阴差,要隋和光杀了玉霜,换回身份。
隋和光泼茶送客。
隋木莘迎面受了冷遇,月白的长袍染上茶汤,他淡定地解释起来——
命簿定了“玉霜会在今年死去”,谁是玉霜,谁就一定会死。
隋木莘说,要是到了时间,你和他谁都没动手,那阴差就会损耗功德、干扰人间。它会杀了隋和光。
隋和光静静听完,却没有露出多讶异的神色来。隋木莘怔愣瞬间,看着他清明的眼,忽然苦笑:“其实你早知道出戏的办法。”
半年前不杀玉霜,可以说是因为隋和光还在隋府,行动受限。现在两人做了一对“夫妻”,私下相处的机会很多。
凭隋和光的身手,动起真格来,玉霜不是他对手,遑论现在隋木莘还递来帮手。
隋和光不逃跑,又不杀人,留在玉霜身边,是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
隋木莘不敢置信。因为错愕和震颤,死气沉沉的脸流露破绽,就像隋木莘真的一心要救隋和光,怒其不争。
隋和光淡淡道:“多谢了。但我和他的事,不需劳烦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