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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福生追出来的时候,正见谈轻揪出师枢的后衣领,叫人想跑了跑不掉,也是吃了一惊。

“少爷,这……”

师枢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忙抓住衣领喊道:“别这啊哪儿的了,小少爷,快松开我啊!”

谈轻给了福生一个眼神示意他过来帮忙,倒也真的松开了师枢,“昨天你在山里一个人跑了,没想到今天又出现了,你跟踪我们?”

师枢长松一口气,颇为幽怨地看着谈轻,扯着衣襟翻白眼,“我跑还来不及,跟踪你们?”

谈轻道:“那你怎么在这里?”说来他都觉得奇怪,“你一个人两条腿,跑得还挺快啊,昨天我们的人都没找到你,今天你就到这了。”

师枢咳了两声,感觉脖子舒服了些才说:“那可不,我是盯着你们走了才出山的,在山民那边借住了一晚,今儿一早就坐着他们的牛车出山了。要不是碰上你们,我现在已经背着包袱赶去县城酒楼说书去了。”

听他一再提到去县城,还有点抱怨自己的意思,谈轻只觉得好笑,“我们又不为难你,就是想问清楚你是怎么知道那个猎场的,还有没有更多消息,银票我都给你了,是你自己要跑的,结果吃了苦还怪我?”

“怎么不能怪你?”

师枢理不直气也壮,“好端端要打听白顶山匪患还有那个前知县张仲义的,你们身份肯定不简单,压下那些事的可是知州,我就是个说书的,路过此地,可不想惹麻烦。”

谈轻忽然反应过来师枢方才话里的漏洞,“等等,你说你借住过下河村,那你怎么在这?”

师枢浑身一僵,转身就跑。

好在谈轻眼疾手快,这回也不抓他后衣领了,一把抓住他背上的包袱,师枢还没跑出去,包袱就落到了谈轻手里,沉甸甸的叫谈轻险些没抓稳。而师枢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站稳后也不想跑了,“我的包袱!”

谈轻也不知他那大包袱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又大又沉,转手扔给福生,见福生手忙脚乱接好抱住了,才斜睨师枢道:“你昨天跟我们说的那些话果然不全是真的,你说你借住过下河村,分明是在上河村!”

师枢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包袱,小声嘀咕:“那我也不想招惹麻烦,你们看起来就很麻烦!”

谈轻指着他,“你再说?福生,把他包袱给我扔了。”

“别啊!”

师枢紧张地盯着包袱,利索改口:“不说了不说了!那可是我全部家当,别扔,别扔啊!”

谈轻轻哼一声,抱起胳膊,“现在能说实话了吧?”

“能能能。”师枢一脸晦气,“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福生看看谈轻,又看看师枢,抱住包袱没说话。

站在门口说话怪怪的,谈轻看向师枢身后那个院子,越过他走过去,将刚才关上的院门推开,“你借住在这里?里面好像没人。”

篱笆围着的小院挺荒凉的,只有一间茅草屋,在院里倒是摆了一套竹制的桌椅,在满院乱长的野花野草衬映下,颇有几分惬意。

谈轻领着福生进来,包袱还在他们手里,师枢也只好跟进去,见谈轻在竹椅上坐下,他一脸幽怨地跟上,“这间老屋本来也没人住了,我看这里挺清静的,就找村长租下来,不过现在看来,我得提前搬走了。”

谈轻听得明白,师枢还是在暗示他们,便有些纳闷,“我们就是找你问话,怎么麻烦了?”

“都说了,你们要打听的事整个刘县没人敢说,就是因为上头有个知州把事情压下来了,你们怎么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打听?”师枢似乎不能理解他们为何如此胆大,狐疑地看着谈轻,“你们不会真是钦差吧?”

他嘶了一声,重新打量起谈轻,目光从头到脚。

“你真是当官的?”

谈轻知道他这具身体看着很年轻,给人第一印象就是哪家富养的小公子,哪儿像当官的?

他也如实摇头,“我不是。”

师枢又问:“那你那男人?”

这说法怪怪的,谈轻心里有点囧,但也点了头。

“算是吧。”

裴折玉是钦差,又是王爷,也算是当官的吧?

师枢一脸后怕,“完了,我昨天得罪过他,他不会把我抓起来吧?我可不想蹲大牢啊!”

谈轻没好气道:“他没事抓你干什么?闲得慌?”

“真的不会抓我吗?”师枢拍拍胸口,松了口气,“不过我又没说错,你那男人一看就是很招人的样子,就是看着有点太凶了。”

谈轻当然知道裴折玉长得好看,可要说长得凶他就不认可了,裴折玉就是对外人冷淡了些,别人觉得他孤僻,谈轻看那是忧郁。

这些就没必要跟师枢说了,谈轻不再废话,“行了,你昨天带我们去那个猎场,我们后来查过,确实没有人认领,也不知道是谁的,附近的山民都不知道山里藏了一个猎场。但你说白顶山被清剿那天,这猎场外有过行军的动静,不会也是骗人的吧?”

师枢面露迟疑。

鉴于他有过撒谎的前科,从这个表现看来,猎场的事也有可能是假的。谈轻深吸口气,认真道:“你既然猜到我男人是当官的,我也跟你说白了,你打听到的消息没错,上头确实有人要给前头那桩贪污案翻案,连那位先前讲这些事压下来的程知州都被关押起来了,我男人就是来查这事的,你要是再撒谎,就别怪我动真格。”

听他一口一个我男人,福生挠挠头,欲言又止。

师枢犹豫了下,小声说:“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那个猎场是什么人的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是为了打听那些事才发现的猎场,是路过这边迷路了,被住在山里的大哥捡到了,听他们说起的。我就是好奇,跟那几个猎户大哥去过山里猎场一次。”

谈轻暗松口气,想来裴折玉昨天留了人在那边调查,是真是假总能查到,师枢说这些都是山里猎户告诉他的,那他们也能应该查到。

“那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别想在我面前撒谎。”

师枢闷声说:“你们要查的这些事,村里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不过你们今天怎么会来这里?我刚回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有官差一早上山挖坟了,说的不会就是你们吧?”

谈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你是个说书的,天天在刘县瞎跑,就没有什么村子里的人不知道,只有你知道的消息吗?”

师枢为难道:“您这是要捧杀我吗?我哪儿是瞎跑?我那是到处打听那里有事情做可以挣点盘缠赶紧跑路呢。不过你要这么说,还真有。不过是这个村里的人不大清楚,但下河村那边还是有一些人知道的。”

谈轻敲敲桌子,“快说。”

这回没了银票,师枢说的心不甘情不愿,“那白顶山的匪首不是叫高大山吗?他原本是下河村的猎户,几个月前刚娶妻,但他媳妇被县城开米粮店的刘老板小儿子看上了,那刘少爷好几次偷跑到村里来调戏他媳妇,闹得村里风言风语的,高大山替他媳妇委屈,差点闹到衙门去了,把那刘少爷揍了一顿,才消停了一阵。”

这是谈轻没听过的,高大山是被逼在白顶山落草的匪首,而刘家则是后来带头打着抗匪名号带着不知道哪儿来的人马清剿了白顶山,莫非高大山抢了那么多富商却只杀了刘家少爷,就是因为这些私人恩怨?

谈轻问:“然后呢?”

师枢撇嘴,“然后洪涝就来了,村里的田地都被淹了,忙了一年颗粒无收,有钱也难卖到粮食,除了村长这些家里有点余粮的,村里很多人只能变卖田地。听说刘家少爷要买高大山之妻做妾,没成又让人为难他们,散播流言怪她不守妇道,高大山妻子投河自杀了,捞起来时肚子都快四个月了。听闻高大山卖田地,就是为着请大夫给妻子看病。那高大山田地卖了,妻儿也没了,去县衙报官,前头那位张知县也没能如他所愿收拾那位刘少爷,一时气不过,上山落草去了。”

他语气轻松,谈轻却沉默下来,福生也面露愤懑。

“不过是刘县一个小小富商之子,就敢这样欺压平头百姓,官府就真的拿他没有办法吗?”

师枢耸肩,“怎么管?田地是他们自己要贱卖的,人是自己往河里跳的,洪涝是天灾,谁也阻止不了。怪只怪这世道穷人命贱。”

福生神情不忍,“就没人能替他们一家做主吗?”

师枢笑得颇为讽刺,“这世道本就这样残酷无情,就算那个张知县是好人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刘家有钱,背后还有常家做靠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反正他们没有直接动手,出了事也无需他们背责。”

谈轻闻言不由多看他一眼,“常家?哪个常家?”

师枢笑了起来,“赣州能有几个常家?就是右相的亲族常家。说是寒门,耕读传家,旁支在赣州做生意可谓日进斗金,那位刘老板就是借常家商行的路子拿到了盐引,跟在常家屁股后面,赚得盆满钵满。”

谈轻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师枢看他和福生都在走神,手偷偷伸向福生手里的包袱,嘴上说:“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你们自己去打听也能打听到。反正你们留着我也没用,不如把包袱还给我?”

他的手还没碰到包袱,就被谈轻抓住了,师枢正想问他,谈轻忽然伸手向他嘴上的胡子。

只听师枢杀猪似的一声惨叫,一整片小胡子被谈轻撕了下来,谈轻这才松开人,也不在意师枢捂着嘴痛得跳脚,端详起这假胡子。

“我就说这胡子是假的,早就想撕下来看看了。”

福生不忍心地看着师枢,“可是他看起来很痛啊。”

谈轻挑眉,“有吗?”

这语气轻飘飘的,让师枢又痛又气,红着眼瞪他,“你说呢?我都快被你撕掉一层皮了!”

谈轻心道哪有那么夸张,捏着小胡子说:“可是你昨天得罪了我男人,让他不高兴,他不高兴,我就不高兴,你还骗了我们呢。”

贴着假胡子的时候,师枢看去就是个不到而立的穷书生,高高瘦瘦,眼珠一转看起来贼兮兮的,可撕掉胡子一看,人立马年轻了不少,谈轻细看一眼,这人长得也不丑,甚至还挺俊俏的,最多二十出头。

师枢缓了好一阵,眼泪都飚了出来了,一脸不忿,“世风日下!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盯紧了你那男人,别让他有机会出去拈花惹草,你居然要对一个好心路人恩将仇报?”

“你?好心路人?”

谈轻快被他这话笑死了,正要开口,篱笆外响起一声轻咳,而后是他熟悉的清冷嗓音。

“表弟。”

在这里会称呼谈轻表弟的人,谈轻不做他想,惊喜回头,果然见到裴折玉,他坐在轮椅上被燕一推着,身旁还有季帧和徐九郎。

不知为何,季帧和徐九郎在谈轻看过来时不约而同地别开脸看天,好像在回避他似的。

比起刚才入睡前,裴折玉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谈轻立马起身朝他走去。

“表哥醒了!”

算算裴折玉睡着的时间到他出来这一阵,裴折玉也不过才睡了一盏茶时间,谈轻大步走到他面前,担忧地问:“表哥还头疼吗?”

他不好直接问裴折玉有没有受病发影响,只用头疼代指,裴折玉自然懂,缓缓摇头,握住他的手,“好多了,听说你去找季大人了,季大人却没见到你,你怎么到这了?”

谈轻示意他看向师枢,“出门时碰到了一个熟人,跟他聊了几句,你们刚才是在找我吗?”

季帧捋着胡须,笑眯眯说道:“宁师爷出门找小公子,本官正好有事,便顺道出来走走。”

谈轻问:“出事了吗?”

季帧笑着摇头,“只是打听到张仲义在刘县还有一位亲人,这些天也正好在上河村,先前祭拜过张仲义的人应当也是她。如今还不能确定张仲义的死因,只能先从他的生平着手调查。小公子可要同去?”

谈轻回头跟裴折玉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点头。

“去!”

不过见跟来的只有徐校尉,不见石云和江知墨、刘县丞等人,谈轻不免好奇,“石云不去吗?”

徐校尉笑得很讥讽,“石大人身体金贵,被开棺吓到了,此刻还躺在床上,哪里走得动?”

说起开棺验尸的时候,江知墨是最先吐的,后来石云也顶不住了,这徐九郎倒是面不改色全程跟着,还给仵作帮手,递点工具。

知道石云和徐九郎两人的恩怨,这徐九郎也确实被石云阴过一回,谈轻也不介意他话里的讽刺,又问:“那位刘县丞也不去吗?”

季帧笑得意味深长,“石大人和江大人都有些不适,便让他留下来照看他们吧,走吧。”

谈轻听着意思肯定不简单,但也懒得想,回头叫福生拽上师枢过来,师枢很是不可思议。

“你们查案,我也要去?”

谈轻跟在裴折玉身侧,斜了眼被福生背着的包袱。

师枢看懂暗示,丧气垂头。

谈轻不再理他,低头问裴折玉:“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要是实在难受,我们就回去。”

裴折玉摇头,瞥向跟在他们身后的师枢,目光冷淡,“我没事。他怎么也在这?昨日我让人留下没找到他,也没能查到他的底细。”

谈轻拿起那片假胡子给他看,笑说:“这人贴着假胡子,说住在下河村也是骗我们的。我刚才出门碰见他,他还偷偷摸摸想跑。”

他说着拿假胡子在唇上比了比,“这还挺好玩的。”

白玉般精致漂亮的一个少年,贴上假胡子一看就很假,但无端有些可爱,裴折玉拉住他的手,看着却有些嫌弃,“还给他吧。”

谈轻看他不大高兴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刚醒来起床气,还是不喜欢师枢,倒也听话地应了一声,将那片假胡子扔回给师枢。

师枢贴回去嘟囔道:“看见当官的不跑,我是傻子吗?”

谈轻赞同点头,“也是,你这到处坑蒙拐骗,嘴里没一句真话的,怎么可能不怕官差?”

想到师枢交待那些不知真假的消息,谈轻摆手让燕一盯着师枢,接过轮椅推裴折玉,“表哥,我们别理他,一会儿我有事跟你说。”

包袱还在福生手里,又来个大块头盯着,师枢缩了缩脖子,随即一脸震惊地看着谈轻。

“你叫他表哥?”

谈轻回头扫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是又怎么样。

连裴折玉也冷下脸看来。

也不知师枢是真震撼还是装的,居然也不怵,“你叫你男人表哥?那你们岂不是表兄弟?你家里人知道你跟你表哥成亲了吗?”

谈轻心说这什么奇怪的伦理问题,可也没必要告诉师枢他们的真实身份,只说:“那又怎样?我家里人知不道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师枢听他语气好像不大高兴了,眨了眨眼,便低下头,小声说:“那你们玩的还挺花的。”

谈轻觉得他莫名其妙的,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接着问裴折玉:“不管他了,你知道季大人说要去找的那个人是谁吗?”

裴折玉收回审视师枢的目光,苍白薄唇微抿,暗中抓住谈轻的衣袖,温声说道:“应当是张仲义的前儿媳,是上河村的刘姓人,张仲义儿子病逝后,刘氏守寡三年,在今年便改嫁了刘县县城里的一个童生。”

谈轻漏看很多文书,便有些惊讶,“张仲义还有个儿子?我还以为他就只有一个女儿呢。”

季帧和徐九郎走在前面,他们在后面,边走边低声说话,季帧听见了,解释道:“张仲义本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四年前成亲,同年考取秀才功名,但身体虚弱,当年就病逝了,张仲义的夫人也在数月后病逝,之后刘氏被接回娘家。方才我跟村长打听,村长说后来娶刘氏的李家本也有个原配,但原配因难产也没了,听闻刘氏克夫,但嫁入张家当年张仲义的儿子就考上了秀才,可见也是旺夫官运的。那李家童生考了十几年都没考上秀才,便让人撮合娶了刘氏作续弦,今年年初成亲,不过几个月就中了秀才,所以村里的人也说,刘氏是天生的秀才娘子命。”

徐九郎不屑道:“又克夫又旺夫,还是读书人,竟然当真以为娶了秀才娘子就能做秀才?”

谈轻觉得徐九郎看着不好惹,可这话也是赞同的,“我看那家人也考了十几年了,十几年不中也算经验充足了,刘氏未必是什么克夫旺夫命数,但娶了刘氏一定让他有所慰藉,有了信心,这次才考中了秀才。”

季帧点头,“村长说村里东头最大的青砖瓦房就是刘氏娘家,是今年改嫁后新建的。刘氏家境平平,这次受灾,夫家帮了她不少。”

村里没几间青砖瓦房,多是茅草屋,或是家境好些的泥砖房,不消片刻,就找到了刘氏娘家,他们没穿官服,可光看衣着便不是村子里的人,村里又知道今天有官差上山挖坟,刘氏娘家的人立马便迎着他们进了堂屋,拘谨地送上了热茶水。

茶是匆匆泡的,用的陶碗,上头飘着几根茶梗,冒着热气。刘家人肤色蜡黄,比起其他黑瘦的村民差不远,而刘氏娘家父母尚在,还有几个兄弟姐妹,便是刘氏她爹出来接待的,季帧态度很随和,但提到张仲义,刘老爹还是磕磕绊绊不敢回话。

无奈之下,季帧只好直接问起秀才娘子,不一会儿,一个簪着银钗的年轻妇人便来了。

比起其他刘家人,刘氏要更稳重一些,到底是嫁过两位秀才,见过场面,上前屈身行礼。

“听闻今日有县衙的官差上山,应当就是几位大人,大人们唤妾过来,可是因为张知县?”

谈轻正捧着茶碗暖手,见她进来先是眼前一亮,刘氏相貌周正,一双眼睛很亮,说话有条理,颇有气质,季帧也赞赏地点了头。

“你就是秀才娘子?李夫人不必紧张,我等今日前来,只是想打听一些张仲义的旧事。”

刘氏由丫环扶着坐上杌子,始终半垂着眼,温顺回道:“数月前知州派人下来,也曾问过妾关于张知县的旧事,妾虽已改嫁,确实也曾嫁做张家新妇,不知大人想问什么?”

村里村民都不敢提张仲义,刘氏倒是自觉,让谈轻不由侧目,季帧便问她张仲义的为人。

刘氏思索了下,说道:“妾嫁入张家时,张知县还不是知县,而是邻县的张主簿。妾在张家生活过半年,在妾看来,张知县为人公正,办事一丝不苟,虽有些严肃,也并非不通人情,平日是个极随和的人。”

季帧又问:“依李夫人看来,他可会贪污赈灾钱粮?”

刘氏似乎也没料到季帧会问得这么直接,面露犹疑。

“这,妾只是一介妇人……”

季帧温和一笑,“李夫人放心,我等乃是朝廷派来重新调查张仲义贪污案的钦差,今日上山验尸,是怀疑张仲义之死并非自裁谢罪,而是被他人诬陷谋杀。李夫人不必太过紧张,我等今日来此,并非逼你作证,只是想多了解些张仲义生前的旧事。”

刘氏捏紧手帕,看了眼身旁的丫环,须臾后咬唇道:“不瞒大人,妾做过张家儿媳,却对张仲义心存不满,大人问了,妾唯有实话实说。妾不认为张仲义会贪污,因为他的长子当年病重急需珍贵药材时,他手上正好有一笔县衙的银钱,却不愿动用卖药,妾的第一位夫君便是因为重病拖延太久,借到银钱后已熬不住去了的。”

她轻叹一声,垂头道:“妾失礼了。但当年的事,妾始终记得,也曾怨恨过张大人无情,在张家婆母离世后,妾便被父兄接回了娘家,直到张大人成为刘县知县,才再见到他。因妾的夫君今年年初县试,张大人为此还刻意回避,由县丞大人代为主持。”

季帧沉默了下,又问:“张仲义任知县后,尤其是在他死前那段时间,李夫人可见过他?”

刘氏回想了下,应道:“妾守寡三年,娘家让妾改嫁,张大人并未为难,甚至送了贺礼前来,但为了避嫌再未与妾见过面。但妾与张家小姑偶有来往,有时会在张家小姑口中得知张大人的一些事,无非是张大人彻夜办公,废寝忘食,身体越发不好了。在张大人出事前几日,妾倒是听张家小姑说过,张大人在找刘家买粮食。”

谈轻挑眉,“哪个刘家?”

谈轻太过年轻,不说村里,就是县城里也少见这样玉雪精致的小公子,刘氏不由多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却在看到他身旁坐在轮椅上的裴折玉时眼瞳一紧。此人虽相貌极好,可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并非俊美,而是那双冷幽幽的眼睛。

刘氏很快垂眼,回道:“是县城开米粮铺子的刘家,听闻后来他的儿子死在了白顶山。”

又是这个刘家。

谈轻皱了皱眉,看向季帧,季帧见他不问了,便追问刘氏,“夫人可听说过,张仲义在死前一段时间曾频繁与白顶山匪首接触?”

刘氏先是一愣,随后慢慢摇头,“那时村子被水淹了,夫君让妾将娘家人都接到县城家里暂住,而当时白顶山匪患猖獗,县城里不少富商被劫,大家都不敢出门,妾为了避嫌,也从来不会打听张大人的事。”

季帧又问了一些话,可刘氏自打嫁给县城的李童生后就不再与张家人接触,去山上祭拜也是因为听爹娘说那是村里人给张仲义立的坟,这段时间回娘家小住,想着张仲义也是前公爹,念及先夫才会去祭拜。

更多的刘氏也说不出来了,改嫁的妇人大多都会主动与前面的婆家避嫌,她知道的太多反而会惹现任夫君不喜,而她现任夫君对她不错,她也在陪伴夫君准备下次乡试。

离开刘家后,谈轻颇为唏嘘,一是刘氏的新婆家在她夫君考中秀才后将她当做宝贝供着,盼着下次再争取考中举人甚至更高的位置,二是刘氏话里话外的处处避嫌。

但问了那么多,也就只有张仲义找刘家买过米粮这条线索似乎有用,谈轻还是有点失望。

回到村长家,跟石云和江知墨等人碰头,一行人准备回县衙,谈轻强硬地把师枢带上了。

师枢不情不愿,“为什么带我去县衙?我不就是拿了你十两银票吗?用得着送我吃牢饭吗?”

谈轻无语凝噎,“你想吃牢饭?那我送你进去?”

师枢立马松开紧抱着的马车车辕,“不!我不想!”

看裴折玉连人带轮椅稳稳被抬上马车了,谈轻才有空跟师枢说:“你不是要去县城吗?那跟我们同路,反正你包袱也收拾好了。”

师枢很想反驳,看着还被福生背着的包袱,一脸纠结,便在这时,裴折玉骨节分明的玉白手指撩开车帘,丹凤眼冷淡地看向他。

“轻轻,该走了。”

谈轻应了一声,准备爬上马车。

师枢啧了一声,“轻轻?”

谈轻顿了顿,下意识抬头看去,裴折玉果然冷了脸,谈轻便回头警告师枢,“不许乱叫!”

师枢故作无辜,“为什么?”

谈轻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男人不喜欢,只有他能这么叫我,要是有人当着我的面这样叫他的话我也会不高兴,你别没事找事啊。”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师枢就是故意在恶心他,不就是把他带回县衙嘛,这人心机好深!

这话让裴折玉冰冷容颜稍缓,但下一刻便吩咐燕一,“将这人绑在马车后面,带回县衙。”

燕一当即应是,一把抓住师枢胳膊将人往后面带。

看这些人一唱一和的,师枢嘴角抽搐,“不是,我就随口叫一声,你们小两口这么玩我?”

可燕一力气大,师枢挣脱不开,甚至还被捂了嘴。

谈轻眨了眨眼,看着这两人一个强硬拖拽一个蹬腿挣扎不肯走的僵持起来,眉眼一弯笑了起来。裴折玉见他笑了,眸光也温和许多,朝谈轻伸出手,“我们该回县衙了。”

这回谈轻没再停留,让福生跟上燕一那边看着,便拉着裴折玉的手上了马车,还没坐好就问裴折玉:“你真要让人把他绑起来?”

裴折玉看他的眼神有些不高兴,“季大人还看着,我不过是让人将他扔到后面的马车罢了。”

谈轻没忍住笑出声,“你是真不喜欢他啊,不过我刚才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些关于白顶山的事,我打算带他回去让他当面跟你说的。”

裴折玉眸光一顿,主动伸手握住谈轻的手,语气闷闷的,“那就听轻轻的,我没关系。”

谈轻心说他这不高兴还敢表现得更明显一点吗?谈轻想了想,忍着羞耻在他怀里坐下,小声问:“你刚才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到底是不高兴还是不舒服,你给我说说?”

裴折玉先是一愣,随即自觉地抬手扶住谈轻后腰,恹恹地微垂一双丹凤眼,“我没事,只是醒来时没有见到你,心里有点不舒服。”

谈轻看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就心软了,“我只是想去看看季大人跟村长打听张仲义的事,结果一出门时就碰见师枢。一次两次都恰好碰上,他又得罪过你,我感觉他有点奇怪,这才把他带上了,不是故意扔下你不管的,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

裴折玉缓缓抬眼,面色苍白,加上不确定的眼神,让他看去小心翼翼的,“我在外面睡不安稳,你不在我身边,我很快就醒了。”

谈轻听他这意思好像离不开自己一样,不由软声哄道:“那我下次注意,会一直陪着你。”

裴折玉环住他腰身,轻轻拥住他,声音略有几分沙哑,“没关系,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一直都知道,王妃有很多朋友,也会和朋友出去玩,但下次王妃走前记得跟我说一声,我看不到你,会担心你是不是走丢了,迷路了,又或是碰到危险了。”

原来裴折玉也这样记挂着他,谈轻心头一暖,笑着抱住裴折玉,“我知道了,下次不让你担心了,不过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裴折玉问:“什么?”

谈轻坐直起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着伸手,捏了捏裴折玉鼻尖,“其实你装可怜的样子我看得出来,裴折玉,下次吃醋了就直说啊,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又怎么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师枢扔下你不管?”

他话里一个字没提吃醋,可表现出来对谈轻的依赖和每一句逞强,都是在暗示和强调谈轻跟师枢走了,在谈轻眼里都笨拙得有些好笑,可谈轻又觉得他装可怜的样子挺可爱的,有点茶茶的,又像在争宠。

裴折玉面容微僵,丹凤眼里故作的委屈变作心虚。

谈轻感觉到他浑身僵硬,笑得腰几乎直不起来,在他无奈看来时,又抬头亲了亲他嘴角。

“就算一开始没听到,后来我跟师枢说了好几次,你是我男人,你就一直当听不到吗?”

明白谈轻的言下之意,裴折玉眸中涌上满足的笑意,“听到了。轻轻说我是你男人,还因为我不高兴,撕掉了那个师枢的假胡子。”

谈轻想说的是刚刚上马车前警告师枢的那些话,没成想裴折玉会这么说,谈轻瞪大眼睛。

“等等,那时你就听到了?”

裴折玉点头,微扬起的薄唇昭显他的心情不错。

然而谈轻红了脸,一头埋在裴折玉肩上,“你怎么不早说!那岂不是……大家都听到了!”

在师枢这种没皮没脸的人面前,他可以坦然地一口一个我男人,可他以为当时没外人啊。

“季大人他们也听到了?!”

让外人听到了,再回想当时季大人和徐九郎奇怪的表情,怕不是在笑他如此大胆狂野……

谈轻将脸藏在裴折玉怀里,自暴自弃地闷声说道:“要不你把我埋了吧,我没脸见人了。”

第137章

哪怕裴折玉哄了一路,谈轻还是觉得没脸见人,明明那么大胆,又总是那么容易害羞,让裴折玉啼笑皆非。回到县衙正好赶上吃晚饭,谈轻没好意思面对季帧和徐九郎,拉着裴折玉要去外面的酒楼吃饭。

正好碰上叶澜和洛青洛白兄弟俩回来,燕一和福生都在府衙看着师枢,谈轻便捎带上三人。这两天叶澜没跟着他们出门,留在县城打听事情,谈轻反正跟裴折玉整日待在一起,裴折玉身边有燕一等护卫,他就没带洛青洛白,让他们暂时跟着叶澜。

虽然刚来谈轻身边没多久,但作为弟弟的洛白爱吃,谈轻也喜欢,加上两人年纪相仿,很快就能说上话,熟络下来见着谈轻就给他推荐好吃的,而他哥洛青则是话极少。

这两日几人在县里转悠,顺带打听事,洛白知道哪里的东西好吃,听谈轻说饿了,立马带少爷去他吃过觉得好吃的饭馆。正值黄昏,天色昏昏沉沉的,闹市上挂起灯笼,与天边最后一丝天光互相衬映。

洛白带他们去的小饭馆门面不大,人却不少,正好是饭点,一进来便是一股热闹的烟火气息,裴折玉行动不便,一行人直接在一楼大堂靠窗坐下,闲不住嘴的洛白便嘚吧嘚吧地跟谈轻介绍这家饭馆的特色菜。

谈轻也饿了,让他看着点菜,他们五个人加上两个护卫,刚好两桌,但菜没那么快上来。

等菜时伙计上了茶,洛白识趣地给少爷和殿下倒茶,小声说起今日打听的事,尤其是谈轻特意提点他们多留意的数月前带头筹集人马以抗匪之名清剿白顶山匪患的三家。

这带头的,正是谈轻几人今日打听过的刘家,刘家算是刘县里米粮生意铺得最大的,家里田地不少,实打实的地主,光是靠他一家,就养活了整个刘县两成的百姓,但在他家佃租田地的佃户却过得不大好。

他家佃户要交七成租子,再算去官府春秋两季的税收,一年下来能吃饱饭就很不容易了。

刘家有钱,但在他家做事确实不好过,据说这刘老爷刘建忠也糟了报应,纳了八门小妾连生九个闺女,这才生下两个儿子,前头的大儿子身体还不好要静养,而他最宠爱的小儿子也在几个月前被山匪给杀了。

叶澜几人打听到的,也跟师枢跟谈轻说过的差不远。

当时白顶山匪患,非但劫了县里不少富户,抢了不少米粮,还掳了刘家小儿子把人给杀了,脑袋割下来挂城楼上,吓坏了不少人。

洛白说:“听说这刘老爷看见儿子脑袋后气得当场晕过去,醒来之后就要召集人马上山跟山匪拼命,想抢回他儿子的尸身。当时县里商会不少富户都被劫过,跟刘家关系不错的黄家和魏家也出了不少力。”

叶澜颔首,“除刘家外另外牵头的黄家、魏家,在刘县的商会都是家底比较丰厚的富商,黄家做的是酒楼生意,魏家是开绸缎庄的,还开了一家武馆,养了一帮打手。魏家还有位大少爷在赣州兵营,在千总大人手下做事,县里很多人都不敢轻易得罪魏家,而他们两家都曾被白顶山的山匪劫过,抢的也都是乡下庄子的米粮。”

谈轻有些吃惊,“这魏家居然还有人是当官的?”

裴折玉缓缓点头,“正因如此,即便怀疑魏家或许与黄家、刘家有问题,在隐王殿下到赣州之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这还是在外面,可裴折玉自己喊起隐王殿下,谈轻还是没忍住笑,“那只能先查刘家了。”

他想起洛白和叶澜刚才提到的商会,好奇地问:“这刘县还有个商会?当地富商都在吗?”

叶澜温声应道:“刘县虽然在整个赣州算不上大县,但也有不少富足商户,而本县的商会便是这些县里和底下几个镇上的富商建成的,不过刘家在商会还是比较能说得上话的地位,还有便是常家商号的掌柜。”

谈轻挑眉,“右相那个常家?”

叶澜看饭馆大堂里还有不少食客,于是压着声音说:“正是,常家商号是赣州数一数二的大商号,赣州几乎一半的盐都会通过常家商号流到各处,常家在刘县有商铺,听闻刘家和常家商号也有生意往来。”

这么巧,又让师枢说对了。

谈轻没有怀疑叶澜打听来的会是假的,正想跟他们说说今天师枢跟他说的那些话,饭馆伙计便先端着菜送上来了,看楼上还有不少人,谈轻撇撇嘴,抄起筷子催促几人。

“饿了,先吃饭吧。”

这里确实不是好说话的地方,几人纷纷抄起筷子,洛白推荐的菜味道确实不错,谈轻来刘县两天,吃了几顿县衙的炖菜,也不是吃肉吃腻了,但相比起来,今天这顿味道不错的家常菜确实让他胃口大开。

裴折玉一向吃的少,只顾着给谈轻夹菜,谈轻正要说他,就听见街上响起一阵喧闹声。

转脸看去,窗外斜对面有间酒楼,几个人扶着梯子聚在门前,正爬上去要拆酒楼招牌。

谈轻瞥了眼那酒楼招牌,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隔壁有个食客忽然说:“我就说王记酒楼开不了多久,敢开在黄家酒楼对面,王记东家怎么想的?果然被黄家挤兑得做不下去了吧?”

听这话,谈轻耳尖微微一动,抬眼看向叶澜和洛青洛白,叶澜一眼看穿他眼里的疑惑,小声说:“黄家开的酒楼,正好在那边。”

谈轻看向裴折玉,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窗外。

那些拆招牌的人转头就进了酒楼里,将里头的摆件酒坛都砸在门前,偏偏还无人阻止,便是有人路过也不敢停留,飞快绕过去了。

“那些人不是黄家酒楼的人吗?他们这是要去砸场子?不怕招惹县衙的人吗?”隔壁两个食客应是学子,故意压着的嗓音也难掩诧异。

谈轻偏头看去,就听那人回答:“别胡说,我听我爹说黄老爷把对面王记买下来了。”

都是在县城的人,黄家做的事这么多人看着,酒桌上闲聊,话赶话说到这里,那人又说:“猜猜,黄老爷出了多少银子买下王记?”

谈轻也挺好奇的,饭都顾不上吃了,看着隔壁。

好在这人也不卖关子,朝同桌的友人竖起三根手指,同桌的友人不可思议,“三千两?”

那人笑了一声,“三百两。”

友人惊道:“不可能吧!”

谈轻目光转回斜对面那间酒楼,他们刚才也路过过那家王记酒楼,比起他们现在吃饭的这家饭馆,那边大很多,三层楼,几百平。

就算这年头二两银子够平头老百姓一家吃喝一年,拿出三百两都未必买得到这处地契。

三千两要价是高了些,也比是三百两合理,毕竟这里可是县城,又是最热闹的西市。

故而那友人不免大惊,“黄家不会是硬抢的吧!”

这话一出,同桌那人立马按住他,“生意场上的事,你我也不清楚,再说这王记亏本不是一两天了,卖了总比接着赔钱强。行了别闲聊了,快吃吧,待会儿还要回书院。”

见两人往四周打量,谈轻收回视线,回过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自然也听见了,却只是低头给谈轻夹菜,“先吃饭,回去再说。”

谈轻看着碗里颜色鲜亮的红烧肉,再好奇想吃瓜,还是被食欲占了上风,乖乖吃起饭来。

用过饭,一行人离开小饭馆回县衙,县衙就在两条街外,不算远,走回去也算是消食了。

等回到县衙门前,天已经完全黑沉下来了,县衙大门紧闭,侧门还开着,挂着两个灯笼。

谈轻这才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口,“没想到这个黄家比我想的还要能耐,小小一个刘县,先是有筹集人马英勇抗匪的刘家,又有一个家里有人当官的魏家,这开酒楼的黄家也不像是省油的灯,连常家也有人在这里,真是庙小妖风大,池小王八多。”

叶澜垂眸暗叹,这些话他可不曾教给过王妃,就算隐王殿下不会将王妃说脏话这种事怪罪到他这个的先生头上,他也自觉羞愧。

裴折玉倒是全然不介意,嗓音仍是极温和的。

“正因这里势力错综复杂,才需要不畏惧右相的钦差前来调查张仲义的案子。如今我们手上并无证据证明他们有问题,便慢慢来吧。”

一行人进了县衙,谈轻环顾四周,没见到有人,这才小声跟裴折玉说:“今天我不是跟你说那个师枢还跟我们说了别的事吗?他跟我说,刘家跟白顶山的匪首高大山有私怨,还通过常家拿到盐引,大赚一笔。”

师枢今天跟他说过的事,他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

“师枢说的跟老师他们打听来的出入不大,说不定这事是真的。至于常家,之前听你说过,常家在赣州是唯一拿到盐引的商号。”

关于这个,裴折玉也不大清楚,“盐引的事需过问其他衙门,但常家拿到盐引再转手他人也不无可能。刘家和常家之间的关系确实可以再深入调查一下,至于高大山和刘家的事,我会让季大人再去查一下。”

朝廷禁卖私盐,唯有拿到盐引的盐商才能买卖官盐,盐引本是盐官该管的事,但无论是哪个商户得到了盐引都是能大赚一笔。柴米油盐酱醋茶,是所有人生活的必需品,而被管控垄断的盐业更是暴富行业。

刘家在刘县是有点家底,但全国上下那么多商号,想争盐引的不止一家,他吃得下吗?

刘家跟常家的关系值得深究,谈轻想了想,又问裴折玉:“那个师枢,我们就先留着吧?”

裴折玉显然不喜欢这个人,提及他时,原本笑着的俊秀面容当即冷了下来,“他知道的很多,一次两次碰巧出现在我们身边,确实有些古怪,我会派人继续追查他的底细,若他并无恶意,案子查清后便放他走。”

谈轻笑着点头,“听你的。”

说话间,他们也回到了厢房,还好路上没碰到季帧和徐九郎,不然谈轻要羞死,结果刚回到厢房门前,师枢就眼巴巴跑了出来,见着他时就跟见着亲人似的十分热切。

“乖乖,你可算回来了!”

谈轻嘴角一抽,不用看,都知道裴折玉肯定又要不高兴了,他连忙伸手挡住师枢,一脸嫌弃地躲到裴折玉身后,“你又想找打?”

燕一和福生跟着出来,见师枢没伤到人便过来行礼。师枢听谈轻这么说,是一脸的难受。

“别!冷静点!你们小两口怎么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师枢忙道:“我只是想离开,可你这木头侍卫和小厮一个盯着我,一个抱着我的家当不放,我跟县城的酒楼约好的,再不走就要迟了!”

谈轻听他一再拿去酒楼说书的事做借口,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跟县城哪家酒楼约好的?”

师枢迟疑了下,“这……王记!县城里新开的酒楼,就等着我去说书帮他们招揽客人了!”

县城里的大酒楼不多,他说哪家不好,非说王记,不说谈轻,叶澜几人也是神色复杂。

裴折玉淡声道:“倒闭了。”

先前见面时裴折玉都不怎么搭理师枢,师枢没料到他会冷不丁开口,愣了一下,“什么?”

裴折玉那双稍显阴郁的丹凤眼在看师枢时,俨然有着浓浓的不喜,谈轻估计他还可能会幸灾乐祸,笑着帮他补充,“那你还是别去了,正等着你去招揽客人的王记就在刚刚已经倒闭了,你已经迟到了。”

师枢瞠目结舌,“不可能!”

谈轻摊手说:“我们有必要骗你吗?不信你问问我的老师和护卫,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师枢怀疑道:“这么巧?真不是你们小两口唬我?”

其实谈轻还挺喜欢听师枢说他和裴折玉是小两口的,他也是真的没有骗师枢,“反正你已经没有地方去了,就跟着我们留在县衙吧,要是能帮上我们,我们也不会吝啬银钱的,你看,我们还给你带了点心。”

点心是他在路上买的,叶澜和洛白一人拎了两包。

叶澜闻言轻笑一声,将手上的点心递过去,“这位便是师先生吧,鄙姓叶,是小公子的教书先生,小公子方才担忧师先生吃不惯县衙的饭菜,招待不周,还望师先生海涵。”

叶澜好说话的时候是真的温柔体贴,与他那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清冷极为融洽,谈轻倒也不心疼被送出去的点心,反倒若有所思,他叫了师枢那么多回,被占了不少便宜,其实他本可以不叫师枢本名的!

师枢看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的,威逼利诱都出来了,再不情愿还能如何?且方才没留意谈轻身后的叶澜,看清楚人后是满眼惊艳,眼巴巴地凑上去,“叶先生?小公子身边竟还有叶先生这般惊艳的人物,对了,我名师枢,你可称我本名,不必见外……”他说着又瞥了谈轻和裴折玉一眼,而后目光牢牢锁在叶澜脸上。

叶澜相貌好,偏清瘦的颀长身形,盘靓条顺,有股与他同样斯文的书生气,却颇显冷淡,偏偏眉眼又有种破碎感,让他一眼就生出好感,看看谈轻,嘿嘿笑道:“没想到啊,小公子身边居然是俊男多多。”

谈轻忽然感觉不对劲,拉着叶澜让人退到自己身后,严肃地警告师枢,“老师是好人家的未婚男子,你敢乱来,我送你吃牢饭!”

叶澜一愣,而后垂头失笑。

师枢摸了摸鼻子,也是无语凝噎,“不过是随口一说,何况我和你家叶先生同是读书人,读书人见着读书人自然是更亲切些的。”

“老师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你就是个流氓说书的。”谈轻嗤了一声,不放心地叮嘱叶澜,“他就是个登徒子,老师千万别跟他客气。”

师枢惊了,“我?流氓?”

谈轻还是很防备师枢,不仅拉着叶澜退开了些,还推着裴折玉远离他,“行了,你就先跟我们在县衙待着吧,福生带他下去吧。”

福生说:“县衙没空余房间了。”

谈轻这才想起来,他们这一大帮人住进县衙,加上原本就住在这里的江知墨和师爷等人,早就把县衙后院住满了,但师枢肯定要留下来的,等查清楚他的底细再说。

谈轻开始琢磨怎么安排他。

师枢闻言一乐,往叶澜那边走近一步,故意露出羞答答的神情,“我不介意和叶先生挤……”

“我介意!”

谈轻瞪他一眼,示意燕一拦住他,目光落到福生身上,福生跟燕一现在挤在一个房间里。

“那就福生和他挤……”

福生登时涨红了脸。

谈轻满心困惑,好端端红什么脸?想到师枢是个不正经的,顾忌福生也怕他是个登徒子、臭流氓……虽说谈轻打量福生,觉得他人都没长开没什么便宜好被师枢占的,考虑到小厮的心情,他还是改口了。

“洛青,你盯着他。洛白搬去和叶老师挤一挤,注意不要这个登徒子占到老师的便宜。”

果然,福生松了口气。

而师枢看到应声的洛青是个硬邦邦的男人后颇有怨言。

“倒也不用这样防备我吧?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谈轻懒得听他狡辩,摆手让洛青带人下去,跟叶澜说了一声,连点心都不给师枢吃了,顺道拿走了叶澜手里的点心,递给裴折玉。

“不给他吃了,你吃。”

裴折玉一向胃口不大,食欲不高,很少吃点心,见谈轻防贼一般放着师枢也不由失笑。

“可要我派人暗中盯着他?”

谈轻想了想说:“洛青就够了,顺道试试看他的能耐。”

洛青洛白从被钟惠带到他身边后还没派上过用场,谈轻也想知道他们的能力到底如何。

天色已经黑了,洛白和叶澜还要回去搬房间,谈轻让他们先回去了,推着裴折玉回房,还不忘数落师枢这个招人嫌的活宝,“姓师的这家伙恐怕连名字都是假的,我居然那么老实,叫了那么久他的破名字。”

裴折玉原本就不喜欢师枢,见谈轻显然也不喜欢,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哄道:“但这位师先生知道的太多,若没有他,我们恐怕要费一些功夫才能查到山里的猎场,他究竟是什么人,又是来做什么的?”

谈轻也想不通,将他推进屋里便回头关门,一边说道:“可他如果是有意混到我们身边的,他又会是什么人?他除了口花花,见缝插针地挑拨我和你的感情,其他事情上也没拖我们后腿,甚至还帮了我们,我得罪人不多,他应该不是赔钱货的人吧。”

关好房门,谈轻挠了挠脸颊,回到裴折玉身边,“目前看来,他对我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裴折玉道:“但他似乎在针对我。”

“对。”谈轻点头,于是更纳闷了,“所以我想不通,他为什么总要明里暗里地针对你?明明我都摆明了是跟你一对的,他还要找打?”

裴折玉见他眉头紧锁,颇为苦恼,便伸手将油纸包里的蜜饯送到谈轻嘴边,“想不通就别想了,他留在我们身边,总会露出马脚。”

谈轻咬下蜜饯,口中甜滋滋的,眼里又涌上笑意。

“也对,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不会任他挑拨,你也自信点,没事多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好看,被气到了也没必要憋着。”

他现在知道裴折玉不是个任人欺凌的小可怜,比起皇帝、太子那些天然地位在他之上的他还是不得不低头,但对师枢大可不必。虽说他也清楚,裴折玉性子冷,心情好时会多说几句话,心情不好时直接让人动手,什么反应都看挑事的是什么人。

如今也会看谈轻的意思,怕是因为谈轻才会忍耐。

闻言,裴折玉莞尔一笑,丹凤眼弯起来颇撩人。

“我明白了。”

谈轻看他是半点也不明白,长那么好看,还在自己面前笑得这么……勾人,他轻咳一声别开脸,只让裴折玉见到他红透的耳尖。

“好了,早点睡,今天跑了一整天,我都累死了!”

裴折玉似是不明白谈轻为何突然结束话题,歪了下头,眼里透出几分无辜,而后看到谈轻泛红的耳尖顿了顿,眯起眼无声笑起来。

今日去山上开棺验尸,又在村里跑了一圈,谈轻都自觉身体有些疲惫,别说裴折玉今日还差点病发了。谈轻担心裴折玉身体,睡前叫来卓大夫给裴折玉看了看,又盯着裴折玉吃了药,沐浴后便早早睡下。

所幸裴折玉身体没什么事,就是这几天进了腊月,天越发冷了,裴折玉便有些许受寒。

谈轻记着他一早还要吃药,第二天很早就醒了,盯着人煎药,等裴折玉醒来时刚好能喝。

似乎他不在身边,裴折玉的确睡得不踏实,谈轻起来没多久裴折玉就醒了,又坐回了轮椅上继续装行动不便。等用过早饭吃过药后,两人今天没有出门,谈轻陪裴折玉留在屋里看文书,师枢就又跑来了。

谈轻看他烦得很,可又想着他烦自己比去占老师便宜好,没好气地让他进来了,“你又来干什么?还是突然想起来有事要交待?”

“交待什么?什么事情要交待?”师枢反过来问他,“我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你们手下的侍卫都是木头做的吗?你能不能给我安排点事情做,最好是给银两的那种,不然我挣不够盘缠过年都回不了家啊。”

如今已经是寒冬腊月,离过年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谈轻瞥他一眼,回头看向屋里的裴折玉,燕一刚刚也来了,正在跟裴折玉说什么,裴折玉见他看过来,便让燕一推着自己出门。

谈轻问:“怎么了?”

裴折玉当做看不到师枢,目不斜视,温声同谈轻说:“昨日打听到张仲义生前找刘家买过米粮,但后来几次买的粮食都是在他曾经作为主簿的邻县买来的,此事蹊跷,季大人今日要传刘家当家人过来问话。”

谈轻点头,“你要过去看看?”

裴折玉意有所指地扫了眼师枢,像是看到什么碍眼的东西,丹凤眼里冰冷得没有温度。

“轻轻可要去?”

谈轻当然是要去的,尤其师枢还缠着他烦得很!

可没等谈轻回答,师枢就兴冲冲地举手说:“我我我!你家轻轻要去,我也要去!带上我呗!我还没见过你们领头的钦差大人呢!”

你家轻轻这四字取悦了裴折玉,谈轻却是一脸怀疑,“你为什么想见我们的钦差大人?”

师枢缩回手,暗示地看了他们一眼,谈轻看出来后没好气道:“你想找钦差大人告状?”

师枢理直气壮,“我既没有杀人放火,又没伤天害理,你们把我带到县衙本就不合理,而且你们还不让我出门,我心里闷得慌。”

谈轻翻起白眼,“那可真不巧,官职最高的那位钦差大人呢,是我们的主子,他还没到刘县,就算季大人对我们不满,也不敢对我们如何。不过你要是老实点的话,等事情查清楚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银两。”

师枢既失望又心动,“多少?”

谈轻竖起一根手指。

师枢眼睛都亮了,“一千两!”

“你怎么不去抢!”

谈轻很少动用镇北侯府的嫁妆,真正属于自己的银两不多,属于自己且盈利的产业也就是跟裴彦和安王妃一起开的报社,还有外公给的庄子,再加上出京前跟裴彦合作种了点辣椒,也积累了一点私房钱。

谈轻瞪着师枢,“一百两。”

上回已经给过十两,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一笔不少的银钱了,可师枢显然不这么认为,一百两是比一千两少很多,但也不少了。

师枢想了想,故作矜持地说:“我也不是为了银子,只是古道热肠想帮忙,现在给吗?”

谈轻道:“事成后给,提前跑路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师枢也见好就收,“那行,给银子就行,你们当官的总不能拖欠老百姓银子吧?我保证之后会帮忙的。”

谈轻心说他可别帮倒忙就行,又白了他一眼,便推着裴折玉出门,因为刚许诺要给出去一百两银子,他现在心里还有点不爽,走得也很快,完全不等人,师枢没追上来,嘴里还在抱怨他怎么跑这么快。

裴折玉见状轻声笑道:“既然不高兴,何必再留他?”

谈轻脚步放缓几分,撇嘴说:“我看他还有点用处,而且有种直觉,他身份一定不简单。”

裴折玉语气淡淡,“很少见你这样哄着一个人。”

听他这话,谈轻颇为惊愕,“我平时没有哄着你吗?我哄你的时候可真心多了,不像他,银子就能打发,就是可惜了我的银子,出京前裴彦刚给了我一笔合作的钱款,在我手里还没热乎,就要给出一百两。”

裴折玉话里是有些酸的,但听谈轻这么说他又忍俊不禁,“我那里也有些银钱,都给你。”

谈轻立马拒绝了,“这可不行,你是要养家的,我就是自己吃吃喝喝,用不着太多钱的。”

不说偌大一个隐王府还需要裴折玉养着,裴折玉私下养的那些人马估计也要耗不少银钱。

裴折玉笑道:“我这些年也有一些积蓄,足够用了,何况我们已经成亲,我的就是你的。”

谈轻被他说的面上一热,不得不说有点心动,不是对那些银子,而是因为裴折玉嘴太甜。

谈轻又有些好奇,“可我记得你的俸禄不是很多。”

裴折玉点头,“但用在王府足够了,我私下也有一些私产,不然也养不活手底下的人。”

谈轻心想也是,看师枢在后面被燕一和洛青夹在中间,他便低头靠近裴折玉,压着声音悄悄问他:“那你这些年都存下了多少银子?”

裴折玉思索了下,比了个数。

谈轻睁大眼睛,“千还是万?”

裴折玉眸中带笑,温柔而无奈地看着他,“九万。”

不过细想一下,他又补充道:“还有一些黄金,不算太多,所以只能勉强养下手底的人。”

如果他的银钱足够多,有足够多的钱粮,大可以养很多私兵对付皇帝,可惜他还没有这个能力。他还太年轻了,时间也不充裕。

谈轻瞪大眼睛,差点惊呼出声,好在及时捂住嘴巴,却很是紧张,“你不会贩卖私盐吧?”

除了犯法却暴利的行业,他想不到裴折玉出宫几年就能挣得这份家底,他以前做皇子的时候俸禄很低,常嫔也没有娘家给他帮助!

裴折玉的眼神越发无奈,“我倒是想过,但风险很大。不过我手下确实有个盐商,每年会给我一笔银钱,其他的铺子挣得倒不多。”

他说着宠溺地看着谈轻,“这些都给你,好不好?”

谈轻激动得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脸也红了,谁能想到他家裴折玉居然是个隐藏的富哥?

他差点就要控制不住扑进裴折玉怀里,大喊你是我唯一的哥了!这些钱给谁谁不心动啊!

第138章

谈轻还是忍痛婉拒了,关键是裴折玉给他这么多银子他也用不上,他除了吃喝物欲极低。

裴折玉遗憾之际,师枢已经追了上来,便也不再提此事。谈轻推着他去县衙前门,迎面看见江知墨和他的师爷带着几个衙役抬着箱子往县衙班房走,远远看见谈轻和裴折玉,江知墨就毕恭毕敬地上前拜见,抬着箱子的几个衙役跟着他们停下行礼。

现在县衙里知道裴折玉和谈轻身份的,除了季帧几个从京城跟出来的,就只有江知墨。

谈轻一个瞪眼,本能要跪下的江知墨当即意会,改为对待季帧和石云那般殷勤地作揖。

“几位钦差大人,这么早就过来衙门查案了吗?”

谈轻无语凝噎,这种开场白还不如不说,他瞥向江知墨身后那些箱子,“哪有江大人早,江大人这是打理起衙门里的杂务来了?”

江知墨苦笑道:“大人说笑了,这些是在前刘县知县张仲义的旧宅里带回来的书信和物件,季大人说,如果张知县是被他人谋杀,死前应当会留下线索,季大人刘县丞忙着县衙公务,便让下官协助查案。”

虽说还没有接过县衙班子,可能替钦差大人办事,江知墨身上肉眼可见洋溢着欢喜雀跃。

谈轻愕然,“张大人的遗物?”

他低头看向裴折玉,得到裴折玉点头回应,就知道这事裴折玉知道,虽然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找到线索,仔细搜查也是正常流程。谈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听起来,刘县丞昨天在季帧面前撒谎已经惹了季帧不喜,俨然被季帧踢出查案的人员外。

不过还不知道季帧有没有调查刘县丞的意思,谈轻也没有多问,正要推裴折玉走,说曹操曹操就到,刘县丞就来了,先是给江知墨和他们这些京城来的钦差行了礼,而后将一筐文书交给江知墨。“张大人的遗物大多已经从张家整理送来,剩下这些是留在衙门的书信,请江大人过目。”

江知墨头回正经办事,正是兴奋的时候,摆手让师爷接过那筐文书,叮嘱刘县丞:“本官知道了,季大人说了,这段时间需要本官协助查案,至于刘县丞你呢,比本官更熟悉衙门,就先替本官管着衙门吧。”

这话要是江知墨自己说的,刘县丞听听就罢了,可事实上是季帧说的,刘县丞脸色发青。

“下官定不负重托。”

张仲义留在县衙的文书还不少,师爷抱了满怀,身子沉了沉,好歹稳住身形,小声嘀咕:“那位张大人怎么留了这么多书在衙门?”

江知墨也好奇,“是啊,这张大人府中也有许多藏书,依本官看,他应该是爱书之人。”

刘县丞只道:“听说张大人进县衙前曾经教过书,张家病逝的公子也是自幼读书之人。”他见裴折玉和谈轻几人还在,就又多说了一句,“说起来,张大人出事前一段时间总去衙门存放县志卷宗的书房,一呆就是一整天,想从中找到法子治水救灾。”

谈轻挑了挑眉,没说话。

刘县丞讨了没趣,便朝江知墨道:“昨日还有桩告到县衙的田地纠纷没处理,下官下去了。”

江知墨摆手,“去吧去吧。”

刘县丞朝他躬身拱手,又转向谈轻和裴折玉行了一礼,这才退下,不料刚转身就撞到了在拱门里出来的人。刘县丞往后退了退,不慎碰到师爷抱着的那筐书,见师爷要摇摇晃晃的抱不住书筐,谈轻给燕一和洛青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出个人帮把手。

被刘县丞撞到的人也险些跌倒,等刘县丞站稳,看清楚那是石云和何大后,当即变了脸色,上前帮着扶住石云,口中连连道歉。

“下官失礼,大人无事吧?”

石云人是没摔,可一大早被人撞到也是一脸晦气,碍于身份,他只皱着眉推开刘县丞。

“本官无事。”

谈轻瞥了石云一眼,便毫无兴趣地看向师爷。燕一离他近,伸手扶住了那书筐,但书筐太满了,最上面几本书还是掉了出来。

江知墨惊叫一声,急忙蹲下把书捡起来,拍掉书页上面的尘土,“还好今天没下雨……”

听见他这声嘟囔,石云这才发现裴折玉和谈轻和江知墨也在,何大在他耳边耳语几句,而后目光指向他们身后的师枢。石云跟着看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宁师爷,钟小公子,你们也是知道季大人今日要传刘家人问话,要去找季大人吗?”

这人不是好东西,谈轻低头问裴折玉:“刚才人已经到了衙门,我们还是快过去看看吧。”

石云抬手拦住他们,“小公子急什么?本官听闻你们昨日又带人进了衙门,便是这位吧?小公子和宁师爷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师枢正老老实实跟着他们,不曾想突然被提到,他指向自己,有些狐疑地看向谈轻二人。

谈轻一听就知道石云的疑心病又犯了,翻了个白眼说:“我们带人来季大人是知道的,你要是怀疑我们,那就去找隐王殿下告状。”

石云笑容一顿,“小公子说笑了,隐王殿下还没到赣州,你们二人便是隐王殿下的耳目。可你们一次两次带人来,又不肯交待这人究竟是何身份,本官见不到隐王殿下,就算怀疑此人身份有异又能如何?”

谈轻撇嘴道:“那就闭嘴,案子还没查清楚,就别老把眼睛放到我们身上,管好你自己。”

师枢看谈轻不止怼自己,连对待同行的官员也这么不客气,不嫌事大地笑着拍了拍手。

“小公子说得好!”

石云收起笑容,目光冷下来,谈轻也给了师枢一个警告的眼神,他能怼石云是因为他现在是宁王府的人,是隐王殿下的耳目。

师枢跟着瞎掺和什么?生怕石云看不见他吗?

恰好这时,将掉在地上的文书捡起来的江知墨小心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忽然惊呼一声。

“咦?这不是……”

谈轻偏头看去,就见他翻开了其中一本书,神情费解,不由好奇地问:“江大人怎么了?”

石云见他似乎有所发现,也转脸看去,和颜悦色道:“江大人发现了什么?不妨与本官说说,若能找到线索,也好尽快查清案子。”

谈轻鄙夷地白了他一眼,这种时候他变脸倒快。

石云浑然不介意,看着江知墨的眼神十分温和。

江知墨却是红了脸,将手上的书翻转面向几人,一脸向往地念出两句诗句,诗句风格颇为华丽,写的是梅花盛开时极灿烂的意象,末了感慨道:“下官没有什么发现,只是没料到张大人也读过这些诗。”

石云的笑容说收就收,拂袖道:“不知所谓。本官便先去季大人那边了,小公子不去吗?”

谈轻想说管他屁事。

被冷落的江知墨挠挠脸颊,小声提醒:“这个……是石大人您的诗,张大人还读您的诗。”

这话一出,石云面色顿时僵住,谈轻后知后觉,重新打量起石云以及捧着书的江知墨。

“真是他的诗?”

江知墨知道谈轻身份,对他更为殷切,连忙回道:“不错,正是永安六年,石云大人在琼林宴上,御前所作,当时陛下还夸赞过的。当年也是下官头一回会试,故而对当年的榜眼石云大人神往已久,这些年所有一甲进士的文章,下官全部都抄写过。”

师枢一听噗嗤笑了,“你刚刚在这位石大人面前读他的诗,还被他说不知所谓?这位石大人怎么连自己的诗都认不出来?还是说这就是身为榜眼的谦逊,先骂不知所谓?”

谈轻斜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些,同样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石云,“石大人真认不出?”

在江知墨向往殷切的目光和谈轻师枢嘲讽的注视下,石云面色变了变,很是难堪,咬牙道:“那是本官年轻时所写,如今心境不同,再看这些旧诗也不大满意,何况这些诗无关案子,何必在这上面多做纠缠?”

“小公子想羞辱本官,本官认了,毕竟先前在船上时本官确实得罪过小公子和宁师爷,但张仲义的案子要紧,本官就不奉陪了。”石云狠狠瞪了笑话他的师叔,便拂袖而去,步伐匆忙连何大都要跑着跟上。

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饶是谈轻,也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询问裴折玉,“他干嘛这么激动?我说什么了,怎么就成羞辱他了?”

江知墨也是一脸迷茫,他只是当着石云的面读了石云的诗,怎么就闹成这样了?而且……

“可是陛下都夸过石大人的诗……方才下官读的是诗的上联,全诗写得极妙,当年陛下不是说过,石大人这首诗有君子之风吗?”

这个谈轻哪里知道,他就不是爱诗的人,他也更愿意读话本里那些缠绵悱恻的小情诗。

师枢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怕是这诗对他来说不算好,又或许是让他吃过什么苦吧。”

谈轻心说石云履历清晰明了,皇帝是夸过他的诗,他当官这六年来,虽说是外放官员,可官职从一开始就不算太低,六年后刚回京述职就能进刑部,就算是有他老丈人帮忙,但他这一路官运还算是挺顺的。

裴折玉轻点扶手,淡声道:“先去季大人那边吧。”

谈轻点了头,跟江知墨说:“你去忙吧,别管石云,他疑心重,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

江知墨惴惴不安地拱手应是。

等江知墨带人走了,谈轻回头警告师枢,“你想拿银子就老实点,不要平白无故得罪人,那个石云跟我们关系不好,这次就算了,在季大人面前,不能再这样没礼貌。”

师枢别开眼,“我怎么没礼貌了?我就是说了句实话而已,是那个石大人太小心眼了……”

谈轻目光幽幽瞪他一眼。

裴折玉随之出声,“燕一。”

燕一应了一声,伸手拔剑。

师枢见状忙道:“好好好!我保证老实做人!不过小公子,那个石云跟你们是有仇吗?”

谈轻拍拍裴折玉肩头,接着往前走,只说:“没仇,来赣州路上结了点怨,你别再招惹他了,他狠起来可是能给自己下毒的。”

师枢吓了一跳,“这么狠?”

说话间已经快到公堂旁边的侧厅,如今在查张仲义的案子,刘家人只是被叫来问话的,也不是升堂,便没有直接喊去公堂审问。

看着已经到了门前的石云,谈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在江知墨那里拖延了太久,等他们过来时季帧都问完了,一个穿着绸缎衣袍的中年男人气冲冲地走出来,脸色黑沉得可怕。

石云在门前与之迎面碰上,那人也不管,快步离去。

而后侧厅里急匆匆追出来一个一脸病容的年轻人和一个老者,那年轻人朝着门前的石云作揖行礼,又叮嘱身后的管家快追出去。

谈轻推着裴折玉近前,正听见那年轻人跟石云道歉,“抱歉,这位大人没事吧?弟弟惨死在乱匪刀下,方才问话时提到了他,家父心情难免不好,冲撞了大人,实在抱歉。”

石云看谈轻过来了,眼底闪过一丝寒色,倒也没有为难这年轻人,“无事,你是刘家人?”

谈轻不是没察觉到石云不怀好意的打量,也没心情理会,自顾自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

这人也就二十出头,身量不高,颧骨高脸颊没肉,唇色暗紫,看着病恹恹的,身体不好。

季帧叫过来问话的只有张仲义曾经找过要买米粮的刘家,这人果然点头,“小人正是刘家长子,刘天佑,家弟也便是数月之前被白顶山匪首残忍杀害的刘天泽,家父向来宠爱弟弟,一直不能接受弟弟的死。”

刘家女儿多,却只有两个儿子,还是双胞胎,死了的和跟高大山有私怨的是小儿子,病弱的是大儿子,已经成亲育有儿女,想不到比起他爹,这刘大少爷倒是更好说。

刘天佑又朝刚过来的谈轻几人拱了拱手便告辞,“家父近来身体不适,小人着实担忧,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诸位大人莫怪,小人先告退了,下次定要好好向诸位大人赔罪。”

毕竟没证据证明他们有问题,季帧都放人了,刘天佑走时他们也没阻拦,谈轻看着这刘天佑走几步就喘的样子,却是若有所思。

季帧听到动静带人走了出来,石云又向他行礼,见到谈轻几人,季帧忙摆手,“刘家只说张仲义寻他买粮时因为价格谈不拢就散了,一提到白顶山,刘建忠便不愿配合,一个字都不肯说,而且张仲义身亡时他们也都有不在场证据,看来从刘家这边着手调查张仲义的死因是有些困难了。”

石云颇会察言观色,闻言劝道:“当时刘家忙着抗匪,或许张仲义之死确实与他们无关。”

季帧不置与否,只问裴折玉和谈轻:“你们怎么看?”

裴折玉摇头不语。

谈轻回过头来,同样摇头,“没什么看法,听说季大人让江知墨去搜查张仲义的遗物?”

“对,总感觉我们应当遗漏了什么。”季帧看向谈轻身后的师枢,“听闻小公子找来一位刘县说书多年的师先生,便是这位吧?”

师枢在季帧面前还是有些敬畏的,大抵是因为谈轻警告过,他闻言瞪着眼看向谈轻。他什么时候跟谈轻说过他在刘县说书多年了?

师枢跟谈轻说的白顶山匪首高大山的一些传闻,谈轻让裴折玉给季帧递了信,季帧问起师枢肯定是对这个感兴趣,而这么说,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找师枢问的是什么事。

谈轻配合地说:“对,是他,还不快来见过季大人。”

师枢看不懂他挤眉弄眼什么意思,但这季大人明显官职比石云高,他便小心地上前作揖。

季帧摆手道:“起来吧,你在刘县多年,想必知道不少刘县的事,正好本官眼下需要找你打听一些事情,你随本官走一趟吧。”

师枢又是一惊,“去哪儿?”

谈轻催道:“叫你去你就去,老实回话就是了。”

师枢一脸不可思议,好像自己被谈轻卖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