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山路崎岖,马车不好走,只能在山下等着,将那些刺客处理完毕,燕一马上按谈轻给的指引安排人将山洞里的叶澜和福生接下山。
山脚下,一前一后两架马车静静立在磅礴大雨中。
众人护着背着福生的人和叶澜上了后面的马车,燕一这才打伞回到前面的马车,透过敞开的车帘看到裴折玉和裹着披风蜷缩在他腿边睡着的谈轻,披风还是不够长,露出他白皙精致,却布满血痕的双脚。
谈轻是和裴折玉先一步骑马下山的,他浑身都湿透了,又一直头疼,习惯早睡的生物钟让他早已困乏,安全之后,上了马车就睡过去了,连之前赤脚跑了许久弄得脚上多了不少血口子都完全没有感觉。
还没等燕一出声,本该在闭目养神的裴折玉忽然伸手拉过披风,将谈轻的双脚盖住了。
燕一惊觉,忙躬身行礼,“殿下,已经找到叶先生和福生,刺客也都解决了。可惜他们宁肯服毒自尽,也不愿落入我们手中。”
裴折玉按了按额角,因马车内灯火昏暗,脸色看着似乎更苍白了几分,声音也越发沙哑。
“回吧。”
燕一面露迟疑,压着声音说道:“殿下,方才我们的人在山上发现了不少被藏起来的刺客的尸体,依属下看,福生受伤昏睡不醒、叶先生要照顾他,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些刺客,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出名字,只默默看向睡梦中的谈轻。
裴折玉垂眸看向安静睡在身侧的谈轻,他这个时候毫不设防,也不像往常那样板正的躺着,整个人蜷缩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脸颊上还有几道被树枝擦过的血痕,狼狈可怜,像只刚被捡到的小野猫。
似乎因为雷雨声太大,吵得他梦中也不得安宁,他裹着披风往裴折玉身边挪了挪,脸颊蹭在腿边,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
裴折玉没有说话,伸出手扼住他的后颈,似乎他只要一用力,就能折断这截脆弱的后颈。
燕一见状提心吊胆起来,不忍出声:“殿下……”
他说这些,只是意想不到自幼娇生惯养的镇北侯府小公子也会杀人,却没想过要他死。
裴折玉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捏了捏谈轻后颈,果然得到谈轻在睡梦中下意识蹭着他掌心的回应,他眼底涌上几分浅淡笑意。
就跟摸小猫似的。
而后,这双丹凤眼转而看向燕一,似笑非笑。
“还有事?”
“……”
原来只是摸着玩,不过殿下确实挺喜欢王妃的……
燕一干笑,“无事。”
裴折玉便回眸看谈轻的睡颜,淡声道:“回吧。”
大雨下了一夜,谈轻醒来时,还能听见雨声,屋里光线昏暗,点着灯笼,依稀是午后。
这是熟悉的房间,他在庄子住了很久的屋子。
他头脑昏昏沉沉的,一阵一阵的抽痛,好一阵才缓过来,伸手想按按太阳穴,才发现双手都被包起来了,再一看,身上也早已被换上干燥的衣物,双脚也被包扎起来了。
谈轻努力回想了一下,昨晚好像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马车,依稀记得有人帮他换衣服、擦干头发,然后就没了,他也没有追究那个人是谁,回过神朝外喊了一声,“有人吗?”
开口时谈轻才发觉嗓子难受,声音也有些哑。
好在门外紧跟着有人进来了,不是往常守在他身边的福生,而是庄头老吴的娘子田婶。
见谈轻掀开被子要起身,田婶匆忙上前,“王妃可算醒了!千万别下地!您的脚受伤了,昨夜王爷叫大夫给您上过药了,现在可不能下地,王妃想做什么尽管吩咐小的们,可是渴了?我给您倒杯热茶来!”
听她这么说,谈轻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沿,晃了晃双腿,迷茫让他顾不上剧烈的头疼。
田婶端茶回来,小心地送到谈轻手边,还好谈轻的手指没有被完全包起来,可以自己接过茶碗,他抿了两口温茶润了润嗓子,感觉喉咙好了些,连头疼都舒缓了几分。
“福生和老师呢?”
“王妃放心,大夫给福生小哥看过,处理过伤口,福生小哥今早就已经醒了,不过喝过药又睡了,没什么大碍。叶先生也无事,只是有些受凉,这会儿正在哄小世子,小世子倒是吓坏了,一直在哭。”
谈轻点头,“那就好。”
他看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又问:“什么时辰了?”
“回王妃,未时了。”
谈轻算了算,果然是下午,他这一觉醒来,感觉脑袋空空的,反应都有些迟钝,想了又想,才想起来自己到底想要问什么。
“王爷呢?”
田婶支吾不语。
谈轻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昨晚雨那么大,裴折玉都来接他,还淋了雨,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二话不说,将茶碗塞给田婶,双脚就落地踩上了鞋子,随手抓起一件外衫给自己披上。
“我去看看……”
他说着一顿,又问田婶,“他还在庄子吧?”
田婶慌忙接过茶碗,“在的……”
谈轻松了口气,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往外走去,头发没梳,脸也没洗,步伐匆匆往外走。
田婶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出来,“王妃,您的伤还没好!王爷吩咐过不能让您下地的!”
也就是谈轻刚醒来,头脑有些不清醒,跟衣带搏斗了好一阵,才让田婶追上来,好说歹说,最后还是亲自打伞将人送过去了。
下了一夜的大雨到这会儿已然转小,院子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风一吹,还透着丝丝冰凉。
到裴折玉院子时,谈轻正好碰到从裴折玉屋里出来的燕一,也不用叫门了,直接进去。
燕一都愣了下,回过神来赶紧回头追谈轻。
然而谈轻已经见到裴折玉了,他人正靠坐在矮榻上,手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脸色确实十分苍白,一脸难掩的病容。
“王妃?”
谈轻见到他才真正放下心来,这会儿燕一也追进来了,急道:“殿下在喝药,请王妃……”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裴折玉冲他摆了摆手。
燕一当即意会,躬身退下。
谈轻直直站着,也不说话,小口地喘着气。
裴折玉见到他时,总是忍不住笑的,薄唇嘴角微微扬起,搁下药碗,便向谈轻招手,“王妃脚上有伤,还是先过来坐下吧。”
谈轻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鞋子里的双脚,突然无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听话地挪了过去,隔着茶几与裴折玉一同坐到矮榻上。
裴折玉笑问:“脚不疼吗?”
谈轻摇摇头,定定看着他。
裴折玉被看得有些茫然,“为何这么看我?”
谈轻黑白分明的双眼亮晶晶的,紧紧盯着他,“昨晚雨那么大,你还出门,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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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折玉失笑摊手,“王妃看我如今哪里不好?”
谈轻的眼神很狐疑。
裴折玉只好解释,“这阵子一直下雨,我都快习惯了,也吃了不少药,暂时不会病发。”
谈轻说:“那你的风寒好了吗?”
裴折玉的目光落到茶几上的药碗,“还得喝药。”
谈轻立马端正坐姿,将药碗轻轻推到他面前。
“那你喝吧……要不我喂你?”
他改变主意的同时,就要伸手去拿茶几上托盘里的勺子,裴折玉先他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就好。”
他说着端起药碗,毫不迟疑当着谈轻的面一口喝完碗里的药,谈轻在袖袋里找了找,没找到手帕,干脆直接拿衣袖给他擦嘴角。
裴折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哭笑不得地往后退了退。
“好了,我没事。”
谈轻只好作罢,“好吧,之前你也喂过我喝药,我还想亲手还回去,你这药都不苦吗?”
他耸了耸鼻子,边说着边凑近药碗,却嗅到一股子草药的苦腥味,登时皱起了一张脸。
裴折玉笑出声来。
谈轻捏着鼻子,满眼佩服地看着他,“喝药眉头都不皱一下,你可真厉害。而且昨晚还是你亲自带人去救的我,我没想到你还会用弓弩!裴折玉,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我又欠了你一份大恩情!”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你救了我,裴折玉,我决定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裴折玉听他说完,便收敛了笑容,挑眉道:“原来王妃先前并没有想跟我一直做朋友吗?”
谈轻眨了眨眼,冲他呲牙一笑,试图补救,“之前也是好朋友,现在是永远的好朋友!”
裴折玉笑问:“是吗?”
谈轻心虚地别开眼,转移话题,“裴折玉,你昨晚真的好帅!你怎么带了那么多人来啊?”
裴折玉被他夸得直笑,摇头轻叹一声,“要去救我的王妃,当然要多叫些人才更有把握。”
谈轻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见他不再问刚才的问题,心底暗松口气,好奇地问他:“裴折玉,你昨晚用的那个弓弩射得好准!我听说你以前在上书房经常缺课,还以为你不会碰这些兵器,原来你这么厉害!”
他只用一箭,就杀了那个想靠近谈轻的刺客。
那一箭也算是扎进了谈轻心上,他是真的服!
裴折玉笑应:“我不喜欢在上书房上课,因为身体所累,我没有跟着其他皇兄伴读一起练骑射,不过所有人都要会骑射,我自然也要学。我学会了,便不去上课了,说起来,以前的骑射课你也经常缺课。”
谈轻心道那是原主不是他,不过原主缺课骑射课,到底是不喜欢这些、觉得没人管很没意思,还是怕自己表现得太优秀,他也不清楚,他勉强听出来,裴折玉这话似乎是在旁敲侧击他昨夜在山上杀人的事。
他跟裴折玉也没有什么好瞒的,直言道:“我以前或许体力上跟不上他们,可是我现在打架也是很厉害的,你可不要小瞧我!”
“是,王妃确实很厉害。”
裴折玉笑着点头,看着他脸颊上还没消的红痕,又问他:“伤还疼不疼,上过药了吗?”
说起这个,谈轻举起一双被包起来的手,一脸无奈,“只是一点小伤,你们怎么让人把我包成这个样子?我行动都不方便了。”
裴折玉只问:“真的不疼?”
他一再询问,谈轻也就不再装了,不过还是很嘴硬,用两根手指比了比,“一点点疼。”
裴折玉便笑道:“等回去让人换过药后,就别再下地了,这两天也先不要再碰到水了。”
谈轻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不点灯,好黑啊。”
裴折玉笑着看他。
谈轻回头看他,撇嘴说道:“我一个人在屋里好无聊,都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不想回去。”
他说完,肚子很不应景地咕噜一声,很是响亮。
谈轻登时脸颊红透,捂住肚子低头,就是不看裴折玉,生怕他一开口又让自己回房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想待在裴折玉这里,大概是因为裴折玉救了他,他看见裴折玉就会安心,下意识有些依赖他。
裴折玉挑眉看了他一眼,弯唇笑了笑,便扬声叫燕一进来,谈轻见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让人将王妃的饭食送过来,就摆在这里吧。”
谈轻惊喜地瞪大双眼。
直到燕一应声而去,他才压抑不住心口激动,眼巴巴地看着裴折玉,又故作矜持地问裴折玉:“我留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
裴折玉假装自己看不出来他溢于言表的期待,忍笑道:“这些天一直下雨,我一直躺着,今日倒是不困,反倒有些无聊了。”
谈轻悄悄捏了捏拳头,笑眯眯地跟他说:“那等我吃过饭,我给你读话本,就不无聊了!”
果然,裴折玉不出他意料之外地应了声好,谈轻心下窃喜,没等一会儿,就有人送饭菜来了,因为谈轻脚受伤了,裴折玉索性让人摆在茶几上,都是几个谈轻平日爱吃的菜,只是看起来今日做得有些清淡。
饭菜这么快就送过来了,显然是早就给谈轻准备的,谈轻不由心头一热,当他喝到带有淡淡的水系异能的汤时,更是惊喜不已。
裴折玉看他喝了一口汤就呆住不动了,问道:“听说你平时就喜欢喝用山泉水炖的汤,我就让人去取水,王妃不喜欢吗?”
谈轻摇头。他喜欢用山泉水炖汤,是因为桃山上的山泉水含有水系异能,效果跟他平时喝的补药差不多,能帮他舒缓精神力紊乱而带来的头疼症状。他没想到裴折玉会这么细心,有些感动,也有些无措。
“谢谢你,裴折玉。”
裴折玉在他面前总是温和笑着的,此刻也不例外,伸手摸了摸他来时随手扎的高马尾。
“不用道谢,王妃也帮了我很多,我这是投桃报李。昨天让你等了那么久,吓坏了吧。”
谈轻头发很厚,毛茸茸的,手感很不错,裴折玉摸过一两次便上了瘾,感觉不亚于摸猫毛。然而没摸两下,谈轻的马尾被他揉得松松散散,裴折玉不着痕迹地顿了顿,很快收回手,给谈轻夹菜,“多吃些。”
谈轻倒是没有留意到自己的马尾已经快垂到后脑勺了,发带都快滑下来了,因为裴折玉的投喂,他也没有心思去管那些细节。
他只在想,裴折玉对他真好。
吃饱喝足,雨还在下。
谈轻履行承诺,在裴折玉这里找了话本,给他读话本,然而裴折玉这里的话本不是他送的那些已经读过的,就是裴折玉自己带来的山水游记,谈轻选了一本游记,打开一看,原本自信的表情十分精彩。
很多字他都不认识!
叶澜的课才上到百家姓,他认识了不少字,可都是最简单的,而这种游记基本都是手抄本,不同书写体他很难认出来字来……
可是跟裴折玉承诺过的事不能不做,谈轻只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给裴折玉读游记。
裴折玉一边忍笑听着,一边研究棋谱,听闻还是先前宁王送他的,倒也不觉得无趣乏味。
只是听着听着,磕磕绊绊的读书声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彻底没了,裴折玉抬起眼一看——
谈轻已经窝在软枕上睡着了,游记都盖住脸了。
裴折玉终究没忍住笑出声,伸手取下盖在他脸上的游记,不知道什么时候,谈轻后脑勺那根摇摇欲坠的发带也掉到了矮榻上,厚厚的乌黑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也挡住了谈轻半张睡得红润的脸颊。
才是十七岁的少年,正值青春年少,还未完全长开,原本明俊的容颜此刻看着十分秀丽漂亮,只可惜脸上有几道碍眼的红痕。
裴折玉看着他脸一阵,还是起身找来一张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小心地放到谈轻手掌里。
谈轻再醒来时,天已经黑沉下来了,几缕金光透过窗格洒进屋中,正是雨后的暮色霞光。
雨总算停了。
屋里太安静,谈轻睡得有些懵,看着窗上的霞光,冷不丁有种自己被全世界遗弃的错觉,手动了下,却摸到一个硬物,谈轻摸索着将手里的硬物拿到眼前,便见到一枚玉佩,玉质清润通透,雕刻双鱼逐水。
这是昨天他让宋道长带回去给裴折玉的信物。
不知想了什么,谈轻耳尖爬上一抹绯红,可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连裴折玉都不在,他便爬起来找到放在茶几上的发带,随手抓了几把头发将头发扎起来,穿鞋出门。
燕一正守在门前,百无聊赖地抱着剑看着屋檐下滴答滴答落下来的水珠,听到房门从里开启的声响,他匆忙回身行礼,“王妃。”
谈轻打着哈欠点了下头,一抬头,就见到远处青山雾绕,残阳霞光透出天边的景象,山间的雨后暮色安安静静的,让人的心都跟着静了下来。他捏着双鱼玉佩,忽然想约裴折玉一起来看这么好看的日落。
“你们王爷呢?”
燕一欲言又止。
谈轻问:“到底怎么了?”
燕一这才如实告知,“宫中来了人,说太后挂念王爷,要王爷回京,王爷正在前厅接待。”
“宫里的人?”
谈轻心头一紧,太后对裴折玉本就不咸不淡,怎么可能挂念他要他回去,他不用想,都知道八成是奔着昨天那一场刺杀来的。
裴折玉会被责罚吗?
谈轻抓紧玉佩,想都没想,就往前厅跑去,燕一根本没有时间阻拦,只好跟着谈轻过去。
二人到前厅时正好与一个骂骂咧咧的老太监擦身而过,谈轻险些撞到他,听见他似乎哎呀叫了一声,紧跟着自己就倒在边上了。
谈轻心道这人碰瓷吧,斜他一眼就飞快地跑进前厅。
前厅里只有裴折玉一个人在,但是桌上放着一把匕首,上面还有血,谈轻心口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站定。
“裴折玉,你受伤了?”
第72章
不用再问,谈轻就看到了裴折玉手上的血痕,看着不深,可猩红的一道血印有些骇人。
谈轻还记得上次在宫里看过他手上也有许多陈年旧疤,这道刀疤就挨着那些交错的旧疤,当时在宫里划伤那一道还是鲜红的,他皱着眉头伸手,在碰到裴折玉的手前又收回手,回头吩咐燕一,“去拿药来。”
燕一也看到了那道伤,急忙应是,往外走去。
谈轻知道简单处理外伤的方法,稍稍冷静了下,看裴折玉的伤口还在冒血,便扶着他坐下,将他的衣袖往上拉开,露出疤痕交错的手臂,按住他伤口上方,一脸谨慎。
“你先别动,先止血。”
裴折玉似乎感觉不到疼,双眸含笑看着谈轻,“放心,我有分寸,血一会儿就止住了。”
谈轻微愕,“你自己伤的?”
裴折玉自嘲一笑,“太后的人让我带王妃和小世子回京,连王妃有伤在身也全然不顾,我只能病发一次,让他们知难而退了。”
只有宫里的人知道裴折玉身有隐疾,但大部分人所知的都是裴折玉病发时会癫狂杀人。
“难怪那个老太监跑那么快……”
谈轻恍然大悟,可还是极不认同地说:“可就算是这样,你也没必要自残啊,你不疼吗?”
明明受伤的人是裴折玉,可谈轻却比他还紧张,裴折玉轻笑道:“习惯了,就不疼了。”
谈轻顿了顿,垂眸看着他小臂上的那些旧伤疤,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须臾才闷声说道:“可是别人看到了,也会心疼的。”
裴折玉笑看他,“王妃会吗?”
谈轻看他还笑得出来,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幽幽看着他道:“我当你是朋友才会心疼你,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可不会!”
裴折玉依旧笑着,“王妃心疼我,我就知道我平日对王妃的好没有错付,这就足够了。”
谈轻拧紧了眉头,“你这人说话还怪好听的。”
好像在哄他一样。
正好燕一取了药和纱布回来,谈轻给裴折玉擦干净手臂上的血,接过燕一递给的药瓶。
“给我吧。”
见裴折玉点头,燕一将金疮药交给他,放下一并带来的纱布,这才躬身退到了前厅门外。
谈轻将药粉轻轻洒在裴折玉伤口上,因为怕手抖,手有些僵硬,“可能会疼,忍着点。”
裴折玉反而很放松,看着药粉覆盖伤口,眉头也没皱一下,谈轻很快拿过纱布,熟练地给他包扎起来,继续刚才的话题,“其实刚才你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应付太后的人,为什么要用伤害自己作为代价呢?”
裴折玉笑问:“还有什么法子?”
谈轻将纱布一圈圈缠过他的手,说着抬头看他,眼神认真而又困惑,“比如带我们回京?”
裴折玉笑道:“这个时候回京,王妃之前为了救小世子让自己置身险境岂不是白费了?”
谈轻只是觉得裴折玉平日在他面前看着温和,总是笑着的一个人,但遇事时多是运用消极的法子,裴折玉对他这么好,他不想裴折玉继续自残,怎么可能会不疼?他便道:“回京后,我们还能再想别的办法的。”
裴折玉摇头笑道:“懒得再想了,太后不想要小世子活下去,我们回去也只是自投罗网。”
谈轻小心地将纱布打了结,闻言实在是不解,“我从昨天碰上刺客时就开始想过到底是谁要对小胖子下手,而且还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直到今天太后派人来,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幕后之人,真的只是太后吗?”
他是见过太后的,当时还觉得太后看着慈眉善目的,但他也知道太后绝对不会如表面那样简单,却愣是没想到她下手会这么狠。他在这个世界安逸了太久,突然遭遇刺杀,一时间还真的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谈轻站直起来,看着裴折玉欲言又止,裴折玉放下手让衣袖遮掩伤处,见状不由失笑。
“王妃怀疑另有其人?”
谈轻摸了摸鼻子,他确实是这个意思,只是在裴折玉面前不知道该怎么说出那个名字。
裴折玉让他坐下,笑道:“我知道王妃在想什么,太后本来没必要杀安王府小世子,连父皇都有意让小世子入上书房读书,可偏偏这个时候,有人来刺杀小世子,被我们救下后,太后的人甚至明目张胆地来向我们讨人,太后此举,看着确实有些欲盖弥彰,想替幕后之人顶替罪名。”
他笑叹一声,才接着说:“太后除了帮父皇顶罪,还能是帮谁呢?安王身份尴尬,即便多年前拥护先皇的旧臣都被肃清过一遍,可安王只要活着一日,他对父皇都是一种威胁,父皇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谈轻吃惊地看着他。
裴折玉便笑道:“王妃是没想到,我竟敢如此大逆不道,说出父皇要对安王动手的事?”
谈轻被他说中心事,索性直言,“你平时在你父皇面前那样恭敬,我还以为……不错,我确实是有过这个猜测,当时我被那些刺客逼到山坡上时他们还给我机会,当我想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们突然急了。”
“他们又怎么可能不急?”
裴折玉笑容讽刺,“父皇爱惜羽毛,怎会让污名沾身?如今他厚待安王一脉,朝中谁不得说一句陛下对先帝已是仁至义尽?可若不处理安王一脉,对他的皇位以及太子继位终究还是有威胁的,只是父皇容忍安王多年,这次为何会突然出手呢?”
谈轻忽然有个猜测,“安王之前体弱多病,或许真的是中毒了,而你父皇或是幕后之人知道这件事,说不定还是他……现在安王出京求医,这个人突然动手,也许是安王求医的事有了眉目,或者出了意外?”
裴折玉道:“王妃的猜测不无道理,也许那个人担心安王知道中毒的真相,不想让安王顺利解毒,所以才对安王唯一的儿子下手。”
谈轻问:“安王夫夫还能回来吗?”
裴折玉道:“他们在望京,也只能自求多福了。目前看来,那个人的手已经伸向小世子,该是急了,安王夫夫多半还没有出事。”
谈轻一想也是,小胖子还那么小,如果双亲离世,他不久后就会被接进宫中上书房读书,皇帝有的是机会控制他,但现在这么着急要杀他,估计真的是安王夫夫没有出事,他们有所忌惮,才会拿小胖子开刀。
这么一想,谈轻按着额角,疲惫地叹了口气。
裴折玉问:“昨夜淋了雨,果然是病了吗?”
谈轻没有生病,只是想得太多,头疼的后遗症就严重了些,“我只是在想,从我大病醒来到遇刺之前,我的生活中偶尔会碰到一些晦气的人,有点小纷争,总体来看还算是安逸的,直到这次遇刺,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并不是那么安稳。”
这个安稳的异世界里,虽然不像末世那样,遍地都是危险、充斥着杀戮与绝望,让人们只能聚集在基地里,与大自然对抗,可是这个地方看似安稳,让他安心,实则风云暗涌,随时会突然冒出来一支冷箭。
当然,他不是说这个世界不好,比起末世,这里已经好太多。而他来到这里这么久,也逐渐明白原主的身份注定他之后不会像平头百姓那样生活,他享受着无上的尊荣,也该面临这个身份同时带来的危机。
谈轻由衷感慨,“说起来,我宁愿做个小老百姓,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着自己的三餐操劳奔波,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挺好的。”
裴折玉笑说:“若王妃是个普通百姓,便不会成为我的王妃,我岂非要失去很多乐趣?”
谈轻斜他一眼,想想还是没忍住问:“你知道安王中毒的事也许跟你父皇有关,为什么要答应他在他离京求医后帮他照顾儿子?”
他有种直觉,裴折玉这么聪明,不会猜不到帮了安王会被牵连,但他就是帮了安王。
裴折玉笑着提醒他,“王妃何不再多猜猜,我插手此事,会不会早就知道有人会动手,让安王和小世子出事,等着安王被逼反?”
谈轻觉得他在开玩笑,“你怎么老是跟我说笑,那我问你,安王造反,对你有什么好处?”
裴折玉垂首一笑,轻声道:“是啊,安王造反,对我又有什么好处?父皇可是我的父皇。”
谈轻感觉他有些不对劲,总觉得他好像是在试探自己,但又觉得自己多想了,虽然裴折玉对皇帝可能没有太深切的孺慕之情,其他皇子不也是差不多?他按了按抽痛的额角,瘫坐在圈椅里,“不想了,头疼。”
裴折玉忽然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要请大夫吗?”
谈轻顿了下,抬眼看他的手掌,等他松手了才说:“不用,我就是紧张的,缓一下就好。”
裴折玉弯唇一笑,似乎挺喜欢他乖巧的模样。
谈轻伸手摸了摸裴折玉摸过的额头,感觉自己手心凉凉的,不像裴折玉的手心那样温暖,他面露新奇,又担忧地说:“你吓跑了太后派来的人,我们不会被迁怒吧?”
裴折玉反问:“那我也想问王妃,让宋道长带小世子回来,自己以身涉险,留在山上引开那些刺客时,王妃就没有害怕过吗?”
谈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怕的,我还有点生气,你派来保护我的人,都因为我死了。”
裴折玉看他神情低落,不由安慰道:“我已命人将他们厚葬,也会多照拂他们的家人。”
“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们。”谈轻说着笃定地看向裴折玉,“再说了,我答应过安王妃,你也答应过安王,我请宋道长送小胖子回去,就可以让我们履行承诺,我也相信,你不会不管我,会派人来接我的。”
裴折玉怔了下,又问:“那若是我当时突然害怕被父皇迁怒,在那之前就知道你们会遇险,却任由事情发生,或是将宋道长与小世子拒之门外,也没有派人去救你呢?”
谈轻觉得他这个问题好奇怪,理所当然地回道:“我相信你不会是害怕被你父皇迁怒的人,否则皇后欺负我你也不会出头了。至于你说的这些,你不是没有把小胖子赶出去让他自生自灭,还亲自来救我了吗?而且不救我,你就不怕我外公迁怒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显然是用的说笑的语气。
裴折玉似乎被问住了,“那倘若,我不怕被任何人迁怒,只想要搅混一切,让它乱起来呢?”
“啊?”
谈轻思索了下,便苦恼地捂住脑袋,“你今天的问题好多啊,我想得头疼,等哪天我头不疼了你再跟我玩这个你猜我猜的游戏吧。”
他只当是裴折玉没有安全感,假借开玩笑跟他讨要安全感,他是很想给,可他觉得裴折玉问的问题越来越远,他想不出来答案。
裴折玉平日什么都不干,老老实实一个人,搅混水干什么?要说这是贵妃干的还可信点。
“那就当我是在说笑吧。”裴折玉一双丹凤眼凝望着谈轻,“兴许就是因为王妃放弃跟宋道长离开的机会,却让宋道长救小世子,这份慷慨让我感到十分动容,我那天才会带着那么多人,亲自上山去找王妃。”
谈轻眨了眨眼,与他对视。
裴折玉忽而勾唇笑了笑,“王妃是我这十八年以来,唯一一个要跟我做朋友的人,倘若王妃不在了,我的生活应该会很无趣的。”
谈轻愣了愣,“我……”
他忽然有些心疼裴折玉。
即使生在末世,很多人害怕他,相对的也有很多好人相信他,愿意与他做朋友,对他好,他以前是有过朋友的,还不止一个。
可是裴折玉告诉他,他是他唯一的一个朋友。
谈轻忽然有种责任感,将手伸过去,握住裴折玉的手背,承诺道:“你也是我的好朋友,裴折玉,你不会孤单的,我会陪着你。”
裴折玉挑眉,“看来我并非王妃唯一的朋友。”
谈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正确答案的,心虚而郑重地说:“但我在这里的朋友也只有你、福生和裴彦他们,最好的就是你。”
这话并不能让裴折玉满意,他伸手揉了揉谈轻发顶,将他刚扎好的马尾弄乱了,“是吗?”
谈轻放弃挣扎,任由他摸。
“老师也会经常摸我头出气,你想摸就随你吧。”
裴折玉手僵了下,“叶先生?”
谈轻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现在的叶老师,但也是叶老师,你就当是我梦里的老师吧。”
叶澜同样服过孕子丹,可裴折玉听着,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但谈轻下一句就让他满意了。
“现在也只有你能摸。”
裴折玉笑起来,抚平他呲出来的几根碎发便收回手,“有王妃在,我身边果然不会无趣。”
谈轻的神情却有些认真,跟裴折玉说:“那你有什么不开心可以告诉我,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是会生病的,你把我当朋友,我也会尽我的所有力量帮你。下次如果再有什么事,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再自残。”
是裴折玉平时在他面前温和的状态让他忽略了,裴折玉心理或许真的有些问题,谈轻不是个多事的人,却也想拉裴折玉一把。
裴折玉救过他,作为朋友,他不能坐视不管。
裴折玉顿了顿,“如果,我并不是王妃眼中那样可怜无辜的人,王妃还会这么关心我吗?”
谈轻都不用想,笑说:“你救过我,我关心你不是很正常吗?我只知道,你对我很好。”
裴折玉笑而不语,跟谈轻说了一会儿话,便有些疲乏,回房休息了,还让人扶着他回去。
谈轻觉得自己脚上那点伤不算什么,等裴折玉带燕一离开后才回去,他没有回房,先去了福生那里,福生住在他院子隔壁,离得近,方便照顾谈轻,谈轻过去时,庄头叫来照顾福生的小孩见到他就要行礼。
谈轻冲他挥了挥手,便自己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福生还躺在床上睡着,额头上的高温已经退了下去,脸色好了许多,就是嘴唇太干了。
谈轻默默叹了口气,上前给他掖了掖被角,就听见他沙哑的梦中呓语,“干爹……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少爷,我对不起你……”
“干爹?”
谈轻歪了歪头,平时福生很少提到他干爹,也就是国公府伺候老国公的福伯。没想到生病受伤的时候,梦里还记挂着要保护他。
这次福生也是为他受的伤,谈轻决定回头少安排福生一点事情,让他有空回国公府看看他干爹干娘,毕竟人也才十几岁的小孩。
细算下来,福生好像比原主小一点,可本事却不小,帮着谈轻跑上跑下,平时还会算账。
这破小厮还是挺能耐的。
谈轻站在床边看了一阵,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还没回房间,就见到堂屋里的宋道长和叶澜,叶澜还抱着个眼睛肿得包子一样的小胖子。
谈轻有些意外,“宋道长?我刚才还在想天快黑了去打扰你会不会不太好,你就来了!”
他说着忙走过来,不打熟稔地给宋道长拱手,“宋道长又救了我一回,真的太谢谢你了!”
宋道长微微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他一把,微笑道:“王妃无事就好,贫道总算不负所托。”
谈轻满脸感激地看着他,“加上这次,宋道长都救过我两回了,还冒死帮了我一个大忙,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宋道长才好。”
他说完看了叶澜怀里的小胖子一眼,昨天送小胖子回来,宋道长肯定也碰到了追兵,他可以不管的,但看小胖子脸上连个疤都没有,可见宋道长为了护着他没少费工夫,可算宋道长真的是位仁善的出家人!
宋道长没有邀功,只摇了摇头道:“王妃客气,仙道贵生,无量度人,贫道也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贫道今夜前冒昧前来,是为了向王妃告辞,师尊催促贫道回京,贫道怕是不能为隐王殿下看诊了。”
他师父可是钦天监司正,虽说他没什么职务,谈轻有些遗憾,但还是十分理解,“没关系,宋道长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感激都来不及,既然宋道长有急事要先走,那我这就派人备车马明日送宋道长回京。”
他想起来自己醒来时放在房间桌上的那柄匕首还是宋道长给的,赶紧回头让田婶去取。
天已经黑了,现在回京城门也已经关了,宋道长便听谈轻的,拿回匕首,便很快告辞。
送走宋道长,谈轻才来得及跟叶澜说话,还逗了下黏在他怀里的小胖子,“他又怎么了?眼睛这么肿,小胖子变小哭包了?”
小孩子不懂昨天到现在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告诉他,不过昨天裴濯小胖子显然吓得不轻,听到谈轻的话却是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闷哼一声,转过头就抱住叶澜的脖子,将小脸藏进了叶澜怀里。叶澜无奈失笑,只好先将他放下,小胖子落了地,还抱着叶澜大腿,生怕被扔下似的。
“濯儿还小不懂事,昨天被送走,还以为我们不要他了,在生闷气呢,还请王妃勿怪。”
谈轻啧了一声,倒也没跟这小屁孩计较,只道:“老师怎么过来了?在这里等我多久了?”
“也没多久。听闻宫中来人,要接隐王和王妃回去,便一直在等人来叫我们出发,只是没想到……”叶澜眼神复杂地看着谈轻,扶他坐下,“王妃脚上有伤,先坐下吧。”
谈轻顺势坐下,闻言好笑,“老师放心,那老太监已经被裴折玉吓跑了,我们不回去。”
叶澜正色道:“多谢隐王和王妃对濯儿的几番回护,可惜叶澜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
他话还没说完,谈轻就吓得被口水呛到了,激烈咳嗽起来,叶澜愣了下,忙给他顺气。
谈轻摆摆手,缓过气来,惊道:“老师要以身相许?这可万万使不得!我们消受不起!”
叶澜面色僵了下,而后苦笑道:“我的意思是以身相报,日后隐王和王妃若需要叶澜做什么,叶澜必尽力为之,绝不会推脱。”
谈轻瞥了眼躲在他腿后偷看的小胖子,挑眉道:“老师不是他的父母,不用替他道谢,老师是我的老师,我对老师好才是应该的。”
叶澜摇了摇头,眼里浮现出几分羡慕,“可我不是王妃的那位老师,但想必有王妃这样好的学生,王妃的那位老师一定很欣慰。”
谈轻想了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先前确实是将叶先生当成我心目中的老师看待,叶先生没有生气,认真教我学习,那是叶先生脾气好,如果叶先生很介意,那……”他到底没说狠话,只满眼希冀地看着叶澜,“我还是希望叶老师能陪伴在我身边,说真的,我大病初醒后,见过的人里只有叶老师是我熟悉的人,看到你在,我也对这里有了一点归属感,我知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可先生现在也是我的老师,我还能叫你老师吗?”
叶澜温声道:“我并非介意,只怕自己承担不起,会让王妃失望,王妃愿意,我便还在。”
谈轻顿时长松口气,笑道:“那就好,老师也别跟我客气,就当我是你的学生就好了。”
“不一样的。”
叶澜垂眸道:“自从叶家出事后,在流放途中,伯父为了护住我重病离世,是我让大哥没了父亲,后来回到京城,大伯母便带着大哥离开,我找了他们很久,知道先前在隐王府再见到大哥,我才知道,原来伯母因为此事落下心病,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大哥一边照顾病中的母亲一边抄书补贴家用,却还是因为叶家子的身份遭遇了许多不公,前几年大伯母病重,是因为安王出手,才得到缓解,可在大哥成婚后不久,大伯母还是走了……”
他轻轻吸一口气,忽而上前轻轻拥住谈轻,谈轻当场懵住了,一动不动地僵硬着身体。
“老师……”
“我只是想多谢王妃。”叶澜的声音有些干涩,可谈轻看不到他的脸,“我对不起大哥许多,反倒是我所迁怒怨恨的安王帮了大哥,但大哥没有怪我,依旧视我如亲弟,王妃,其实我很惭愧。我对不起太多人了,可我始终无能为力,就像昨晚在山上,王妃亲自冒雨涉险,而我只能留在山洞里等待,我想了很久,只恨我太懦弱无能,想偿还大哥,却什么也做不到,想报答王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谈轻逐渐放松下来,便听见叶澜沙哑的声音。
“如果,我也可以保护你们,那该有多好……”
谈轻暗叹一声,伸手轻拍着叶澜后背,“其实老师已经做得很好了,老师不用自责的。”
叶澜沉默须臾,才低着头松开谈轻,抬手挡住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小声吸了吸鼻子,谈轻便等着他自己缓过来。
片刻后,叶澜缓了过来,只是眼睛有些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王妃看笑话了。”
谈轻只道:“老师没事就好,其实那些责任本不该由你来担负,我希望老师能自由地做自己,不要被那些外物和俗世困住。”
叶澜怔了下,苦笑道:“多谢王妃,我会的。”他说完便拉着小胖子上前,说道:“濯儿,你要记住了,王妃是你的救命恩人,若昨晚没有王妃以身相替,将你送走,你现在不可能还能站在这里。不管以后如何,你都要记住王妃是你的恩人。”
小胖子不太理解他们刚才的行为,眼神十分迷茫。
谈轻也笑了,摇摇头,拉过小胖子,“老师不用这样,我们自家人之间别说这些,再说了,小胖子还这么小,以后的事还远着呢。”
叶澜被他这句自家人怔了怔,抿紧唇又松开,将眼底的内疚压下去,点头道:“好,我听王妃的。王妃也该换药了,我来帮你。”
说起这个,谈轻想起一件事,“好啊,不过昨晚回来,到底是谁给我换的衣服和上药?”
叶澜将方才外露的情绪收敛起来,闻声笑道:“是我。回到庄子后,王爷似乎风寒加重,身体不适,又不放心他人照顾王妃,我同样服过孕子丹,便让我来为王妃上药,药我带来了,我先扶王妃回房吧。”
谈轻的伤在双手和双脚,还有膝盖和小腿也有一些淤青擦伤,小胖子在这里不太方便。
谈轻随口应好,心思已不在他们叔侄身上,他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原来不是裴折玉啊。
真让人失望。
第73章
谈轻的手脚受伤后,叶澜暂时给他停课了,最早那几天,担忧上次刺杀他们的幕后之人一次不成功还会再动手,小胖子的吃住都让人每天盯着,好在直到谈轻的伤掉了痂,他们担忧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双手的血痂掉了之后,谈轻就要接着上课了。
休息了好几天,他天天不是吃就是睡,在裴折玉空闲时跑去找裴折玉,给他读书,然而这些天时不时下一场雨,裴折玉却是风寒还没好全,就又接着躺了好几天。
等到福生好点,回谈轻身边伺候他,谈轻才没那么无聊,复课那一天,他还挺不习惯的。
这段时间他心里也紧张,没再出过庄子,最多偶尔去养猪场转一圈,现在写字都很陌生。
叶澜这段时间也没去学堂,整日陪着小胖子。他们被刺杀回来后,已经住在学堂的秦如斐也回来看过他们,让谈轻好好养伤,就一手包揽学堂的事,虽说谈轻本来就不怎么管学堂,还好有周执平时帮着他。
这次刺杀的事怕老国公担心,谈轻和裴折玉都没让人把这消息传出去,连谈明都没告诉。
等天真正放晴,已是半个月后,谈轻身上的伤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疤痕,裴折玉的风寒也好了,等了半个月没等到太后或者皇帝的后手,反倒是等来了皇帝派人送来的一些补品,以及对他们遇刺受伤的慰问。
皇帝好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遇刺一样,只让人叮嘱他们在庄子好好养伤,不着急回京。
谈轻没想明白他的意思,问裴折玉,裴折玉也是摇头,不管怎样,他们暂时也不想回京。
而在皇帝的人来过没几天,离开京城去望京求医已有一月的安王和安王妃,终于回来了。
那天裴折玉的风寒刚好彻底,谈轻拉着他在院里散步,安王忽然造访,他们也很吃惊。
等二人带着福生和燕一到前厅时,安王夫夫已然抱着哭唧唧的小胖子哄了一阵,叶澜就安静地在边上站着,比他们来得要早。
许是因为赶路,安王和安王妃风尘仆仆,肉眼可见瘦了不少,但安王的气色和精神好了许多,已经不需要坐轮椅,可以站起来了。
看安王妃红着眼睛抱着小胖子哄人,谈轻跟裴折玉对视一眼,默契地打算晚点再进去,免得打扰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的重逢。
不过几人还没走,安王便看到了他们,让属下扶着过来,“隐王,隐王妃,你们来了。”
闻声,安王妃很快抹了眼泪,牵着小胖子上前。
裴折玉只好领着谈轻进去,颔首笑应,“安王,安王妃,看来安王的病好了不少,恭喜。”
安王笑道:“还得多谢隐王和隐王妃帮忙照看我家世子,让我此番求医没有后顾之忧。”
他回头与安王妃对了一眼,安王妃抿着唇点了点头,按着小胖子的脑袋,让他在裴折玉和谈轻面前跪下磕头。小胖子懵懂照做,惊得谈轻往后退去,裴折玉也面露诧异,“安王,安王妃,你们这是……”
“隐王和隐王妃救了濯儿的命,承得起濯儿这一拜。”隐王妃没有让小胖子起来,哑声道:“若没有隐王妃舍身相救,濯儿或许早就……濯儿,你要记住,从今日起,隐王叔叔和王妃婶婶便是你的再生父母。”
不愧是叶老师的堂兄,作风都是一样的,谈轻心说这他可受不起,下意识抬眼去看安王。
安王不阻止吗?
事实上,安王非但不阻止,还认同地点了头,推开搀扶他的小厮,朝二人拱手郑重一礼,“王妃说的对,若没有隐王和隐王妃相助,濯儿出事,我在望京也不会安宁,更别提治病。你们救了濯儿,也是救了我和王妃,我会铭记于心,这份恩情,就算是让濯儿做你们的孩子,也不为过。”
安王妃跟着行礼,正色道:“隐王和隐王妃对濯儿恩重如山,这段时间,也为我们安王府承担了不少压力,事已至此,我们不敢说日后不会牵连二位,但也会尽力不让你们受我们牵连。至于濯儿,二位对他这么好,我和王爷回京途中便决定,让他认你们做干爹,不论日后如何,只要我们安王府还在,濯儿还在,隐王和隐王妃今后若有用得上我们安王府的地方,我们定会竭尽全力,报答这份恩情。”
他说着拉着小胖子催道:“快,叫干爹干娘。”
谈轻:“……”
原主这身体才十七岁,他才不想这么早当娘!
谈轻无措地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看在眼里,笑着摇头,抬手虚扶起安王,“安王和安王妃无需多礼,保护小世子,是你们离京前我与王妃承诺过的事,王妃先前还在担心,你们会不会责怪我们将小世子带出京城,才让他遇刺。”
“对对!”谈轻忙不迭点头,拉着小胖子起来,“你们这么严肃,我都吓呆了。别跪着了,赶紧起来吧,我和王爷还年轻,不着急当爹,再说了,我们本来也是小胖子的叔叔婶婶,答应了照顾他就会做到的!”
裴折玉道:“安王和安王妃这样客气,可就显得与我们生分了,不提旁的,我们也是邻居。”
小胖子一脸懵懂地仰着脑袋看他们,显然没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安王妃却是又红了眼眶。
安王面露动容,轻叹一声,轻按住他的手背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听隐王和隐王妃的,但这份恩情我们不会忘,如今我的身体已经大好,日后若有需要的时候,隐王和隐王妃也不要跟我们客气。”
安王妃认真点头。
裴折玉看谈轻松了口气,眼里笑意更深了几分,笑应:“安王放心,我和王妃也不是那种客气的人,倒是安王和安王妃一路赶路回来累了吧,这几日便在王妃这处庄子住下吧,等歇一阵再回京也不迟。”
安王与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点头应好。
“如此,便叨扰隐王妃了。”
裴折玉显然要给他们一家人重逢叙旧的时机,谈轻推掉一个儿子,见状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小要求?”
他年纪小,脸嫩,眼神清澈黑白分明,看着就很讨喜,加上他是小胖子的救命恩人,安王笑道:“隐王妃想说什么,尽管直言。”
谈轻也不是要说别的什么,指向小胖子,颇有些无奈地说:“能不能让他别再叫我婶婶了,我也是男的,他叫我婶婶就怪怪的。”
平时他带小胖子出庄子转悠,小胖子都喊他婶婶,他一开始觉得尴尬,后来逐渐无视,刚才安王妃让小胖子认他和裴折玉做干爹干娘,他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是那个干娘。
这也太违和了!
安王却是一愣,安王妃不由失笑,他能理解谈轻的心情,大抵与他初为男妻是差不离。
安王妃低头看了眼还含着手指头的儿子,无奈地扯出他的手指,与谈轻商量道:“那,日后,便让濯儿唤隐王妃作小叔叔吧?”
谈轻眼前一亮,“这个好!”
依照安王跟裴折玉堂兄弟的关系,小胖子就该叫裴折玉叔叔,叫谈轻婶婶,现在婶婶这个称呼换成了小叔叔,听着可顺心多了!
安王妃笑了起来,当场拉着小胖子改口,小胖子也没太多优点,就是听亲爹话,把婶婶改口成小叔叔,反正谈轻是满意了。
几人在前厅里叙旧一阵,谈轻便让福生和老吴带安王和安王妃和小胖子一家人去安排住处。
原先小胖子跟叶澜住一起,现在双亲回来了,他黏着两个爹都来不及,当然是跟着一块住。
没想到安王和安王妃还真的回来了,还把病……
或者说是毒给解了,谈轻跟裴折玉感慨两句这两人福大命大,也没有再多说,再往深处谈安王和皇帝的事,便不是他们两个能管的了。
安王和安王妃在庄子住了两日,陪伴小胖子在庄子里外转悠了一圈,便带着孩子回京了。
送他们走时,叶澜站在门前,长长松了口气。
谈轻问:“老师也想家了?”
这几天安王一家团聚,叶澜却没怎么与他们在一块,不是给谈轻上课,就是去学堂旁听。
他显然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没办法跟安王坐在一起,但也从不会去叨扰他们一家人。
可是他的家,早已经没了。
但这次谈轻问起来,叶澜却释然一笑,“是啊,突然有些想念小时候,爹娘还在,大伯父和大伯母也在时,家中曾经也很热闹。”
谈轻拍了拍他肩头。
这样无声的安慰让叶澜心下动容,笑容却有些狡黠,“可我是王妃的老师,王妃在哪里,我自然要跟着,王妃,今日的课还没上。”
之前落下了不少功课,最近的课越来越紧,谈轻每天的课时增加了一半,下午还要上课。
一天到晚上课也会累的,除非是看别人上课,就像谈轻这嚣张每回去学堂视察一样爽快。
谈轻手僵了僵,慢慢地缩回去,当做无事发生,回头跑向裴折玉,与他一块回庄子里。
“那个,裴折玉!今天还要我给你读书吗?”
叶澜看着他跑远,不气反笑,摇头笑叹一声。
福生见状也没忍住偷笑。
安王夫夫回京后没几天,裴折玉也跟谈轻提了回京的事,他们已经离开京师快一个月了,现在安王夫夫都把小胖子接回去了,学堂和桃山这边根本不用他们亲自看管,他们也是时候该回王府了。最后待在庄子上那几天,谈轻很是不舍,搂着两只小胖狗天天上桃山下田地地乱跑,还要拉裴折玉上山,但每一次都被拒绝了。
裴折玉真的不爱爬山。
把养猪场需要注意的事项跟庄头老吴再三叮嘱过,谈轻一行人也上了回京城王府的马车。
他们吃过早饭出发,晌午就到了,还先把叶澜送回了国子监,直到站在隐王府大门前那一刻,谈轻都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在庄子太久没回来,他快忘了自己住哪儿了。
回到隐王府的唯一好处就是,厨子做饭好吃。
王府主人不在,厨子似乎做饭都没什么乐趣,知道他们回来就做了满满一桌菜肴,还有不少新菜,因为王妃爱吃特意琢磨的。
谈轻胡吃海塞了一顿,隔天一早,就和裴折玉带着庄子自产的一车子特产去了国公府。
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福生跟国公府的往来信件里,福伯说老国公就爱吃他们庄子送来的菜,因为是外孙谈轻送的。
老国公之前差点被昔日旧部下连累最后被罚俸禄的事过了一个月,避嫌也避过了,于是刚回京,谈轻和裴折玉就上门来看他。
原本谈轻是想自己来的,跟裴折玉说时,裴折玉说他要是不去,外界男包不会谣传他们夫夫貌合神离,所以两人就一块来了。
到国公府时,早就过了早朝的时候,两人一进门就被老国公训了一顿,因为之前遇刺的事,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后来皇帝并不掩饰地派人到庄子送礼,老国公才打听到原来他们在外面碰上刺客了。
刺杀之事非同小可,老国公这回连裴折玉的面子都没看,先训了两人一顿,才让人进门。
谈轻只好答应他下次要是遇上事不得隐瞒,在国公府吃了顿饭,才跟裴折玉回了隐王府。
这次来,也许是听说之前谈轻遇刺,裴折玉亲自带人去救他的事,老国公对裴折玉的态度有所变化,还破天窗地问他想不想入朝堂,裴折玉当时没答上来,谈轻想帮他说话,结果一插嘴就被老国公骂了。
说他们现在年纪小,有他在还能护着,可等他不在了,谁又会护着他们?裴折玉要是入朝堂有点事做,日后隐王府也好过些。
这事老国公让裴折玉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他刚直了一辈子,本来不想与任何皇子有过界的关系,可谁让谈轻最后嫁给了裴折玉?
他也只能为老不尊一回,为这个外孙儿婿谋出路。
谈轻一听这些朝廷事就头疼,坐不住,走前还找借口去老国公兵器库里顺走了一把匕首。
大概怕他们再碰上刺客,老国公嘴上抱怨他小时候不愿意学武,还是给挑了最好的匕首。
他们走时,老国公就拄着拐杖送到门前,谈轻爬上马车时冲他摆摆手,便跟裴折玉走了。
回来后裴折玉就回了书房,谈轻跟福生两人带着老国公硬塞给他不少的贴几礼物回正院。
如今已经正式入夏,树上蝉鸣声声,日光晒在人身上有些发烫,回屋时谈轻脸都晒红了。
他一边跟福生说话,一边拆着老国公给的礼物,都是些他上课要用的笔墨纸砚,还有原主以前喜欢的珍玩和南方来的摆件之类的。
“刚才说了让你留在国公府住几天,你怎么没听?”
福生在边上帮他收拾礼盒,理所当然地说:“我要伺候少爷啊,我走了谁来伺候少爷?”
谈轻撇嘴道:“王府多的是人,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人看着。而且你之前受伤做梦时都一直喊着干爹对不起,我都看见你给你干爹送你跌打药油了,他最近腿脚不好,你不放心就先回去照顾他几天呗。”
上回福生伤口发炎高烧,是病得挺突然的,但他年轻,好得快,退烧后第二天就没事了,就是伤了筋骨,养得慢了些,现在伤口也早已经长回去了,好全之前只要不干用力的粗活都没事,没落下后遗症。
也是他这次醒来后,没再盯着谈轻奇奇怪怪地看了,好像回到了以前,还是任劳任怨地在他身边伺候着,给管着帐,正常得很。
他不问也罢,谈轻能猜到答案,知道他接受了。
然而福生听到谈轻这话,手上一顿,一脸不可思议,“我受伤那时有说过这种梦话吗?”
“不记得了吧?那你等着,我给你还原一下。”
谈轻回想了下,故意压着嗓音,假装一脸虚弱地模仿道:“干爹,我对不起你,我没有保护好少爷,全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看他假哭都学了,福生的表情很复杂,“少爷……你别学了!我怎么可能会哭成这样?”
谈轻摸了摸鼻子,“就是这样,我骗你干嘛?”
福生还是不可置信,抹了把脸,又问谈轻,“少爷,我除了叫干爹,还说了别的胡话吗?”
谈轻眨眨眼,反问:“你说了什么你不知道?”
福生睁大眼睛,“比如?”
这破小厮真不好诈。
谈轻知道福生有自己的秘密,只要无伤大雅,他都可以纵容,因为福生是他穿过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一直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试图保护他、替原主出气的人,他便也没再哄骗福生,“没了,我只听到这里。”
“那就好……”
福生下意识松了口气,引得谈轻挑眉看向他。
福生:“……什么事都没有!”
好吧。
谈轻也就不管他了,拆完礼物,还是觉得自己挑的匕首最好,柄上镶嵌的蓝宝石也好看。
晌午的时候,谈明来登门造访,也问了几句关于刺客的事,原来这事京城早就传开了。
谈明还有功课在身,顺手带来了新的话本就走了,再晚些,安王和安王妃带小胖子过来。
小胖子习惯跟谈轻一块玩,来隐王府也当是自家一样,两个爹回家后,他还待在这里,蹭了谈轻和裴折玉一顿晚饭才回家。
回京休息了一天,叶澜准时来上课,小胖子和安王妃偶尔过来玩玩,还跟谈轻打听了小胖子在庄子爱玩的滑滑梯是怎么修建的。
谈轻便让福生过去教他家工匠。
除了回京第一天闲着,他之后几天都在忙着上课。
王府管家让人来给王爷做夏季的衣裳,顺道过来给他做了几身,但新衣裳还没做好,休沐日先到了,裴彦和陆锦送约他出去听戏。
裴折玉最近天天跟他一块吃晚饭,已经成了习惯,可是谈轻每回跟朋友出去玩,裴折玉基本都是婉拒,这次也是谈轻自己去。
谈轻根本听不懂戏曲,就当是出来玩,但这次去戏楼听的戏让他很惊喜,因为这是陆锦让人排的新戏,演的是他家出的话本,桃山传还没写完,看的人也不算多,还是桃山救母的故事比较适合排成戏。
虽然依旧听不懂,谈轻还是认真听了,一来是新奇,二来,先前秦如斐告诉他有人接触到话本那边的管事,说要在京城戏楼里排戏,他还不知道是谁,没想到是陆锦。
反正他只需要时不时鼓掌,除此之外,就是全程在听裴彦和陆锦还有陆锦的小姐妹八卦。
他们在包厢里,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基本都在聊最近京城里的事。
首先是四皇子的婚期快到了,就在六月末,还有就是三皇子瑞王的王妃有孕的消息传开了,算算时间,已经有三个月,算是稳了。
当然,贵妃的两个儿子近来双喜临门,太后和皇帝难免更偏向她这边一点,皇后也急了。
裴彦猜测,太子的亲事应该会在这些天定下来,最迟也不会超过五月下旬,成个亲都要跟贵妃所出的瑞王还有四皇子较劲似的。
这消息陆锦保真,她最近被太后吩咐,天天带着太后的侄孙女程若蝶在京中游玩,而这些天程若蝶跟太子接触过几次,已经不需要她再做中间人,她才有时间闲下来跟大家出来听戏,她还有个内幕消息。
不久后会有一场宫宴,太子妃会真正被定下来。
但陆锦又说,皇后对程若蝶并不满意,近来她常被召进宫中陪伴程若蝶,听到一些风声,皇后或许会阻止程若蝶成为太子妃。
因为皇后更看好朝中几位将军和左相家中的女儿。
陆锦的小姐妹田姑娘也在其中,她爹在兵部有实权。
好在她爹的官职并不很高,而皇后更看重左相。
左相颇得皇帝宠信,是朝中为数不多的纯臣,跟瑞王、太子这些党派都不沾边,也是个老油条,他家里确实有个女儿,就是很少出门,听说是自小身体不好,但他夫人出身河东名门,娘家势力也不小。
父亲在朝为官,得皇帝宠信,几乎是文官之首,只矮右相一截,母亲又是名门出身,左相家的小姐简直是皇后的梦中媳妇。
对此,田姑娘着实松了口气,觉得她爹虽然粗鲁了一点,不上进了一点,可也是件好事。
谈轻听完其实挺无语凝噎的,皇后还是太贪了。
对于太后,谈轻也没有好印象,因为之前刺杀的事,所以他全程安静地听着,并不参与。
陆锦也察觉说起太子的事时谈轻显然话少了,带头转移了话题,跟他说起孙俊杰的事。
“七表嫂,你回来后知不道孙俊杰现在怎么样了?”
谈轻吃着花生摇头。
裴彦和陆锦笑得莫名古怪,谈轻便有些好奇。
“怎么了?”
裴彦拿折扇遮掩脸上幸灾乐祸地笑容,低声说道:“自从你跟隐王把他送进天牢,承恩公府就一直倒霉,他爹孙侍郎也被弹劾了好几次,几天前,孙俊杰才从天牢里出来,承恩公府到处找大夫,原来这小子瘸了一条腿,承恩公府的准亲家安国公府世子也麻利地给自家小孙女退了亲。”
谈轻有些意外,“退亲?”
不仅是退亲,还有孙俊杰的婚事,这家伙都有人要,不过也不重要,他现在也没人要了。
陆锦笑道:“孙俊杰那家伙瘸了腿的消息都传出去了,承恩公府找多少大夫都治不好,还请过御医,人家也说接不回去了。承恩公府急了,到处找媒婆,去搜罗京中适龄的官家姑娘,要人家门当户对,是公侯世家出身,又要人家长得漂亮,会照顾人,不能嫌弃他们的瘸腿孙子。”
谈轻啧了一声,这不跟皇后选媳妇一个作风吗?
可见皇后真是承恩公亲生的。
几人边听戏边聊天,京城的事就没他们不知道的,不说谈轻,福生都在边上听得津津有味。
知道谈轻之前遇刺,散场时几人又送了他礼物,谈轻哭笑不得,最后抱着一堆礼物回家。
回到隐王府时,谈轻下马车时看到门前有一辆马车刚走,进门路过客厅就见到了裴折玉。
谈轻好奇地走进去,“刚才是有客人来了吗?”
真不怪他好奇,裴折玉平时不出门,除了隔壁的安王和宁王,也没什么人会上门找他。
裴折玉正要回书房,看见谈轻身后的福生抱着高高一摞礼盒时已是了然,笑着捋顺谈轻额前的碎发,“看来今日王妃玩得很开心。”
谈轻道:“还好吧。”
裴折玉这才回道:“确实有人来过,但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说起来,还怕王妃觉得晦气。”
谈轻越发好奇,“什么人啊?”
“宫里的人。”裴折玉眼里闪过一丝厌烦,“端午将至,过两天宫中设宴,届时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命妇都要去,我和王妃也要进宫。”
谈轻先是嫌弃不想去,而后想起来今天跟大家聊起的八卦,登时皱起眉头,“不是吧?”
裴折玉看他一点也不意外,便问:“怎么了?王妃可是提前收到风声,知道什么内幕?”
他不问,谈轻也会说的,只是说起来的时候心情并不是那么美妙,还有些难言的嫌弃。
“我们今天刚聊过,说赔钱货的太子妃会在最近的宫宴定下来,没想到宫宴这就来了!”
第74章
端午节正式到来的前天晌午,谈轻再不乐意,还是穿上了新做的夏衫和裴折玉进了宫。
像这种大宴群臣的宴会,一般都是有什么大节日或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如今太子妃之位空悬,今次大办宫宴是为了什么,有资格进入宫宴的人都心照不宣,而这种宴会不似上回皇室家宴,规格更大,规矩更多,连入宫的时间也早了很多。
谈轻刚午睡醒来,还是打着哈欠跟着裴折玉上马车的。虽说与安王府相邻,但安王打算避嫌,没有跟他们同时出发,这片住的都是皇亲国戚,同路进宫的马车也不少,到宫门前,谈轻和裴折玉就下了马车。
还好谈轻是个男王妃,皇帝免了他跟皇后请安,而太后喜静,早就免了皇子皇子妃的请安,太后宠爱的宁王妃、最近有孕在身风头正盛的瑞王妃和公主们愿意先进宫跟太后请安也罢,谈轻这个男媳妇,一般没有召见,实在没必要往后宫跑。
至于常嫔,裴折玉没说要去看她,谈轻也没去。
两人一进宫,便直奔宴席,这次宴会规格大,不设在后宫,而是太和殿,上大朝的地方。
谈轻是没来过的,平时皇帝上朝也不在这里,过去一看,宴会早已布置完整,许多王公大臣都已早早到了,各有各的小团伙,长长的宴席一直摆到门外,四品以下的官员命妇及家属都只能坐在大殿外面。
内侍引着二人往座位上奏,裴折玉以为谈轻怕生,牵着他过去,路上不少大臣向他行礼。
进了大殿,谈轻还见到了老国公,远远冲他招了招手,但老国公朝他摇了头,意思是让他老实待在裴折玉身边,别过来来找他。
在这种时候,他总会避嫌。
谈轻便跟着裴折玉坐下,看看四周,打眼还见到了几个熟人,皇子自是与皇子坐得近的,旁边几个位子都还空着。挨着裴折玉的位子不出意料果然是老六裴浩,见到他们坐下,老六当即拉下脸扭头走人。
谈轻嗤了一声,不搭理他。
倒是右手边的八皇子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裴折玉回应两句,问候一下,两人就没话说了。
几个皇子里就他们最小的三个不怎么得宠,也没什么权势,坐在一块也没什么话好说。
谈轻吃着点心,偷偷跟坐在后面一些的裴彦和陆锦打了个手势,等了一会儿,众人陆陆续续到了,几乎坐满了大殿里的位置,安王一家也来了,安王坐着轮椅来的,回京后,他并未对外透露他身体已康复。
也许是为了昭显皇帝仁爱,他们的位置挨着皇子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谈轻眼花,总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孙俊杰的背影,但再看时又没见到。
正好时候差不多了,太和殿外内侍一声皇帝驾到,大殿内外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帝后和太后、贵妃以及余下三妃也领着剩下的皇子公主们来了,谈轻麻利地拍干净手上的点心碎屑,跟着裴折玉起身行礼。
皇帝落座免礼,群臣才敢起来,剩下的皇子公主们纷纷就座,听皇帝说了一通开场白,这才开始上菜,皇帝又赏了几个大臣什么菜,谈轻压根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外公也被皇帝赐了一道菜。
这大概是代表了什么殊荣吧,谈轻也不太理解,老老实实地跟着裴折玉坐下小口吃饭。
不是他不爱吃,御膳房的菜色当然不普通,可宫宴上的菜谈轻一般吃得少,怕出什么事。
谈轻午觉没睡够,吃了几口就开始犯困,偷偷看皇帝跟人说话,这场合也只有皇帝能畅所欲言,其他人都得老老实实当鹌鹑。
太后与皇后还是坐在皇帝的左右侧,贵妃要往后一些,余下妃子坐在后排,太子和宁王一个坐在太后手边,一个坐在皇后手边,往后排一边是亲王长公主,一边是瑞王以及按照序齿往下排的皇子公主。
值得一提的是,程若蝶今日也坐在太后身侧,穿着打扮都比以往见面时更为华贵端庄。
这次建安长公主的位置似乎往上挪了挪,就在谈轻对面的斜下方,陆锦跟着她娘和她爹驸马宣平候坐在一块,宣平候是位清俊文士,与建安长公主之间显然貌合神离。
谈轻还看到皇帝也给陆锦她爹娘赐了一道菜。
建安长公主和宣平候起身叩谢,谈轻细听才知道,是陆锦她哥陆世子在军中立了功,好像是前阵子镇压了关外一处部落的骚乱。
陆锦他哥升官肯定是会的,家人也该得赏赐。
不过这种小部落的骚扰远远比不上兵强马壮的漠北对晋国的威胁大,祥妃所生的公主不就被送去和亲了?先帝和镇北侯夫夫也是在与漠北之战中,战死在西北,皇帝就此又提了一嘴朝中缺良将,希望像陆世子这样的少年将军再多一些,替他守好晋国。
直到开席,奏起舞乐,由会一向会来事儿的贵妃和瑞王牵头,殿中氛围才热闹了些。
谈轻不懂欣赏歌舞,觉得挺无聊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便贴近裴折玉小声问:“你父皇怎么一直没说给程姑娘赐婚?”
原主就是被一拖再拖,快被定下婚事的时候出了事。而此刻谈轻看着坐在上面的程若蝶,却见皇后对她和颜悦色,还赏了酒。
陆锦说过的,皇后对太后侄孙女不满意,还想换人。
可现在这样,皇后是认命了?
不争取左相家的姑娘了?
裴折玉不知道他是想吃瓜,只知道他肯定无聊,弯唇笑了笑,低声说道:“赐婚圣旨已拟好,在散席之前父皇应当会让人宣读。”
谈轻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圣旨都拟好了?”
裴折玉笑道:“我瞎猜的。”
谈轻摇头,裴折玉肯定是在什么渠道得到了内幕消息,仔细一想,这种宴会应该也没人敢乱来,除非搞事那个人不怕被砍头。
两人几乎贴着脸说话,远处的太子看在眼里,忽而皱起了眉头,给身旁伴读使了个眼色。
郑伴读颔首,端着一壶酒直直走向谈轻二人。
“隐王殿下,隐王妃。”
谈轻瞥了这人一眼,不认识,不过他认得出来,这人刚才就站在赔钱货身后,他其实今天就没怎么看赔钱货,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喷,毕竟当朝太子被猪崽拱进粪坑这件事,怎么看都太过好笑了吧?
不过赔钱货身边的人来这里找他,又是来搞事吗?
谈轻不着痕迹拧起眉,扯了下裴折玉,暗示他警觉些,赔钱货真不长记性,又来犯贱了!
裴折玉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便淡然颔首,“郑大人怎么来了,可是太子殿下有事?”
郑伴读面带笑容,躬身将手中的酒壶送到他们桌上,“太子殿下赐酒一壶,邀王爷共饮。”
谈轻挺想翻白眼的,皇帝赐菜给大臣,那是代表了皇帝对这位臣子的看重,而赔钱货赐贡酒给裴折玉,那九成九是在折腾他!
这酒里不会有毒吧?
谈轻紧紧握住裴折玉的手,不让他伸手碰那壶酒,还捏着拳头恶狠狠地瞪了赔钱货一眼。
太子果然在看着他们,见到谈轻威胁的小动作,他眼里闪过一抹冷笑,朝着裴折玉举杯,“今日的贡酒还不错,七弟应当会喜欢吧,听闻七弟与七弟妹前段时间遇刺了,之后又突然病发,还要照顾受伤的王妃,着实是辛苦了,孤敬你一杯。”
他们的位置隔得不远,交流可以清楚地听见,谈轻很难听不出来他话中的幸灾乐祸。
那郑伴读闻言也配合地倒了一杯酒,送到裴折玉面前,皱着眉头正要说话,裴折玉便轻轻拍着谈轻的手背将他拉开,他低声说道:“放心,他不会在酒里动手脚。”
裴折玉很清楚,这里是皇帝眼皮下的宫宴,这酒又是太子派身边的亲信送来的,他不可能当着群臣的面毒杀自己的七弟。一旦这么做了,他的太子之位就真的要不保了。
但在裴折玉的手接过酒盏之前,谈轻还是按住了他的手,裴折玉想说什么,谈轻却先一把夺过郑伴读手里的酒壶,郑伴读大惊。
“王妃!”
谈轻拿了桌上的空酒杯,将酒杯斟满递给郑伴读,瞥着太子,“既然要共饮此酒,这杯酒就劳烦郑大人给太子送去,本王妃亲自倒的酒,太子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他不懂别人是怎么劝酒的,也没打算劝谁,微扬起下巴,指节在桌上一盘菜上敲了敲。
太子本是轻蔑冷笑,目光落到他指尖所指那盘猪肘时,笑容一僵,而后整张脸都黑了。
这不就是在提醒他上回被猪拱进粪坑的事吗?
好你个谈轻!
太子彻底没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瞪着谈轻。
郑伴读显然很为难,不知道这酒要不要送去。
唯有裴折玉看懂了太子为何动怒,也看懂了谈轻的小心机,他实在没忍住勾唇笑起来。
不过谈轻不让他碰那酒,他就老老实实地不碰。
僵持一阵,终究是太子先败下阵来,想起当日被猪拱进粪坑时有多狼狈,他就险些被恶心得要吐出来,他心里窝着火,又怕现在的谈轻真的会将这件事说出来,只得满脸屈辱地扯了扯嘴角,“好啊。”
郑伴读如蒙大赦,忙端着酒送回去,太子眼神冰冷地盯着谈轻和裴折玉,沉着脸接过那杯酒,动作过大洒了半杯,他也没有管,只举着酒杯跟裴折玉说:“七弟,请!”
他自己送的酒,知道酒没什么问题,说完,太子一仰头,黑着脸一口喝完了杯里的酒。
谈轻啧了一声,这人还真敢喝。就因为亲眼看着他没碰到酒,就觉得酒不会有问题吗?
不过太子都喝了,裴折玉与谈轻耳语一句,便伸手拿起酒杯,向太子举杯示意,同样一口饮尽了酒水,或许是喝得急了,酒水刚入喉他呛了一下,狼狈地咳嗽起来,没一会儿,就咳到整张白皙的脸都红透了。
太子这才顺了心,他特意送去最烈的酒,就是知道他这个自小身体虚弱的七弟会受不住。
谈轻忙扶着裴折玉给他顺气,还不忘瞪太子一眼。
太子折腾过裴折玉,想着有把柄在谈轻手里,便悻悻地放下酒杯,跟别人交谈去了。
见状,谈轻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
然而一低头,他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挡住外人视线小声问裴折玉,“怎样,都吐了吧?”
裴折玉举手给他看了眼衣袖,他惯常穿着一身玄黑,今日也不例外,此时他右手宽松的衣袖上隐约有些水渍,也变得沉甸甸的。
两人假装裴折玉不胜酒力,谈轻让裴折玉侧首靠在自己肩上,小声问:“酒没问题吧?”
裴折玉低声应道:“应当没有,但这贡酒太烈,还有一股药味,我这身子只怕虚不受补。”
“赔钱货果然没安好心。”
谈轻撇了撇嘴,又偷偷瞥了一眼上方同贵妃说话的皇帝,“你喝醉了,我们能先走人吗?”
裴折玉假装缓了过来,从他肩上坐直起来,抚着心口微微低头,一边低声轻咳,一边回道:“刚才开宴,只怕不能,再等片刻吧。”
谈轻很失望,也没办法。
也许是他们这的动静有些大,开席后不得不坐回位子上的老六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们一眼。
“喂,老七没事吧?”
刚才太子的人送酒来,他靠的那么近不可能不知道,而且谈轻跟太子说话也没有避着人。
看裴折玉好像半天没缓过来,老六有些不忍心。
可谈轻看他也不顺眼,当场冲他翻了个白眼。
“关你屁事!”
老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别开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谈轻悄悄吐了吐舌头。
略略略。
裴折玉:“……咳咳。”
他一不小心,真的笑到咳嗽了。
谈轻见他真咳了起来,也不管讨人厌的老六了,赶紧给他倒水,裴折玉缓了一阵,余光却见太子的人扶着他往大殿外走去。
看太子扶着额角,走路摇晃的样子,显然已有几分醉态,这才开宴没多久,太子就醉了?
如他所见,今日宫宴是给太子赐婚的日子,太子和程若蝶盛装打扮,怕是等的就是皇帝赐婚那一刻,太子今天也没怎么喝酒。
也就是……
刚刚谈轻让人送去那杯烈酒?
直到看着内侍送太子离开的身影出了大殿殿门,裴折玉还没有移开眼,谈轻见他好像在发呆,也觉得新奇,“你在看什么啊?”
裴折玉回头看他,丹凤眼里还有几分不解。
“太子似乎醉了。”
谈轻偷偷从袖兜里拿出自己在王府带来的松子,一边剥一边吃,应得很是随意,“哦。”
裴折玉本想问什么,现在也不用问了,摇头笑了笑,朝谈轻伸手,“给我吧,我来剥。”
谈轻正缺个人给他剥松子,他喜欢吃这种带壳的坚果,可他剥的还不够他吃,有个人帮他剥壳,他当然是求之不得,立马笑起来,将一把炒香的松子放到裴折玉手上。
“那就交给你了!”
裴折玉无奈失笑,耐心地给谈轻剥起松子。
宴会过半,殿中似乎少了一些人,不是不胜酒力就是出去方便了,或是乏了出去透气。
新上的戏曲实在无聊,奈何太后喜欢看,皇帝乐于在这种时候让他亲娘开心,谈轻不爱听戏,吃完松子无聊,也想出去走走。
裴折玉二话不说,带他悄悄从大殿里溜了出去。
远远走出太和殿,在附近的花园散步,谈轻忽然瞧见一个眼熟的人影,他拍了拍裴折玉肩头,指向不远处,“那人是不是孙俊杰?”
前面有个鬼鬼祟祟的人,站在宫墙下的树下跟一个内侍交头接耳,看衣着不像宫里的人。
裴折玉看去时,他正好转过头来,一看他那张脸,裴折玉也皱了下眉头,“确实是他。”
孙俊杰也见到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忽然大变,跟身边那个内侍说了两句话,那内侍便匆匆走了,眼见裴折玉和谈轻相携走来,他扭过头也跑,这样子更诡异了。
谈轻叫住他,“站住!”
孙俊杰下意识停下来,神色僵硬地看着他们。
谈轻和裴折玉相视一眼,便向他走去,谈轻道:“看见我们就跑,又干了什么亏心事吗?”
“没有没有!”
孙俊杰摇头摆手,眼里满是恐惧,好像见到煞神似的,急道:“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什么都没说啊!”
谈轻也相信他应该不敢说,比起一条腿,他大概更怕被老国公找上门,“那你跑什么?”
孙俊杰支吾道:“我,我就是见到你们,我害怕……我,我要去找太子表哥,先走了?”
他话是这么说,却没敢动脚,显然是在询问谈轻二人,见裴折玉不说话,谈轻撇了撇嘴。
“随便,只要你不惹我们,我也不会再动你。”
“多谢王妃,多谢王爷!”
孙俊杰面露大喜,谢过两人后就跟逃命似的扭头跑走,一瘸一拐的,在转过头的瞬间,他脸上的恐惧统统变成了浓浓的怨毒。
谈轻哼了一声,没再搭理这个晦气的家伙,就沿着这条宫道与裴折玉接着散步消食,走着走着耸了耸鼻子,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入宫一段时间,现在已是日暮,但入夏后一天热过一天,裴折玉见他鼻尖还有一层薄汗,便问:“太热了不舒服那?我们回去吧。”
谈轻吸了吸鼻子,摇头道:“不是。是孙俊杰那小子身上一股子香气,闻着怪熏人的。”
孙俊杰都走远了,裴折玉也没法找他回来,但能呛到谈轻的味道,他脸上却有些困惑。
“什么香气?”
他跟谈轻一起碰见的孙俊杰,可没闻到香气。
谈轻反应过来,他对香气比较敏感,尤其是与草木相关的气味,但普通人不是这样的,他跟裴折玉解释:“就是一股很淡但是很甜腻的花香,我对花香敏感,所以能闻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闻着还怪不舒服的。”
裴折玉突然问:“身体可有不适?”
谈轻愣了下,笑道:“没有,应该不是毒药。”
裴折玉还是没有放心,看了看天色,说道:“刚才那出戏也差不多结束了,先回去吧。”
谈轻这回没再拒绝。
两人正要往回走,路过一处花丛时,忽地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两人不由止步,闻声看去,桥下赫然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内侍的衣服,一个身形瘦弱的,另一个捂着脸,显然是刚挨打的人。
应该是两个小内侍吵起来了。
两人本来不想管,准备要走时,听见那边的声音,谈轻猛地拉住裴折玉,示意他再听听。
裴折玉丹凤眼里浮现出不解之色,倒也多听了两句,而后挑起眉梢,跟着谈轻看过去。
那边的话语还在继续,瘦弱的那人却语出惊人,“别以为我不知道,谈轻帮过你那病弱的妹妹,你动摇了,连你也要看不起我是不是?没见到太子,我是不会走的!他说过今晚会来,就算必须要选程若蝶太子妃,程若蝶也只不过是我的挡箭牌!”
这声音听着不似二人印象中那样或委屈或温婉,可毋庸置疑,说出这话的人就是谈淇!
谈轻冲裴折玉嘘了一声,满脸坏笑。其实谈淇他爹是升官了,可也就是自从七品升到了七品,根本不够格参加今天的宫宴。
难怪要扮成内侍偷偷进宫。
不过今天是程若蝶被赐婚封为太子妃的日子,太子居然跟谈淇承诺扔下人家去陪谈淇……
裴折玉闻言也沉默了须臾,但也纵容谈轻接着偷听,那边厢谈淇的小厮在哄谈淇,谈轻却是听得啧啧称奇,贴着裴折玉耳边同他耳语,“真是刀子剌屁股,开了眼了,谈淇跟赔钱货这俩人还真是绝配!”
裴折玉眉心一跳,谈轻温热的气息打在耳畔,让他有些不适,而且谈轻这描述是不是……
太粗鲁了些?
谈轻没察觉到他的不自然,又一脸鄙视地说:“他们偷情上瘾了吗,换个正宫还要偷?”
裴折玉:“……是吧。”
第75章
桥边宫道没什么可躲藏的地方,谈轻和裴折玉站在那边,很快就被谈淇和他的小厮发觉。
小厮云生顾不上脸颊上的红肿刺痛,劝道:“少爷,我们还是先回东宫等太子殿下吧。”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太子迟迟没有返回东宫,谈淇才会着急找过来,见到谈轻二人的瞬间,他也有过惊慌失措,很快平复下来,他没听小厮劝说,平静地上前行礼。
“原来是隐王和大哥,参见王爷。”
不愧是主角受,心理素质比赔钱货还好,看起来半点没受之前被猪拱进粪坑的事影响。
谈轻乐意看他笑话,却不想跟他有什么交集,拉着裴折玉后退,“别乱攀亲戚,我记得今日的宴会你跟你爹都是没资格进来的,你穿着太监的衣服偷混进宫想干什么?可别连累了镇北侯府和整个谈家。”
没有资格进宫参加宫宴正是谈淇的痛脚,若是他们二房还在镇北侯府,便可随镇北侯世子入宫,可惜,新的镇北侯世子谈明是谈轻的人,油盐不进,谈轻和国公府都容不下他们二房,他们攀不上这门亲了。
其实自那回落水后,谈轻因为推他下水的传闻名声狼藉,可后来谈轻嫁人后坊间舆论逆转,骂他们二房的人比骂谈轻的还要多。
谈淇经营已久的才子名声因为他爹和谈轻一落千丈,现在书店还剩下一堆诗集卖不出去。
谈轻怄死了,可在谈轻面前还是柔弱无害的模样。
“大哥,是太子殿下亲口吩咐我在这里等他的。”
他委屈地看了裴折玉一眼,便似乎是忌惮谈轻一般,眼皮一颤,便怯生生地低垂下头。
谈轻感觉不对劲,回头看看裴折玉,顿时嗤笑出声,这副作态,整的他跟大恶人似的。
好一朵小白花。
然而裴折玉压根没看他。
谈轻凉凉一笑,撞了下裴折玉胳膊,小声提醒他,“他拿太子压我?王爷,你怎么看?”
裴折玉选择不看谈淇一眼,正好远处有一队禁卫军巡逻走过,他毫不犹豫出声,“来人。”
谈淇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谈轻也有些纳闷。
那队禁卫军很快近前,认出裴折玉后纷纷行礼,裴折玉摆手叫起,指着谈淇和他说:“这二人并非宫中内侍,不知如何混入宫中,看起来像是户部谈大人的儿子,今日本不该进宫的,将他们赶出宫去吧。”
话音落下,谈轻没忍住笑出声。
“噗嗤。”
裴折玉好损,谈淇要去找太子,还没到太和殿呢!
谈淇也是错不及防,但那些禁卫军听出裴折玉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没资格进宫,却在禁卫军眼皮下混进宫来,他们不被治罪已是隐王给的恩典,不过是将他们赶走罢了。
小厮云生忙不迭护住谈淇,谈淇反应过来急道:“我是太子带进宫的人,隐王殿下为了给王妃出去,连太子的面子也不给吗?”
云生想着赶紧取出进宫时东宫的内侍给的令牌,几个禁卫军认出东宫令牌,不由迟疑。
谈淇见状咬了咬唇,一脸幽怨地看着谈轻,“我不过是一时气急,与小厮私下说了大哥两句,大哥就这么小气,让隐王殿下将我们赶出宫去,难不成是被我说中了心事,大哥果真要离间我和我的小厮不成?”
谈轻真是站着啥事不干也被拖下水,冤枉极了,“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用一点恩情换来一个给你卖命的人,又觉得你这小厮也会被人用同样的方法挖走?就算你这小厮是这样的人,我也没兴趣好吧?挑拨离间损阴德,这种事我才不干,你们主仆不合,别拿我当借口,烦不烦?”
他看向云生脸上的巴掌印,又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谈淇,你在国子监读那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早知道你一心攀附储君,可今天什么日子,你还敢混进宫,你想坏了程姑娘的好事吗?”
他不觉得嫁给赔钱货是什么好事,程若蝶是接替他被当做谈淇挡箭牌的人,他只觉得这很倒霉,但在大多数人心中自然觉得成为太子妃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谈淇这个时候出现在宫里,八成是不愿意让程若蝶好过,又或者是怕赔钱货会忘记他。
云生顿了顿,似乎因为谈轻的话对谈淇有些失望。
谈淇心头一沉,盛满无辜的眼底飞快蓄起泪光,“我不过是气急了说胡话,大哥何必揪着不放?何况是太子殿下让我在此等他,太子殿下还未来,谈淇又怎么敢轻易离开?求王爷成全,让谈淇留下吧。”
谈轻跟他算是撕破脸皮了,谈淇还是将哀求的目光投往裴折玉,盼望他能治治谈轻。
他想,至少看在太子的面上,隐王应该也不敢……
“让他们出宫。”
裴折玉冷淡的嗓音打断了谈淇的思绪,他愣在原地,满脸错愕,他们连太子面子都不给?
事实上,不久之前,太子还被谈轻阴了一把,没过来找谈淇,就是不知道在哪里醒酒呢。
可惜谈淇不知道这事,隐王一再吩咐,禁卫军只得领命,将谈淇跟他的小厮拉出宫门。
几个禁卫军将二人被扔出宫门外,谈淇踉跄了下,险些跌倒,好在云生及时扶住了他。
“少爷,您没事吧?”
看着近在咫尺却被禁卫军严密把守不能入内的宫门,谈淇整张脸都是黑的,他心里窝了一肚子气,正要狠狠甩开云生,想到刚才谈轻的话时手上忽而一顿,将面上的阴狠之色收敛起来,垂眸似泫然欲泣。
“云生,你不会背叛我的,是吧?”
云生并非没有察觉到谈淇的怀疑,但他很快就坚定地摇了头,“少爷救过云生,若没有少爷,云生早就饿死街头了。少爷放心,云生发过誓会永远忠心少爷,哪怕王妃再怎么挑拨,云生死也是云生的人。”
谈淇凝望着他,见他神色认真不似撒谎,自认活了两辈子知晓未来的谈淇才缓了口气。
“好,我信你。”
云生尽力压下心里的不自在,看向宫门处,“可太子殿下让少爷在东宫等候,我们却被……若太子妃的事真的成了恐怕对少爷不利。”
谈淇却对此事毫不担心,“此事我们不用管,皇后会出手。不管她看中的太子妃是谁都不可能会是我,但若是左相的女儿会更好。”
左相女儿出了名的体弱,说不定嫁过来没多久,得一点小病就死了,他到时哪怕只是个侧妃,只要太子宠爱他,他迟早能做君后。
不过这些话谈淇没有跟云生说,他对这个小厮还有所保留,想到上辈子云生的结局是为刺杀谈轻而死,他便渐渐放心了。这样的宿命,云生应该不会被谈轻挖走,可谈轻裴折玉居然敢一再这么羞辱他……
云生见他脸色不好,不免担忧。
“少爷怎么了?”
谈淇捏紧拳头,冷冷盯着宫门一阵,而后勾起唇角,语调有恢复以往的轻柔,却透着几分阴沉狠戾,“我当然没事,有事的是程若蝶。希望皇后娘娘这次也能顺利,不要再像上次那样,留下不少祸端。”
禁卫军送走谈淇主仆后,裴折玉和谈轻便往回走了,谈轻笑了一路,裴折玉实在是不明白,问了谈轻,谈轻反而笑得更欢了。
“你是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啊?”谈轻笑够了,决定提点裴折玉,“谈淇在给你暗送秋波啊!那一套他常对男人用的,尤其是赔钱货!”
裴折玉拧起眉头,“王妃是说,他想对本王……”
谈轻被他的欲言又止逗笑了,“不一定是你想那样,不过他一定是知道我不好说话,所以才冲着你那个样子,八成是挑拨我们吧。”
谈淇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爱怎么看待别人,原主或许被骗了很多年,但谈轻可不能忍。
谈轻想了想,又说道:“一般谈淇这种行为,我管他叫做绿茶,不过他太低级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这人肚子里全是坏水!”
想到谈淇那个不知道死哪里至今找不到尸骨的前夫哥,谈轻慎重地拍了拍裴折玉肩头,“说真的,你还是得提防他一下,他为了做赔钱货的太子妃不择手段,没准哪天会将手伸到你身上,你得小心他。”
谈轻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他相信法律,也讲道理,但对付谈淇,没证没据,谈淇还有太子护着,他目前也没办法。还好谈淇现在没什么权势,他的身份也足够欺负谈淇,好为原主出气,谈轻便也不着急。
可是裴折玉不一样,在谈轻眼里,将自己当做唯一朋友的裴折玉太单纯了,说不定会被谈淇的糖衣炮弹哄骗到,他真的很担心啊。
裴折玉依稀能感觉到谈轻对自己的不放心,不由挑眉,“在王妃眼里,我就这么弱小?”
谈轻看裴折玉确实挺弱的,可为了照顾裴折玉的心情,他当然不会这么说,他只说道:“总之你小心一点,谈淇有点邪门。”他说着认真起来,“谈淇知道的远比我们要多。”
比如,未来会发生的事。
谈淇是重生的人,知道他上辈子直到死前这段时间里这一世的人都不知道的很多大事件。
也许,谈淇也会知道裴折玉在那个前世里的结局。
谈淇一直在利用前世所知造势这点谈轻心里还是记着的,可惜他穿之前没能看完这本书。
裴折玉看他如此认真,也将谈淇的所谓秘密记在心上,打算出宫后就让人去查谈淇,可看谈轻这样,他也想逗逗谈轻,“王妃不想让我跟谈淇亲近,真的不是吃醋了?”
谈轻愣了下,“吃醋?”
裴折玉欣然颔首,“我只有王妃这一个朋友,王妃是害怕,谈淇会插入到你我之间吗?”
谈轻打量他一阵,便搓着手上的鸡皮疙瘩缓缓后退,用非常认真的态度抗议:“你这样说,我没准真的会吃醋,你不要跟谈淇玩!”
他的好朋友要是被谈淇勾搭走了,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很窒息,裴折玉千万不要这样啊!
这样的话,他只能断舍离了!
他身边的晦气东西不能更多了!
裴折玉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危机感,促使他当场改口,“我开个玩笑罢了,王妃不让我做的事我就不做。”
谈轻松了口气,嗔怪地斜了他一眼,“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差点以为我要跟你绝交了!”
裴折玉笑容微顿:“……是吗?”
谈轻认真点头。
裴折玉暗松口气,那还真是好险。
他有种直觉,这个话题太危险,不能说下去了。
也许是老天开眼,这个时候有人出来打断他们,陆锦远远朝两人招手,带着侍女走来,“七表哥,七表嫂,你们也出来透气吗?”
陆锦不是从太和殿那边过来的,谈轻以为她跟自己一样是出来透气的,等她近前也没有多问,“我们正要回去,要一起吗?”
“好啊。”陆锦利落地应着,她向来大大咧咧,但跟裴折玉其实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交集,只是谈轻也在,她说话总不好略过裴折玉,见裴折玉最近好像没小时候那样阴沉可怕了,陆锦才状着胆子多看他几眼。
“今天七表嫂穿得亮眼,我老远就看到你们俩了。”
裴折玉在陆锦的印象中,从小到大都是安静阴沉,穿着一身好像要融入黑夜的衣服。可是自从他与谈轻成亲后,他每回出现在谈轻身边时,虽说依旧是穿着一身黑衣,在谈轻身边却似乎不再那么单调。
至于他具体的变化,陆锦也看不出来,只是一个多年来一直都很简朴、单调的人身边,多了一个被打扮得格外精致漂亮的谈轻,两个人站在一起这样强烈对比的变化,却又在两人并肩而行时显得格外和谐。
好男色的陆锦必须要承认一个事实,她这七表哥和七表嫂,两人是真般配,都长得好看。
几人边说话边往回走,一阵南风吹过,谈轻冷不丁又打了个喷嚏,裴折玉默不作声拿出手帕递给他,谈轻缓过来,摆了摆手。
“我没事……”
他吸了吸鼻子,没忍住多看陆锦一眼,“郡主刚才去看花了吗?这花香的味道好特别。”
闻着不是什么好花。
这话问得陆锦一愣,“没有啊,程姑娘有些醉了,我扶她下去休息一下,没碰到什么花。”她自己也闻了闻袖子,随后恍然大悟,“对了,刚才皇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赐了程姑娘几杯酒,听说是什么花酿的贡酒,程姑娘不胜酒力,太后就先让我扶她去休息,等散席再提赐婚的事。”
陆锦甩了甩今天特别换上的这身浅绿宫裙宽大的衣袖,依稀能看见上面有几点水渍。
“可能是我刚才扶了她一路,碰到了她的袖子上的酒吧,你们知道的,皇后赐的酒肯定是要喝完的,一个柔弱姑娘的酒量能好到哪里去?推不掉就只能偷偷漏出来一点。”
她故意压着声音,给了两人一个暗示的眼神。
谈轻明白,刚才裴折玉不就是把酒都吐了吗?
他跟裴折玉相视一眼,也很厌烦,“刚才皇后她儿子也是非要裴折玉喝酒,我们也吐了。”
陆锦看四周没有外人,吐了吐舌头小声吐槽。
“真不愧是母子。”
谈轻煞有其事地点下头,折腾人法子都一样。
裴折玉本是静静听着,听到这里,伸出手拉住谈轻,“王妃觉得这奇怪的花酿的气味特别,是在哪里闻到过一样的香气吗?”
谈轻先是一愣,没明白裴折玉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倒也老实顺着他的话回想了下,“确实是有些熟悉,好像……是不久前闻到过。”
他顿了顿,颇有些惊愕地睁大双眼,又似乎不确定地重新问了陆锦一遍,“你确定,这花香是从皇后赏赐程姑娘的酒而来的吗?”
陆锦迷茫地点了点头,“是啊,我这一路上也没碰见其他人啊,七表哥,你们怎么了?”
裴折玉也在看谈轻,像是在等他给出确切的答案。
谈轻思索了下,最后还是点了头,“我们之前出来的时候无意中碰到孙俊杰了,他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可是程姑娘身上怎么也有?”
陆锦呆了呆,“坏了!”
她想都没想,转头就跑,她的侍女只得跟上。
裴折玉和谈轻对了一眼,也默契地跟了上去。
宴会的时间不短,宴席上偶有喝醉的人,总不能在皇帝眼皮下闹事,一般自觉地会自己出去散散酒气,实在是醉的不轻,要么送回家,要么是先去专门的房间休息一下。
太和殿附近是有一些空置的大殿的,都知道今天是要给太子和太后侄孙女程若蝶赐婚,太子和程若蝶今天肯定不能提早离场。
所以他们若是身体不适,就只能先送到这里休息。
在中和殿侧边,就有一小排这样空置的殿宇。
陆锦先前亲自送程若蝶去的翠微阁侧殿,此刻匆匆赶回来,敲了许久门都没有人回应。
陆锦脸都吓白了,头皮发麻,让侍女直接将门撞开,还好门没有从里面锁上,一撞就开了,陆锦带着侍女进去后很快又喊他们。
二人进去时,陆锦的侍女正扶着躺在地上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用力掐着她的人中。
小宫女吃痛转醒,捂着后脑勺倒抽口气,后知后觉看清楚陆锦,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
“郡主……”
“别行礼了!”陆锦比她还急,“你家小姐呢?”
小宫女便是程若蝶带进宫的侍女,听陆锦这么说起,她回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床榻,总算想起来什么,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对了,有个嬷嬷过来送衣裳,然后……她在背后打了我一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嬷嬷送来的衣服还整齐摆放在桌上,却不见程若蝶和嬷嬷,小宫女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郡主,我家小姐呢?”
陆锦没有回答,她只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手脚也麻了,无助地看向谈轻和裴折玉,“完了,七表哥,七表嫂,我该怎么办?”
程若蝶是太后让她送过来的,现在却丢了,还从谈轻那里得知程若蝶和孙俊杰或许喝了一样有问题的酒,那程若蝶还能安全吗?
她怎么跟太后交待?
第76章
且不说程若蝶出事陆锦会不会被太后问责,程若蝶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跟谈淇勾搭上的赔钱货绝对配不上她,她出事或许还跟孙俊杰有关,让谈轻碰上了,他心里还是想帮忙的,于是他纠结地看向裴折玉。
这事明显是皇后干的,皇后跟太后斗法,陆锦跟程若蝶都是纯纯的棋子,他们不好插手。
陆锦也是谈轻的朋友之一,谈轻不会看着不管。
裴折玉却没有谈轻的顾虑,见他看来,只是缓缓点头,“王妃想帮郡主,便去找人吧。”
谈轻点头,跟慌得六神无主的陆锦几人说道:“皇后赐的酒八成有问题,说不定孙俊杰还真的跟这事有关,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程姑娘。”
陆锦定了定神,“七表嫂说的没错,那我现在就去找太后,我就不信,皇后敢忤逆太后!”
她说着就要走,裴折玉却道:“且慢!此事不宜声张,今日宫宴的目的是什么,大家都知道。皇后若是要阻止此事,仅仅灌醉程姑娘,或是将她藏起来还不够,此事既然卷进了孙俊杰,恐怕,是要做什么对她名节有损、令她无法成为太子妃的事。”
陆锦一愣,“对于一个姑娘而言,名节受损不外乎几种,程若蝶有太后护着,皇后应该不敢乱来,可事实上皇后做都做了,肯定不能给太后挽回的机会,那恐怕只有……”
再想到孙俊杰身上也有同样的花香,陆锦很难不怀疑皇后的恶心手段,当即面露嫌恶。
“不会是那样吧,皇后她不怕把太后得罪狠了吗?”
谈轻心里其实也有一个猜测,“不管怎样,我们先找到人再说,不过这皇宫这么大,皇后又是后宫之主,想动点手脚很容易,我们才几个人,一时间很难找到程姑娘。”
他这么一说,程若蝶的宫女眼泪急得都掉了下来。
裴折玉道:“若真如我们想的那样,那么程姑娘应该不会被带到太远的地方,毕竟太远了,程姑娘出了什么错也没人能看到。若我没有猜错,程姑娘此刻还在这附近。”
陆锦顿时安心不少,“好,那我们先去找人!”
他们合计了一下,兵分几路在附近几处任人休息的宫殿找人,但他们几个人还是太少了,裴折玉让巡逻的禁卫军把太和殿外的燕一跟福生叫了过来,还碰上了裴彦。
裴彦跟陆锦是自小就一块玩的,虽然平时碰上面了吵嘴比较多,可也是亲戚兼朋友,听闻此事后立马带着小厮跟上来一块找人。
日后渐渐西移动,若无意外,宫宴应该会在黄昏时分结束,最迟那时,皇后也该动手了。
谈轻自认嗅觉比常人灵敏,可也仅限于离那气味一米之内才能闻到,程若蝶失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完全是盲找,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才将附近几座宫殿翻了一半。
这里几座供人休息的宫殿多是空着的,甚至门外上了锁,而找到翠微阁斜对面一处偏殿时,谈轻远远就见到了一个熟人的身影。
谈轻拉着裴折玉往长廊柱子后躲,等到那人走出偏殿才走出来,“那个不是郑伴读吗?”
不久前还在太和殿里给他们送来赔钱货赐的烈酒。
裴折玉也认出来了,目光随之转向郑伴读方才走出的那处偏殿,偏殿门前还守着个内侍。
正好这时裴彦跟陆锦找到这边,跟他们汇合,谈轻冲他们嘘了一声,就指向那处偏殿。
陆锦眼前一亮,很快又冷静下来,“门口有人守着,程若蝶会在吗?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谈轻道:“不知道,刚看到郑伴读从里面出来。”
裴彦挑眉,“是太子身边的郑伴读吗?皇后和太子是亲母子,兴许屋里的人就是程姑娘!”
可这偏殿门前还有个小太监守着,谈轻几人商量了下,裴彦便扶着额头装出一副醉态,让小厮扶着,跌跌撞撞地往那边走去。
不一会儿,裴彦主仆路过到了偏殿门外,小厮没扶住人就摔了下去,小厮软硬兼施,才将那内侍喊过来,两个人架起裴彦走了。
等裴彦主仆把人引走,几人立马过去,还好房门没锁,燕一打头阵,小心推开门,床上果然躺着个人,可几人看到后都很失望。
床上躺着的居然是太子。
谈轻一脸晦气,“怎么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