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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她也是凭空出现在他家院子里的,当时吓了他和母亲好大一跳,后来一起生活发现姐姐并没有什么妖邪怪异之处,这才慢慢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可后来来到长安,开始军训,他才发现姐姐似乎真的有什么不同之处。姐姐献出了那么多好东西,渐渐地,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些东西……不属于这个世间。

那姐姐呢?

他不敢猜测,他也不敢问。他只是时常惶恐,害怕姐姐哪一日不声不响就离开他,留他一人在这诺大的长安城。

今日姐姐这番话很突然很奇怪,像是在嘱托一样,令他不得不多想。

何平安眼里的不安之色并未掩藏,沈乐妮自然是看出来了。她朝他安慰一笑,解释道:“没什么,只是大汉马上又要和匈奴开战,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打,姐姐一时想得远了些罢了。”

其实她是想到距离决定她去留的关键节点只剩下四年多了而已,若是能留下,她还能慢慢教导平安看着平安长大,若是被送回去,她现在

还剩一些时间教导一下他。

想通了这几句话藏着的意思,何平安睁大眼睛,“姐姐,你也要去战场?”

沈乐妮颔首。

“可姐姐并未从军,也不是将领,如何能去战场?”

“可女医堂是我建立的呀。”沈乐妮道:“女医们第一次随军,战场又刀剑无眼,我不将她们完完整整一个不少地带回来,我心难安。”

何况霍去病的死因极大可能就是因为常年征战亏空了身体,她可不得跟着去看着点。

何平安抿嘴,“可是……”

沈乐妮知道他是担心她的安全,便对他安慰一笑:“别担心,我又不是冲在前面,只是跟在后面,帮忙救治伤兵罢了。”

何平安改变不了沈乐妮的决定,只能道:“那姐姐一定要平安回来,平安在家里等你。”

“好。”沈乐妮笑眯眯应下。

何平安看着她的笑容,按捺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会突然离开吗?”

沈乐妮愣了一下。与何平安静静相互对视,沈乐妮从他的眼睛里,倏然察觉出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她和平安一起生活了快三年,只要不是傻的,都能发觉出她有些不同之处。

忽然眼眶涩涩的,沈乐妮无声深吸一口气,目光温柔声音郑重地同他保证:“你且放心,若是有一日,姐姐……不得已要离开,姐姐一定会提前告诉你,不会不告而别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个世间每一个相识相知的人,都不再是书籍上那冰冷的只言片语,而是情感丰沛的活生生的人。

她与平安相依几年,她早已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生离死别,从来都是最难学会、最难自我消解的一个课题。

沈乐妮这几句话,虽然别的什么也没说,但何平安就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原来真如他所想,姐姐她怎样来的大汉,便会有可能怎样回去。

“我知道了,姐姐……”

何平安垂着眼眸,掩盖住眼里的难过.

回到府里后,沈乐妮便取出了部分银钱,交给了亲信,让他们再查查城内穷困人家几何,置办一些厚实布匹一家给两匹,然后再去买几车米粮,在几处百姓住宅区搭几处暖棚子,煮粥济民。

沈乐妮把此事交给了何平安去负责,她则去办起了另一件事。

早在第六次军训的东西下来以后,她发现系统还是没有给她能麻醉的药物,所以她就只能自己开始想办法。

麻沸散是东汉末年发现和应用的,但并不代表制作麻沸散的草药是东汉才有的。

经过询问,她知道了这时已经发现了不少中草药含有麻醉神经的作用,比如乌头、附子、菖蒲、洋金花等,这些也是军队出征必带上的东西。

而且这时候已经有了一种有着麻沸散功能的东西,叫做‘药酒’,这东西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被应用。

但她不清楚这个药酒是怎么做的,问过元清,他虽然知道有这个东西,却同样不知道成分是什么。

所以沈乐妮那时直接入宫,求得刘彻同意后,去了一趟太医令。毕竟这里面虽然不能说整个大汉医术最高的一定在这里,但这里一定是普天之下医术高明者最多的聚集地。如果他们都不清楚的话,那这药酒配方就难找了。

她将当值的太医全部叫到一处,询问了一下药酒的配方。令她惊喜的是,太医们果真知道这东西,且太医令的书阁里还真有这药酒的配方。

当即沈乐妮就去找了刘彻,请他下旨全国采买相关草药和所需之物,刘彻知道这东西的用处后,便也同意了沈乐妮的请求,下了旨意。

在上个月之时,几十辆车拉回了长安,刘彻又将其交给了太医令,令他们抓紧时间熬煮药酒,只待介时军队出征后能带走现成的。

不光如此,还采买了好几车乌头、附子等草药。沈乐妮算了算,应该是够这次战事所用。

她去了趟太医令,太医令上下一起干活,熬了半个多月,总算是把药材熬去了一半,只待装车,剩下的一半则是拉去战场备用。

麻药一事告一段落,沈乐妮便把心思放在了女医堂。战事在即,女医们也在抓紧时间练手。

去年招的人已经勉强可以自主完成缝合术,到如今,合格的女医已经有十五人,加上她,便是十六人。

沈乐妮不光教了她们缝合术,还教了人体的重要动脉,以及止血和包扎方法,只是这两年没遇到过被砍断手脚以及大动脉出血的伤患,只能祈祷到时候女医们能够沉着应对。

想到战场血腥,沈乐妮觉得有必要给女医们再在出征前打一剂预防针。

沈乐妮把所有女医召集到教室,给她们细细描述了许多可能亲眼见到以及亲手处理的血腥残忍的场面,听得一众女医面色发白,有些甚至一度想吐,但经过这么久的训练,好歹听完后还能保持冷静,不至于吓得惊叫大喊。

女医们也知道自己即将去到战场,因而对战场画面,多少还是有几分准备。

第187章 可否同我谈恋爱?

紧急培训完女医的第二日,长安又下起了大雪。

暗沉沉的云堆积在长安高空,大雪纷飞不停,一个夜晚便覆了一层厚雪,给巍峨繁华的长安城添了两分静谧肃穆。

第二日醒来,雪势减小。

沈乐妮披着厚实的狐氅立在屋檐下,双手拢在大氅中,仰头静赏雪景。

米粒般大小的雪片轻柔洒落,触碰到地面,又成了厚雪的一部分。

没一会儿,何平安来到她院子里。看见他的人影,沈乐妮收回放空的思绪,对他柔和一笑:“回来了?”

“嗯。”何平安走到她身边。

“今日可有什么事发生?”沈乐妮照例询问道。

她把外出施粥和的事交给何平安已经有七日,这几日施粥之时何平安不仅每日都会亲自去施粥,还将几处粥棚管理的很是妥当,一切都有条不紊。虽然他年纪小,但做事已然很是沉稳和周到。

何平安摇头:“有护卫在,没人敢闹事。”

沈乐妮点头,又道:“布匹也采买好了,到时候还是你去负责分发吧。”

何平安乖巧应下。

沈乐妮鼓励他道:“这几日我也都看在眼里,你把事情做的很不错。以后我会慢慢安排一些事情给你,希望你每次都能像如今这般,不求完美,但求无错。”

平安如今还差半年便是十六岁,也该让他帮着她处理一些事情锻炼一下。等以后她不在长安时,他也有能力管理好国师府,以及帮她看管一下女医堂和女客来。

“是,平安记下了。”

等何平安刚离开一会儿,便有下人来报说冠军侯来寻她了。

沈乐妮将人请去了书房。

两人甫一见面,还有些不太自在,相顾无言。

这段日子,两人甚少单独相处,独处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那件事,好似要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但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同于从前。

沈乐妮望着霍去病,只觉得他瘦了一些,脸部轮廓更为清晰,但浑身气势却也更浓重了几分。

那是在军营里练造而成的。

最后还是沈乐妮先开口,打破了略有些尴尬的气氛:“今日没去军营?”

霍去病有些回避她的视线,“今日在忙其它的事。”

“忙完了?”

“嗯……”

“骑兵训练得如何?”

“尚、尚可。”

沈乐妮看着跟个木头一样只知道回答问题的他,眨了眨眼道:“你来寻我,可是有事?”

霍去病轻咳了一声,终于道:“是有事。”他望着她,有些紧张地开口:“昨日下了一场大雪,如今处处银装素裹。你可还记得,从前我与你说的,冬日带你去一处好地方看长安雪景?”

话音落下,沈乐妮便想起了,他从前确实说过这事。

那是来到长安的第一年,后来忙得两人都忘了,若他不提,她怕是再也想不起来。

见霍去病望着她的目光期待中又带着一丝忐忑,沈乐妮倏而放下了那些不自在的情绪,挑起唇道:“当然记得。莫非你今日是来邀我一起去看雪景的?”

这个热切的少年,就算她和他没可能,那他们做朋友,还是可以的。所以,与其别扭,不如好好珍惜当下时光。

“你答应了?”霍去病目光微亮。

沈乐妮欣然点头:“左右今日我也无事,何况我也想看看长安被雪覆盖是个什么模样。”

霍去病终于扬眉一笑,对她朝着院外撇了撇头,“那走吧!”

两人骑马出了长安,虽然雪下得不大,但路面有积雪,因此两人便骑得不是很快。

霍去病走在前头,他带着沈乐妮出了城后,择了条路便奔驰而去,宽阔的路面逐渐变得狭小,山林近在眼前。他带着人上了一条山路,这是一座矮山,山势不陡,即便有雪上山也不难。

两人顺利来到了地形平缓的山顶,山顶上面有一座道观,被密林遮掩其中,只露出肃穆幽静的檐角。

观前有一处开阔的地方,挨着山崖边建了一座凉亭,亭里有一石桌,四只石凳。

沈乐妮下了马,将马拴在一边后,看了看不远处已然有些岁月痕迹的道观,然后缓步进入到了凉亭中。

山顶之上,更为冻骨。

沈乐妮不由拢紧了大氅,望向亭外风光。

此山无疑是一处位置极好的山,离长安城不远,中间没有别的山峰阻挡,视野开阔。而立于山顶俯瞰,更是能将山下山外风光一览无余。

如今天地间皆是白茫茫一片,厚雪盖顶的长安城就在几里外,这个位置正对着的似乎是皇宫,能通过纷飞的雪絮瞧见高耸朱墙,屋顶金瓦被天地刷成了雪白色,富丽隐去,威仪尤显。

宫外建筑高低错落,被雪覆了一层,褪去了浮华高雅,添了一丝苍凉萧条之感。

天地成了一色,苍茫静谧,连耳边轻柔坠落的细雪都是无声的。

“被雪覆盖的长安城,原是这般。”沈乐妮忽然呢喃道。

霍去病也俯瞰着山外,轻声问道:“如何,是不是很美?”

沈乐妮颔首:“确实很美。”

静了一会儿,霍去病忽然开口:“这次出征,我会活着回来吧?”

沈乐妮看向他,玩笑道:“陛下还没有旨意,你如何肯定这次会让你带兵出征?”

霍去病有些无语,“难不成陛下让我训了许久的骑兵是训着玩儿的?战事之前,将领自然要与将士进行磨合。何况,我是陛下亲封的冠军侯,我若不出征,还能让谁去?”

“好啊,你竟把你舅舅那位大将军忘了?”沈乐妮又促狭道。

“舅舅已经征战多年,也该让他歇一歇了,不然身体垮了可怎么好。更何况,我虽年轻,但打起仗不一定比他差。”霍去病挺直背脊,大言不惭道。

沈乐妮呵笑一声。她可还记得曾有一次他与卫青进行模拟战争,被人家卫大将军拿捏地死死的。

霍去病又道:“就算陛下原本没让我带军,我也会向陛下请旨。毕竟……”说到这里,他朝着沈乐妮一挑唇,平平的语气里含着少年意气:“我早已等不及将匈奴赶得远远的,若能亲手擒住单于伊稚斜就更好了。”

“那便祝你,有朝一日得偿所愿。”沈乐妮弯着唇,由衷道。

“你还没回答我。”

沈乐妮看着白蒙蒙的远处,语气轻快:“放心,你定然会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地回来。毕竟就像你说的,你可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功冠全军的冠军侯啊。”

霍去病看她一眼。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有种笑话他的味道,可他没证据。

不过,长江是什么江?

两人安静地看了会儿雪景。

山顶上寒风肆虐,仿佛要把浸冰的冷意吹进骨子里去。

“乐妮。”霍去病的声音乍然在风里响起,似雪一般轻。

他似乎是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沈乐妮怔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霍去病也转头,目光宁和地注视着她:“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沈乐妮望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忽而有所感应。

“你……是否也心悦于我?”

天地之间,仿佛什么声音都在远去。一片死寂中,他听见了自己有些微颤的声音,也听见了自己咚咚狂跳的心跳。

沈乐妮显然是有了准备,她不曾惊讶,只是默然。

霍去病一双眼眸紧紧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期待中又有些忐忑。

“……是。”沈乐妮竟直接承认了。

反正她俩就没可能,所以即便告诉了他又能如何,她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仿若天光乍现,霍去病的眼睛一下就明亮起来。

这个字脱口以后,沈乐妮仿佛卸下了什么枷锁,说出口的话再没有了压力。她目光宁静,言语直接却真挚:“你这样好的人,我又不是木头做的,如何会不喜欢你。”

霍去病觉得,再没有什么时刻比这时候更要觉得幸福了。

“但喜欢归喜欢。”沈乐妮抬眼看他,不想让他产生有希望的错觉,便无情地泼了盆冷水,“我的想法还是不会改变。”

霍去病苦笑:“你为何这么绝情?”

“不是绝情。”沈乐妮摇头,直视他道:“缘由我也同你说过,我是不想耽误你的人生,也不想因我一人而影响你和你家人的安危。”

霍去病长久注视她,半晌倏然开口:“我已经问过陛下。陛下说,若你能一直谨守臣子本分,不越雷池半

步,他也可以成人之美。”

沈乐妮眸光未动分毫,问他:“可我若是回去了呢?”

霍去病目光坚定又含着情意,似立誓道:“霍去病此生,只愿娶你一人为妻。若你回去,我也不会另娶。我是没有办法阻止你回家,但我不会后悔娶你,亦不会改变对你的心意。以后回想起来,会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沈乐妮内心震撼。

谁说这小子呆板木讷的?瞧瞧,说起情话来还不是一套一套的。

可旋即她又很无奈。

他看上去,似乎真的意志坚定不改了。啊……她该怎么办?

“若你不嫁给我,我亦不会娶妻,此生孤独终老也罢。”最后这句话,霍去病的语气似带上了两分赌气。

沈乐妮:“……”

怎么跟头拉不回来的犟牛一样。

沈乐妮叹了口气,劝诫道:“不要冲动,这是人生大事,三思而后行。”

霍去病瞪眼鼓气:“我没冲动!这是我的真心话!”

沈乐妮不信。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霍去病瞅着她,探问:“如此,你可愿嫁我?”

沈乐妮抿嘴垂眸,没说话。

霍去病一直瞧着她,见她始终如锯嘴葫芦一样紧闭着口,气馁又失落。

就在沈乐妮以为他放弃了之时,他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若不愿与我成亲,那可否在你确定是否回去之前,同我……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小伙子居然猜到谈恋爱是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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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仙使

略微试探的语气,带着不确定。

沈乐妮却猛然抬头,愣在当场,眼里有一丝惊讶。

这句话令她恍惚。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现代,面前只是一个喜欢她正在追求她的男孩。

可终究只是仿佛罢了。

霍去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由动了动眉。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的?”沈乐妮嗓音有些沙哑。

霍去病摇头,老实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表面意思猜测了一下,觉得这三个字说的可能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比如男女之间。”他想着方才沈乐妮震惊的表情,瞄着沈乐妮,语调有些雀跃:“如今看来,我果真猜对了?”

沈乐妮哑然。

她很想说,大小伙子,恭喜你,你开窍了。

但眼下这境况她肯定是不能和他打趣的,因为他询问的对象是她啊!

事情怎么是这个走向了?简直是万马奔腾啊!

沈乐妮风中凌乱。

她很不想说话,但是眼前这个大男孩还在眨着一双布灵布灵的眼睛望着她。

沈乐妮无声叹了一息。

其实她方才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不管不顾答应他了。

可是她不知何年何月,一切才会尘埃落定。而且她是知道的,霍去病虽然没有娶妻,可他以后会是有孩子的。她怕因为她,那个原本应该出生的孩子最后没有出生怎么办?

若是生下霍去病孩子的那个人变成了她,但到时候那个孩子是跟着她回去,还是留在这里?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没爸爸,也不想孩子没妈妈,更不想自己的孩子叫别人妈妈。

沈乐妮心里很乱,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的为难。我不会逼你,你且想想。”霍去病明白沈乐妮是为他考虑,但她越是因此想要远离他,他就越是心疼于她的冷静退避。

他目光温柔地瞧着她,又道:“我会等你。无论你是想与我成亲,还是谈恋爱。”

说到此,他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道了一句:“山上太冷,我们该下去了。”说完,他就转身朝着拴马的地儿走去了。

沈乐妮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复杂.

战事在即,朝堂上下都很看重此次夺取河西之地的战役,因而今年年关之时,皇帝带着文武百官进行了一场比前几年更为隆重的祭祀仪式,以祈求战事顺利。

到了二月初,刘彻下旨,命军队于三月初八正式出征,并封冠军侯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由他带领一万精锐骑兵前往河西。

旨意颁布后,虽然诸臣已经从这段时间里刘彻频繁召见霍去病以及让霍去病训练骑兵里琢磨出了刘彻的意思,但听闻旨意,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陛下竟将如此重要的战役,全权交给了才及弱冠的冠军侯霍去病,却没让大将军卫青前往。由此可见,霍去病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有人猜测,是因为大将军手握重权,若是真的打下河西拿到功绩,再往上封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陛下此番,是为了扶持一人,与卫青分庭抗礼,形成军权平衡。

有人听了却是嗤笑,霍去病可是卫青的外甥,再怎么平衡,那两人还不是一家子?

这个猜测固然有一些正确,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则是另有其它。

卫青和霍去病的作战风格颇为不同。卫青打仗战略相对注重稳健,他擅长的乃是大规模作战。而河西之地地形复杂,山川河流与沙漠草原皆有,人数太多会拖慢速度,反而不利于作战,需要的是灵活迅速的战术。

而霍去病的作战风格则偏于彪悍勇猛,带着少数人就敢于深入敌境。自三年前的战事后,他便以擅长‘闪击战’出名。

因此夺取河西,霍去病是最为合适的将领。

总而言之,无论某些人对刘彻此意多不满意,但事情已成定局。

霍去病成了此战主帅,一应事务繁多,更是忙得整日整夜不见人。而沈乐妮要把女客来等地方的事务交托给何平安等人,还要忙着女医随军一事,因此这段时间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她暂时忙完以后,进宫求见了刘彻。

彼时刘彻正在温室殿配置的书房里看书,待沈乐妮进了屋内后,他并未放下了手里的竹简,只是抬头扫了她一眼,闲适问道:“国师此来有何事啊?”

沈乐妮行礼后道:“陛下,臣此番前来,是为女医队随军一事。”

“朕不是早就同意了么。”刘彻垂眼阅着竹简上的文字道。

“陛下,臣是想说,臣也会同女医队前去。”沈乐妮直言道。

刘彻目光停在某处,几息后,他这才放下了手中竹简,望向案前人。只是他神情未有惊讶,似乎早有预料或决定。

他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语气似聊家常般淡然随意:“国师可知你对于大汉的重要性?若你前去战场,若是有个万一,那该如何?”

“陛下,臣跟女医只是跟在后方军队而已,不会冲到前面的。”

“可战场始终遍地是危险啊。”刘彻叹气。

沈乐妮道:“女医乃是第一次随军,臣总得去看着些,避免女医们因紧张而耽误救治。何况陛下也说了,战场处处是危险,臣让女医前去,自己却待在长安,臣也是坐立不安。且这些女医们是臣费尽心力时间培养出来的,若是不能将她们每一个都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臣于心难安。”

刘彻没急着说话。

沈乐妮抬眸看他,忽然问:“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臣初来长安时,同陛下说过的一句话?”

时隔近三年,刘彻确实不太记得了,便看着她。

“臣说,臣会一直待在冠军侯身边。”沈乐妮直视着刘彻道。

刘彻想起来了,她确实这样说过。那时候他还问过她,她来到这里是不是与霍去病有关,沈乐妮虽没直接说,但他其实也能猜到。

为什么要一直跟在去病身边?难不成……去病以后在战场上会出事?

“罢了,你去吧。”刘彻妥协,只叮嘱她道:“但你到了战场,要以自身安危为重。若真遇到什么,你可千万要给朕安然回到长安。”

沈乐妮郑重行礼:“臣,谨遵圣命。”

“既然你来了,便顺便商议一下辎重一事吧。”刘彻说完,挥退殿内闲杂人等,待殿门关好,才开口问她:“如今你手里,帐篷等物的数量分别有多少?”

沈乐妮如实报一遍数:“臣如今手里,分别有帐篷两千一百余顶、马具四千套、唐刀五百五十把、手持弩九十余把,还有两种吃食一共四千零两百箱,以及外伤处理用品一共三千余箱,还有一些药品。”

其它数量不多或者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就简略带过或者没有说出来。

刘彻听后嗯了一声,问道:“国师以为拿多少合适?”

“臣认为,拿一半足以。”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毕竟后面几年还有几场战事,她不知道后面还有几次军训任务,毕竟后面人数越来越多,每次军训花的时间也会越来越长。

为稳妥起见,留一些在手,能够以防万一。

刘彻没什么意见,“既然国师有数,便看着办吧。”

“是。”沈乐妮道:“离军队出征只剩一月,臣也该把东西都拿出来交给冠军侯了。请陛下给臣一个地方。”

刘彻盯着她,开口道:“你可知你此言代表着何意?”

沈乐妮目光平静又有些无奈:“臣知道。”

凭空多出许多东西,且这些东西每一样看上去都与这个世间格格不入,可想而知,那时候什么样的猜测和流言都会争相冒出,将她扎的体无完肤、无所遁形。

可难道就因为这样,她就永远藏着那些东西不拿出来吗?

她也想过秘密拿出这些东西,不让任何人看见,然后说是其他人给她的。可是这三年里已经有不少人看见过她手里出现过其中一些东西了,就比如帐篷。

说是别人的,那这个人又是谁?谁又会信?

她也曾听闻,已经有人在悄悄议论她的来历了。把她往那方面想的人,不少。

“那你就不怕?”刘彻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若是拿出,一定会有不少人怀疑你的来历,会猜测你是妖邪。某些人就会借机生事,那时候,你将陷入到无尽麻烦当中。”

沈乐妮当然知道,可她明白早晚会面对这些流言的。这次或许侥幸,但下次便不一定逃得过。

所以她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她早已想好了应对办法。

与其让别人先传出流言,被裹挟着走,不如她先把言论掌握在自己手中。

沈乐妮再抬起眼看刘彻时,神情已是从容:“陛下所言自是对的,所以臣也想好了,与其让别人乱传流言,不如臣自己把臣的来历放出去。”

“哦?”刘彻显然对她要给她自己安排的身份来历很感兴趣,便问:“你打算怎么说?”

沈乐妮与他对视,唇角挑起,深笑道:“臣虽一介凡人,但机缘巧合下得仙神赐能,能凭空攫取仙物,于是臣前来长安,助大汉赶走匈奴。”

刘彻讶异挑眉,打趣她道:“可朕记得国师说过,这个世上并没有神仙鬼邪。国师如今却用这套说法,岂不是自相矛盾?”

沈乐妮牵唇道:“臣与陛下说的,自然是真的。只是臣这番说法,并非全是虚假。臣确实能凭空取物,亦是前来助大汉赶走匈奴。只是凭空取物,乃异于常人之能,会令寻常人生惧,倘若受人挑唆,便会生厌生恨,唯有寄之仙神,方能令人心安,甚至于产生敬仰。若军队和百姓知大汉有天道相助,定能使士气大涨。”

刘彻点了下头:“嗯,你说的倒是不错。”他抬手轻按着额角,想了想,说道:“那便如国师所言。你沟通仙神,被赐仙能,是为——仙使。”

沈乐妮眼眸一动,拜身道:“臣,遵旨!”

“好了。”刘彻松了松有些僵硬的背脊,看着沈乐妮,正色承诺道:“你也不必太担心。你为大汉做了许多,朕应你,朕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多谢陛下庇佑之恩!”

刘彻罢罢手,问道:“你觉得哪处地方合适?”

沈乐妮道:“臣觉得无论宫内宫外还是城内城外都可,只要地方够大、没有不相干的人就行。”

刘彻想了想,说道:“那朕便给你腾出一座宫殿,待收拾好了朕再知会你。”

“是。”沈乐妮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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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满堂文武为何一言不发

两日后,文武百官如常进入前殿参与朝会。

从帝王宣告出征具体时间后,每次朝会上议论商谈的事宜大多都有关于战役。

议政进行到最后,有事奏禀的官员已经上奏完毕,大殿内一时没人说话。刘彻坐于高处环顾下方,适时开口:“朕有一件事,要告知诸位大臣。”

文武百官垂眸立着耳朵听着,立在前头的沈乐妮饶是做了许久准备,也忍不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朕要说的事,与国师身份有关。”刘彻慢悠悠开口,满意地瞧见了许多大臣略微讶异的表情。他继续道:“国师沈乐妮,于三年前骤得仙缘,被仙神授命扶助大汉剿灭匈奴,又得仙神赐下仙能,可凭空将仙物攫取入凡世。因而国师来到长安,相助大汉。”

这一番话犹如惊雷炸响,将整个朝堂都炸得震了一震。

大殿内,除了刘彻、沈乐妮,以及卫青和霍去病以外,其他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君臣之礼,齐刷刷抬头看向高台御座之上。

“国师的真实身份乃是仙使,身怀仙神使命。望诸卿谨记,不得对仙使有丝毫冒犯。”

这个事情真是太令人震撼了,就连那些于官场沉浮几十载的老臣也是第一次如此失态,半晌没有反应。

高阔的大殿内站满了人,却头一次如此死寂。

但朝臣们心里却像是万马同时脱缰狂奔一般。

仙使?!什么仙?天上的那个仙?!

陛下莫不是糊涂了?这个世上怎会有什么神啊仙啊的?!

见众臣反应就知道他们不信,于是刘彻掀唇道:“国师。”

沈乐妮适时出列:“臣在。”

“你且让大臣们,看看你的仙能。”

“是。”沈乐妮应下,转过身正对着两侧的大臣们,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手。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登时又齐齐聚在了那只摊在虚空的手掌上,死死地盯着,恨不得盯出个什么来。

沈乐妮意念一动,然后便见她的右手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把唐刀。

她握着刀柄,就那样将刀横在身前,横在众人眼前。!!!

文武百官瞳孔地震。

位置靠后的官员们,似是没看清一样,纷纷抬手搓了搓眼睛,瞪着眼盯着沈乐妮手里凭空多出来的刀,又搓了搓,又继续瞪着。

有的胆大的,甚至把头悄咪咪探出来半个,或者把脖子伸得老长,为的就是想看得清楚些。

刘彻将众臣‘没见过世面’的反应尽收入眼里,颇有些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他又道:“将那弩器拿一把出来,也让诸卿瞧瞧何谓仙物。”

沈乐妮有些无奈地应了下来。

陛下啊,您这是在……炫耀?

听到刘彻的话,众臣不由得把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乐妮的左手手心。

只见沈乐妮抬起另一只手,意念一动,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持弩又瞬间凭空而现。

吸气声接连响起一片,文武百官总算是有了些反应。

一旦出了声音,静默许久的大殿像是一潭死水被砸入了一块大石,瞬间沸腾起来。

众人一边不顾仪态地相互激烈议论,眼睛一边在沈乐妮的两只手上来回扫动着。

而丞相等重臣,则相对于冷静,只用一道幽深难辨的眼神觑着沈乐妮的手。

只是再盯得紧,远远看着大臣们怕是也看不出沈乐妮手上的东西究竟有何不同之处,于是刘彻便又开口:“大将军,丞相。”

被提名的两人依次出列:“臣在。”

“你二人上前取过国师手中仙物,传于后面的诸卿一同瞧一瞧。”

两人应下,分别取下了沈乐妮左右手的东西,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与周边人一同仔细钻研起来。

文官那边拿的是唐刀。

只见那一把刀,刀身笔直瘦长,翻动间银光凛冽,刀面光滑无一丝杂质,触摸其上冷凉如玄冰,一看便是锻造此刀的铁不是精铁便是其它非凡之物。

而另一样弩器,入手颇有分量,整体精巧绝伦,每一处都有其用处。通体漆黑似墨,低调却暗含肃杀之气。

是一把可用于战场的好兵器。

许多武将看了,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激动的面色涨红,纷纷舍不得脱手。有些人甚至忘了身在何处,不顾身份礼教与别人争抢起来。

大殿之内,一时喧闹如街市,但刘彻看了不仅没有不悦,反而愉悦地扬了扬眉。

等两样东西传到最后,刘

彻命人去取了回来。

大臣们目光随着宫人而动,武将行列更是眼巴巴瞧着,一副望眼欲穿之样。

宫人取回两样东西后,遵照刘彻的意思交还给了沈乐妮,沈乐妮接过唐刀与手持弩,又当着众人的面将之收了回去,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两样东西凭空消失。

饶是不相信什么仙神一说的大臣,此时见了此等景象也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样,光瞪圆了两只眼珠子,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不相信又怎样,谁有本事来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原因?

“诸卿,可还有什么疑问?”刘彻端坐御座上,看戏一般似笑非笑地问道。

众臣面面相觑。

这……这这这……

沈乐妮偷偷瞟着旁人的反应,心里憋不住笑起来。

他们脸上的表情,此刻都写着同一个单词:unbelievable!

卫青突然站出来,拱手高声道:“大汉得仙使仙物相助,此次战役定能一举夺取河西之地!”

公孙弘也道:“大将军所言甚是。大汉有仙使,定能剿灭匈奴,使得大汉疆土,得以扩增!”

两个重臣都带头如此说了,其他人也只好压下满心不解和疑问,跟着附和,朝堂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恭贺之声。

刘彻露出满意之色,开口道:“有仙使在,此次的粮草辎重一事,冠军侯,你与国师再作商议。”

霍去病出列:“臣,遵旨。”

说完,刘彻不给其余人任何询问的机会,直接宣布退朝。

朝会方结束不久,朝堂上有关于国师仙使身份以及身怀仙能的消息就如同长了脚一般,一日便传遍了整个长安,还在往四周郡县传去。

从高门贵族到平民百姓,上上下下都在议论此事。

长安城如同一锅沸水,一日比一日更沸腾,有种要将这锅水给煮干的架势。

不同于开智知世的读书人,多是对此抱以怀疑的态度,而普通百姓听说国师乃是拥有不凡之能的人间仙使,本就对国师心存好感的他们,则绝大多数都是激切的心情。又听说国师是来帮助大汉打匈奴的,于是那仅存的一两分质疑,更是顷刻消散。

有的人激动之下,竟当场就跪地朝着国师府的方向拜起来。最近这几日,各处的道观里香客陡增,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随意择一条街巷,都能听见“有仙使在,此战必胜!”这句话.

右内史府。

鲁驭立在一处廊下,廊外两边各有一只用来养睡莲的坛子,此时正值深冬,坛子里的莲叶已经枯败,水面结了一层冰,隐隐可见冰下有几只红鱼游动。

没一会儿,下人领着太常齐博明自一处小道绕行而来。

“鲁大人。”齐博明微笑见礼。

“齐大人。”鲁驭和气一笑,说道:“此处风凉,咱们去书房说话。”

齐博明颔首,跟着鲁驭一道转去了书房。

进了书房,暖意如同空气一样将身躯包裹,寒意渐渐褪去。

鲁驭示意齐博明坐下,后者屁股一沾到椅面就开了口,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想不到,还真被咱们猜准了,看来真是天要相助啊。鲁大人,您的大计,不日便要成了!”

他们早已对沈乐妮的来历有了怀疑,这下好了,不用他们费力去查去编造,人家自己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暴露了自己。

“哪里猜准了?”鲁驭心里很亢奋,面上却是一嗤,“没听陛下说,她是仙使。这仙神与妖邪,可是两个极端啊。”

仙神,人皆敬之。

妖邪,人皆恶之。

齐博明不赞同地‘诶’了一声:“大人此言差矣。我倒是认为,随她是仙是妖、是神是鬼,只要她确有不同于常人之处,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嗯,齐大人此言有理。”

齐博明又‘嘶’的一声,摸着短须眯着眼道:“不过那日朝堂上,咱们可都是亲眼所见,那妖女真能凭空把东西变出来啊!那把刀我也上手摸过,那工艺和精铁,非当世之有。莫非……陛下说的都是真的?”

鲁驭漫不经心,“是真是假又如何?”

齐博明面上有一些担忧和犹疑:“若那女人真是得神仙相助,那咱们……岂能对付得了神仙?”

鲁驭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屑地嗤笑:“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神仙,都是装神弄鬼而已。”他望着烛台上燃烧的烛火,目光幽深:“既然她自己先承认了,我们只需添添火,便足以。”

他问齐博明道:“江充那里,准备的如何?”

“就等大人吩咐了。”齐博明微笑道。

鲁驭理着袖袍轻声道:“那就等军队出征开始吧。”.

沈乐妮以为,自己说动陛下后,能够一道随军的事情就成了。没想到,最大的阻力在后头呢!

她把这件事跟霍去病说了后,想不到他反应很是激烈,态度很是坚定,就是不许她去。

“你不能随军!”霍去病面容不容拒绝:“战场刀剑无眼,我顾及不了你。”

沈乐妮无奈:“我只是跟在后勤,又不是冲在前面。”

霍去病还是不改口:“就算是后方,危险也无处不在。”

见情况僵持不下,沈乐妮只好搬出大佛:“可陛下已经同意我了,你要是能再说动陛下不许我去,我便不去。”

霍去病一噎,沈乐妮趁机再道:“你放心,我不会乱跑的。而且,我也没你想象的那般弱。”

自知道任务的那天起,她明白早晚会与匈奴有接触,或者会踏入匈奴的土地。所以她一直都在为此做准备,练习骑术、学匈奴话、锻炼体能、学习刀法,每一样都是为了保命或者有朝一日帮助霍去病。

霍去病与沈乐妮对视许久,终究叹了一息。

他应道:“好吧。”他话音一转道:“不过出征以后,无论什么事你都必须听我的!否则,我就让人送你回来。”末了,他语气严厉地补充一句:“绑也要将你绑回来。”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行了吧。”沈乐妮叹气。

这小子,竟都学会威胁她了。

霍去病还是有些不放心,自语道:“不成,留你一人在后面我还是不放心,我还是得给你寻几个身手好的,留在后面护着你一些。”

沈乐妮:“……”

沈乐妮心累叹气:“不必,后勤部队的将士还是挺多的,若真遇到什么,小危险,则无伤大雅,大危险,一个也别想逃。”

霍去病:“……”好有道理。

第190章 亲生父亲

距离军队出征只剩下数日。

早在前段时间,该准备

的已经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因而临近三月初八的这段日子,霍去病倒反而清闲了许多,他便隔一两日就去陈府陪卫少儿吃顿饭说说话。

这日霍去病陪卫少儿和陈掌用完晚膳后,霍去病先是被陈掌叫去了书房一趟,一刻钟以后才去了卫少儿那里。

“娘。”霍去病走到卫少儿身边坐下。

待下人为两人斟好茶,卫少儿挥退她们,才随口问:“你父亲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父亲让我去了河西以后注意自身安全而已。”

说到这个,卫少儿眉眼的担忧还是化不去,只余叹气。

霍去病安慰她:“娘,您就别担心了,儿子那般厉害,肯定能平安回来的。”

卫少儿不愿霍去病被她的情绪影响,只好强打起精神,收回面上的担心之色,对他浅笑道:“好,娘不担心了,娘信你,你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的。”

她转移话题道:“离初八只剩六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霍去病点头:“都已准备妥当。”

“三月初,长安河里的冰都尚未完全化开,河西之地,想必天气更为寒冷。你可要穿厚些,多带两件厚衣裳。娘给你做的那件貂皮银狐镶边大氅你可带上了?”卫少儿一件件地嘱托着。

霍去病有些无奈:“娘,这些话您都说好几遍了,儿子都记下了。只是那大氅儿子便不带了,从出征那日起,儿子便需得穿甲胄。”

“那,那好吧,不带便不带。不过你里面得穿厚实些,知道吗?”卫少儿不厌其烦地叮嘱着。

霍去病也没有丝毫不耐心,“是,娘,我知道了。”

卫少儿叮咛完第一件事,又开始说起第二件事。她看着霍去病,忽而开口道:“你老实告诉娘,你究竟有没有问过乐妮?”

年关之前,她总感觉去病不太对劲,可她无论问什么都没有把他的嘴撬开。到后来去病又太忙,她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问他,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霍去病也望着自己的母亲,半晌,他在母亲一瞬不瞬看着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瞒了这么久,也该告诉母亲了。

他承认道:“儿子已经问过她了。”

卫少儿眉眼一动:“那……”

霍去病摇头:“她说,她不会嫁给我。”

他把沈乐妮当时告诉他的回答跟卫少儿说了一下,当然,只说了是因为她不想影响卫家和他的安危等等,其余有关于什么回不回去的,他自然不可能告诉母亲。

卫少儿听完后,长叹一声,沉默半晌才对霍去病道:“那咱们就尊重乐妮的意愿吧。她说得对,卫家啊,已经走到很高的地方了,更何况如今还有你。若是你与乐妮成亲,就算陛下不会忌惮,可旁人会忌惮。”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如今乐妮她……她还是仙使……”

霍去病没说话。

他是不会放弃的。他只在乎陛下的看法,如今陛下都没意见,旁人又干他何事?他不相信凭自己和卫家,还保护不了一个人?保护不了他自己家?况且背后还有陛下的支持。

只要等她改变了想法。

他会等她的。

“话说……”卫少儿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些疑惑:“话说乐妮她,她真是什么仙使?”

这段日子长安城里闹得厉害,百姓们听说有神仙相助,跟疯了似的,有的地方甚至有人为国师立起了长生碑。

霍去病促狭道:“娘,莫非你还真信了?”

卫少儿横他一眼:“信不信又如何?你还敢笑话你娘了?”

“不敢不敢。”霍去病求饶,四下张望了一下,见院子里没人后才对她压低声音道:“这当然不是真的,只是乐妮她确实能够凭空取物,若是她不主动说明是神仙赐予的能力,那万一有人想害她,就会把她说成妖邪。到时候她再来解释,百姓们就不相信了。”

卫少儿细想了一下,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只是……”她惊疑道:“她真能那个什么,凭空取物?”

霍去病颔首:“娘,我骗你做什么,是真的。”

“那、那她为何有此不凡之能?”

“机缘巧合吧。还有一点她也说得对,她确实是来帮助大汉打匈奴的。”

“那她取的都是何物啊?不会真是仙物吧?”

“嗯……这么说也可以,总之那些都是这个世间没有的,或者比这个世间的更好的东西。”

卫少儿听完,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

这个事情太匪夷所思了,她得好好消化一下。

半晌,她又跟自己的儿子确认道:“去病啊,这个世上……果真没有神仙?”

霍去病无奈一笑:“没有。娘,万一有人这样骗你,你可千万不要相信才是啊。”

卫少儿努力为自己找回面子:“少小看你娘,娘岂是那么容易被骗的?”

“是是是。”霍去病忍笑道。

卫少儿回想从前,说道:“要这么说的话,那以前乐妮送给我的东西,就是所谓的仙物?”

霍去病点头。

“那这仙物,是不是取之不尽?”卫少儿好奇道。

“怎么可能。她也是用别的东西换来的。”霍去病解释道。

“换来的?用什么换的?”她可不可以也换一换?

霍去病摇头:“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关乎她的安危,不方便告诉他人。”

卫少儿也认同道:“是了,如此大的秘密,只有自己知道才是最为保险的。”她反过来叮嘱霍去病道:“你也不许去打探,知道吗?”

“我知道,娘。”霍去病估摸了一下时间,道:“时候不早了,娘,您坐着,我先回去了。”

卫少儿却拉住他:“不急,娘……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跟你说呢。”

霍去病又坐回去,“重要的事?”

卫少儿点头,却没急着说话,而是用一双眼睛细细描摹着霍去病的五官。

霍去病被她看得有些毛毛的,不明白娘这么看他是为什么。他忍不住悄悄搓了搓手臂,小心开口:“娘,您到底有什么事啊?”

您直说吧,他都被吓到了。

卫少儿视线停住,她直视着儿子的眼睛,默然片刻,开口道:“娘要跟你说的,是有关于……你的亲生父亲,霍仲孺的。”

霍去病陡然一愣。

“这么些年了,我都没有跟你提起过他。我是有些怨他的。当年,他不告而别,丢下我们母子二人。你还在娘的肚子里,他怎么忍心……”卫少儿眉宇间有些伤心和恍惚,她忆着从前,“我们俩之间,虽然没有一纸婚约,可我也是真心爱过他的。我明白他是不敢承认,我与他是私通,为人所不齿,他担心我会影响到他的仕途,所以选择了离开。”

“早些年,我是恨他的,可后来与正德成婚,你也大了,我便也渐渐想开了,放下他了。”卫少儿抬眸看着霍去病,目光慈爱温柔,“只是,他始终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此生可以不再与他相见,但我不能剥夺你与他相认的权利。”

“几年前,我打听到了他的下落。他是河东郡平阳县的一个小吏,早已成婚,与其妻子育有一子。”卫少儿神情和语气皆平静,仿佛是在叙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人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看向霍去病,又道:“我不知道此次出征你会不会经过平阳,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瞧一瞧你的生身父亲。”

霍去病还没有反应过来,怔愣着没有说话。

自他出生起,他就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小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父亲就是陈掌,可他也曾听府里的仆人们议论过,说他并非陈掌亲生,是母亲与外人所生。

他跑去跟母亲求证,那时候母亲并未跟他说实话。等记事以后,母亲才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那时候他伤心了许久,他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在哪里,可母亲

不告诉他,也不许卫家人告诉他。

他也曾期盼过,父亲会来寻他,哪怕只是来看一看、写一封信来也好。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他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亲生父亲的消息。

他失望了,不再主动提起此人,只当他是人生中一介过客。

直到现在,二十年过去,霍去病虽然表面不再在乎此人,可心里曾经也是有些怨这所谓的亲生父亲的。

他这么些年对母亲和他不闻不问,怕是早已将他二人忘却脑后了。

如今骤然听母亲提起,知道了亲生父亲的名字,知道了他在何处,可他的心里……没有激动,只是平静。

见霍去病久久不说话,卫少儿便望着他,试探着问:“去病,你可是怨你的父亲,丢下了你,这么久了也没过问过你?”

霍去病抬起眼看母亲,承认般轻点了下头:“娘,我曾经确实有些怨他,怨他当初狠心抛下你,怨他这么多年不曾过问你我。可也只是曾经罢了,我如今已经及冠,母亲也早已有人照顾,我也看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卫少儿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如今我已把他的身份告诉了你,便也没我什么事儿了。你若想与他相认,以后路过时便去瞧瞧他,若不想认,为娘也不怪你。这是你自己的事,你且自己考虑吧。”

霍去病颔首:“我知道了,娘。”

卫少儿道:“娘该说的都说完了,便不留你了。后面几日娘就不叫你来了,你且好生休息休息,也好攒足精神上战场。”

霍去病应下。

“去了战场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必须全须全尾地给我回来,听见没有?”卫少儿最后叮嘱道。

“是,儿子记住了。”

卫少儿抿唇一笑,拍拍他的胳膊,“去吧,娘就不送你了。”

霍去病起身向卫少儿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卫少儿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里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