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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在谈轻面前没大没小惯了,这回又实在担心受怕,愣是当着裴折玉面抱怨了谈轻好久,无非就是怪他以身涉险,还不带上自己。

他们在沙漠里走了这么久,如今回到将军府,谈轻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与众人寒暄几句,确定这段时间老国公也谈将军都无事,等钟思衡和钟惠将蜥蜴带去给卓大夫,谈轻便拉着裴折玉回房,换下满是沙子的衣裳,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谈轻都觉得,他们的衣服抖一抖能抖出几斤沙子。

到底是来回赶了将近一个月路,途中艰辛一言难尽,谈轻是又饿又累,跟裴折玉泡了澡回来,头发还没擦干就先胡吃海塞一顿。两个人饭后又去看了老国公和谈将军一眼,知道卓大夫那边没有那么快出结果便回了房间,抱在一起睡到了翌日晌午。

这一觉足够谈轻睡饱,精神饱满地起来时,裴折玉已经不在房中。谈轻起身洗漱换了衣裳,在向圆送上迟了许久的早饭时才知道裴折玉去忙军中事务了,就在院里书房。

都在一个院子,这段时间又天天腻在一起,谈轻不着急找他,边吃边问向圆其他人安顿得如何了,尤其是他们从漠北带回来的云雀。

得知其他人已经各自回去休息或者养伤,温管家也带着妹妹云雀在将军府安顿下来,谈轻就放心了,吃饱喝足才去书房找裴折玉。

钟惠和福生也在,正在跟裴折玉禀报他们不在时凉州城的事,左右是自己人,裴折玉直接招手让谈轻过来坐。谈轻没脸皮厚到当着其他人的面坐他怀里,只坐在他身边。

福生看见谈轻就殷勤无比地问:“少爷醒了,还累不累?渴不渴?我给您倒杯热茶去!”

谈轻奇怪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干嘛?”

也用不着福生这么前贴身小厮动手,向圆很快就送上来茶水,福生迟了一步,颇为自责。

“少爷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到了漠北王城,还进了王宫,那里多危险啊?刚刚殿下还说少爷你还中过毒,等卓大夫忙完,我们请他过来给少爷看看还有没有余毒未清!”

谈轻斜了裴折玉一眼,又有些无奈,“我早就没事了,不用管我。钟叔,你们昨天把那只蜥蜴送去卓大夫那里,确定是药引了吗?”

钟惠摇头,“蜥蜴只有一只,要取胆囊试药的机会也只有一次,卓大夫还在钻研,大哥也还在那边守着,应当还需要一段时间。”

“好吧。”

谈轻自知是自己心急了,便转而问裴折玉:“刚刚听见你们说起公主,还提到了回京城。”

裴折玉嗯了一声,毫不介意当着几人面牵起谈轻的手,又将手边的一碟点心推到他手边,温声道:“吃过了没有?我记得这点心是你一向喜欢吃的,若饿了就先垫垫肚子。”

说完这些,他才回答谈轻:“我们将宁安公主的遗骨带回来,漠北那边还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既然答应过宁安公主要让她与祥妃团聚,总是要带上她的遗骨回京的。我打算等回京之后,将祥妃的遗骨从皇陵里迁出来,在京郊为她们母女修建新坟。”

谈轻摇头,他刚吃饱,现在不饿。说起宁安公主他也叹了口气,“挺好的,祥妃和宁安公主向来也不愿意进皇陵。那我们不在这段时间京中怎么样了?朝中有什么动静?”

钟惠笑道:“朝中视殿下与凉州为心腹大患,本想将凉州让给漠北,让我们与漠北争,没想到漠北突然出事。如今漠北情况混乱,还不知议和能不能成,朝中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派人传过几回圣旨,命我等撤出凉州。听殿下的,我们都没有回信。”

谈轻也笑了,是讥笑,“朝中还真是异想天开,凉州拱手送人,他们在京中就能安宁吗?”

他在裴折玉书房里待了一阵,旁听了一些近来的事务,便带向圆走了,裴折玉走不开,只好让福生跟上他近身保护。现如今的福生也不是当年的小厮了,手下带着兵呢。

谈轻带着他们去了玉米地里,这段时间他不在,却留了手册让向圆看好他的菜地。地里玉米长得还好,边上的辣椒和番茄长势也不错,番茄都熟了,玉米也快要收获了。

回去前谈轻顺手摘了几个番茄回去,叮嘱向圆记得过两天提醒他来收玉米,就去了老国公院子里。老国公还在昏睡,自从他们去漠北之后,老国公每几天才醒过来一回。

谈轻今天来的依旧不是时候,待了一阵就回房了。

裴折玉就在房里,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见谈轻回来直接拉着人坐进怀里,谈轻将熟透的番茄洗干净塞他怀里,两人一人一个啃着番茄吃完了,燕一就带了一个老大夫来。

这大夫是原先给谈显看病的,在凉州城颇有些名气,今日福生说起怕谈轻余毒未清,裴折玉到底不放心,让人请过来给谈轻看看。

谈轻拗不过他,人都来了,也只好听话地伸出手。

老大夫把过脉,只说谈轻身体有些虚弱,气血不足,没有中毒的迹象,让他多补补就是。

燕一把人送走后,谈轻冲裴折玉挑眉,“这回信我了吧?我都说了,我可是不怕毒的!我的异能比那些毒都毒,什么毒我都能消化!”

裴折玉还是没办法不紧张他的身体,抱着他处理了一下午军务,晚上让人做好吃的给他补补。谈轻是喜欢喝汤的,因为厨子炖的不错,他多喝了几碗,没想到补过头了。

晚上谈轻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找裴折玉消磨一下精力。裴折玉原本担忧他体内还有余毒,怕再伤了身体,一路都不怎么敢碰他,既然确定毒解了,他就放心饱餐一顿。

谈轻原本打算过两天收获了玉米继续育苗的,结果闹了一宿后真虚了,换了新的补汤在床上躺了两天,玉米还是福生和向圆收的。

他们回来第三天,谈轻才又见到钟思衡,是卓大夫那边有了进展,把他们都叫了过去。

钟思衡、钟惠、福生,还有谈轻裴折玉都在,卓大夫才将那只蜥蜴取出来,跟他们解释。

蜥蜴只有一只,是拓跋洵喂毒养大的,能解毒的胆囊也只有一个,不是不够分,而是这蜥蜴太毒。卓大夫不敢冒然杀了蜥蜴取胆囊,这几天试过后发现胆汁似乎比蜥蜴的毒液还毒,可它也确实可以解毒液的毒,卓大夫拿老鼠试过,生存几率不大。

卓大夫道:“小人用银针取胆汁,只需少许便足够作为药引,处理过后加入其他草药应当能消减一部分毒性。但小人到底没在人身上试过,能否顺利解毒,小人也不敢断定。这药要不要用,还看诸位大人。”

裴折玉问:“还有其他办法吗?”

卓大夫摇头,“小人无能,这已是唯一的解毒之法。”

钟思衡和钟惠沉默良久,看着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老国公都没有出声。裴折玉摆手让卓大夫先下去,与谈轻相视点头,出声道:“药引有了,这药用不用,要不要赌一把,还是由谈夫人和钟校尉决定吧。”

钟惠神色凝重,欲言又止,末了无声看向钟思衡。他的意思也很明显,他都听钟思衡的。

钟思衡抿唇坐在床沿,看着老国公苍白的脸色说:“还请殿下给我一点时间,我再想想。”

裴折玉自是应好,钟思衡是老国公唯一的亲儿子,又是谈显的夫人,用不用药,他是握着决定权的那个人。就是不用也没人会说他的不是,用有风险,不用还能再拖一阵。

裴折玉和谈轻先回房了,过了一日,钟思衡才让福生给他们回话,他决定了,赌一把。

因为老国公身体越来越差,每天用药吊着,再拖也拖不了多久,每回醒来时都不好受。

昨夜他们走后,老国公醒来过一回,让钟思衡先给他试药,若是可以,再给谈显解毒。

老国公年事已高,早晚会有走的那一天,唯独不放心钟思衡,谈显活着,他就还有盼头。

谈轻知道后心里有些不好受,但既然是老国公自己的决定,他们也都没有意见,等到卓大夫那边把药准备好,又过了整整一日。

当天夜里,众人聚在老国公院子里,卓大夫用针让老国公醒来片刻。他睡了太久,意识有些模糊,躺在床上换了一会儿,朝钟思衡和谈轻伸出手,钟思衡红着眼近前,裴折玉也松了谈轻的手让谈轻过去,老国公便拉着他的手按在钟思衡手背上。

谈轻愣了下,“外公?”

只是一个动作,就耗尽了老国公所有力气,浑浊双眼看着他与钟思衡,哑声说了几个字。

“你们……好好的。”

钟思衡咬了咬唇,垂眸不语。

谈轻原本只是有些不安,闻言鼻子没由来一酸,眼睛有些发热,见老国公仍执拗地看着他,他抿唇郑重地点下头,“我知道了。”

老国公没醒来太久,又看了钟惠和裴折玉一眼,就闭眼睡了过去。卓大夫在院外将融入药引的汤药煎好时,是师枢将药端过来的。

他将药送到床边,钟思衡迟迟未动,也没人催,一直等到药快凉了,钟思衡才伸出手将药碗接过,仅剩下的一条手臂一直在抖。

钟思衡只有一条手臂,喂药需要有人搭把手,钟惠默然上前扶起老国公,他便一勺子一勺子的将小半碗药汁给老国公喂下去,药碗很快就空了,钟思衡倒坐在床脚,药碗也摔了,师枢和福生连忙过去扶他。

钟思衡摇了摇头,“没事……”

他扶着床柱起身,坐在床边看着钟惠和福伯小心谨慎地将老国公放回床上,没有再说话。

药服下后,还需时间起效。

屋里人太多,谁都没走,谈轻跟裴折玉坐在外间,从月上柳梢,静静地等到月下西楼。

凌晨时,钟惠和师枢从卧房里走出来,正支着下颌打瞌睡的谈轻一个激灵回神,看向他们正要说话,师枢就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师兄睡着了。”

谈轻捂住嘴点了点头,这几天钟思衡估计都睡不好,今晚难得睡着,就让他歇一会儿。

他一起身,裴折玉也跟着起身,钟惠面色紧绷,也有几分疲惫,压着声音说道:“父亲现在无事,殿下和王妃先回去歇一会儿吧。”

现在没事,不代表能熬过今夜,卓大夫说了,服下解药后六个时辰是最凶险的,能熬过去的,毒就解了,不能熬过去也就过去了。

谈轻摇头,“再等等吧。”

钟惠没有再劝,默然点头。

师枢到底不大放心,指着珠帘里头说:“师兄估计一会儿就得醒,小公子进去劝劝他吧?”

“我?”

谈轻指着自己,本能回头看向裴折玉,“我行吗?”

师枢道:“也就只有你能劝动他了,自从你们回来后,师兄就没睡过觉,今晚要是顺利也罢,可他现在这样也得有个人陪他。”

谈轻知道他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他是钟思衡的儿子,但偏偏这具身体时,他的灵魂不是。

思索一阵,谈轻还是朝师枢伸出手,“有糖吗?”

师枢被问得一愣,在袖子里摸出来两颗用糯米纸包着的水果糖,“要糖干什么?你都多大了?我就只剩几颗了,你们那糖还没卖到凉州,我托人在南边带回来的,不容易。”

谈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糖,嫌弃道:“小气巴拉。”

师枢气笑了,“那还回来?”

到了谈轻手里,谈轻自然不会还给他,何况谈轻以前也给过他不少糖的,谈轻白了他一眼,拉着裴折玉掀开珠帘进了里间卧房。

钟思衡果然趴在床沿睡着了,福生还在里面陪着钟思衡,不过他也已经困得直打哈欠了。

见谈轻和裴折玉进来,福生打起精神站起来叫人。

谈轻点点头,看向钟思衡。

裴折玉便道:“我们守一阵,你出去透透气吧。”

福生应了是,小心出去。

谈轻笑着捏了捏裴折玉手心,裴折玉便无奈地退到了门前,在桌边坐下来,远远守着。

谈轻攥着糖果靠近钟思衡,脚步放得很轻,只是钟思衡心中不安,他刚走进人就醒了。

钟思衡慌忙睁大眼睛,第一眼见到谈轻时还有些错愕,谈轻也有些尴尬。但钟思衡很快回头看向床上,按了按老国公颈侧,又摸了摸他手上脉搏,这才放心地掖好被角。

做完了这些,他才有空闲询问谈轻,嗓音低哑。

“王妃怎么进来了?”

谈轻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同样压着声音说道:“进来看看外公,没想到吵醒了谈夫人。”

钟思衡这才看到坐在远处的裴折玉,他自责地扶住额角,眉心紧蹙,“我不该睡着的。”

谈轻道:“听说你这几天都没睡,睡一下没事的。放心吧,我和裴折玉在这里替你看着。”

钟思衡很快摇头,回头看向昏睡的老国公,“不,不用。我不能走,你和殿下回去休息吧。”

谈轻耸肩道:“反正我们回去也睡不着的。既然谈夫人不想休息,那,这个……给你。”

他说着朝钟思衡伸出手,拳头打开,里面正是在师枢那里要来的糖,钟思衡不由愣住。

谈轻解释说:“是你师弟给的,你不想睡,就吃点糖,打起精神,我们一起守夜就是。”

钟思衡迟疑一阵,才伸出手接过谈轻手里的糖,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眉眼半垂。

“对不起。”

谈轻还以为幻听了,有些错愕地看着钟思衡,钟思衡攥紧手里的糖,又说:“我对不起我的轻儿,既做不好爹,又做不好儿子。”

“这解药,是我亲手给父亲喂下的,倘若解药不对……”钟思衡道:“该死的明明是我才对,若我当年没有活下来,又或是早一些回到京中,与父亲、轻儿团聚,即便依旧有今日,至少,我们曾经团聚过。”

他提到原主的话,谈轻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只能说:“先前不知道裴折玉有没有跟谈夫人说过,四皇子裴泽应该是死在了漠北,还剩下他的生母王贵妃,我答应过你会给小公子报仇,我就一定会做到的。”

“我知道他死了,也知道你们这次去漠北很危险,知道你中了毒,差点死在了漠北二王子手里……”钟思衡看向谈轻,通红眼里有些羞愧,“其实你们去漠北的时候,我想了很久,万一你和殿下在漠北出事了,凉州无主,我就是罪人。明知显哥是中毒昏睡了这么多年,明知父亲上了战场,我却迟迟没有与他相认,让他也中了和显哥一样的毒。我的轻儿已经不在,父亲和显哥也出事了,若连你也……”

他顿了顿,哑声道:“隐王妃,我对不起你,你去了漠北,我很害怕,怕的却是若连你也不在了,我儿留在这世间的痕迹才真的没了。我有时会想,将你当做我的轻儿也很好,至少父亲是喜欢你的,可这样做,我的轻儿一定会怪我这个当爹的吧?”

谈轻失笑道:“你是当爹的,出事时心里想的第一个是自己的孩子很正常,我没关系的。”

钟思衡摇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是个好孩子,为了给父亲和显哥解毒去漠北王宫冒险,拼死将药引带回来,我便不该怨恨你。何况由始至终,错的都是我一个人。”

他苦笑道:“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在做出错误的选择,显哥出事,我选他,放弃父亲和轻儿,从那个时候起,我便注定要失去他们了吧?老天爷为了惩罚我,带走了我的轻儿,如今又让父亲性命垂危……”

谈轻暗叹一声,钟思衡还是老样子,总习惯把错都归结到自己身上,其实他最怕失去。

谈轻按住他手背道:“外公病重,不是你的错,是漠北人。至于谈将军,错的是当年给谈将军下毒的人,你也是受害者。你多年不曾回京,没有与外公和小公子相认,有你的苦衷,谈夫人,我不知道小公子有没有怨过你,但那些错怨不得你。”

“世事难两全。”谈轻说道:“何况这些事发生也不是你想的,你已经在尽全力弥补尽力挽回了。外公刚刚也说,要你好好的。”

他的手心很温暖,如他往日的笑容那般,他安慰的话语也有些笨拙,却叫人依恋向往。

钟思衡看着谈轻,忽然问:“此刻在隐王妃眼中的我,究竟是谈轻的生父,还是白观主?”

谈轻想了想,说道:“白观主与我相识不久,却是我的朋友,虽然有些爱哭,可他待人很温柔,我喜欢温柔的人。我有时会不太放心他,可在他面前说话没有太多顾忌。”

“而谈轻生父谈夫人,对我来说,站在他面前时,我是心存愧疚的,因为我占了他儿子的身体。我单方面想给小公子报仇,帮他夺回他应得的,但他也不知道,他也未必想要,可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所以谈夫人怎么对我,我都可以理解的。”

谈轻摸了摸鼻尖,“在谈夫人看来,我就是个占了你儿子身体的坏人,你会讨厌我怨恨我也是正常的。但你和裴折玉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你忍让我。其实我是佩服谈夫人的,虽然遗憾不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但你对得住大晋,对得住谈家军。”

钟思衡道:“我没有那么好。若是二十年前,我可能会很自负,可如今,我做错了太多事。”

谈轻认真道:“人无完人,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钟思衡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止住,苍白面容满是迷茫,“可我失去的太多了,我错过的也太多了,如今我的儿子还活着,却已经不再是我的儿子。隐王妃,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也正如你所说,在身为白观主时,或许就是你我之间最好的相处之道,只是我太贪婪,想要更多。”

谈轻道:“你是小公子的生父,你想儿子是应该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你相处,我知道你很好,如果你不是谈夫人,你只是钟思衡,我会很钦佩你,你救过很多人,像师枢、福生,你还能在外公出事时带人救下他。这些年来,你拖着一条断臂和一个昏睡不醒的人做到这份上,一定很艰难,很辛苦,外公定会以你为傲。”

钟思衡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断臂,眼中思绪复杂,“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谈轻刚才说了太多,一时不清楚他说的是哪一句,这就有些尴尬了,挠着脸颊拼命回想。

钟思衡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判断,看着他问:“能再唤我一声阿爹吗?不是在父亲面前那样……逢场作戏,我只是想最后听一声,想象我的轻儿长大之后,会不会这般唤我。”

他很快又补充道:“等以后,你不想叫就不叫了。”

谈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冷不丁被他小心垂眸近乎卑微的语气击中,看着钟思衡良久不语。

钟思衡攥紧右手空荡的袖管,沙哑嗓音近乎绝望。

“你不愿吗?”

谈轻没有回答,他飞快眨了眨眼,展开双臂轻轻抱住钟思衡,“阿爹,这些年来,辛苦你了,你也该歇一阵了,不要再为难自己。”

钟思衡全身僵硬,慢慢的喉间发出一声与抽噎极相似的轻喘,用他的左臂环上谈轻后背。

“对不起,我的轻儿……”

哭腔可以故作平静掩饰,湿润的双眼可以垂眸藏起来,因悲伤而颤动僵硬的身体藏不住。

这一抱,钟思衡许久没有松开,谈轻也耐心地拍着他后背,越过他肩头与裴折玉相视。

头一回假扮原主,在他的生父面前说这种话,这让谈轻有些许赧然,裴折玉与他天天睡在一起,哪里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可这是谈轻想做的,裴折玉回了一笑,有些无奈。

过了许久,钟思衡平复情绪松开谈轻,他没有再说话,谈轻也没说,都安静地守在床边。

钟思衡低着头靠在床柱上,手中一直攥着两颗糖果,眼眸半阖放空,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这一夜过得极漫长,谈轻回到裴折玉身边,被他按着靠在他肩上,闭眼打了一会儿瞌睡。

晨光熹微,院外传来阵阵鸟鸣声,谈轻从裴折玉怀里醒过来,卓大夫已经提着药箱过来了,在床沿坐下,扣住老国公手腕把脉。

谈轻动了动发麻的双腿,让裴折玉扶着站起来,两人便走到床边。钟思衡几乎一宿没睡,遍布了红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卓大夫。

静默片刻,卓大夫收回手,也由衷松了一口气,“解药和剂量都是对的,国公爷的毒解了。”

本该是让人欢喜的消息,谈轻和裴折玉没有第一时间笑出来,只松了一口气。只是就在裴折玉要开口时,他身边的谈轻便被钟思衡紧紧抱住。谈轻猝不及防,有些无措。

“谈夫人……”

“太好了……”

钟思衡的声音沙哑得只剩气音,他好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忍了一夜的泪水涌出眼眶,滚落在谈轻肩上,烫得谈轻全身僵硬起来。

“谢谢你,谈轻。”

谈轻眨了眨眼,转眼看向裴折玉,两人视线刚触碰,便都弯唇笑了起来,也都放松下来。

恰好一束日光透过窗纸照进屋中,落到了谈轻身上,他抬起手,轻轻地拍着钟思衡后背。

“好了,没事了,白观主。”

第219章

九月的凉州,秋风送爽,落了一地的胡杨与枫叶。冰川雪水汇入草原,祁连山下的古城时而传出羌笛声,似要一直吹到万里黄沙。

前几日的沙尘雾霾过去后,今日是难得的晴天,凉州城一派安宁。有信使匆匆入城,赶往将军府,带来的信件正是源自漠北王城。

钟思衡收到消息到前院时,裴折玉和谈轻正站在沙盘前说话。原本是亲密无间的,见钟思衡来了,两人便松开一直牵着的手,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作避嫌,朝他打了个招呼,见到他还将刚刚醒来不久、还坐着轮椅的谈显带来了,二人都有些吃惊。

谈轻问:“谈将军怎么来了?”

老国公解毒已有半月,之后谈显也服了药,但他躺在床上昏睡太久了,恢复的没有年迈的老国公快,这两日刚下床,说话利索了,还不能走路,最多只能让人扶着站一阵。

“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听说漠北有消息,到底是老对手,臣便求着阿衡带臣过来听听。”

谈显很健谈,逢人就笑,原先躺了太久有些瘦脱相,这阵子养回来一些,笑起来颇有些俊朗,加之钟思衡心细,他看去除了脸色苍白憔悴了点,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大帅哥。

不知道钟思衡是怎么跟他说的,反正他在裴折玉和谈轻面前一向很和气,也一直称臣。

裴折玉朝他们二人点了点头,便拉着谈轻在边上坐下,“谈将军这两日气色是好了不少。”

谈显笑道:“臣已无碍,再养几日,就能回军中。”

钟思衡淡声道:“你连路都走不动,还想回军中?”

谈显笑容微顿,有些无奈地抬头看向他,“在殿下和王妃面前,夫人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钟思衡没理会他,看向裴折玉和谈轻,语气变得柔和不少,“听说漠北的老汗王病死了。”

谈轻嗯了一声,将手中的密信交给他,“漠北老汗王已死,据说是被大王子拓跋成毒死的,拓跋成还把二王子拓跋洵给杀了,叛逃未遂被乱箭射杀,如今漠北的新王已经定下来,是萧王后所生的三王子拓跋煜,而新王在不日前称帝,国号为狄。”

“北狄……”

钟思衡拧眉接过密信,一目十行看完便递给谈显,“拓跋煜称帝之后,便该同大晋宣战了吧。可这老汗王真的是拓跋成杀的吗?”

谈显面露错愕,匆匆看完密信,却也松了口气,“早知漠北野心不小,称帝是早晚的事,也不知拓跋煜比起他老子拓跋钧实力如何,一继位就把他老子没做到的事给做了。”

钟思衡道:“漠北这些年越发壮大,不过这漠北新汗王有称帝的野心,也未必守得住。”

他习惯地摩挲手指,才反应过来自从谈显醒过来,他手上那套做道士时用的拂尘珠子早就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去,便扶住轮椅椅背。

裴折玉笑了一声,将手中另一封密信交给他们,“这是国公爷在漠北的细作给我们送回的密信,拓跋成并非死于乱箭射杀,而是死于枪伤。也就是说,那天我和轻轻逃出王城之后,他就死在了轻轻枪下,至于拓跋洵,也是我们所杀,而这个拓跋钧,在拓跋成死之前,他早就已经死了。”

谈轻道:“就在我们逃出漠北当夜,拓跋洵的奉天宫被焚烧倒塌,露出了底下的密室,拓跋钧的尸骨就在里面。我猜在拓跋成赶回漠北王城那次,拓跋钧就已经死了。”

裴折玉点头,“拓跋钧确实是死于中毒,但他这些年本就有病在身,需服用拓跋洵的药,拓跋洵又是用毒的行家,怕是一直在用毒给他吊命,两个月前已经熬不住了。”

钟思衡接过密信看了一眼,恍然道:“拓跋洵依靠拓跋钧的信赖在漠北王宫里肆意妄为,与生母、兄弟关系皆不亲近,拓跋钧死了对他没有好处,所以拓跋钧死了之后他就将拓跋钧的尸骨藏起来,让人冒充拓跋钧,却没料到人会被宁安公主给杀了。”

谈轻耸肩,“难怪拓跋洵根本就不怕我们挟持拓跋钧,但他也未免太过自负,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没想到忙活半天是在为他人做嫁衣,他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多,最后还是让他的同母弟弟拓跋煜占了便宜。”

回来这大半个月,他们一直都猜不透漠北王宫的迷雾,如今真相大白,也是叫人唏嘘。

钟思衡反而有些后怕,放下密信看着裴折玉和谈轻,“漠北王宫如此凶险,你们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殿下和王妃都是千金之躯,不容有失,若有下次,万不可以命相搏。”

谈轻摸了摸鼻尖,转移话题,“对了,拓跋洵说过,当年谈将军中的毒就是他主动献给拓跋钧的,还早就猜到有人会去找他偷蜥蜴,但他就一直这么留着药引,看起来好像又不是想要谈将军的命,而是要你生不如死。谈将军跟他是有什么过节吗?”

谈显被问懵了,“过节?拓跋洵吗?我年轻那时,也的确见过他,但我自认没得罪他,还帮过他,那我该是他的恩人才对吧……”

钟思衡垂眼看向他,“听闻漠北二王子相貌极美。”

谈显立马警觉,笑道:“他相貌如何,都与我无关。我都是一把年纪了,阿衡紧张什么?”

钟思衡下意识看向裴折玉和谈轻,眼神闪躲别开脸,“你老了,我也不再年轻了。但这拓跋洵,你说你见过,我却没印象。我在凉州长大,倒不知道漠北二王子来过大晋。”

谈轻和裴折玉默默相视一眼,都忍着笑看热闹。

该说不说,看别人夫妻拈酸吃醋还是挺好玩的。

谈显对枕边人的了解比他们都深,忙道:“我这一觉睡了十几年,阿衡却一点也没变,跟年轻那时一样。还有,阿衡,你也是见过拓跋洵的,不过当时他并不叫拓跋洵,他有一个晋国名字,叫,元清客。”

钟思衡怔了下,眉头紧拧。

“那该是在二十三年前,我初至西北,与阿衡相识不久,有回我们出城办事遇见有贼匪劫道,不是救过一个叫元清客的少年吗?他好像比阿衡小一些,当时只有十五岁。”

钟思衡道:“我记得当时那少年满身伤痕,虽长得好看,却不爱说话,总爱躲在角落里不吭声,阴恻恻的。我们问他是哪儿的人,他回答时说的大晋话也是磕磕绊绊的。”

谈显回想了下,接着说道:“他说他叫元清客,是凉州城外放牧而生的羌族人,我们要送他回去,他应了,可晚上在郊外露营,我看见他偷偷跑出去,差点被毒蛇缠上,我就把毒蛇杀了,当时他看我的眼神就很古怪。后来有一伙漠北人不知道为什么缠上我们,等我回去找你,解决了那些漠北人之后,这人就消失不见了,过了几日我才知道,他应该是漠北人。”

“我看见他藏起来的玉佩,是漠北的东西,当时找人打听了一下,说是漠北的二王子丢了,那些漠北人才会跑到我大晋的凉州找人。”谈显一五一十说完,摊手道:“但当时军中事务忙,阿衡与我又只是点头之交,我便没告诉你,后来也就忘了。”

钟思衡脸上有些赧然,“漠北二王子到了凉州,这么重要的事,你早该跟我与父亲说的。”

谈显脾气很好,点头笑应:“好,下次不敢瞒了。不过现在说起来,我虽然不知拓跋洵当年为何会流落到凉州,我杀了那毒蛇说不准就是他养的,他才给我下毒报复吧?”

钟思衡道:“就为一条蛇?”

“不管他是叫元清客也好,是叫拓跋洵也好,人是我和阿衡一起救的,毒蛇是我杀的,我与他的结交仅此而已。”谈显说着朝谈轻和裴折玉眨眼睛求助,“殿下,王妃,你们是见过拓跋洵的,还跟他交过手,你们看,他会不会因为一条蛇给我下毒?”

谈轻也不看戏了,轻咳一声笑说:“据我们所知,拓跋洵确实残暴,只因宁安公主宫中大宫女夸了他一句好看,他便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为了报复宁安公主在老汗王面前告他的状,抓走宁安公主宫中不少人去试药,他也可以说得上睚眦必报。”

谈显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抚掌道:“阿衡听听,王妃跟拓跋洵打过交道,比我们更熟悉他,他就是不讲道理的人啊。当时我杀他蛇时,他看我的眼神就怪怪的,要不是他打不过我,兴许会当场杀了我。”

裴折玉道:“十五岁的拓跋洵,或许毒术和武功都一般,但当日我与轻轻碰见的拓跋洵,若非我们侥幸,两人都未必斗得赢他。”

谈轻和裴折玉无疑是在帮谈显说话,钟思衡耳尖微红,睨了谈显一眼,正色道:“也幸得拓跋洵性格如此,才会留着药引,让我们十几年后还有机会拿到药引为你们解毒。”

谈显很识趣地把话题拉回来,“不错,如今拓跋洵已死,漠北也有了定局,我们接下来该应付的是北狄的新帝拓跋煜和萧太后。”

“你们在聊漠北的事?”

老国公的声音从门前传来,几人一回头就见钟惠正扶着老国公进来,他拄着拐杖,走得缓慢,倒也还算稳健。几人都站了起来,除了谈显,可是谈显嘴上也没少献殷勤。

“父亲大人,您来了,您这几日腿脚好多了吧?”

老国公由钟惠和钟思衡二人一左一右搀扶进来,闻言斜他一眼,颇有些嫌弃,“你小子……躺了十几年,醒来了还是这么讨人嫌。”

谈显颇为冤枉,“小婿只是想孝敬父亲大人罢了。”

老国公没搭理他,走到裴折玉和谈轻面前,躬身要行礼,裴折玉便先抬手虚扶住他手臂。

“外公不必多礼,你腿脚不便,先坐下说话吧。”

老国公应好,慢慢地坐在了他下首,裴折玉便也拉着谈轻坐回去,“外公也收到消息了?”

老国公点头,“方才听你们提起拓跋洵,老夫对此人也有些了解。这个漠北二王子,是漠北的大萨满养大的,在回王宫前,老汗王对他一直不闻不问,直到他毒杀大萨满逃出漠北。我想,应当就是你们方才说二十多年前在凉州见到他的那一回吧。”

谈轻惊道:“他杀了养大他的大萨满?为什么?而且我听说他十六岁回王宫之后老汗王对他是要什么给什么,但也跟他的生母兄弟一样对他避而不见,这也太奇怪了吧?”

钟惠站在老国公身边说道:“方才听大哥和谈大哥说起,这拓跋洵流落凉州时满身伤痕,怕是在大萨满那里过得并不好。但老汗王将他接回去,或许是因为,他继承了大萨满的医术,能缓解老汗王的头疾。”

裴折玉道:“头疾?”

老国公颔首,“老汗王拓拔钧年轻时受过重伤,落下头痛之症,这也是他当年会答应议和的原因之一,唯有大萨满的药能让他缓解。拓跋洵毒杀大萨满,大萨满的药或许便落到了他手中,当年老汗王才会派那么人来抓拓跋洵,还将他接回王宫。”

钟惠迟疑了下,说:“听闻那漠北的前大萨满也擅长毒术,不仅喜欢用人试药,还喜欢长得漂亮的少年少女,炼那采阴补阳的邪术。”

谈轻沉默下来,长得漂亮……拓拔洵确实对上了。

拓拔洵身上还有抗药性,明显也是吃毒吃出来的……

钟思衡说道:“若是这样的话,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谈轻不再去想那阴柔狠毒的拓拔洵,但这事他听着总感觉哪里不对,他思索了下,出声问:“能查到拓跋洵给老汗王用的药吗?”

钟惠应道:“我们在漠北的人也去查过此事,只知道拓跋洵每隔一段时间会去给老汗王医治,当时会屏退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给老汗王治病的,只知道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会留下一些药香。”

“药香?”

谈轻睁大眼睛,看向裴折玉,裴折玉也猜到了什么,清俊眉心拧紧,看得谈显很好奇。

“殿下,王妃,怎么了?”

裴折玉道:“前两年,裴璋也患了头疾,废太子之所以复立,虽有左相扶持,也是因为他将一种毒香献给裴璋,让裴璋得以缓解。”

谈轻说:“我在宫里侍疾那段时间时不时去给裴璋请安,他宫里总有毒香的气味,越烧越多,确实能缓解他的病痛。可那香里终究有毒,他又不是多健朗的体格,在我来凉州那段时间,他身体就已经坏了。”

今日说起拓跋洵说不准就是用毒香控制漠北老汗王,如此巧合,谈轻免不得想起裴璋。

钟思衡脑子转得快,一点就通,“殿下和王妃的意思是,宫中的毒香,或许源自漠北?”

裴折玉神色凝重,“不无可能。”

老国公沉默须臾,长叹一声,“裴璋这皇帝,做到这份上,也是到头了。但倘若那毒香源自漠北,或许朝中早已混入漠北细作。”

谈显倒是心大,笑说:“如今漠北怕是暂时腾不出手来应付我们,拓跋钧死的急,很多事都没有交待,原先兵权是握在拓跋成手里的,拓跋煜和萧太后要将兵权收回来还要费一番功夫。朝中离凉州太远了,就算有细作,我们要回去还得从长计议。”

谈轻想来也是,他们离得太远了,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裴璋那里还有他的毒藤吊命。

除非裴乾和左相决定动手杀裴璋,否则裴璋这条命能拖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是过程痛苦了些。不过以裴璋的性格,活着肯定比死好的,或许他也在等何时夺回皇权。

众人聚在一起谈了一阵如今北狄与朝中的局势,就都散了。正如谈显所言,北狄新帝还忙着收复兵权,朝中也还在与他们僵持。

谈轻去了菜地一趟,看了看新种的玉米苗长势,又问了一下先前收获后让军田那边试种的状况,正好谈明过来有凉州城的事找裴折玉,他想去看看,却先收到了叶澜的信。

信是陆锦送过来的,她大哥陆昭每隔一段时间会给她写信,叶澜给谈轻的信也顺带着送到了她那边。她平时都跟着宋瑜在城中道观玩,今天拿到信,便给谈轻带了回来。

若非出什么大事,谈轻和叶澜的信从来没有间断过,每个月至少会有一封。这次叶澜的信拖了半个月才送来,信上说进来朝中频繁给宁川驻军传信,让凉州多加小心。

谈轻不知道他这信是不是背着陆昭写的,但叶老师也是关心他们,他带着信去了书房跟裴折玉说了这事。裴折玉知道后让他照常回信,他们的私交无需掺和进权势纷争。

谈轻也不愿意让叶澜为难,就回了信,叮嘱他在宁川照顾好自己,自己这边一切都好。

至于其他事,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问叶澜。

信送出去两天,凉州依旧安宁,正好到了秋收的时候,福生抓了几头羊回来,又在院里烤了一回羊肉。一行人聚在院里,陆锦和宋瑜也来了,还带了葡萄酒,只有谈显不能吃,全程坐在轮椅上看着眼馋。

老国公精力不足,早早回去休息,钟思衡嫌弃谈显嘴馋,怕福生这个徒弟真的偷偷听谈显的孝敬他这师公,也推着轮椅带人回去了。

谈轻机智的吃饱了肉才开始喝酒,葡萄酒度数低,甜甜的,他喝了一小壶,自觉没有醉,就是有些眼花,还是被裴折玉带回房了。

谈轻心说裴折玉看不起谁呢,他这还没喝够呢!

关上房门,裴折玉从来不废话。既然谈轻非说自己没醉,还精神得很,裴折玉也就将人抱回床上,剥了衣服帮他消磨一下精力。

谈轻意思意思挣扎了一下,伸手摘下裴折玉的发冠,让他的长发散落下来,半遮美人面。

一双桃花眸被惊艳得呆呆看着人,还咯咯傻乐起来。

裴折玉看他面上略有醉意,全身都软绵绵的,喉结滚动了下,捧起他脸颊垂头亲吻下去。

床帐被放下来,房门外忽然传来了燕一的声音,“殿下,宁川来信,是陆世子的亲笔信。”

裴折玉撑着手想起身回话,却被吊得不上不下的谈轻伸腿牢牢锁住,急道:“不许走!”

他眼神迷离,眸光湿润,带着三分醉意,双手环住裴折玉后颈,半阖着眼在他下颌啄吻。

“玉哥哥,你今晚怎么这么磨蹭,是不是不行了?”

裴折玉呼吸一紧,伸手按住瞎胡闹的谈轻后腰,紧绷面色朝门外吩咐,“放着,退下吧。”

他嗓音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门外很快传来燕一小心而迟疑回话,之后飞快离开。

等人一走,看着跟八爪鱼似的缠在自己身上的谈轻,裴折玉深吸口气,将人按回床上。

半个时辰后,房中平静下来。

谈轻闹腾许久,醉意消了大半,软软地躺在床上,舔着唇角看着下床穿衣服的裴折玉。

裴折玉被他勾得心头悸动,又俯身亲了亲他绯红微肿的唇角,哑声问:“要不要叫水沐浴?”

谈轻大大方方地瘫在床上,揉着依稀有些不适的小腹,眼眸半阖,脸上还未散去的潮红满是餍足,“我再歇会儿,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我听到有人说陆世子给你写信了。”

裴折玉嗯了一声,系好了腰带,伸手拉过薄毯盖住谈轻小腹,这才起身出门,很快就回来了,手上多了一封书信。他一边拆信一边走来,坐在床边看信,谈轻缓了一阵,腿不抖了,便爬起来趴在他背上。

“写什么了呀?”

裴折玉偏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展开书信让他看到,“陆世子说,他夫人,也就是叶先生不日要来凉州一趟,将郡主接到宁川去。”

谈轻都听他说完了,哪里还要心思看信,眼睛登时睁大了,亮晶晶的,搂住裴折玉肩头。

“老师要来?真的吗?什么时候?我要去接老师!”

他顿时精神起来,“凉州跟宁川相隔甚远,老师这一路过来会不会很危险?会不会水土不服?老师身体弱,路上应该很辛苦吧?不行,我要去找向圆给老师收拾房间!”

赶在他起身前,裴折玉先一步将人搂进怀里,无奈道:“今日才来信,还不知叶先生何时出发,何况他如今是陆世子的夫人,身边自然会有护卫保护,轻轻无需太过着急,明日再让人准备客房也还来得及。”

谈轻腿上还没什么力气,被他这么一扯摔进他怀里,身上裹着的小毯子都掉到了手臂上。

“早点准备,要是有什么问题,也能早点解决啊!”

“叶先生只是来接郡主,大抵只会在凉州城停留两日,能有什么问题?乖,明日再去。”

裴折玉眯起眼看他,问他:“若是我与轻轻分别许久未见,轻轻也会为我如此费心准备吗?”

谈轻看他又吃醋了,只好抱住他脖子亲亲,撇嘴说:“我哪天不好好伺候你了?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进嘴吃的,我每天盯着,我自己都是交给向圆的,没这么费心呢。”

裴折玉稍微满意了些,扶住谈轻后腰揉了揉,亲了亲他的嘴角,笑问:“轻轻不累了吗?”

都做了几年夫妻,谈轻还不至于看不出他在暗示什么,他心知裴折玉说的有道理,现在大半夜的让向圆起来收拾客房确实没必要,回想起方才的滋味,他又舔了舔唇。

“今天本王妃高兴,就让隐王殿下再来侍寝一回吧。”

裴折玉失笑:“好,本王今夜定会叫王妃满意。”

本以为今日刚收到信,叶澜该在半月后才来,没想到过了三天,叶澜就带人到了凉州城。

收到消息时,谈轻还在地里拔草,知道叶澜已经到了城门,裴折玉派人去接了,谈轻立马跑出菜地,连衣服都没有换。刚到了将军府门口,就碰到朝门前来的裴折玉。

裴折玉拉住满脸笑容的谈轻,笑问:“来接叶先生?”

谈轻敷衍地点了点头,拉着他走向大门口,“刚刚听说老师进城门了,现在快到门外了吧?”

裴折玉无奈摇头,随他出门。

说来也巧,两人刚出门,街上就有一队车马过来,骑马走在前面的是方才出去接人的福生,他也见到将军府门前的裴折玉和谈轻,转头看向身旁马车,好像说了什么。

车窗随即由内打开,露出一张许久未见的熟悉面容,是戴着谈轻当年送的金丝眼镜的叶澜,镜框边缘垂下长长的精致的金色链条。

“是老师!”

谈轻激动地回头晃了晃裴折玉的手,又冲叶澜招手,没等裴折玉说话,就撒开他的手跑了过去。快到将军府门前的马车也停了下来,叶澜被护卫扶着下来,向来斯文的人朝谈轻走去时步伐也有几分匆忙。

不一会儿,谈轻就跑到了叶澜面前,先打量他一眼,看人都好好的,比之前还圆润几分,他暗松一口气,才上前用力抱住叶澜。

“老师,我好想你!”

第220章

自从叶澜跟陆昭成亲,至今已有近两年,他婚后随陆昭去了宁川,就没有回过京城,也没有再跟谈轻见过面。时隔两年再见,一贯冷静的叶澜心中也有几分激动,抱着谈轻许久才松开,看着他便笑了起来。

“两年未见,王妃变了许多,我险些都认不出来了。”

谈轻笑问:“哪里变了?”

“长高了。”

叶澜看向他发顶,两年未见,谈轻都比他高了,相貌也越发出色,也不知是不是夫妻相,与裴折玉那清冷气质颇有几分相似,但笑起来还是叶澜记忆中那个狡黠可爱的少年。

“王妃长大了,也瘦了许多,这两年来,从京城辗转到凉州城,王妃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谈轻笑了笑,看向叶澜,他已经是世子夫人,原本洗得发白的书生袍子被换下,他依旧喜欢素色长衫,衣摆上却多了暗纹,看去也比从前矜贵了几分,不变的是他眸中坚毅。

谈轻道:“老师也变了,看来老师跟陆世子在宁川过得不错,比在京城时胖了,也更好看了!”

叶澜按住小腹,欲言又止。

“王妃,我是有……”

便在这时,闻讯赶来的陆锦提着裙摆跑了过来,远远冲他们招手笑喊:“嫂子!你们来了!”

“阿锦。”

叶澜只好先回应陆锦,等她近前,裴折玉也慢慢走了过来,有些无奈地看了谈轻一眼。

看他那眼神,大有对谈轻见了叶澜就扔下他这个正经夫君不管的谴责,叫谈轻心虚低头。

陆锦高兴归高兴,也没直接扑嫂子怀里的,叶澜见她走得急,连忙伸手扶住她,“慢些。”

陆锦哎了一声,激动地拉住他,“嫂子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啊?我还以为能在凉州多住一段时间呢!嫂子这一路上赶路累不累……”

今日日头大,她正想拉着叶澜进将军府歇会儿,身后就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阿锦。”

除了叶澜,裴折玉和谈轻、陆锦几人都呆了呆,循声看去,就见马车上走出来一个人。

正是穿着一身锦衣的陆昭。

谈轻有些惊愕。

陆昭走到叶澜身边,先朝他跟裴折玉笑着点头,才看向陆锦,“看来这段时间你在凉州一切都好,都胖了,辛苦隐王和隐王妃了。”

陆锦也是一脸吃惊,笑容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大哥,不能随便说姑娘家胖的,我没胖!”

陆昭敷衍一笑,便揽住叶澜,朝裴折玉颔首道:“两年未见,隐王殿下和王妃近来可好?”

叶澜神色微变,垂眸不语。

谈轻看他脸上笑容都没了,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头,裴折玉已然走到他身旁牵起他的手。

“本王还是老样子,没想到这次陆世子也会来凉州。”

陆昭拱手一礼,脸上带笑,看向后面的马车,“今日不只是我来了,还有人也想见见隐王。”

裴折玉抬眼看去,就见后面的马车门帘被人掀开,露出一张稍显苍白却雍容矜贵的脸。

是安王裴玉衡。

他远远与裴折玉视线相撞,笑得意味深长,“早就想来这凉州转转,今日不请自来,冒昧叨扰隐王和隐王妃,还望诸位有怪莫怪。”

裴折玉从容道:“来者是客,安王客气了。府中备了茶水,安王路途辛苦,先进府吧。”

安王自是笑着应好,让随从扶着下马车,便随裴折玉一同进了将军府。谈轻随他们一道,他藏不住心事,频频看向安王和陆昭,就见到陆昭拉着叶澜落后安王身后一步。

不说安王跟陆昭这对表兄弟是怎么凑到一块来的,进门这一路安王跟陆昭虽然没怎么说话,可看这两人的相处似乎关系很亲近。

带着满腹疑惑,谈轻跟着几人进了前厅,早知道叶澜来了,府中已经备了茶水点心,也早就备好了客房,但没想到来的还有陆昭和安王。几人就坐后,陆昭就吩咐陆锦带叶澜先去休息,理由是他赶路累了。

谈轻不放心地和裴折玉对了一眼,见裴折玉暗暗点了头,也找借口跟着两人溜了出去。

陆锦跟叶澜相处的还挺好的,虽然原本并不亲厚,但叶澜与陆昭成亲两年,时有信件往来,她与叶澜这嫂子的关系也随信件交流慢慢亲近,不过到底男女有别,不能太亲近,她也清楚叶澜跟谈轻的关系,见谈轻一来,她就笑着将叶澜推给了谈轻。

“不知道你们来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呢,嫂子,就让王妃带你去房间好不好?”

她说着冲谈轻眨了眨眼,“你们师生也好好叙旧?”

谈轻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没问题,郡主放心!”

陆锦回了他一个笑容,又朝叶澜摆了摆手就先走了。

她一走,叶澜俨然松了口气,谈轻看在眼里,越发困惑,递给向圆一个眼神,向圆便拉着叶澜那小厮退后几步。谈轻这才拉着叶澜往早就收拾好的客房走去,一边说道:“我以为只有老师一个人来,所以让人安排了离我很近的院子,我带老师去吧?”

叶澜点头,“王妃费心了。”

“老师跟我还是那么客气。”

谈轻看了眼身后那小厮,拉着叶澜进了院子去堂屋,又吩咐向圆,“你先带人去给世子夫人去房间里收拾着吧,我跟世子说说话。”

向圆应是,那小厮见叶澜点了头,才低头跟着退下。

谈轻拉着叶澜坐下,先给他倒了杯茶水,“老师从宁川赶过来累不累?这次来打算待几天?”

叶澜接过茶杯,缓缓摇头,“看安王和世子如何打算,想来应当也不会在凉州待太久。”

谈轻颇为遗憾,看门外没人了,才又问叶澜:“安王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老师这次来凉州,安王妃和他家那小胖子没一块来吗?”

叶澜笑道:“赶路辛苦,大哥和濯儿才刚到宁川安顿下来,安王不想让他们太过劳累。”

谈轻点点头,看着他问:“老师是不是不太高兴?”

叶澜被问得一愣,“没有。”

“骗人。”谈轻盯着他的脸说:“刚刚见面时还好好的,陆昭一出现老师就不笑了。老师,是不是在宁川的时候,陆昭欺负你了?”

叶澜没料到谈轻如此敏感,很快摇头,“没有的。”

谈轻便问:“那你们是吵架了?”

叶澜迟疑须臾,笑容有些无奈,“有这么明显吗?”

谈轻眉头紧锁,“看来我猜中了,老师你说,陆昭怎么欺负你了,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不必。”

叶澜放下茶盏,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双眸定定地看向谈轻,“我有个问题,想问王妃。”

他看去未免太认真,谈轻不由自主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了?老师你是不是在宁川过得不开心?”谈轻立马说道:“那你留在凉州吧?陆昭不行就踢开他,咱们换下一个,老师待在凉州城,我种菜养你,绝不让你受委屈!”

叶澜怔了下,没忍住弯唇笑起来,摇头说:“王妃听我说,我只是想问,王妃和隐王殿下可有打算回京,王妃……可想做君后?”

这明摆着是在问裴折玉想不想争皇位,谈轻眨了眨眼说道:“我们现在这个处境老师是知道的,我们不想争也要争。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还要为我们背后的西北军着想。”

叶澜问:“那若是,有人要与隐王争夺皇位呢?”

谈轻很快就猜到了一个人,“老师说的是安王吗?”

叶澜摇头,“是陆昭。”

诚然,这个答案是让谈轻迷茫且震惊的,“谁?”

叶澜轻叹口气,靠上椅背轻抚小腹,“如今安王和陆昭已经找上隐王,我想该说的他们应该已经说了,我不想隐瞒王妃,陆昭也不曾让我隐瞒你,今日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谈轻莫名有点紧张,“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澜道:“陆昭告诉我,当年先帝猝死,皇帝匆忙上位,先皇后是被逼死的,她临终前服药催生,产下一子,用一名死婴换了二皇子,命人送出宫去,带到建安长公主府。”

谈轻愣住,“什么……”

他与叶澜视线相撞,叶澜郑重点头,“陆昭并不是陆家子,他也不是建安长公主的儿子,他是安王的至亲弟弟,是先帝的遗腹子。他这次来凉州,是想与隐王联手,打回京城,但这皇位……他势在必得。”

谈轻良久不语。

这消息给他带来的震撼不小,别说他,估计裴璋都想不到,他的皇嫂会在临终前给他来这一出狸猫换太子,但换来的,是二皇子的生机,也是二十多年后先帝一脉的复仇。

“所以,安王早就知道陆昭是他的亲弟弟了?”谈轻问道:“安王一直没有争,是在等他的弟弟长大,安王这次拖家带口逃出京城去了宁川,不是因为安王妃是老师的堂兄,而是因为,那里有他的亲弟弟?”

谈轻说着又觉得有些好笑,“建安长公主贪慕权势,却甘愿冒着被抄家砍头的风险,抚养了先帝的遗腹子二十多年,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所以这一次,陆昭已然决定要报仇,夺回先帝一脉的皇位了吗?”

叶澜不敢看谈轻的眼睛,咬了咬唇,垂眸道:“我拦不住他们,我也不想与王妃为敌。”

谈轻回过神来,听叶澜这话,他笑了起来,拉住叶澜的手,“安王他们兄弟要复仇,老师拦他们做什么?看来他们已经谈好了,安王无意王位,但陆昭野心不小……不过,老师难道就是为这个跟陆昭吵架吗?”

叶澜抬眼看向他,神色为难,“王妃帮了我很多,若是你们想争,我会帮你们拖住陆昭。”

谈轻有些好奇,“怎么拖?”

叶澜反过来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王妃,我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谈轻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要长很多,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叶澜。叶澜苦笑道:“我本不想要,发现时已经迟了。像我们这些服了孕子丹的人,有孕是不能落胎的,陆昭也将这孩子看得很紧。”

谈轻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心地摸着叶澜肚子,“真的,老师肚子里真的有小师弟了?”

叶澜嗯了一声,“有了。”

谈轻在脑子里复习了好几次孕子丹的功效,借此说服自己,心中高兴之余又很担心,“都说服下孕子丹的男子在生产时极凶险,很多人熬不过去就这么走了,老师,你……”

他抬眼看向叶澜,才发觉叶澜眉眼间的疲惫,谈轻慢慢冷静下来,说道:“老师不开心?”

叶澜似乎犹豫了下,而后自嘲道:“我嫁给陆昭,去宁川,本是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也想尽自己全力,将来有朝一日能够保护大哥和王妃,没想到……安王来时,我才知道,陆昭一直在隐瞒我他的身世,我大抵也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帮他避过朝中的赐婚,也或许只是先帝一脉对我们这些被皇帝铲除的忠臣之后的补偿……”

他说着用力抓住谈轻的手,眼神极认真,“王妃,若是你想做君后,我会尽我全力帮你。”

谈轻心情有些复杂,感动是有,也有心疼,“老师当时还跟我说,你是自愿嫁给陆昭的?”

叶澜道:“他给我我想要的,我便嫁给他,不过是兼顾了他夫人与幕僚的身份,一样的。”

“不一样的。”

谈轻摇头,起身走到叶澜面前,俯身轻轻抱住他,“我不要老师为我做什么,我只是想要老师开心,老师想奔自己的前程,我当时才没有阻拦你,我没想到最后会这样……”

因为陆昭长得像末世的师娘,他对陆昭还挺放心……

谈轻心酸道:“老师不要光顾着别人,也想想自己。陆昭要是对你不好,以后我就帮你打他,至于其他事……安王和陆昭既然敢带你到凉州,自然会好好跟裴折玉谈。我们不说这些,我也无法阻拦任何人,王妃也好,君后也罢,我都无所谓的。”

或许是有安王作保,又或许是知道叶澜和谈轻的关系,陆昭才如此大胆带他到了凉州。

谈轻此刻也心大了一回,“无论如何,起码我们现在还没有争起来,老师不要想太多,有了宝宝就好好养身体,听说服了孕子丹的男子生育时很艰难,我可不想老师出事。”

叶澜攥紧五指,到底缓缓环上谈轻清瘦的脊背,垂眸靠在他肩上,“若王妃后悔,我随时都会帮你,我也想……为王妃做一些事。”

谈轻笑了笑,只拍着他后背说:“不说这个了,老师累了就先歇会儿,对了,老师有孕了可有什么戒口?老师爱吃酸的还是辣的?”

他一下把话题拉远了,叶澜也确实有些疲乏,打起精神与他聊了几句,就回房歇下了。

谈轻给他掖好被角,看着他与末世的叶博士一模一样的容颜,暗叹一声,悄悄退出房间。

叶澜之所以为难,无非是因为不想与他为敌,或许也有些迷茫自己是否成了陆昭的棋子。

这难题该怎么解,谈轻也想不通,他回房时裴折玉还没回来,他就在房中翻看谈明近来送过来的文书,看累了就支着额角眯会儿眼,这一眯眼,再醒来时已经到了黄昏。

一只手拿走了他手边的文书,谈轻当场就醒了,一抬眼,就看见了裴折玉。裴折玉笑意温柔,伸手扶住他脸颊,顺手捏了捏。

“醒了?听向圆说,王妃送叶先生去了厢房之后就回来了,今日怎么有兴致看起文书了?”

谈轻蹭了蹭他的手掌,揉着眼睛,绵软还有几分沙哑,“等你回来,太无聊就随便看看。”

裴折玉揉了揉谈轻发顶,柔声道:“轻轻还睡吗?”

谈轻摇头,“睡够了。”

裴折玉笑问:“那轻轻可要出去走走?已经快日落了,轻轻想不想随我去城楼上转转?”

谈轻在他脸上根本看不出来半点忧愁凝重,心里猜到什么,笑着点头,又朝他伸出双手。

“背我。”

谈轻就喜欢让裴折玉背他,感觉比抱着他更舒服,裴折玉笑着应好,这就背起人出门。

正值落日时分,集市也到了散集的时候,裴折玉背着谈轻在归家的人潮中逆行,走向城楼。

他这张惹眼的脸,整个凉州城无人不认得,到了城楼前也无人阻拦,顺利地背着谈轻上城楼。谈轻让他放自己下来,坐在城楼上的草垛上,抬手挡在眼前,看向天边落日。

无论看过多少次,大漠上的日出日落总是叫谈轻着迷,他伸手抓向落日,“好壮观啊。”

他的手没有抓空,因为裴折玉先握住了他的手。裴折玉在他身边坐下,将人揽进怀里。

“轻轻有心事?”

谈轻靠在他怀里,懒懒地看着天边彩霞,“该是我问你吧,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裴折玉笑了笑,叹道:“轻轻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看来我以后想在你面前藏什么都难了。也好,陆昭的事,叶先生都说了吧?”

谈轻点头,“老师跟我说,陆昭是先帝的遗腹子。”

裴折玉一双丹凤眼看着他,“轻轻想不想做君后?”

“这话今天不止一个人问过我了。”谈轻思索了下,抓住裴折玉修长的手把玩,如实说道:“其实老师这么问我的时候,我想的不是要不要做君后,而是我能不能做好君后?”

裴折玉张开手掌包住他的手,“那轻轻想好了吗?”

谈轻道:“我估计我做不好。君后,也就是皇后,是大晋的颜面体统,是大晋百姓的表率,我不会做文章,不懂朝堂上很多事,我只会种菜养猪,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富余的时候会帮一帮我看得到的遇上苦难的百姓,但这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他拉着裴折玉的手指,一个一个细数,“我不会治水,不会用兵,管账一般般,写不来好的文书,要我破案我也不会,当然,你可以说皇后可以什么都不会,只管待在后宫里享受就好了,但是我不行。我很任性的,我怕我给你丢人,我还怕,我什么都管不好,这天下不需要一个无能的君后,如果是老师,他会比我做得好。”

最关键的是,谈轻看向裴折玉,“你也知道的,我不喜欢皇宫,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宫里。虽然我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我或许可以慢慢学,可我最早肯定做的不好,肯定会有很多地方要让你为难,那你呢?”

谈轻问:“你想做皇帝吗?”

裴折玉耐心地听着,五指扣紧谈轻的手指,他的嗓音依旧温柔,却也极果决,“我不想。”

谈轻顿了顿,笑了起来。

“理由呢?”

裴折玉道:“我想杀裴璋,是为了报仇,后来遇到了你,慢慢改变了我的想法,也改变了我的初衷,我在争,不是因为我想争,而是被裹挟着不得不争,我也还记得,我想打回京城,是肩负着责任,我与谈夫人有过承诺,我要让谈家军的真正的死因公之于众,要让裴璋下罪己诏。但其实我私心很重,还记得有一年新年,我问过你,我适不适合做皇帝吗?”

谈轻回想起来,笑道:“记得啊,当时你也跟我一样不自信,还问我,这天下到底需要一位什么样的明君,才能护佑大晋安宁?”

裴折玉亲了他一下,跟奖励似的,又笑着问:“那轻轻还记得我当时是如何回答你的吗?”

谈轻眨了眨眼,没说话。

裴折玉垂首亲他唇角,虔诚道:“我希望你开心。”

谈轻怔愣道:“可这是皇位,是大晋至高无上的权柄……裴折玉,我们经历过无权无势任人鱼肉的时候,一旦退出争夺皇位的赌局,我们就会回到从前,我怕我们赌不起。”

裴折玉笑道:“安王这次带陆昭来,为他作保,想与我联手打回京城,并且承诺我,他日陆昭称帝,我便是与他并肩的亲王。”

谈轻仰头看他,“你信了?”

裴折玉低头在他唇上留下一串轻柔的啄吻,“我还在考虑,不过,陆昭确实险些说服了我。他说,他会继承先帝的遗志,先除北狄隐患,再开盛世。而他需要我为他稳住朝纲,他也不怕我会像当年裴璋背叛先帝那样背叛他,还有安王,会从旁协助我。”

“至于安王……”裴折玉道:“裴璋这些年将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即使他身中之毒已解,到底伤了底子,他依旧病弱,以他一人之力难以坐镇朝堂。但他们的愿景让我动摇,或许与他们联手,大晋真的能重现盛世,届时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谈轻点头,“然后呢?”

裴折玉知道他是支持自己的,又亲了他眉心,笑道:“当年我问过轻轻,这大晋需要什么样的皇帝,轻轻说,只要让百姓吃饱穿暖,就是好皇帝。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其实最早的时候,我只想杀了裴璋,一了百了,为娘报仇,也算是了结了我在宫中多年来受过的侮辱怨恨。后来遇见轻轻,你哄我对付裴璋,我们还可以将他从皇位上踢下来,我信了,我也在为此尽力。”

裴折玉叹道:“到后来二哥被贬斥,太子被废,我真正走到了争夺储君之位的权势中心,接触到更多朝中事务,我才知道民生疾苦。我便开始迷茫,我的初心并不能支撑我成为一位轻轻想要看到的明君。”

谈轻一开始确实是哄骗他的,但后来也在为之努力,听他这么说起,谈轻便有些赧然。

“我看到的你,已经很努力,也越来越强大了。”

裴折玉摇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当裴璋要给我选侧妃时,我才清醒过来,我不能太过贪婪,要了轻轻,又要天下。所以当时我选了轻轻,其实那时候,我已经试探过安王,若他为帝,我愿为辅臣。”

谈轻目光惊愕,“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裴折玉笑叹道:“我也只是想想,安王并没有给我答复,我想,是因为安王明白他的身体撑不住。后来到了凉州,我才知道我该学的还有太多,在领兵打仗这方面,我只是刚入门。没有外公,没有钟惠,没有西北军,我在凉州这一年什么都不是。”

“如今北狄称帝,处理外内务,定会挥军南下。”裴折玉道:“届时,我守得住凉州吗?”

谈轻哑然。

裴折玉也很快给出了答案,“很难。如今大晋各自为营,就是一盘散沙,等北狄缓过神来,要攻下大晋不难。陆昭十几年在军中跌摸滚爬,年纪轻轻,就已经把控了宁川驻军,他手中的兵比我们想的还要多,而安王手里也还有先帝当年留下的人脉,我们三人联手,才能顺利回到京城,将太子和裴璋赶下来,肃清朝纲。到那时,我们也才有余力应付北狄。”

谈轻问:“你已经决定好了?”

裴折玉看向他,眼里泄漏出几分不安,“若是我不能让轻轻做君后了,轻轻会不会生气?”

谈轻皱起眉头瞪向他,“你怎么会有这种问题?光你不想做皇帝是为了让我开心,为了看到大晋重现盛世,为了大局着想,我就舍不得放弃那个还没到手的君后的位子吗?”

裴折玉明白他的意思,笑着亲他脸颊,“没有,我是在想,先前听轻轻说过,在谈淇的前世里,谈轻做了太子妃,还是太子的君后。我却不能让轻轻做君后,难免会遗憾。”

“不说谈淇的那个前世是不是这个世界,就算谈轻当了君后,也是原主,不是我这个谈轻。”谈轻没好气道:“我跟你说过的,我不喜欢皇宫,我也不想做什么君后。我还是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想养猪就养猪,想种菜就种菜,不生孩子也没人管!”

“还有你!”

谈轻睨他一眼,又抱住他的手,“你说过,你自小的愿望就是做一个画师,将大晋的山水人情全都画下来,我也一直记得的。我希望你开心,如果你的愿望还是没变,那我会一直支持你,你要是变了,想做一个好皇帝,我也会支持你,我们共同进退,同生共死。就算咱们做不好,以后史书上骂你是昏君,我也陪你做妖后。”

裴折玉被他逗笑了,将他抱进怀里,“我不想要轻轻做妖后,挨骂的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花言巧语。”

谈轻嘀咕了一句,又不免好笑,“你跟老师都是怎么了,都问我要不要做君后,我要是真的想做的话,你们不会真的推我上位吧?”

“叶先生如何我不清楚,即便轻轻想做的是皇帝……”裴折玉道:“我也会尽力让你如愿。”

“你别害我啊!”

谈轻哆嗦了下,双手交叉,“我连个隐王妃我都做不好,我还做皇帝?我白日做梦呢?等以后北狄打过来,我直接跳城楼投降吗?”

裴折玉笑出声来,蹭了蹭谈轻耳廓,再偷亲一口。

谈轻感觉他有点腻歪了,拉住他衣袖提醒他,“这还是在外面呢!都成亲多久了还腻歪?”

裴折玉道:“不管成亲多久,我就是很喜欢轻轻。”

谈轻都懒得笑他了,只说:“你不用管我,无论怎样我都支持你。虽然你老是吃醋,觉得我对其他人比对你好,但裴折玉,我是在意很多人,能让我甘愿生死相随的人只有你一个,你才是最重要的。我在这世上的根就是你,裴折玉,我不能没有你。”

裴折玉抱紧他,“我知道。”

谈轻与他相视一眼,自己先脸红了,轻咳一声别开脸,“你别只跟我说这些,这一路以来支持你的人太多了,你想不通,就去跟外公、跟谈夫人和谈将军商量。我们一路走来多得他们帮忙,到最后要怎么样,都要跟他们商量一下,不能让他们失望。”

“我知道的。”

裴折玉环住他腰身,下巴抵在他肩上,丹凤眼映着天边残阳的灿金光芒,悠闲而惬意。

“我跟外公聊过,也在等他的答复,我想,外公应当也会大局为重,而打回京城,将裴璋的罪行公布天下,也是我们和安王、陆昭兄弟共同的愿望,他们比我年长,比我看得更广,我也会跟他们慢慢商量。”

谈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裴折玉偏头看向他,说道:“照轻轻的说法,叶先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叶先生,我已想好,在许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安王比肩的辅政贤王之位外,陆昭愿意许我三个条件,厚待西北军、将瑞王母子交给我们,还有一个……”

谈轻不自觉抓紧他的手背,“还有一个是什么?”

“尊叶先生为大晋君后。”

裴折玉道:“他若愿意,我愿与他联手称臣。但我辅佐的并非是陆昭,而是,当朝君后,以及君后腹中还未出生的未来大晋太子。”

谈轻怔住,“为什么?”

裴折玉笑道:“我不能什么都让给陆昭,君后必须是我们的人,亦或者是,他必须是对轻轻好的人,叶先生与轻轻情谊深厚,他愿意倒戈帮我们,将来想来也会护好轻轻。”

“我虽不能为帝,轻轻却必须要是大晋天下最尊贵的人,不管是谁,也不能伤你、辱你。”

裴折玉道:“唯有叶先生能做到,他做君后一日,你便是他护着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谈轻忙摇头,“这么好的条件,别浪费在我身上……”

“不浪费。”

裴折玉哄道:“说不定到时我还得背靠轻轻,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轻轻和叶先生不仅是我的后盾,也是外公、谈夫人谈将军、福生、钟叔,甚至是整个西北军的后盾。”

他思索了下,换了个说法,“轻轻且当这是裙带关系吧,不管陆昭以后会不会有其他妃嫔,只要我们拿到他封后立太子的亲笔书,同样我们也是叶先生的后盾,互惠互利。”

谈轻被说服了,他们背后还有太多人,他是赞同裴折玉的做法的,“我总觉得有些委屈了叶老师……老师现在还有了宝宝,陆昭为帝,以后会对他好吗?我不想利用叶老师。”

“我会与他谈。”

裴折玉捧着他的脸颊吻他,“别担心,我只是与你说说,还没跟陆昭谈妥。何况叶先生腹中已经有了陆昭的孩子,想来陆昭也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的。轻轻什么都不用想,将来依旧做我的隐王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天塌了有我们顶着。”

谈轻叹道:“你们好好商量就是,我跟老师一样,拦不住任何人,但怎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他说着又笑了起来,“以后还是隐王妃……也不错,不过我记得,你那隐王的封号,裴璋当时是没安好心的吧?”

裴折玉不以为意,“隐王的隐,也可以是隐世的隐。这几年来,许多事我都已经想通,只要轻轻还在我身边,其他事都是小事。”

谈轻抿唇笑了笑,心中有些疲乏,又有几分解脱的松快,他伸手环住裴折玉后背,靠在他怀中看着一半没入了大漠的落日,轻声叹息,“都听你们的,一切也该有个结局了。”

落日残阳慢慢消失在大漠边缘,红霞散去,候鸟飞越天际,不知要从凉州城飞到何处去。

天地广阔,长风万里。

两日之后,朝中正式向凉州隐王宣战——隐王谋逆,派宁川驻军陆昭带兵前往凉州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