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赫嗤一声:“报仇?身为大台吉,还带着三个人,竟然都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说出去都是丢我萨赫、丢巴雅尔单于的脸!”
最后几个字不知刺到了赛罕哪里,她情绪忽然更加激烈,对萨赫又哭又骂,甚至上手打他。
萨赫把赛罕丢给一边的下属,然后当着赛罕以及所有人的面,厉声下令道:“谁敢违抗本单于的命令,对那两个汉人私自动手,本单于绝不轻饶!”
说完,萨赫又下令,让人把情绪激动的赛罕带了回去,严加看管。
第246章 不是萨赫的儿子
葬好厄赫特后,萨赫立在坟前待了会儿,便回了大帐,挥退所有人,自己一个人待在大帐里。
对于儿子的死,他也很伤心很愤怒,只是那女人对他有用,而且她说的那个东西万一是真的,那便是对他们整个胡人族群有利的东西。他身为巴雅尔单于,自然要把巴雅尔甚至整个胡人族群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可那疯女人,不理解他就算了,还那般在下属们面前辱骂他对他动手!
厄赫特也真是没用!带着那么多人,竟还能全部死在一个女人和一个瘦弱汉人男子手里!可见是个无用的,配不上这单于之位,死了也好!
萨赫心里的火气无处发泄,在帐子里转起了圈来,中途眼角一瞥,忽然注意到了那把杀了他儿子的放在桌上的刀。
萨赫走过去,拿起这把沾着血和泥的刀,忽然对着帐外喊了声:“来人!”
话音落下,立马就有一人大步进了帐内,俯首等待指示。
“去给我抓几个汉人过来,扔到外面!”萨赫一手指着帐外,对他下令道。
那人领命,即刻去办。片刻后,他便带着六个汉人来到了单于帐外,向萨赫禀报以后,便立在了一旁。
萨赫握着刀,面如恶鬼、气势汹汹从帐内大步迈出,径直冲着那几个汉人而去。几个汉人似是感知到了他们的下场,纷纷扑倒在地哭喊着磕头求饶。
对于他们的哭声和眼泪,萨赫充耳不闻,用手里的那把唐刀,将六人直接一个个乱刀砍死。
一阵短促的惨叫哀嚎后,鲜血流了满地。
杀人泄愤过后,萨赫面上虽尤带怒气,但心里的火已经泄去了许多。他立在满地尸体间,渐渐平复了暴躁暴怒的心情。
萨赫躬身,找了具还算干净的尸体,在他衣裳上将刀身擦了干净,然后挥挥手,让人赶紧清理了这满地残尸污秽。他拿着刀,又进了帐内。
他坐在上首的雕刻着猛兽的大座上,盯着手里的刀,陷入沉思。
冷静下来后,萨赫才发现重重疑点。第一,这把刀很可疑,他并没有见过这样式的,而且这刀看上去便知锻造技术乃是上上等,胡人根本造不出来,所以这把刀是怎么来的;第二,那两个汉人,一个是女人,一个那么瘦小,是怎么杀了他儿子和三个壮汉的?
想及此,萨赫招来门口的下属,吩咐他去查一查当时还有没有别的人在场。想了想,萨赫又忽然叫住下属:“过来!”
下属立马回身等待命令。
“去告诫巴雅尔所有人,任何人不许再提起厄赫特的死。若有人问起……就说他是死于意外。”萨赫沉着脸下令道。
死在那两个羊羔一样弱小的汉人手里,说出去都是丢他的脸!要是让外人知道,他还怎么当这个巴雅尔单于!
看着下属领命退去,萨赫只觉得好不容易刚刚平息了一些的火又有冒出来的趋势,他转头左右看看,然后一脚猛踹翻了一把椅子,椅子应声而裂。
哼,等那女人把东西做出来以后,他一定要狠狠地折磨两人一番,以泄他心头之恨!
另一边,在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后,乌日格把沈乐妮两人带了回去。归生回了自己的帐子,沈乐妮跟着乌日格去了她的大帐。
乌日格让阿木守着门口,和沈乐妮坐了下来。她看向她,温声关切道:“今日吓着你了吧?”
沈乐妮摇摇头,站起身朝她行礼道:“今日多谢阏氏救命之恩。”
乌日格伸手扶了扶她,等她坐下后,才道:“我虽然替你求了情,可真正让单于饶你们一命的,却是你自己。”她顿了顿,问她道:“方才,你与单于说了什么,竟让他不仅饶过了你,还留了归生一命?”
沈乐妮便低声将方才她与萨赫做的交易跟乌日格讲了一遍。
乌日格听了,眉间间划过一丝浅淡的惊讶之色,颔首道:“此物确实对萨赫有大用。”
她不禁看了看沈乐妮。这姑娘敢杀了厄赫特,面临死亡却依然能做到冷静镇定,还懂得那么多东西,连如何减少马蹄受损她也知道。她相信她的直觉,这姑娘定是个有来头的。
“你不必担心,我早就让人去了右谷蠡王部,如今估摸着人就要到了。”乌日格见她眉间似有愁绪,便安慰她道。
果不其然,两日后,下属匆匆来到单于帐,彼时萨赫正在把玩沈乐妮刚刚雕刻出来的两个弯月般的厚木头块,冷不丁听到下属说,右谷蠡王部来人了。
萨赫闻言,脸唰的阴沉了下来。他把两个木头块重重放到桌上,站起身冷声问:“是谁私自去了右谷蠡王部?”
下属战战兢兢地回禀:“好像是……乌日格阏氏的人。”
一瞬间,萨赫目光森森,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了抽,仿佛正蓄积着狂风暴雨。但很快,他便强压制住了即将爆发的情绪。
他来不及发泄,便快步出去迎接右谷蠡王部的人了。
来人萨赫认识,是右谷蠡王莫勒两个贴身护卫兼副手之一,叫做哈尔。他和另一个叫巴林的,都很得莫勒信重。
萨赫看见他,更加不敢表露丝毫的异样情绪,恭恭敬敬地把哈尔迎到了自己的大帐里。萨赫和他相对而坐,面带微笑地询问:“不知您来到巴雅尔,是不是王有什么指示?”
哈尔平淡道:“有人说,巴雅尔有一个医术很好的巫医,她想投靠我王,但是单于你却不允许,把她藏了起来。可是有这一回事?”
萨赫脸色极快地变化了一瞬,立马惶恐地起身,几息之间脑中已经思绪百转,他向哈尔解释道:“巴雅尔是有一个汉人巫医,但并不是我故意藏……”
哈尔打断他道:“单于要是想解释,那就亲自去王面前解释吧。卑职时间有限,单于赶紧把那个巫医交出来,卑职要马上带她走。”
萨赫勉强扯了扯嘴角,道:“那就请您稍等片刻,我立马去安排。我也跟着去一趟,给王解释清楚,顺便赔罪。”
哈尔点了头,萨赫立马就出了帐子。甫一出了大帐,萨赫的脸色霎时阴沉似水。他立在距离大帐稍远的地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越窜越高的怒气给压了下去,赶紧叫人去让沈乐妮立马收拾好准备出发。
想了想,萨赫又把走出几步的下属叫了回来,让他去安排好马车,告知乌日格和萨日,也立马准备一起去右谷蠡王部。
下属领命而去,萨赫又深呼吸了几次,控制好表情,然后才转身又回了大帐。
早在哈尔到达巴雅尔时,乌日格的人就功成身退回了她那里。她似是猜到萨赫会让她们一起去,所以早已让萨日做好了准备,也让人去告知了沈乐妮。
所以萨赫才下了令,没一会儿乌日格、萨日、沈乐妮还有阿
木和归生,五个人就等候在了单于帐外。
等下属进入大帐禀报可以出发了后,萨赫就请哈尔出了帐子。
哈尔步出大帐,看见了站在一边的几人。他停住脚步,视线扫过几人问了句:“谁是巫医?”
沈乐妮上前朝他行了个礼,回道:“奴便是。”
哈尔看清她的脸,眼里掠过一丝意外。他知道他要带走的是个女人,但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年轻,还长得如此貌美。他上下打量了下这个看上去很是娇弱的女人,不由得怀疑地问:“你真的是巫医?还擅长治外伤?”
“奴擅长或者不擅长,您之后看看就知道了。”沈乐妮垂着眸,恭顺地低声道。
哈尔便不再同她说话,也不关心立在沈乐妮身边的几人是谁,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跟在他身后出了大帐的萨赫满脸阴云地斜了乌日格一眼,但乌日格面上却毫无惧怕之色,始终云淡风轻。萨赫看着她这样,只觉得胸中憋着的那股气越聚越大,快要爆发。
他本来是想等之后时机到了再把那女人献上去,在看见儿子死后,他起初是真的想一刀杀了她,可权衡利弊之下,又见那女人脑袋瓜竟然装了那么多好东西,觉得不杀她也行。要么就留在巴雅尔,要么之后再跟上面换好处。
可是没想到,乌日格竟不声不响地把右谷蠡王的人找了来,还是用了那样的理由!这下他再也藏不住,只能把人乖乖交出去。
他知道莫勒肯定会责怪他之前不把人交出去,所以不得不用乌日格和萨日来平息他的怒火。
想到这里,萨赫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本来是想拿萨日和那巫医先后跟莫勒换取好处的,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那巫医不仅不能再为他换取分毫好处,还要搭上萨日和乌日格!
谋算了这么久,一朝被乌日格全毁了!萨赫恨不能当场撕了她!但她毕竟是右谷蠡王的人,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行人立马离开了巴雅尔,向右谷蠡王部出发。萨赫和哈尔骑马在最前面,乌日格、萨日还有沈乐妮坐在一辆汉式马车里,阿木和归生则是在车厢外各坐一边,后面跟着几个护卫。
马车内,沈乐妮看着乌日格,疑惑地低声问道:“阏氏,为什么单于要带上您和萨日?”
乌日格目光沉静地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看也同样望着她的萨日。
到了这时候,也没有必要再瞒着了。
她目光忽而温柔,又带着一丝歉意,注视着萨日道:“其实,你不是单于萨赫的儿子,你是……右谷蠡王的儿子。对不起,额吉瞒了你这么久。”——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宝子猜到了呀[狗头]
第247章 是您的儿子
马车内陡然寂静下来。
萨日满目震惊,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相比萨日,沈乐妮的反应就要平静许多,心道了一句果然。其实她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萨赫给乌日格地位和宠爱,却和她并不恩爱,明显是顾虑着什么。加上此次右谷蠡王莫勒知道萨赫在他四处寻找巫医的时候却把她藏住不让他知道后,肯定会大怒,而萨赫把乌日格母子带着一起去,很有可能是为了平息莫勒的怒火。所以抽丝剥茧地推测下来,她知道乌日格和莫勒之间可能有一些关系。
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所以她现在明白了,之前萨赫不让她去救莫勒儿子的命,原来是想等莫勒的儿子都死了,这样萨日以后就有很大机会继承王位,然后萨赫找机会告诉莫勒还有一个儿子,以此借机邀功。
乌日格又看向沈乐妮,不介意萨日也在,当着他的面,低声慢慢讲起了她的过往:“十三年前,我被匈奴抓走后,他们见我有几分颜色,就将我多次转手献于别人,最后被献给了巴雅尔单于,萨赫。”
她目光有些恍惚起来,“本来当日萨赫就想将我收为他的妾室,但又很快转变了想法,就将我暂时留在了巴雅尔。后来没过多久,右谷蠡王巡视辖下部落,来到了巴雅尔。那日晚上,右谷蠡王喝多了酒,而我见没人看守我,就想趁机逃离,却不想许多地方都有人守着,匆忙躲避间被逼进了右谷蠡王休息的大帐……”
“或许是右谷蠡王喝昏了头,第二日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幸过人了吧,也或许是根本不在乎,不打算带走。所以他巡视完后就直接走了,而萨赫也没有告诉右谷蠡王。之后,萨赫就把我收为妾室,虽然和我同住过一段时间,却从不碰她。过不了多久,我就怀上了萨日……萨赫瞒着所有人,包括赛罕,将我和萨日养在巴雅尔,一年又一年。”
乌日格垂下眼眸,掩盖住了眼里泛起的冷色。
她早就明白,这一切都是萨赫的手段。那一晚,是萨赫故意不让人守着她,就是等她逃跑,然后让人堵住她所有的路,只留下一条通往莫勒歇息的大帐的路。
萨赫想要一个莫勒的孩子,之后或许能为他争取利益。他的运气很好,莫勒的儿子如今都死光了。萨赫的谋算本来就要成功了。
可她,怎么能眼睁睁任由他一直如意。
乌日格想起方才萨赫那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心中极是快意解气。
沈乐妮听完以后,只能默然不语。她明白了一切,对乌日格的经历感到怜惜同情,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马车内一路沉默。
数天以后,萨赫一行人抵达右谷蠡王部。
这是沈乐妮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看到大漠里如此繁盛的城池,比之前的玉城大得多繁华得多。
一行人穿过数条街道,来到了守卫森严的王庭。
沈乐妮跟着众人在王庭里穿行,只觉得这是一座小型的异域皇宫,华丽不失肃穆,处处透着异域风格。
右谷蠡王莫勒此时正等在大厅内,空阔富丽的大厅里,只有莫勒一人,他坐在上首,轻轻阖着双目。
很快,哈尔就从门外跨了进来,向莫勒禀报说巴雅尔单于一行人已经等候在外面。
莫勒睁开眼点了头,哈尔就转身去请外面的人了。
沈乐妮走在队伍中央,跟着众人垂首低眉地进了大厅。厅内很安静,她暗暗用余光打量着大厅内情形,除了他们几个并无旁人。
等几人站定在大厅中央后,莫勒劈头就质问最前面的萨赫道:“萨赫单于,你为什么不把巫医交出来?”
莫勒声音里的不悦很是明显,萨赫面上浮现出两分惶恐之色,垂着腰开始解释:“请王容禀,下官只是、只是觉得难得遇到一个医术好的巫医,下官一时舍不得……而且,下官那时听说大台吉伤势极重,担心把巫医交给王的话,她不仅救不了大台吉的命,反而会把她自己的命也赔进去,所以就、就瞒住了巫医的消息。下官知罪,请王宽恕!”
坐在正上方的莫勒眼皮跳了一跳,他盯着萨赫,明显在压抑着怒气。
而萨赫似是也感觉到了,他又飞快地开了口,堵住了莫勒就要张开发泄怒火的嘴:“为求得王的原谅,下官有个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王。”
莫勒暂时控制住了脾气,面无表情地问:“什么事情?”
只见萨赫突然跪在地上,略拔高了声音道:“其实,您还有一个儿子!”
莫勒面色一变,猛然从座上站起来,震惊了片刻,然后绕过长案走下来,站到了萨赫面前,开口道:“怎么回事?你给本王站起来好好说!”
萨赫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垂着眼睛放低姿态,开口道来:“或许王不记得了,十二年前,您巡视巴雅尔的时候,那一晚不慎喝醉了酒。那夜有一个被下官刚买来不久的汉人女子想偷偷跑掉,最后她为了不让人发现,跑进了您的帐子里,您那夜就幸了她。下官也是下半夜抓住她才知道此事,为了不打扰您休息,就暂时将她安置在了别的帐子里。但是第二日,您并未提起她,下官以为您不打算带走这个女人,所以……就把她留在了巴雅尔。”
他见莫勒没有发怒,便低眉继续道:“后来她怀了孩子,下官本想将她送到您身边来,可她一个汉人,身体实在柔弱不堪,怕路上出事,下官就打算等她安全把孩子生下来后再交给您。”
萨赫面上浮现出几分歉意,接着道:“可是后来她生下萨日后,下官知道王已经有了几个儿子,而且都长大了,下官担心萨日受欺负,毕竟他是一个汉人生下来的,所以就把他留在了巴雅尔。想等他长大了,再将健康的他送还给您。”
听到这里,莫勒得知自己竟然还有一个活生生的儿子,高兴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不禁转头看向萨赫身后安静站着的几人,视线忽然停在一个半大少年的脸上,嘴唇哆嗦了下,开口向萨赫确认:“他……就是萨日?”
萨赫知道莫勒说的是谁,点头道:“是,他就是您的儿子。”
听到回答,莫勒看着萨日的目光先是恍惚了一下,然后慢慢浮起些许温柔之色。他抬手,朝着萨日招了下手。
萨日在身边的额吉的鼓励下,带着两分紧张与害怕,慢慢朝莫勒挪动了脚步。最后,他停在了距离莫勒两步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抬头望着莫勒。
莫勒端详了萨日好一会儿,见萨日果真长得像他,大喜过望,直接上前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抱住他的肩膀笑说:“是本王的儿子!长得跟本王像极了!”
他开怀地笑了一会儿,笑完以后,莫勒才松开萨日,转身沉声质问萨赫:“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把本王的儿子交给本王?!”
“王息怒!”萨赫赶紧解释道:“本来下官是打算早些把台吉还给您的,可是……下官毕竟养了萨日那么些年,也有了感情。”说到这里,他声音里浮起了些伤心怅然之意。他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继续道:“下官害怕萨日斗不过王的儿子们,所以就……犹豫至今。”
话罢,萨赫又跪了下去,对着莫勒狠狠磕了两个头,高声喊道:“下官有罪,请王责罚!”
莫勒居高临下立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萨赫的脑袋。
他岂不知萨赫全是扯谎,当年那女人是不是不小心跑进他的帐子里的还说不定,萨赫恐怕也是故意不提起他幸过一个女人的事。而迟迟不交出他儿子,无非就是想看他的儿子斗来斗去,最后他好获得好处。
虽然莫勒对于自己极大可能被萨赫设了一计的事情很愤怒,但看着面前这活生生的一个大儿子,他的气又消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萨赫好歹是帮他把儿子养的这么大这么健康,姑且饶了他这一次。
莫勒冷冷的声音在萨赫头顶上响起:“看在你把本王的儿子好好地养这么大的份上,本王就不追究你瞒着本王的罪。起来吧。”
萨赫立马高呼着谢恩,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瞥见莫勒没再看他,而是又转身去端详他那新得的儿子了。萨赫低着眼,一双眼珠子转了好几
转。
到了这份上,他带过来的几人,除了他自己,怕是都要留在右谷蠡王部了。那么之后那巫医很有可能把那个什么马鞋的事告诉莫勒,所以他最好就在这个时候一起告诉了莫勒,这样不仅能把功劳变成他的,还能消解莫勒的余火,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好处。
迅速做好决定后,萨赫便又朝莫勒开了口:“大王,虽然大王不追究下官之罪,但下官却始终心怀愧疚。近来下官……在研究一样东西,虽然还没有成功,但下官想提前告诉王,来弥补下官所犯之错。”
“什么东西?”莫勒看着他。
“一种能够减少马蹄损坏的东西。”萨赫回道:“若是有用的话,下官愿意献给王。”
莫勒一听,眼里骤然划过精光。
而沈乐妮则是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骂了骂萨赫。想不到这人如此奸诈,竟然抢先在这时候就告诉了莫勒,还说是他研究的,他的脸皮不要太厚!
如此一来,她之后就不能再跟莫勒说马蹄铁是她所想出来的东西。之后遇到危险,马蹄铁也不能成为她的保命之物。萨赫太奸诈,太可恶!
第248章 求王收留
“什么样的东西?带过来没有?”莫勒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问萨赫道。
“带过来了。”萨赫侧头对着后面的一个下属招了招手,那人便抱着一个包裹走上了前来。
萨赫解开包裹,把里面的两个木头块双手呈给了莫勒,然后跟莫勒解释了一下那女人告诉他的这木头块的用法。
“马鞋?钉在马蹄上?”莫勒从萨赫手里拿起一块转来转去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便放了回去,嘴里问道。
“正是。”
“这鞋倒是独特。为什么是这个形状的?”
萨赫又按照沈乐妮告诉他的跟莫勒作了解释。
即便萨赫把这两块木头夸的再神乎其神,但毕竟还没有亲眼看过这马鞋钉上马蹄后到底有没有作用,莫勒脸上的兴趣之色不免淡了两分,但他还是命令萨赫道:“你回去后继续钻研,有什么消息立马差人告诉本王。”
“是,下官领命。”萨赫忙应道。
莫勒斜睨着低眉哈腰的萨赫,轻轻哼了一声。他知道这人有什么心思,也罢,看在他还算识相,帮他养育儿子以及献出此物的份上,给他一些好处也无妨。
于是莫勒就开了口,把巴雅尔附近一块有争议的土地,直接赏给了萨赫。萨赫千恩万谢过后,便不再开口说话,减小存在感,等待莫勒让他退下便可以离去。
莫勒这才有空看向乌日格几人。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划过,然后定格在那看上去年龄最长的女人脸上,张口道:“你是本王的女人?”
乌日格闻言,步履轻缓地上前两步,对莫勒行礼道:“乌日格给王请安。萨日正是奴的儿子。”
莫勒向她靠近一步,抬手捏住她低垂的下颌,将之轻轻抬起,端详她的脸片刻,眼里有了几分满意之色。
乌日格没有直视他,始终低着眼睫,任由莫勒动作和打量。
莫勒见她不仅美丽,还很柔顺听话,最重要的是给他生养了一个健康的儿子,对她愈加满意,手指松开了她的下巴,对她放轻声音道:“你给本王生了个儿子,以后就好好待在本王身边,本王会好生照顾你们母子的。”
乌日格姿态恭敬而柔顺地回道:“是。大王不嫌弃萨日有奴这个汉人额吉的血脉,是奴该感谢王。”
莫勒不甚在意地罢罢手,“他也是本王的儿子,流着本王的血。谁敢嫌弃他,本王就杀了谁。”
乌日格便又谢恩。
莫勒移开视线,看向她侧后的沈乐妮和阿木,目光却一瞬就定在了沈乐妮的脸上。他眯眼盯着沈乐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们两个,谁是那个巫医?”
沈乐妮按住心里的两分紧张,上前两步,对莫勒行礼道:“拜见大王,奴便是巫医。”
“头抬起来,看着本王。”莫勒命她道。
沈乐妮只好慢慢抬起了头,眼睛也慢慢向上移动着,最终与莫勒的视线对上。
这时,沈乐妮才看清了莫勒此人。
他如今应该有四十多岁,身形比萨赫高大许多,看上去也比萨赫更结实有力量。穿着深色锦缎长袍,一头编成辫子的长发,从头上、额心再到耳朵、脖颈、腰际,都佩戴了许多用宝石骨头制成的配饰和吊坠,特别是胸前和腰际,一大串大小不同的獠牙,彰显了莫勒的地位和王威,连上面镶嵌的几颗硕大宝石也失去光泽,沦为陪衬。
与她对视上,莫勒瞬间就明白了萨赫为什么不愿意把人交出来。如此貌美的一个女人,换作是他,怕是也不愿意。
莫勒问了她的名字和来历,沈乐妮便又原封不动地把她编的来历跟莫勒轻声细语讲了一遍,时不时带上一些伤感低迷的情绪,令人对她的遭遇感到同情。
但莫勒自始自终都是一副平淡的表情。对于她有什么凄惨的经历他不关心,他只关心两件事。
在沈乐妮讲完以后,他开口问道:“那你为什么想投靠本王?”
“奴……”沈乐妮怯怯地望了萨赫一眼,才慢吞吞回道:“奴是觉得王的官位比巴雅尔单于的官位更大,奴想过得更好一些,所以便想投靠王。”
萨赫闻言,气得胸口不住地起伏,忍不住侧过头狠狠地剜她一眼。
这女人竟如此不知好歹!他给她地位和尊重,让她有吃有穿有住,还能自由走动,对她还算不好?汉人果真是喂不熟的贱奴!
莫勒看了眼萨赫,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又紧接着问第二件他关心的事:“听说你的医术很好?”
“奴最擅长处理外伤,也会看一些小病,认识汉朝和草原的许多草药,也记得一些药方。”
莫勒眉头动了动,询问:“怎么处理外伤?”
沈乐妮答道:“把破开的皮肉给缝起来。”
莫勒嗤了声:“这个本王也会!你莫不是在耍弄本王?”
他的语气忽然一变,带上了些压迫之感,令乌日格等人都为沈乐妮捏了把汗。而沈乐妮面上却没有害怕之色,冷静解答道:“回大王,外伤处理不单单只是把伤口缝起来那么简单,还包括了许多医理知识……”
接下来,她就把缝伤口的好处和细菌理论那一套跟莫勒细细讲了一遍。
莫勒听完,眯起眼似思考似回忆,片刻后开口问她道:“难道伤口红肿生脓,发臭腐烂,都是因为这个什么细菌?”
沈乐妮道:“是。外伤处理除了缝合伤口,最重要的便是消杀细菌一项。只要做好这两个,那么受伤之人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能大大增加。”说这些时,她神色从容,略高了些声量,语气增添了两分底气。
她停了一息,又道:“奴这里还剩一些以前家里做的药水,能够很大程度地消灭细菌。还有一些药丸。只是来到草原许久,如今已经剩的不多了。奴愿意全部献给王,求王收留!”
说罢,沈乐妮把身上自制的挎包取下,双手呈上,递给了莫勒。
她早就已经找了个理由,把登山包丢进了空间里,自己制作了一个斜挎布包,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而萨赫看着那挎包,恨不能上前去抢回来。
前几日突然到来的哈尔让他慌了心神,竟忘了让沈乐妮把药水给他留下,想起来时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他心里是万分懊恼,那股怒火又窜了起来,简直想当场狠狠给乌日格一个耳光。
莫勒伸手拿过挎包,打开后拿出里面最显眼的牛皮水袋看了看。
沈乐妮见他要伸手打开袋口,便及时开口阻止他道:“奴大胆提醒大王,这水袋里装的,正是那药水。请王勿要随意拧开水袋,若是里面的药水沾染了细菌,药水也就没有用了。”
闻言,莫勒也便没有再动这水袋,一面将之放了回去,一面道:“除了药水,还有些什么?”
“还有一些治疗小病的药丸。”沈乐妮回道。
莫勒随意翻了翻就还给了沈乐妮,看着她道:“本王允你留在右谷蠡王部。之后本王会看看你的医术,是不是真有那么好。这些东西,就放在你那里吧。”
沈乐妮接下,出声应了下来。然后她把归生拉到自己旁边,对莫勒道:“大王,奴想把他留在身边。奴已经习惯了有他这个帮手,他也认识许多草药,能帮奴的忙。”
莫勒瞥了归生一眼,他也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便随意地嗯了声:“允了。”
这时候,乌日格忽然开口恳求莫勒道:“王,就让巫医跟着奴吧。奴初到这里,没有认识的人,想时不时找巫医姑娘说说话,住近些也方便。”
莫勒没有犹豫地颔首微笑着答应了她。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莫勒便叫哈尔带乌日格等人下去休息,顺便安排好乌日格和萨日的住处,留了萨赫和萨日说话.
当日,莫勒就对外宣布了乌日格右谷蠡王妾室的身份,以及萨日大台吉的身份。
乌日格的院子被安排在了离莫勒很近的地方,沈乐妮和归生也住在她的院子里,只不过沈乐妮单独一间房,而归生只能住进最下等的下人房中,和别的下人挤在一起。
这么安排倒不是乌日格看不起归生,只是沈乐妮毕竟是个巫医,有一手好医术,给她单独安排一间旁人倒不会说什么,而归生只是一个普通下人,又是汉人,要是给他和沈乐妮同等的待遇,迟早会遭到别人的妒忌和暗害。
当天刚安顿好后,乌日格就把沈乐妮叫到正堂里,屏退了哈尔安排给她的几个婢女,留下阿木守在门口。她坐到沈乐妮身边,低声问她:“之前在马车上跟你们说的那些,都还记得吗?”
在来右谷蠡王部的路上,乌日格背着萨赫他们给萨日几人包括阿木和归生,讲了讲她所了解到的右谷蠡王部的情况。
沈乐妮从她口中了解到,莫勒的正室叫做娜仁,她一共生有两子一女,小儿子小时候病死了,大儿子阿古拉就是不久前因瞎眼断腿而死的那个。还有个女儿叫做阿提拉,六年前嫁给了右谷蠡王部相国那日松的嫡子朝鲁,如今膝下已育有一子一女,都尚且年幼。
莫勒原本有两个妾室,一个许多年前意外死亡,没有孩子。另一个妾室不久前也死了,因为她儿子乌力吉就是跟阿古拉争斗而死的那个。因为害死了大阏氏仅剩的儿子,所以那个妾室被盛怒的大阏氏直接当场处死。
而现在,莫勒又多了一个妾室和儿子,便是乌日格和萨日。
第249章 还有机会
沈乐妮点头道:“阏氏说的,我都记得。”
“这里不比巴雅尔,以后行事切记谨慎,稍不注意就会有麻烦的。”乌日格叮嘱她道。
沈乐妮颔首应下。
乌日格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其实……我还在担心一件事。”
“阏氏请说。”
乌日格抿了下唇,注视着她道:“之前你在巴雅尔,是因为厄赫特想玷污你,你才不得已杀了他,惹上险些失去性命的麻烦。我怕之后你在这里,也会因同样的事情招惹上灾祸。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这确实是一个麻烦事,可是……我却不想随意嫁人。”沈乐妮轻拧着眉道。
乌日格怕她误解自己的意思,忙道:“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让你平日里自己多注意着一些。不过你放心,如今我已成为右谷蠡王名正言顺的妾室,我还是会尽力护着你的。”
沈乐妮闻言,只觉得一股暖流缓缓流入心间,她忍不住出声问道:“为何阏氏您要这样护着我?”
她想,她只不过是教了萨日几招简单的防身功夫,这算不得什么恩德,反而是乌日格收留她、保护她,此前还以自身性命逼迫萨赫饶过她一命,她于她才是有大恩。
但乌日格的回答却是很纯粹,她目光柔和地说:“你陪伴了萨日那么久,那段时间我看得出他过得很开心,所以报答你是我应该做的。何况,我们都是汉人,同病相怜,相互帮衬是应该的。”
她看向大堂外的那一方陌生的天空和景色,不知在想什么。
沈乐妮也和乌日格一起生活了一段时日,她看得出乌日格其实并不想待在大漠。如果可以的话,她以后尽力一起带着她和萨日回到大汉,就当是还她的恩情了。
见乌日格失神地望着外面,眉间似笼着一丝愁绪,便轻声问她:“阏氏可是在担心什么?”
乌日格也不瞒她,直言道:“如今右谷蠡王只有萨日一个儿子,萨日以后的风雨……还多着呢。”
外面的天色有些许暗沉,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刚听说莫勒对外宣告的事情后,右谷蠡王部大居次,也就是莫勒唯一的一个女儿阿提拉,急忙从府邸乘车出来,进了王庭,径直来到了大阏氏娜仁的宫室。
阿提拉一路风风火火而来,冲到了娜仁面前,开口就急问道:“阿父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妾室和儿子来了?!”
娜仁才为此事发了一顿火,眼下余气未消。她压住心中烦躁,对女儿解释道:“我也是才得知的消息。是十几年前,你父王巡视巴雅尔部落的时候,临幸了一个汉人,她给你父王生下了一个儿子。”
说到这里,她只觉得刚散去一些的怒气又聚了回来,在胸腔里越肆意冲撞,随时都会爆发而出。她恨恨地道:“我的儿子刚死,就冒出来一个贱奴之子,这口气本阏氏咽不下去!”
“额吉,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阿提拉越想心越慌,蹲在娜仁身前,双手搭在她膝上,望着她慌乱无措地询问:“父王不会让那汉人的儿子以后继任王位吧?”
“瞎说什么?!”娜仁斥他一声,随即又鄙夷而自傲地冷哼:“继任王位?一个有着汉人血脉的人,也配挛鞮氏的姓氏?!”
挛鞮氏,就是胡人单于伊稚斜的姓氏,是整个胡人族群最尊贵的姓氏。
最后这句话似是给了娜仁一些安慰和底气,她深吸了口气,冷静了下来,然后伸手扶起自己的女儿,安抚她道:“你不要着急,虽然大王承认了那个叫萨日的是他儿子,但却并没有为他改姓,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她拉过阿提拉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地叮嘱她道:
“你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照顾好巴特,将他健康养大,才能有机会争一争王位,否则什么都是空谈。”
巴特便是阿提拉的儿子,如今才四岁。
娜仁紧紧盯住女儿的眼,一字一字地吐出口:“你记住了吗?”
阿提拉用力点头:“额吉,女儿记住了。”
娜仁又叮嘱:“让朝鲁和他阿父也不要轻举妄动。自从你哥哥过世后,你父王的性子就变了许多,如今他正高兴,不要惹怒他才是。”
阿提拉听话地应下。
翌日,莫勒举办了酒宴,邀请了右谷蠡王部最重要的一些官员以及贵族前来,为的就是让乌日格和萨日在众人面前露露脸,让众人认识一下。
宴席举办在王庭大厅中,临近黄昏时才正式开始。
沈乐妮以为自己是没有资格去参加此次宴席的,所以她昨日还想了个办法,便是请求乌日格让她暂时充当她的婢女,带她混进去,好借这次的好机会认一认右谷蠡王部的重要官员和贵族的脸。
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去请求乌日格,就得知自己也要跟着乌日格一起去宴席之上。
在莫勒为乌日格、萨日和在场之人相互介绍的时候,沈乐妮像个空气人一样立在大厅最角落的地方,默默地打量并记住莫勒口中的每一个人。
随着莫勒的介绍,沈乐妮认识了几个最重要的官员和贵族,比如相国那日松、骨都侯孟克,还有大将、都尉、当户等人,以及大阏氏娜仁、大居次阿提拉及其丈夫朝鲁等人。
与此同时,大厅里的所有人也在默默打量这像是凭空出现在右谷蠡王部的乌日格阏氏和萨日大台吉。
莫勒和娜仁并肩坐在正上方,乌日格和萨日的位置被安排在了紧靠着两人的侧前的两个方位,由此可见乌日格和萨日是很得莫勒看重的。
众人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各有心思。
在莫勒介绍完以后,娜仁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盏,面朝下方扬声道:“我作为大阏氏,代表右谷蠡王部欢迎乌日格阏氏和萨日大台吉的到来,也感谢乌日格阏氏为王但诞育了大台吉!”
说到这里,她略转身对着乌日格,面含笑容看着她道:“虽然阏氏和大台吉此前并未来过右谷蠡王部,但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们一家人,要和睦相处啊。”
话落,娜仁就兀自仰头饮尽了盏中的酒。乌日格和萨日也起身,一起回敬了娜仁。
乌日格两人酒盏还未落下,阿提拉和相国等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敬两人,乌日格和萨日推拒不得,只能一一回敬。
等敬酒场面结束以后,早已坐了回去的娜仁才开口道:“听说还有一位巫医投靠了右谷蠡王部,不知是哪一位?”
沈乐妮无声一叹。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立即起身,弓腰垂首地轻步走到大厅正中,对着上首行礼道:“回大阏氏,是奴。”
沈乐妮一起身的时候,许多人的视线就望了过来,然后目光就一直锁定在了她的脸上,跟着转移到了大厅中央。
娜仁看清她的脸后,眼神有一瞬细微的变化。她唇角的弧度淡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听说,你的医术很好,既然你愿意投靠右谷蠡王部,以后就好好在这里生活,为我们右谷蠡王部的百姓看病治病。”
“是,奴谨记。”沈乐妮姿态恭顺地回道。
这场宴席上,乌日格等人都没有遇到什么刁难,包括沈乐妮在其中。三人顺利地捱到了宴席结束。
之后,沈乐妮等人就暂时安稳地生活了下来。
莫勒找了个时间,让沈乐妮施展了下她的那手本事,发现她手法熟练,明显是缝过很多次伤口才能堆积出来的流利,便知她没有撒谎。
他问了关于外伤处理的一些问题,沈乐妮也一一为他详细解答。莫勒也注意到了缝伤口所用的羊肠线,问了同萨赫一样的问题,沈乐妮给他解答后又紧接着说她愿意献出羊肠线制作方法。
说到这里时沈乐妮还庆幸前几天萨赫没有把这个也告诉莫勒,或许是他没想起来,不然她又少了一个能得到莫勒些许看重的机会。
莫勒听了,果然对沈乐妮的识相很满意,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之后,莫勒发现那人的伤口果然渐渐愈合,比以前都要好得快,而且羊肠线也如沈乐妮所说,渐渐与血肉融为一体,心道沈乐妮果然有些本事,同时忽然又恨萨赫,想着要是当时有这个巫医在的话,说不定阿古拉还能活下来。
莫勒压住情绪,指着那两个牛皮水袋问沈乐妮道:“你这些药水,还能不能做出来?”
沈乐妮依旧是编的那个说辞。
莫勒没逼她,只缓和语气道:“那你好好想想,不急。你要是想试着做,尽管跟本王说。还有剩下的这些药水,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得随意使用。”
“是。”
“之后本王会安排你去教其他巫医,到时候你要用心教他们,让他们学会你的这些医术,还有羊肠线的制作。”
沈乐妮应下,踌躇了下,忽然道:“奴愿意把奴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教给其他巫医,奴也愿意为右谷蠡王部的百姓看病治病,尽力做好一个巫医的本分。只是……奴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还请王应允。”
莫勒脸上没有因她大胆提出要求的不悦之色,神态平和地问她:“什么请求?”
沈乐妮忽然朝他跪下,低着头说道:“奴不愿嫁人,只愿一人安然活着就行,请王勿要将奴嫁给任何人。”
莫勒听了,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愿嫁人之类的问题,干脆地答应了她。
第250章 有没有胡人的血性
之后,沈乐妮的生活便充实且忙碌起来,每日忙着去教十几个巫医她所知道的医理知识和缝合术,以及羊肠线的制作方法。
因为沈乐妮当时被莫勒考验医术、给人缝伤口时,许多人都瞧在了眼里,后来也看着那人的伤口逐渐恢复,那根线也神奇地自己消失在了肉里,众人万分惊奇,私下里忍不住跟别人分享讨论此事。口口相传之下,沈乐妮的名声便慢慢地传了出去。
而归生到了这里,也不能再像之前在巴雅尔和沈乐妮一起时那么闲了,他每日都要做许多下人该做的事,只不过都在乌日格的宫室内,因而有乌日格的庇护,和沈乐妮时不时的关照,他并没有受到什么欺负。
至于萨日,自从第一日安顿下来以后,就不常常看见他了。他单独生活在一处宫室,除了每日定时来给乌日格请安一次时能看见他一回,其余的时间基本上就不怎么碰得见他。
听说莫勒整日将他带在身边,让他跟着学习和做事。
乌日格也很受莫勒宠爱,莫勒隔一两日就要歇在乌日格的房里,多次赏赐下来,她的库房也快要堆满。
虽然乌日格是汉人,萨日也有一半汉人血脉,但因为莫勒的看重和宠爱,暂时没有人敢轻视和欺负他们。
这日,乌日格见沈乐妮没有忙碌,便把她叫过去说说话。
“这段日子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你?”乌日格温和地询问道。
沈乐妮笑说道:“有阏氏的庇护,哪里还有人敢欺负我。”
乌日格浅浅一笑:“是你自己有本事,大家都尊重你。”说完她又叮嘱道:“不过要是有什么事,你尽管跟我说。”
沈乐妮心里微微一动。
不知不觉,来到右谷蠡王部已经半个多月。从日常之中,她看出了乌日格和萨日很受莫勒的重视。她闲下来时,也在思考将来。
再有半年就是漠北之战,离历史上霍去病逝世也只剩两三年时间,所以她得尽快做准备。一则她得想办法把药送到霍去病手里,二则紧跟伊稚斜踪迹并且准备好退路。但是现在无论是她还是乌日格,都是刚来右谷蠡王部,根基未稳,还是先苟一段时间再
说。
不过当下她确实在担心一件事。虽然早在之前她就知道萨赫把厄赫特的死因给封锁了起来,但毕竟莫勒是右谷蠡王,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手中权力,都远在萨赫之上。她担心莫勒查出厄赫特的死因,进而怀疑她的来历。
那样,她就得早做准备。
沈乐妮犹豫着开口:“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请阏氏帮忙。”
“你说。”
“不知阏氏可知道大王有没有得知厄赫特的真正死因?”沈乐妮低声问道。
乌日格想了想,摇首道:“他并未向我打听过。之后,我想办法帮你打探一下。”至于沈乐妮为什么会有如此一问,她并没有多问。
沈乐妮点了头,谢过乌日格.
巴雅尔部落,单于帐中。
萨赫已经回来了数天,甫一回来,他就忙着命人去打探各种消息。
有了些结果后,下属立即来向萨赫汇报。他道:“大台吉被杀之时,并没有别的人在场,只有那两个人。”
萨赫皱紧眉头,但很快便舒展了开。他想,反正现在那个女人又不在巴雅尔了,即便是个麻烦,那也该是莫勒头疼的才是。他倒乐得那女人搅乱右谷蠡王部。
下属继续禀报道:“属下并没有查到那把刀的来历,不是周围其他族群所造,也不像是汉朝所制。”
萨赫沉吟不语。
“单于,可还要继续查下去?”下属询问。
萨赫思忖了会儿,开口道:“查不到就不查了。把本单于的话传下去,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提起关于那把刀的事情,有违者直接处死。另外,你私下去寻一些好的铁匠回来,让他们钻研一下那把刀的锻造方法,尽快给本单于锻造出一模一样的。”
“是!”
“还有那马鞋,也找些人来继续钻研,看看如何钉在马蹄上。”
下属应下,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莫勒也正在听另一个副手巴林回禀让他去查的关于那个巫医的事情的结果。
只是这结果,却不多,只能查到她流落到萨尔部落之后的事情。至于此前她从汉朝哪处边境被掳来的,又被什么人转卖,以及转卖过哪些地方,这些都查不到。
不过查到的事情,倒是与她自己说的一致。她从萨尔部落到巴雅尔,是遇到了麻烦,想寻求乌日格的庇佑。而为什么要到右谷蠡王部,也确实是萨赫不许她离开巴雅尔。
巴林顿了顿,忽然道:“属下还查到,就在哈尔到达巴雅尔的时候,萨赫单于的大台吉厄赫特刚死不久。”
莫勒没什么表情,只问了句:“因为什么死的?”
巴林摇了摇头:“只打探到是意外而死,具体是什么,属下没查到。巴雅尔的人嘴都很严,应该是被警告过。”
莫勒哼笑道:“怕是死的不光彩,丢萨赫的脸,他才把此事瞒了起来。”他罢手道:“不用查了,你让人盯着那两个汉人一些就是。”
巴林应下.
乌日格等人安稳地在右谷蠡王部生活了下来,只是除了乌日格以外,其余人平日里都比较忙碌。
沈乐妮是忙着和巫医们相互探讨医理知识,以及看病治病。不久前乌日格告诉她,莫勒虽然知道厄赫特已死,但并不知道他的真正死因,莫勒也没有向乌日格询问过,似乎并不关心这些小事。因此沈乐妮也放心了些。
而萨日一直都跟在莫勒身边帮他做事,听说莫勒很满意萨日。虽然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里不知道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很快,就进入到了最寒冷的时节,右谷蠡王部的人都在忙着准备庆祝胡人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四个多月过去,沈乐妮已经跟那群巫医交流探讨完毕,如今就闲了下来,因为是严冬时节,凉城外皆是白茫茫一片,不能借寻草药的理由出城到草原上去,所以平日里她要不就自己找些医书翻看钻研,要不就带着归生和护卫出去,在城内四处转转,偶尔也受邀去给人看病治伤。
而到了晚上,她待在房里,静静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每一步该怎么走。
漠北之战已近,沈乐妮想起了一件事。
虽然早在之前霍去病把指南针还给她时,霍去病就央求她告诉他还有谁容易迷路,她也顺口说了李广,但已经过去许久了,只希望霍去病还记得,不然她这次怕是没有机会能回去提醒他了。
如今她也算在右谷蠡王部安定下来,只期盼之后伊稚斜会经过这里。
只是她得想办法如何杀掉他。活禽就算了,反正系统说过杀掉他也算完成任务。至于如何保命,想在大漠上组建一支汉人军队是不可能的,策反匈奴更是不现实。
还有一件事,就是如何把药送到霍去病手里。右谷蠡王部离漠北之战的战场尚远,而且以霍去病擅长的战术,今日在这里,明日就可能在几百里之外,所以她不可能偷跑去大漠乱转寻找霍去病。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人偷偷回到大汉。
她不知道霍去病具体因什么而死,但她也不想去赌任何一个可能。
很快就到了节日,这一天,莫勒赏赐了上百头肥羊给凉城所有百姓,让他们煮而分食。除此之外,莫勒将凉城所有官员和贵族召进了王庭,同他一起庆祝。
王庭内有一处很大的圆形空地,平日无事的时候,莫勒会在这里同别人练练身手发发汗,若需要举办大型宴席的时候,便会把地方从大厅挪到这里。
到了夜晚,受到邀请的官员贵族们纷纷来到此处,相互寒暄后,便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宴席座位沿着圆形弧度而设,分为内圈和外圈,加起来总共有上百个矮几。莫勒和娜仁两人的位置,则背靠一处巨大石雕,乌日格和萨日则分别在二人的侧后。而中间的那处大空地上,则燃着一堆篝火。
火光映亮了每一个人笑意不同的脸。
沈乐妮自然也跟着乌日格来了,只不过仍旧是最靠边、最没有存在感的位置。等到莫勒等人来,宴会便正式开始。沈乐妮跪坐在草蒲上,一面食用下人送到桌面上来的肉和汤,一面悄悄打量着宴席上的人。
此次宴席,她又认识了一些不曾见过的官员和贵族。当然,最重要的那一些,她早就记住了他们的长相。
和上次不同的是,如今她在凉城也算小有名声,偶尔也有人与她闲聊两句,敬一杯酒。
宴席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莫勒将萨日拉到身边,给他介绍了一下他不曾见过的那些人。而那些人也在偷偷打量着萨日,将之记在心里。
沈乐妮想,这应该就是莫勒今日的目的。
只不过她想不到,莫勒的目的不止这一个。
在宴席进行到最后之时,莫勒突然站起身,绕过矮几站到前面,先是对身后的萨日招了招手,等萨日也站到他身边后,莫勒才对着众人,神情有些哀伤道:“之前,本王的儿子都死了,本王伤心欲绝,以为后半辈子再没有儿子给本王尽孝,谁知道本王还有一个儿子!真是上天垂怜啊!”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本王知道,有些人瞧不起大台吉有一半汉人血脉,但大台吉却一心向着本王、向着右谷蠡王部、向着我们胡人!”
说到这里,莫勒抬起一只手指着众人,声音洪亮而粗犷:“所以今日,本王就让你们看看,萨日大台吉有没有我们胡人的血性!”